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篇转自梨园论谭 http://www.liyuan.net/bbs/archive/index.php/t20843.html 她是中国漫长封建社会最後一个“皇姑”，解放後又是一个深受学生欢迎的模范 工作者…… 　　翻开庞大而且绵延了二百多年的清室世系表，我们看到最後一个皇帝是溥仪，而 最後出生的皇族成员则是溥仪的七妹韫欢(现名金志坚)。在人们想像中，皇姑总 该有点排场和气派，有着不可能从身上完全消失的贵族味儿，其实不然。 　　她现在就住在北京广渠门铁道边上一幢普通居民搂里，性格善良，脾气温和，解 放後当过小学教导主任、模范工作者。溥仪在《我的前半生》中，特别提到这位 七妹与四弟、六妹没有去过伪“满洲国”，还说，我“几个妹夫不是伪满军官， 就是伪政权的官吏，只有六妹夫和七妹夫是两个规规矩矩的读书人。” 　　当然，那些曾经做过伪官吏的皇族成员早巳回到了人民的队伍。但是，像七妹韫 欢这样一位一直依靠自己劳动谋生的“皇姑”，是怎样度过那些富贵与艰难都曾 有过的日子呢?对生养了自己的这个中外闻名的家庭抱什麽看法吗? 　　笔者怀着浓厚的兴趣访问了金志坚。她操着一口地道的“京片子”，脸上挂着笑 容，向我讲述了下面的话。 你争我斗的家庭 　　“我生於1921年，不记得事的时候，常常被抱进宫里玩。3岁时，冯玉祥将军派 鹿锺麟把皇室赶出宫禁，我再也没去过，从我记事起，我觉得就没有从这个头 号封建家庭尝受到多少欢乐。” 　　 “为什麽?”我问。 "我家是显赫一时的家族，几十年里出了两个皇帝——伯父光绪和大哥溥仪，我 父亲载沣则是光绪的五弟、汪精卫刺杀未遂的摄政王，但这个家庭成员之间的 倾轧常常是你死我活的，光绪就是牺牲品。我父亲是解放後去世的，他对我讲 过，光绪被软禁在瀛台时，父亲去看过他，光绪神情恍惚、面如土色，一只胳 膊不能动弹。当时兄弟俩感慨万分，但光绪欲言又止，因为旁边有人监视着他 们。光绪34年10月19日，光绪的病已“中气虚损”，“目睑微而白珠露”，10 月21日夜半，他进入弥留状态，很快与世长辞。几乎在同时，慈禧在颐和园里 度过她74岁生日。在她患痢疾卧床不起的第十天，她突然作出立年仅3岁的大哥 溥仪承继光绪帝为嗣的决定。我祖母听说要把大哥送进宫里，竟昏厥过去，也 难怪，慈禧心狠手毒，连她亲生儿子同治也不放过，而我祖母儿子刚死，小孙 子又去送死，祖母哪能不急?幸而慈禧在伯父光绪去世两天後就一命呜呼了。” 　　 “您听说过珍妃的什麽事吗?’我感兴趣地问。 　　 金志坚说：“珍妃跳井时我尚未出生，但父亲手里有她的照片，她长得的确端 庄秀丽。不过，珍妃的姐姐瑾妃我倒是经常在宫里见到，她又矮又胖，脖子很 粗，可能是患上现在所说的甲亢一类的病。她给我的印象是比较胆小，她妹妹 死在慈禧手里，她心里肯定不满，可她却爱遵循慈禧那一套。她时常毒打太监 ，还派太监监视大哥，每天向她报告大哥的举动。 　　 讲到这里，金志坚深长地叹了口气。她说：“这种你死我活的争斗，使家里 人有时气都透不过来。我们家族中凡能活到解放的人，每提到这一点都极为厌 烦！像在皇宫中当了一辈子大官的父亲，後来就看透了这个污浊的场所。他在 辛亥那年辞掉摄政王位时，如释重负地对母亲说，‘从今天起我可以回家抱孩 子了！’还颇有感慨地对哥哥们说，‘长大了万不可学阿玛(父亲)这样。’他 後来隐居天津，假称姓王，住处也佯称王公馆。他闭门谢绝一切遗老来访，也 不愿与其他官员来往．他虽然在家里不取消大哥的尊号，但却带头剪辫子，穿 西服，在府中装电话，备汽车，这说明他已经意识到，这种家庭危在旦夕，非 改不可。当然，他这些办法也不可能起到什麽作用。” 荒诞的家庭生活 　　 “世代流传下来的皇室家规，使我们家的不少事情都显得荒诞。比如大哥，当他 还是个什麽也不懂的小皇帝时，父亲，母亲，弟弟、妹妹都一律要毕恭毕敬地 称他作“皇上”。在他面前，前辈反而是奴才，大哥後来说，他记忆中第一次 认识父亲时，他正在念书，父亲竟有点慌张地说，‘皇上好，好好地念、念书 吧！’ 　　 我自有记忆以来，也一直很怕这位‘皇上’哥哥。那时我们在天津，每当星期 天父亲带着我们去张园或静园他的住处时，我们总大气不敢出地向他请安，喊 他‘皇上’。他有时忘记招呼我们坐下，我们也只能乖乖地长时间站立。 　　 他经常穿西装，有时穿袍子马褂，脸上总带着个圆片墨镜。我们姐妹有时被他 这模样吓得要哭，他却哈哈大笑地在客厅里追逐我们玩。我们在张园里还见过 大哥过生日的场面：各地赶来的遗老们都给他下跪叩头，有的老态龙锺，有的 弱不禁风，让人觉得好笑，可大哥显得很得意。 　　 不过溥仪还算有骨肉之情，平时常让他的司机到我们住的英租界戈登路，把我 们的作业本拿去一页页检查；有时自己开着汽车拉我们在他的花园里转圈圈， 或者带我们去起士林、维多利亚花园玩。後来居然让我们和他在一个桌上吃饭 ，不过还沿用着皇帝的术俗——‘进膳’。 　　 说起这个‘进膳’，我们都哭笑不得，因为我们兄妹的胃後来都留下病根，我 们皇族的家庭传统习惯有很多愚昧的成分，吃东西没有规律，零食当饭吃，撑 着了就用饿肚子的方式‘饿治’。大哥在宫里闹过一次肚子，一个多月的时间 ，硬让他饥肠辘辘，他饿急了乾脆把喂鱼的干馒头往嘴里塞。 　　 在天津时，婉容嫂(当时要称她‘皇后主子’)用一桌煮好的茶鸡蛋招待我们， 说谁吃得多谁就是‘好样儿’的，我一下子吃了五个，过後两天不想吃饭，说 到婉容，她也十分可怜，大哥总不和她在一个房间住。大哥跟另一个妻子文绣 隔得更远，後来文绣主动提出与大哥离婚，她实在是个勇敢的女子，婉容就柔 弱多了。 　　 大哥当时一心想着复辟，不会把爱给妻子，孤寂与心事忡忡使婉容变得很古怪 。比如，我们每天‘扑粉’(化妆)，每扑五下，她就唾五口唾沫。她很少吃饭 ，有一段时间每天煮一只羊，把白煮羊肉片放在盘子里，她嚼几下肉片便吐出 来。她特别爱看皮影戏，每天看到十一、二点，内容经常是油锅炸人和大卸八 块之类的恐怖片。 　　 我想这是极度的苦闷使她不得不追求这种刺激。她长得非常标致，个子瘦高， 也有文化，但这种家境使她心理变态，真是个可怜的女人！要是在一般人家， 她会幸福的。 　 　“皇族家庭的各种清规戒律也给我们姐妹带来了无穷的苦恼。我们姐妹自小享 受不到半点自由。在王府里的时候，只准在一个小院里玩，连门都不许出，能 到花园里散散步，就像小鸟出了笼子。我在北京和天津都生活了很长时间，硬 是不知道北京有个大栅栏、天津有条海河。有时听见高墙外的一点声音，都恨 不得多听一会儿。在天津小楼房的阳台上，我们姐妹看着街上往来的行人，感 到有意思极了。在家里，不许我们随便和别人讲话，不许当着人笑，不许干活 ，长到十七岁，衣服还要老妈子给穿，手绢脏了也不许自己洗，这种家规造成 了我们与世隔绝的状态，无异於软禁! 寻找自己的爱情和幸福 　　 “人，毕竟要食人间烟火。二十六岁时，六姐结婚了，我更感到孤独。有几次 瞒着父亲到街上走了走，接触了社会，真是大开了眼界。我看到街上的人吃贴 饼子、窝窝头，心里纳闷，‘这玩艺还能吃呀!’後来也渐渐体验到劳苦群众 生活的艰难。我看见热闹的市场，看见说说笑笑的人群，感到他们反倒比我幸 福。我的心更‘野’了，自己买了辆自行车，还想到职业学校教书。父亲发觉 後，便和载涛叔商量，结果是否决了。他们不许我骑车外出，最後自行车生了 锈…… 　　ꄊ "解放了，我们家才真正认识到这种‘规矩’的腐朽。父亲虽患半身不遂，卧 病在床，可总是兴趣盎然地看报纸、听广播，他也感受到时代已大踏步地前进 着。这位光绪帝的弟弟，宣统帝的父亲在家里废除了请安，改为当肘时兴的鞠 躬，也允许我自己出外谋生了。这对他来说，实在算是个‘壮举’，当时许多 遗老还死死抱住那些过时的东西不放呢! 　　 “我终於到崇文区精忠街小学当上教师。能和人们在一起工作，能听到学生们叫 自己‘老师’，那从心底里产生的自豪与幸福，实在是从未体验过的。同事们 看我已是个二十几岁的大姑娘，也开始关心起我的婚事来。可提起这事，我觉 得很害羞，‘皇姑’自由恋爱可是从来没有过的，对恋爱我更是一无所知，介 绍人告诉我，男方叫乔洪志，是解放战争中参加革命的，後随华北大学入城， 现任四中政治教师。我挺紧张地去同他见面，他个子高高的，很魁梧，带着山 东大汉的豪爽劲儿，瞧他那稳重果断的样子，就知道他有着比我丰富得多的阅 历，是个可靠的人，我们双方都挺满意，不久便和四中其他一些老师一道举行 了集体婚礼。大家在一起有说有笑，畅谈理想，憧憬未来，我真为自己有这样 一天而庆幸! 　　 “我们俩都喜欢自己的工作，成天在一起不是谈教学就是谈学生，而且各自常常 备课深夜才回家。我觉得光工作好不行，还应该以党员的标准要求自己，於是 我写了入党申请书。领导恳切地告诉我：‘你的表现很不错，可你的入党问题 ，我们也做不了主’。我不灰心，我有这种心愿！让我有点难过的是我牵连了 爱人，使他的组织问题迟迟得不到解决。我心里明白，与我这样一个皇族成员 结婚，肯定会被认为立场不稳。他反倒安慰我，说‘与你没关系，还是我做得 不够。’ 　　 “可惜，这个真正给了我温暖和幸福的家庭竟是那样短暂。1960年的一天，他工 作到深夜，第二天一早五点钟就爬起来带学生去密云水库劳动，因心脏病猝然 发作去世了。我在首都医院看着已经变得僵硬的遗体，心都碎了…… 　 “不过领导很关心我，问我有什麽困难?我说我没有什麽困难，只希望三个孩子 就近寄宿，好让我好好工作。安排孩子寄宿後，我就搬到学校里住。我整天和 学生们在一起，虽然我们家每人每月平均只有十几元生活费，可日子过得挺充实。 　　 “文化大革命开始了，有人贴我大字报，骂我是‘封建余孽溥仪的妹妹！’可我 走到街上，总会见到关切的面孔，有的家长还悄声问：‘没怎麽着您吧？’这样 的话给了我力量，使我忘记个人的苦恼。在这样混乱的日子里，我仍然坚持挨户 家访。我想不管怎麽说，我得相信人民，得对得起他们！” 家族的团圆 　　 “我们这个家族多少年来家不像个家，真正使我们大团圆的是周总理，我们全家人 都把他看成恩人…… 　　 “三十年代初，大哥以及二姐、三姐相继到伪满，後邀请我父亲去了一趟，并带 了两个姐姐，但父亲一个多月就回来了，还对我们说，‘再不回来日本人非把 我扣下不可。’从此，我们兄弟姐妹之间一别二十多年。 　　 “1959年，我从报上看到大哥特赦的消息，我替他高兴，还打听到他住在崇内旅 馆，却又不敢去看他。 　　 “有一天，校领导突然通知我暂停上课。门口来了辆小汽车，司机急匆匆地说， ‘总理让我来接你，好不容易才找到你。’我连衣服都没顾得换，便坐车来到政 协礼堂．我见到了崇敬以久的周总理，也见到了哥哥姐姐们。当我们生平第一 次叫溥仪‘大哥’时，他激动得老泪纵横，他第一次得到了大家庭的温暖。他 本来就不大机敏，在这巨大兴奋的冲击下，他的模样更让人觉得好笑。临别时他 竟忘了我是他妹妹，像对待政协工作人员一样与我握手，说声，‘谢谢’。经 人提醒，他才醒悟。以後，他让一个侄子带着(否则会迷路，他在这方面什麽 都不懂)，到学校看了我四次，不过他一直没暴露身份。 　　 “二哥溥杰第二年特赦後，总理第二次接见了我们。二哥听说周总理要接见，心 情既兴奋又紧张。大哥告诉他，总理无论对谁，都是平易近人，使人在不知不 觉间，会发生一种家人父子间的轻松幸福之感。 　　 “1961年6月10日，周总理又在中南海他的住处接见了我们全家，二嫂嵯峨浩和 她的母亲嵯峨尚子也在座。周总理还特别淡起二哥死去的长女慧生的一件事。 当二哥尚在抚顺监狱时，慧生瞒着她母亲给总理写了封信，请求允许她与二哥 通信。在总理关怀下，二哥开创了伪满战犯与家属通信的先例。总理在这次接 见中说：“我很喜欢这样勇敢的孩子，青年人是需要有勇气的”周总理还指着 三姐金蕊秀说，‘三妹是东城区政协委员，我是全国政协主席，从这一点说， 我们还是同事。’又指着五姐金韫馨与六姐溥韫娱说：‘五妹曾做过服务员， 现在做会计，她完全是自我奋斗，过去我们不知道。六妹是画家，字写得很好 ，现在是艺术家了。’最後指着我说，‘七妹是小学的教导主任，模范工作者 。你们在街上走，谁能认出来是过去的皇族呢?……’ 我看皇帝热 　　 “我进入晚年，觉得精神上从来没这麽轻松过。从幼时到年轻时总被隔绝在皇室 中，那真不是正常人的生活。解放後精神愉快了，但内心有种负罪感，总觉得 生在剥削阶级的总代表家中很不光彩，处处都有低人一头的感觉。现在这些包 袱都没有了，所以过得很轻松。 　　 “由於中国封建社会这麽漫长，最後的皇室当然十分神秘。就拿大哥溥仪来说， 写他的书一本接—本，拍他的电影、电视剧一部接一部。书，电影都因版权争 议而打过官司，可见多热门。不过，我们兄弟姐妹尤其最年长的二哥溥杰都感 到不少影视编造得太厉害，不像我们家中的生活。关於皇室的历史与文化真需 要进一步认真地研究。 　　 “自从《末代皇帝》拿了奥斯卡奖并风靡世界，溥仪在国外的知名度更高了，中 国开辟的末代皇帝的旅游专线使外国人很感兴趣。不少外国旅游团提出要与二 哥溥杰见一面，哪怕几分钟也好。他们不仅是好奇，更重要的是想从活的文物 中了解中国的历史和今天。 　　 “当然。也有些人(数量很少)尤其是上年纪的人还有点崇拜皇帝。有的年轻人说 ，英国、瑞典等国那麽发达，王室还有点权力也挺受尊重，我说国情不一样嘛 。前几年，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风尘仆仆地敲我家的门，他问我是不是皇上的妹 妹，我说‘是啊’，老人要下跪，我赶忙扶起他，他说他是从一百多里外的远 郊赶来的，他从北京晚报上见到有报导我的文章，上面提到我在广渠门附近住 ，他竟到那一带询问了几十幢楼，花了两天的时间。他还背着一袋土特产，非 要送给我，还说‘皇上好啊，我小时候还赶上过光绪皇帝的朝代呢，他还减租 呢……’我说，您老可别这麽说，不是这麽回事。我看他挺累，留他在我家吃 了顿饭，他好像有点受宠若惊。我分析，他这麽大岁数，回忆起小时候挺留恋 ，从而有了这些怪想法，这样的人毕竟太少了。” -- 派特.莱利说道 : "他仍然是米高.佐丹(Michael Jordan)" 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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