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frodobaggins (Frodo)
看板ChineseOpera
标题[转录] 京剧南渡,快雪时晴 (上)
时间Sun Nov 11 21:25:22 2007
※ [本文转录自 Drama 看板]
作者: frodobaggins (Frodo) 看板: Drama
标题: [转录] 京剧南渡,快雪时晴 (上)
时间: Sat Nov 10 15:22:10 2007
【文/王德威】
公元第四世纪中叶某年冬日,江南大雪。雪停之後,东晋氏族张容收到友人王羲之问候的
短简:
羲之顿首,快雪时晴,佳。想安善,未果为结。力不次,王羲之顿首。
王羲之是书法大家,短短二十四字写来笔意酣畅,挥洒自如。正因为是乘兴为之,益发显
示其人的真情流露。这封短简流传下来,世称〈快雪时晴帖〉,历经各个朝代的收藏,到
了清代乾隆皇帝的手上,已经贵为「三希堂」三件珍品之一。民国之後,〈快雪时晴帖〉
离开帝王家,几经辗转,如今成为台北故宫博物院镇馆之宝。
〈快雪时晴帖〉的收藏史触动了编剧家施如芳女士,因写出京剧剧本《快雪时晴》。全剧
的焦点正是书圣的这二十四个字——外加摹本的「山阴张侯」四字——如何经过一千六百
年时空洗礼,落籍台湾的经过。施如芳大胆利用剧场时空转换的元素,以五个场次处理《
快雪时晴帖》在东晋、大唐、南宋、大清、「中华民国在台湾」的不同命运。一封偶然兴
起的问候书简,婉转串连出历史变迁的沧桑。戏中的书帖在园囿,在陵寝,在青楼,在皇
宫,在博物馆中,被把玩、被埋葬、被谈论,被观赏,终引发歌咏者「看千帆过尽,水月
何曾有盈亏的」的感叹。
但这出剧也不乏现实寄托。〈快雪时晴帖〉只是一件书法文物,它的意义毕竟需要人为的
演绎引申。就此施如芳凸显的是〈快雪时晴帖〉的原收信人,张容。张容是此剧不折不扣
的「灵魂」人物,他甚至是以鬼魂的形态穿梭全戏多半的时空场次。王羲之与张容平生知
己,两人的家族都来自北方,也都在五胡乱华、晋室南渡後,迁至山阴(浙江绍兴)。时
光流逝,王羲之一族已有落地生根的打算,张容的思乡之情却未尝稍减。短信的关键是王
羲之称呼张容为「山阴」张侯,而非张的原籍,「清河」张侯。这让侨寓江左、心怀故土
的老友,情何以堪?
施如芳故事新编的用意,至此呼之欲出。张容一心北伐,毕竟壮志未酬。剧作家安排他的
一缕幽魂漂泊在不同的时间点上,见证改朝换代的暴烈,故国和正统的虚妄。而张容最後
的落脚点竟是台湾。我们知道台湾在历史的转折点上,曾经同时接纳了移民与遗民。在不
归与回归之间,一向存有微妙的紧张性。谈「花果飘零」的怅惘,或是「灵根自植」的期
许,台湾所经验的两难,正是古已有之,於今为烈。
施如芳的剧本以一件文物的流浪始,以魂兮归来的咏唱终。借物喻人,举重若轻,的确可
记一功。国光京剧团这些年来曾经推出多出好戏,但以历史眼光的扩展,抒情诗意的召唤
来看,《快雪时晴》均是上乘之作。此前的《阎罗梦》也有类似穿越不同时光生命的布局
,但是《快雪时晴》的题材显然更让观众发出心有戚戚焉的联想。有意无意间,施如芳触
及了中国文化史中的重要命题:「南渡」。而她希望从艺术媒介——不论是书法还是戏剧
——找寻救赎的形式。从东晋到台湾,从南宋到明清,她所观照的问题如此之大,以至於
在找寻答案时每有力不从心之处。即便如此,《快雪时晴》已经为京剧本身南渡的意义,
找到新的起点。
*
哲学大师冯友兰在抗战期间曾有「南渡论」的说法。冯认为中国历史上东晋、南宋、南明
皆因异族入侵,南迁偏安,且均未能北返,唯赖有志之士另起炉灶,延续汉族文明。准此
,国民政府领导的八年抗战是冯所谓第四次南渡,终能「贞下起元」,一举成功。从国民
党的立场来看,冯友兰的结论下得太早,因为抗战胜利後的四年内,这个政权又被迫南渡
,跨海到了台湾。一甲子倏忽已过,北望彼岸的中国生意兴隆,台湾领导人迫不及待另找
商标。所谓南渡,又如之何?
施如芳看到了南渡在历史所产生的乱离与创痛,也同时看到了南渡为历史所带来的新意与
转机。别的不说,《快雪时晴》所标榜的书法美学正是晋室南来後的文化结晶之一。相对
於北方沉重的碑碣传统,书法轻盈曼妙、水墨润泽,无不反映南方锺灵毓秀的山水与妍秀
优雅的人文气息。然而施如芳和她的剧中人都明白,这样精致的文化若没有历史意识积淀
,终将显得轻薄。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写得意兴飞扬,但他也写过〈丧乱帖〉——那
是右军在得悉北方祖坟因为连年兵乱、毁坏殆尽後,疾笔写下的书帖,字迹的沉郁纷杂,
恰与〈快雪时晴帖〉形成对话。
《快雪时晴》的戏剧张力即在於书法显示的这两种南渡意识中。全剧其实有两个主角,一
为无家国可归的张容魂魄,另一为从未出场的王羲之。张容不以王羲之落籍山阴为然,他
苦苦上下求索,但归乡之路何其迢远。他是京剧里少见的存在主义式的人物,不,游魂。
王羲之虽然从未现身,但他〈快雪时晴帖〉的字迹无所不在,那帖上「想安善」的问候似
乎应和千古的回声越发显得荡气回肠。全剧的高潮在於张容终於体悟:王羲之「随遇」也
「随寓」而安的意态是他解脱的开始,也是他艺术成就的突破点。於是歌咏者唱出:
飘飘何所似?
或沉重,或轻盈,
飞入大化中,
形骸落尽见从容。
相对於历史改朝换代,出将入相的「大叙述」,剧作家意在点出艺术以其线条造像、音律
色彩,得以抽离人世的悲欢丧乱,赋予有情意义。而这样的艺术又是有深厚的伦理关怀为
底蕴的。王羲之与张容藉短柬互动,一个潇洒温润,一个择善固执,岂不为那充满危疑动
荡的南朝,留下了最足回味吉光片羽?这样的人情之美,求诸今日,何可复得?顺着这一
脉络,施如芳又敷衍了数条剧情支线,包括虎狼两国交兵,兄弟阋墙,妻离子散,生灵涂
炭等等。她的底线应该是对任何堂而皇之的政治大话的批判,对民间日常生活的珍惜,对
南渡——尤其是一九四九的大迁徙——情境的反思。
【详见276期《联合文学》十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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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F:推 toiletmei:倒数第二段,「游魂」应为「游魂」 11/10 21:45
※ 编辑: frodobaggins 来自: 219.86.39.143 (11/11 2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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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F:推 dognose:ㄟ… over post 了耶^^ 11/11 21:32
3F:→ hsingpen:3056篇 11/11 2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