拾伍章 与天抗命 　　燕龙跟着鹰勾鼻在小巷中左弯右拐，鹰勾鼻还算照顾他，一路上跟他讲了 不少话，燕龙也得知鹰勾鼻的名字是陈光远，是燕城中一个帮派「震远帮」的 老大，另外两人则都是他的手下。 　　「等下前面拐个弯就到了。」陈光远跟燕龙聊了一阵子，发现燕龙虽然很 少说话，但讲的话都十分得体，反应也十分迅速，对他好感大增： 　　「你记得别多说话，跟紧我就是。」 　　「好。」燕龙点头，跟着陈光远走了过去。 　　转进一条巷子，却见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可以容纳上百人的小型广场竟就 这样隐藏在巷弄之间，广场连接着许许多多的巷道，不断有着形貌各异的人们 从各个巷道走入，每个人似乎都大有来头，简直就像是燕城中的流氓豪勇全都 聚集在了这里。燕龙睁着好奇的大眼四处张望，心里并不紧张，但却另有一种 让他感到兴奋的刺激感。 　　「我们坐这里。」陈光远和几名显然也是帮派老大的人寒暄过後，带着燕 龙找了个空地坐下。燕龙仔细观察，发现那些看起来越有来头的老大，就会坐 在越靠近中央的地方，而陈光远坐的地方离中央还有一段距离，看来「震远帮 」的势力不算太大。有趣的是，每个帮派都只来了两、三个人，似乎早有默契。 　　广场中的人已经越来越多，大概至少有一百多人，若是每个帮派只算三人 ，那也超过了三十个帮派，燕龙啧啧称奇，他虽然常往宫外跑，但也只听过「 火帮」、「孤夜帮」等两三个大型帮派，还真没想到燕城中竟然有那麽多帮派。 　　这时一名中年汉子缓缓走到广场中间，举起了手。众人登时安静了下来， 燕龙好奇地打量那人，却见他一头朝天短发，额上圈着一个火焰形状的银箍， 身形十分壮硕，但行走之际又敏捷有如豹子。他的背上背了一根红色的长棍， 棍的两端刻着火焰图腾，煞是好看。 　　「火帮帮主，拓跋焱。」陈光远轻声说道。 　　燕龙瞪大了眼睛，想不到眼前这人就是名震燕国的「火帮」帮主，火帮 号称天下第一大帮，他的名号即使在其他四国，大概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拓跋焱环视广场四中的众人，一双锐目有如鹰隼般射出精光，跟着扬声 说道： 　　「召集大家在这里聚会的理由，相信各位都已经知道了。我简单解释一 下，除了悼念『影王』之死外，最重要的目的，是要在今天选出新任的『影 王』。而……」 　　一个人缓缓地拍起了手，事实上这并不该是个拍手的时机，拓跋焱原本 充满了气势的话语，被这突如其来的鼓掌声打断，他转头怒目望向拍手那人 ，双目有如充满了火焱。 　　燕龙也好奇地看着那个拍手的人，只见那人年纪大概比拓跋焱还小了几 岁左右，身穿青色书生袍，虽然坐在地上，但可以看出身形瘦削，一头长发 在脑後绑成了辫子，面容望去极为丰神俊朗，充满了一种迷人的魅力。那人 见拓跋焱狠狠地瞪着自己，微微一笑道： 　　「拓跋帮主的声音太迷人，小弟忍不住想给点掌声。」 　　「孤夜帮帮主……」陈光远只说了这几个字，燕龙便已经知道这人是谁。 「天下九途，四柔五刚。」这一句话代表了大陆上的九个最顶尖武林势力。 这「孤夜帮」帮主凌雨看起来斯文，实际上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孤 夜帮」所犯下的大案也绝不比「火帮」来得少，故并列为「五刚」中其二。 　　拓跋焱怒极反笑，笑了两声後冷冷说道： 　　「凌雨，你不用假惺惺，想要怎麽样就直接说吧！」 　　「你知道我想怎麽样。」凌雨脸上依然带着笑容，淡淡说道。 　　「不就想要『影王』这个位置吗？！要的话就来抢啊！」拓跋焱说完， 背上的红色长棍竟然剧烈地抖动了起来，有如一尾即将破土而出的凶兽，充 满了暴戾之意。 　　燕龙生平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武林高手对峙，既觉得新鲜有趣，又忍不住 从内心深处感受到一股颤栗的冲动。 　　「抢？已经是你的了吗？」相较於拓跋焱的气势惊人，凌雨显得十分淡然： 　　「还不是你的我为啥要抢？」 　　「就算不是我的，也不要以为就会掉在你头上！」拓跋焱不愧是火帮老大 ，每一个字说出来都有如震雷： 　　「『影使』早就已经说了，每个人都有机会。」 　　听到「影使」这个名词，场中起了一阵骚动，彷佛就像应和拓跋焱一般， 一个全身披着黑袍，就连面貌也被黑巾覆住的人缓缓从一条巷子走出，他行经 之处，众人俱都起身让他通过，很快地他已走到了广场中央，对着拓跋焱微一 点头，扬声道： 　　「多谢拓跋帮主的开场，您可以下去了。」 　　拓跋焱脸微微一红，他抢在「影使」到来之前发言，本就是想夺得一些主 控权，但现在「影使」一来，自己反而像是成了暖场热身的二流人物，但他又 不好发作，只好讪讪地走回自己的位置。凌雨在一旁看了，忍不住暗自偷笑。 　　离广场中央有一段距离的燕龙却因为震撼而全身僵硬，在场众人中，只有 他一个人认得出「影使」的声音，而且绝对不会认错，因为那声音他在宫中早 已听过多次，是属於已逝燕王最信赖的左右手之一： 　　「燕国双无」的「荆无常」！ 　　难道传言是真的？荆无常就是「影王」？但他们不是说「影王」已死？那 难道说「影王」会是…… 　　燕龙微张嘴巴，愣愣地看着那蒙面人，而在场所有帮派老大俱皆安静，听 荆无常一个人说话： 　　「如各位所知，『影王』已逝，所以在这段时间，燕城的地下势力乱成一 团。感觉好像『影王』不在，你们就无法共存一般。真不知各位是在当老大呢 ？还是当山里争着做猴王的猴子？」 　　一阵笑声从广场边缘爆了出来，会笑的大多都是势力较小的帮派，连陈光 远也在内。而坐在靠近中间的十几名帮派首领，则都是面色铁青，尤其是拓跋 焱差点就要发作，但毕竟还是忍了下来。 　　「少了『影王』居中斡旋，提供建议，你们就没脑袋了？！」荆无常越说 越重，燕龙忍不住替他担心，怕他激怒了众人，可能走不出这个地方，但所有 人却只是静静地听着，似乎对「影使」十分畏惧。 　　「幸好，『影王』老早就想到这点，他在过世前对我说，『影王』这个位 置谁都可以做，只要照着他的方法，任何人都能胜任！相信在我来之前，你们 也都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 　　燕龙听了荆无常的话，总算恍然大悟，为什麽陈光远只带了两个连「影王 」是谁都搞不清楚的人来，而其他帮派老大也似乎都只带了些无关紧要的小角 色，就是因为希望减少竞争者，让自己被选上的机会更大。 　　「不可能！」拓跋焱终於开口，他将声音压低，虽然依然充满了霸气，但 却又另有一种慑人的魅力： 　　「我尊敬『影王』，是因为他的用心，六年前我刚当上『火帮』帮主，年 少轻狂，意气风发。原本要举全帮之力摧毁『孤夜帮』，是『影王』挡住了我……」 　　拓跋焱停了下来，脸上露出了缅怀的神情，似乎又回到了当年那时候： 　　「『影王』一个人在大雨中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等到我，而我那时什麽都 不懂，就只有心中的一团火，所以我打了『影王』他老人家一掌，他武功不强， 登时吐血。」 　　众人都忍不住屏息，即使有许多人都已听过这段往事，但在此时此刻，从拓 跋焱口中亲述，却又有着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但他老人家却一步不退，反而伸手搭住我的肩膀。然後从怀中拿出一个线 团给我。他要我抽出一条线，跟着线团就散了。『影王』说，『燕城』中的帮派 就像这线团，不管抽出哪一条，都会散。如果我执意要灭『孤夜』，就是要毁了 这线团，那他即使牺牲性命，也要挡住我。他告诉我，热血不该拿来进行毁灭他 人，而该用来保护心爱的事物！」 　　「从那一天起，我下定决心，只要『影王』还在一天，我就不会消灭『燕城 』中的任一帮派。『影使』，我尊重你，是因为你可以传达『影王』的指令，但 不代表我认同的人是你。今天『影王』已死，若没有一个令人满意的继承者，我 『火帮』，将会席卷『燕城』！」 　　熟悉的掌声再度响起，众人不用看也知道，又是「孤夜帮」帮主凌雨在鼓掌 。拓跋焱望向他，目中却没有太多怒意，凌雨缓缓站起来，朗声说道： 　　「我跟拓跋兄就算没有不共戴天之仇，大概也会是一辈子的宿敌，但在这一 件事上，我同意他的说法。」 　　凌雨的声音斯文有礼，很难让人想像他是人数仅次於「火帮」的「孤夜帮」 老大，然而越听他所说的话，却会发现自己彷佛被一股绵密的力量逐渐拉下去， 逐渐深陷於他所罗织的情绪之网而无法自拔： 　　「我第一次看到『影王』，也是他主动来找我，为的是一个小女孩。那小女 孩，在街上卖缎带维生，我们帮派几个不肖之徒因为饿了几天，竟抢了她的缎带 ，还打伤了她。」 　　「你们大概都猜他来叫我交人出来对吧？不用他来要人，我们『孤夜帮』名 声固然不好，但坏人也分上下，那几个做出欺凌幼女这种下下品恶事的废物，早 被我绑了起来，准备狠狠鞭个几百下。」 　　凌雨停顿下来，看众人都聚精会神地听他讲话，他似乎也很满意这样的反应 ，摊摊手继续说道： 　　「没想到『影王』来找我，确实是为了那几个不成材的废物而来，但不是要 来找他们算帐，而是来救他们的。」 　　「『影王』说，苍天不悯众生，降灾厄考验人性，如果连人也不悯人，那终 将无人可悯。」 　　凌雨用悦耳又带有磁性的声音缓缓述说着，众人脸上都露出了向往的神情， 彷佛这是「影王」亲口对众人在说着： 　　「我们能做的，不是与人相抗，而是与天抗，与天抗命！」 　　「与天抗命！」「与天抗命！」广场同时爆出了呐喊，一次又一次，久久不 绝。似乎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就是「影王」时常挂在嘴上的话。就连一直沉默 的「影使」荆无常，也忍不住微微动了动嘴巴。燕龙不知为何，竟已是热泪盈眶 ，他已经猜出「影王」是谁，这些身处黑暗阴影的帮派份子，与「影王」的真实 身份似乎毫不相干，但现在这些热血汉子喊着「与天抗命」这一句话，他们所展 现出来的真情丝毫不假，或许，这就是对「影王」最好的悼念。 　　终於，声音渐渐止息，众人的眼中都有了泪光，「影使」长叹一口气，再次 开口： 　　「『影王』走前，跟我说了一个道理。他说『影王』不该是一个人而已，而 该是一道意念，一种信仰，是我们必须要去维系和遵循的真理。他说，只要遵循 这理念而走的人，不论是谁，都能当『影王』，今天我就要从你们之中选出一人 ，来继承『影王』之名，而其他的人，要给予他权力与尊重。」 　　荆无常忽然缓缓跪下，对着众人低头道： 　　「『影王』要我代替他向你们一跪，这一跪，是求你们不要为了『影王』之 死而分裂，不要忘了『与天抗命』的信念。」 　　「至於接任『影王』的人选，我相信不论怎麽选，都会有人有意见，因为不 管我说谁最强，一定都会有人不服。若是用武力来决定，更破坏了『影王』这个 名字所代表的信念。既然难以选出『最强』，那我们就该换个办法。」　　 　　荆无常站了起来，面罩下的双眼闪动着神芒，他将身子缓缓转了一圈，在广 场的每个人，都觉得他似乎看了自己一眼。 　　「我们新任的『影王』，会是在座众人中『最弱』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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