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strotrumon (成 住 坏 空)
看板China_travel
标题[心得] 徒步雅鲁藏布江大拐湾
时间Tue Aug 28 13:00:16 2007
图文版
http://tibetanshepherd.blogspot.com/2007/08/2-3-2-3-10-11-friedrich-
hlderlin.html
我这有详细的步行纪录, 在此是游记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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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我们在排龙管理处打地铺,负责人是一位很腼腆的甘肃人,他从林芝地区博物馆调来这才几个礼拜,在这个穷乡僻壤中还穿着仅有的一套西装,似仙非仙的生活隐约透露出几丝无奈。到排龙乡前是曾经着名的通麦天险,尽管天险不再,这条路上来去的车辆依然匆匆,土路上扬起的阵阵尘埃很容易一晃就忽视了这个小地方,还有藏在峡谷里的故事。
我把背包的大半东西挖了出来,胡乱地塞几件衣服和两天的食物就跟着另外两位伙伴和他们的挑夫上路。这里潮湿的空气让人很容易地联想到台湾的山林,尤其是阴郁的中级山,很像是一辈子都罩着一层浓雾。
一路途经五处吊桥,一会儿引着大家走到峡谷的右岸,一会儿又走回左岸。吊桥两侧通常挂满了经幡,五颜六色的布幔迎着人们步入神圣,很像是那首藏区里耳熟能详的歌「那是一条圣洁的天~~路喔!」峡谷下是滔滔的排龙藏布,轰轰震响的水声跟着我们急促的步伐回荡在山谷里。或许匆匆是因为意识到眼前的水流下一刻就不在了,而我们也是,那就甭回头吧。跟着我们的藏人有两个,外加一个小孩。我们经过那个像是废墟的康东村时,小孩就跟我们分手了,他家是这村仅存的几户。其中一个藏人家住玉梅村,在门中桥之前的右边一条支径上;另一个人的老家则已荒灭在一
个废弃的村里。
我在笔记本上仔细地写下一路经过的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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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东村:2户
白马勉村:已迁村
哀巴村:已迁村
玉梅村:3户
门中村:2-3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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详细得像是来自遥远未来的哀悼,或者根本就是即将埋没在荒山野岭的墓志铭。
我突然想起那个曾经来中研院天文所访问、活得像是人类学家的天文学家,10几年来持续地用相机记录着南亚土着部落的生活情形。跟他一样,除了观察记录我别无他法。至少我们不是躲在冷气房内抱着厚重论文推敲人类社会模式演进的人。我从大四的那门「文化人类学」里,就只学到这些。地球村沸沸扬扬的烈火,一会儿就把几千年的生活模式延烧殆尽。村民没有怨怼的语气像是毫无表情的机械单音:你们终究会把我们变成像你们一样的人。
我们?那我们又是谁带领来的呢?
路过门中桥後,扎曲村就在前方的山头上。此时大伙已经暴走十个小时左右,体力明显透支,尽管就剩最後一个上坡也十分地费力。更可怕的是这个之字形上坡位於潮湿的森林中,地上和路旁的野草满是蚂蝗爬行。可怜的我是一行里中奖率最高的,被吸血就算了,光是看到蚂蝗在身上蠕动就让我生不如死。爬到半山腰时,排龙大拐弯像是个惊吓後的小礼物向大家展现,之前的门中桥就在右下方,而门中村就位在左前方对岸的山坡上。不过这个拐弯并不如我们的目标--雅鲁藏布江大拐弯那样有名,因为它只是转个弯,流向不变。而这世上却常是惊天地泣鬼神的转变,才会挣
得混沌之中的一声惊呼、满眼讶叹的。눊
冲出蚂蝗的残酷攻击,扎曲村像是上天遗忘的画作一样散落在眼前,袅袅的山岚罩着我的眼,我彷佛闻到一股遗世独立的清香。虽然连续11小时的狂奔之後身体像是被沉重的锁链套住,我还是硬拖着湿透的躯壳往雅鲁藏布江大拐弯的方向前进。俯视大拐弯的地方其实就位於扎曲村稍下方的山岭上,约莫五分钟的路程,这个令许多人魂牵梦萦的回旋就出现在眼前。这条藏人中的母亲河啊,从阿里、日喀则、山南到这,依傍着喜马拉雅山脉从东向西流经美丽的高原,然後在众山棱注目间,浩浩汤汤地头也不回向南远去。我张开了身上所有的感知去聆听她的遥远与真实,峡谷下的
水流看起来激昂却异样静默,我几乎是扯开了全身的神经才感觉到峡谷底下些微的水花声碰撞声。听说雅鲁藏布江到了印度那头另外有个名字--布拉马普特拉河,不过我想远道而来的旅人从不在意自己的名字的。
我蹲坐在了望点旁狭小山径上等待其他伙伴前来会合,一边盯着在地上伺机出动的蚂蝗,一边默想曾经抄在笔记上的一小段话:
众生都要接受试炼,天堂居住者如此说道。
所以他该对一切心存感激地艰苦忍受
学会掌控自己的自由,
消失在他被推去的住所。
--Friedrich Holderlin
天渐渐暗了下来,不远处的南迦巴瓦峰和加拉白岭峰将他们唯一的银白隐藏在灰白的闇幕中,雅鲁藏布的故事则仍然不断地向前推移着。我们起身喝掉藏民端过来的一碗酥油茶,该是向村里借宿一宿的时候了。
我们踩过村内主要的那条泥泞小路,投宿在一间十分有味道的农家里。门阶是一根完整的树干砍成,平常的居所位於架高的二楼,从地板的木缝中还可隐约看到一楼的家畜圈子,牛羊鸡猪同笼,十分热闹。这个家庭的男主人有小儿麻痹,他睡的地方是个很小的箱子;另外还有一个严重兔唇的家人,睡在屋外的一间棚子内。看起来这地方可能有近亲通婚造成的遗传疾病问题。晚餐我们自备了泡面,不过同行的深圳医生和委内瑞拉来的大叔当晚决定加菜,材料就是屋子下活蹦的土鸡,虽然我不赞成,但也没阻止他们的嘴馋。他们一定是饿昏了头,不断地催促女主人赶快宰鸡熬汤
,只是过了许久迟迟没有动静。我们等着等着泡面都吃完了女主人才抱着鸡上来,她吱唔了一会,问我们可不可以自己杀鸡…?这场吃肉剧码就哑然地落幕了。我想那个女主人一定在鸡圈前发呆了很久,或许她还为她可怜的鸡掬上一把泪水,众生皆有性只是身分不同而已。
晚餐後我把有破洞的绑腿松开,一一清查身上的蚂蝗。大只的吃饱餍足地趴着,小只的仍然蠢蠢欲动,我小腿上的斑斑血块更是不忍卒睹。我想我是吓坏了,整夜忽冷忽热地作着被庞然蚂蝗一口吞噬的恶梦,忘了自己正睡在雅鲁藏布的怀里。
天才胧着一层薄光,大家就陆续起身等待日出。黎明前的山中小村还裹着深色的绿衣,放眼望去,有的是庄稼,有的则是此地的原生植种。它是厚重的,也是从容的。我们站在二楼台前眺望着远方山尖,静静地看着山峰从暗淡到散发着金光。此时,某家的收音机传来庄严的念经声,嗡嗡的声音像是在祈祷,更像是在祝颂。是这朝暮晨曦都陪伴着大拐弯的人家的神山提醒了我,神圣虽然稀少却是存在的。
当天我们花又了十小时回到排龙管理处前,三天的行程用两天匆忙走过,是赶了点。而此之後,我重新将背包塞满扛起行囊远去,哪时候会回到这里我不知道,默默地我只是想着,大拐弯的人家会伴着大拐弯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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