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pinghan (Kurumi)
看板Chicago
标题另一种专业:文化之旅---喧譁与快乐──芝加哥的千禧公园
时间Sun Oct 24 14:52:14 2004
中国时报 人间咖啡馆 930907
■另一种专业:文化之旅---喧譁与快乐──芝加哥的千禧公园
童元方/文
是范仲淹在那个千禧年的洞庭湖边唱出的愿景,戴利在这个千禧年於密西根湖边实现了。
那个秀拉的二度空间的名作,戴利发展成三度的立体。
今年是七月十三日到波士顿的,翌日才知道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月底在此召开。波士顿虽
然是美国的诞生地,却从来没有召开过民主党大会,据说今年是第一次。安全检查的问题
已为市政府担心的了,加上警察又为合约问题纠缠不清,市长就叫大家出城去度假,去得
越远,回来得越晚越好。乍回到波士顿,简直不大明白,何以如此说法,又何以如此严重
!
我们是从香港先飞到芝加哥的,就把自己当作没有知觉的行李,在欧海尔国际机场转上了
去波士顿的飞机,根本不知芝加哥的千禧公园即将在十六日剪彩开幕。天下大事并不见得
与个人小事有什麽关系,可是天下大事常对个人小事有所影响,甚至冲撞。不但从香港飞
去芝加哥时的特殊拥挤要身经亲受,而由芝加哥飞去波士顿的反恐盘查,更是脱鞋掏袋、
排队过关,如此紧锣密鼓的进行,是属非常状态了。应该在转机的芝加哥多停几天,看看
千禧公园的全貌,而竟没有停,因为不知道;应该在波士顿的会期内远去他处,以避路封
人检的诸般麻烦与苦恼,而竟也没有避。既来之,则安之罢。
就因波士顿的好多报纸在说芝加哥的千禧公园,我於是想在回程时,去芝城一看。那里的
千禧公园是怎麽回事?旅馆就订在公园附近、密西根大道上的希尔顿酒店,而房价又是令
人不懂的低廉,仅九十九元。其实也许是我太喜欢密西根湖了,住在希尔顿,总像是范仲
淹到了岳阳楼,可以一览「上下天光、一碧万顷」的洞庭湖。
有关公园的一幅画
从希尔顿酒店沿着密西根大道往北走,十分钟左右就是芝加哥美术馆了。一幅画的海报就
挂在美术馆大楼上。走近了一看,这特展名为:秀拉与「星期天的公园」之创造(Seurat
a nd the Making of La Grande Jatte)。由六月中展览到九月中。为什麽美术馆的特
展是环绕着一幅画而设计的呢?那我们就先说说这张画罢!
十九世纪有一位法国画家,叫秀拉(George s Seurat, 1859-1891),他是後期印象派的
大人物,然而只活了三十三岁。他的生平杰作是二十六岁时所画的「星期天的公园」(A
Sund ay on La Grande Jatte)。这幅画自一九二三年借给芝加哥美术馆以後,就再也没
有离开过,後来捐给了美术馆,成了镇馆之宝。这当然是表面上的关系,细看内容呢?
这张大画的背景是巴黎近郊塞纳河中一个岛上公园,而画题则是一个星期天画家由对面看
过来这公园中的风情:大大小小的人物共有四十八位。他们在散步、遛狗、钓鱼、沉思。
是秀拉所创的点描派巨制。我记得从前读艺术史的时候,讲到秀拉,必提这一幅代表作。
秀拉大部分的作品都在巴黎,唯独这幅代表作,却越过了大西洋,长驻芝加哥了。
千禧公园是雕塑公园
过了美术馆,前面就是千禧公园(Millenni um Park)。原是湖滨大道、密西根大道与大
城环(The Loop)街上的高楼中间挤出来的一块地。从前我也曾来过,只记得一片乱七八
糟,不会注意、更想像不出这块地原来是轻轨、地铁站与停车场的交汇之处,位於芝加哥
大都会的心脏地带,居然整理出二十多公亩的公园,把古典的格兰特公园向前延伸到未来
;打横穿过公园,一直向前走,就是茫无边际如大海一般的密西根湖。是谁在钢铁与水泥
的丛林中能预见如此壮丽的格局?千禧公园顾名思义应在二千年时完成,多花的四年与超
额的预算在此创造出这幅奇景。说这幅奇景出人意外,或不世出,也不为过。
我最先看到的是两座玻璃长方体雕塑,他们彼此相对的那一面是彩色数码人头影像,好像
两个人在对望。但不是固定的两个人,因为影像是动的,是变的;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有黑有白;有印弟安人,也有亚洲人。有的会对你眨眼,有的甚至还露出牙箍。这两座雕
塑同时是两座喷泉,水是从上面汩汩流出的,流过长方体的表面,进入很浅很浅的池中。
很多人脱了鞋,光着脚在水里走来走去,这些人也是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更多的是小孩
子,有很小的,两、三岁,或四、五岁的,看见眨眼的脸、微笑的脸,就都跑到雕塑前,
抚摸着、拍打着。冷不防,那雕塑上的嘴噘起来了,向外一吐,流泉忽成了喷泉,水花溅
得大家又叫又笑的。我从来没有看过如此亲民的艺术。
古希腊的雕像面对着爱琴海,给出海的舟子或战士一点归去的慰藉;古罗马的雕像矗立在
广场,是凝聚市民向心的焦点。然而面对大海的,受了百年千年的雨打风吹,成了断臂残
身;放在广场的,也已挪进了博物馆,再复制一个摆回去,好留住一点文明的痕迹。而这
长方体好像是四周高楼的回声,一千张彩色脸谱与观者有各种出人意表的互动,在这里科
技不但不是冷漠的,而是幽默的。
软糖豆的大雕塑
再往前走,是另一座称为「软糖豆」(jell ybean)的大雕塑。那种五颜六色的糖豆子,
是雷根总统生前最喜欢吃的,那时他每年过生日,南西都会送他一罐。我听见芝加哥人已
经亲热地叫这雕塑为「豆子」(The Bean)了。这豆子雕塑表面光滑如镜面,材质却是钢
,把公园的风景和芝加哥的天际线从各个角度反映出来。豆子的底部是凹进去的,走进去
往上一看,不同的曲面会显出不同的你来。
这一圆一方的两组雕塑实际上是立在一对角线上,旁边都是花丛,一片一片的,各种草与
花开得灿烂,有如瀑布似的奔泻而来。看来虽有些乱,可是看久了,我渐渐悟出来:这是
寓打扮於不打扮之中,花径、花床根本是公园设计的一部分,漫无目的地徜徉其间时,心
情常随着花簇的随意开放而特别感觉自由自在。
风刮来的大花瓣
啊!千禧公园中最令人瞩目的是新建的音乐亭(Music Pavilion),是公园的中心呢?还
是重心?名曰亭,其实是有四千个座位的露天音乐厅,厅前的大草坪可以坐七、八千人罢
!我不能不想起波士顿河边公园的蚬壳音乐厅来。且想起那些河边听音乐的时光,背景里
总是荡着查理河流水的清音。而这一座舞台好像是卷起的贝壳,或者是扬起的花瓣,是芝
加哥的大风所刮来的,才有如此飞扬的姿势?如果波士顿的蚬壳象徵新英格兰的古典,那
麽芝加哥 的就是映照未来的巴洛克了。从舞台的上方起,交叉的钢索在大草坪上搭起一
座巨大的棚架,好像剧院的屋顶,却是透天的。钢架上罗列着一排排的小灯,还有装置了
的音响,不知音乐奏起时,连绵而出的音符会不会给大风吹散,一路吹到密西根湖边去?
站在草地上,正对着大舞台。舞台後面大城环的高楼兀自矗立着,楼尖伸向仲夏的晴空,
一片纯净的蔚蓝。而那金属的花瓣像浪里的白帆,在阳光下闪烁。从前有一位女建筑师,
也是一位女权运动者罢,她觉得芝加哥高楼笔直的线条,都是些男生,她偏设计了一座楼
,是象徵女生的。於是两块三角形形成的楼顶,为芝加哥的城市风貌添上一点女性挣扎的
历史。这幅背景使芝加哥人从喁喁私语到朗朗大笑。而棚架上一条条弯曲的钢索,斜斜跨
过大楼底部的楼面,缓和了直上青云的阳刚、固执与僵硬,流动的线条使整个城市都因而
流动起来。这一座露天音乐厅与其说是一幢建筑,不如说是一件结构雕塑,竟能把四围的
摩天大楼连结起来。
我站在那里,不知为什麽只感到莫名的震动,这千禧公园斧凿处处的大小雕塑,确使芝加
哥突显出自己的严妆之美。是大开大阖的气势所造就出来的壮丽;巧夺天工,才足以形容
,或竟不足以形容的了。
我们在这公园里徘徊,直到日色迟迟。坐进了舞台前红色的椅子里,想起一八七一年的芝
加哥大火,差不多把这一座城市烧成了废墟,想像有多少建筑家与工程师同时涌进这一劫
後之地,使芝加哥真如火凤凰般在灰烬里重生。不同的蓝图,同时在动土施工,所以密西
根大道上的高楼,远望有统一的风格;细看之,才见到各有各特殊的细节。对城中心的重
建与复兴,呈现如此大手笔的挥洒,令人难以置信而又不能不信。
天色更暗了。晚霞就在大楼後升起,德伏札克的「新世界交响曲」悄悄奔腾而来。我的心
也像涨潮,而潮水却是音符涌起的,涌到一片别有的天地。散场时好像从梦里走出来,才
看见偌大的草坪上满满都是人。同行的小朋友看见了在芝城出生、长大的小朋友,大夥儿
谈起天来。他专攻钢琴前身的大键琴,暑假在附近的文化中心工作,每天都非来千禧公园
不可。我问他:「你爱芝加哥罢?」他用手指向天边:「你能不爱吗?」(How can you
not?)我不由得也望向天边,钢索上一点一点的灯光辉映着大楼一片一片的灯光,如见星
斗满天,不时眨呀眨的。不知何时舞台上的花瓣竟由玫瑰红转成了宝石蓝了。
庆历四年春与二○○四夏
最温馨的,想来还是千禧公园的历史。究竟是怎样把这块地方化腐朽为神奇的!是市民的
支持呢?是市长的功劳呢?戴利(Richard Da ley)做市长大概已好多年了,他的父亲当
年就是有名的芝加哥市长,乍看起来好像是帝王世袭,父亲传给了儿子,而实际上却是不
折不扣选举出来。戴利家族似乎是把芝加哥的兴衰当成戴家的事业。筹多少亿的款,才可
能有千禧公园的鸿图,小戴利弹指间即可募到;中途又缺多少亿,他又接着再募捐,最後
的欠额,即由市政府的预算中拿出来予以补足。利用全球化的文化潮头,向全世界徵求建
筑、雕塑、景观规划、花圃设计的人才,一起来构思传统与现代的结合,不仅化解因都市
结构改变所产生的矛盾,而且把冰冷的楼群集中之地化为市民休憩的场所。这种大合作、
大捐献令人只有感动。
我并不知道很多戴利的故事,但无论走到公园的什麽地方,总是想起范仲淹的〈岳阳楼记
〉。小学就背过,到中学更爱背,是背诵得最早,也背诵得最熟的一篇。我没有去过洞庭
湖,也不敢想像现在的岳阳楼,可是看到「浩浩汤汤、横无际涯」的密西根湖,总想洞庭
湖一定也是这样子的。於是不止一次的,心中涌出〈岳阳楼记〉来。
范仲淹并不姓范,而是以自己的孤忠与流出的血汗使原姓得以恢复。大概是第一个千禧年
之後数十年,他来到洞庭湖边,是经庙堂之高而来到这江湖之远,总是在那里忧愁!先忧
了国家之事,又忧庶民之事,真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才乐呢?那声如洪钟的名
句忽然悠悠响起:
先天下之忧而忧,後天下之乐而乐!
当戴利市长看到两、三岁的孩子在喷泉玩水,听到十几、二十岁的少年在音乐厅奏乐,三
、四十岁的青年在驻足欣赏,五、六十岁的在牵手散步,七、八十岁的在凝视夕阳,九十
、一百的在盛开的花丛里回忆过去,他知道人人在乐,天下在乐。然後他才乐吗?
是范仲淹在那个千禧年的洞庭湖边唱出的愿景,戴利在这个千禧年於密西根湖边实现了。
那个秀拉的二度空间的名作,戴利发展成三度的立体:是花花绿绿的百姓,给建筑的、雕
刻的、戏剧的、音乐的公园,带来了热热闹闹的生命。
同来的小朋友,新到的小朋友,也在诉说他们念过的书。不是莎士比亚让马克白说出的「
喧嚷与骚乱」(sound and fury),就是福克纳(William Faulkner)让白痴说出的「喧
嚷与骚乱」。他们问我中学上的是什麽,我说既不是莎士比亚,也不是福克纳,於是把范
仲淹的故事给他们讲一遍。
先忧後乐,范仲淹与戴利是相似的,洞庭湖与密西根湖大概也差不多,在既存的环境中想
办法、在现有的制度内求改进的精神,二人都很类似。但是范仲淹几岁时父亲就死了,母
亲无以为生,带着他改嫁朱家。二十多岁时范仲淹恢复了自己的原姓。你们的故事是喧嚷
与骚乱,我说的范仲淹的故事则是喧譁与快乐罢!
(童元方,台湾大学中国文学士、美国奥立冈大学艺术史硕士、东亚研究硕士、哈佛大
学哲学博士。曾任教哈佛大学,现为香港中文大学翻译系副教授。中文着作有《水流花静
── 科学与诗的对话》、《一样花开──哈佛十年散记》,译有《爱因斯坦的梦》、《
情书:爱因斯坦与米列娃》、《风雨弦歌:黄丽松回忆录》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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