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poqpoq (枫乔夜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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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论快雪时晴中人物剧情的「变」与「不变」(续)
时间Tue Dec 11 00:50:41 2007
正论
在「快雪时晴」新编京剧中,人物性格、剧情内容及表演形式之「变」与「不变」
一、王羲之性格之变
当张容收到羲之的信柬时,张容道出了:「变了!逸少他,变了!字如其人
,人如其字,全变了呀!」对於羲之之变,我们可以从「丧乱帖」试图了解:
「羲之顿首。丧乱之极。先墓再离荼毒。追惟酷甚。号慕摧绝。痛贯心肝。痛当
奈何奈何。虽即修复。未获奔驰。哀毒益深。奈何奈何。临纸感哽。不知何言。
羲之顿首顿首。」
羲之小时即随家人南迁山阴,而原乡「琅琊」上的祖坟先墓连续几次被糟蹋破坏,南迁的
的王家却无可奈何,悲恸的羲之只能以书字来一吐怨气,於是成就了「丧乱帖」。
张容做为羲之的至交,看羲之从「丧乱之极、追惟酷甚、痛贯心肝……」到「兰亭集序」
里的「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到手上拿的「快雪时晴,佳」,发现了羲之心境的转变,由
悲愤壮怀到乐於寓居其中。戏剧中,张容发现羲之不再强求复国,而深感到不以为然,这
是因为羲之之变,心底由国家之忠爱(大爱)转成家庭之慈爱(小爱),由先墓荼毒之感恨甚
深与贼事不两立,到重立谱牒遗馈子孙。剧中,李三娘唱的小曲「山阴村、飘墨香,曲水
流觞不能忘。咱和书圣攀老乡,他是百家姓里的王中王」成功的为羲之塑造出在江南安身
立命的片面结果,又以王家第二十三代孙王伍思的出现和归隐,投射出羲之当年的心境,
以家为本的心境。
二、张容性格之变
剧情一开始,张容的出现是将率王师出兵北伐,於朋友办的贱别酒中,张容收到了羲之的
信柬,原本应该要高兴接下,但张容脸色一沉,由其不以为然的词语中,观众了解张容此
时是以「国」为重,「没有国,哪里会有家」的想法,又,张容对於羲之帖上封面写的是
「山阴张侯」而不是原祖籍地「清河」而感到不满。他不明白羲之是否有特别的用意,但
此时无论如何,张容抛下了戏剧中的女儿彤云,他选择了离家昂然出征,为国效命。
戏剧安排死亡的张容以其灵魂穿越古今,求出在他生命中对於国与家的解答。到底国与家
孰重孰轻,而羲之信帖的意涵又究竟是什麽,对於死後仍挂念着这些疑问的张容,他要找
出答案,也让观众找出编剧试着回答的答案。
剧中安排了红芸,一个等着征战情人归来的角色,让张容投影到自己的女儿彤云,联想到
自己出征当时,彤云可能也在家中河边痴痴的等着父亲回家,想替父亲倒一杯凯旋酒。於
是,张容唱出了「我抛下云儿、作了扑火的飞蛾。一家离散、再无天伦乐。」於是,张容
开始了解羲之与其所代表以家为本的想法,心境也开始考虑到家相对於国的重要性,尤其
当王伍思(剧中王羲之第二十三代孙)的出现与对话中,张容明了了在时间流逝中,国的重
要性可能会逐渐降低,而家的重要性却是会因时间而更增的。
三、家国之变
在提出剧情内容的议题前,先让我们先看看巴舍拉在「空间诗学」里所做的描述,巴舍拉
针对了家屋、抽屉、角落等等私密空间的意象作了一次详尽的考察与体悟,在此想要借用
其对於人与物(或空间)的亲密情怀,来探讨家与国对於人本身,其重要之成分来由。家,
无疑是和自己最亲密的私人空间,和家人相处的情感、因为特别事件而对某物件的特殊情
感,而在记忆中赋予了特殊的价值,这都可能变成其「关键时刻」,不可抹灭的记忆与潜
意识中的依恋;同样的,若把国当成家的延伸或是集合体,很容易会有对国的相对关系遥
远的「关键时刻」。这里我们可以概括的讨论,「关键时刻」之一其实就是「变」与「不
变」的抉择当下。
为什麽会谈到「关键时刻」呢?在戏剧中,每一个人物的出场不可能在每一面向与性格都
完整的向观众说明到,尤其在戏剧里有丰富的人物时,一个角色可能只需要代表一种意象
,而如何最精准最确切的表达其纷扰错综的心灵呢?可能用他心中最恋恋不忘的「关键时
刻」来阐述他的想法,是最能贴近其中心思想的,於是,代表一个人的「关键时刻」在戏
剧中不时出现,代表其背後社会中某一群人共同的心路历程之「关键时刻」也能拾取而得
。
剧中的人物角色也有三组人物可以分析:一、被迫选择为国打仗而最後家留异乡的姜成章
、为国效命而战死沙场的裘平裘安;二、求两儿平安归家的裘母、希望父亲与丈夫留家的
高曼青、等着情人回家的红芸;三、回归原家的王伍思、离国思家的富爷。
首先,如同姜成章所说的「哪儿疼咱,哪儿就是咱的家啊!」在经历了大半辈子的颠沛後
,对於「国」,姜成章已经没有太大的依恋,他莫名的被抓编入十九军十八师,莫名的为
了「国」抗战,匆促的连对亲娘说「我回不了家」的机会都没有,姜成章对国与家的概念
很明显是家大於国的,他会认为,家庭、老妻、身边周遭的人,才会是自己的生命重心,
於是「祭了祖、修了娘的坟」,就让他「心理的牵挂总算是放下了」,在这哩,姜成章诉
诸的仅是对於家所代表的情感与爱恋。
而裘平裘安则是以青年人形象出发,对比於姜成章,所代表的是要功成名就而跨出家门的
「变」,代表的是国的归属感比家强的一群人。剧中,裘平裘安来自同一个「家」,却各
自投入效忠了不同的「国」,这是裘安裘平的抉择,也预言了最後两人为了「国」而不得
已的骨肉相残。戏剧中,编剧运用了今昔对比向观众表现:昔日兄弟俩在母亲的照料中,
彼此分享了生活中的喜与忧,但今日却是壁垒分明的站在战场的两边,两人的母亲此时却
是在远方遥遥呼唤两个儿子,「谁知他,各怀壮志离家下,只剩俺,孤伶伶,望断天涯」
。这一段中,两人因忠於「国」,而在战场中牺牲了家中亲情,其不可抗力与无奈,活生
生的在演出中被表现出来,家与国的冲突与抉择,是令观者动容的元素之一。
再来,我们要分析裘母、高曼青、和红芸,三人所共同所扮演的女性角色,等待。
「快雪时晴」戏剧中,相对於「国」,女性角色不约而同的都选择了「家」,以人与人之
间的情感出发,亲情是她们最依赖的心灵寄托,於是,她们等着丈夫、等着儿子、等着情
人,而做为「不变」的家园留守角色。若延伸猜测,对於「国」,她们可能都会觉得太遥
远,会觉得那都只是权力下分配的产物,而不如可看到的亲情来的实际来的真实,於是,
我们听到的了做为情人、做为母亲、做为妻子的一声声呼喊,然而,呼喊中的男子听的到
吗?抑或是身不由己呢?无论如何,他们扮演了编着想用力表达出来的回「家」的角色,
寻求「不变」的角色。
四、京剧流变
王德威先生在评论「快雪时晴」时,用「京剧南渡」做为其标题,就是看到了这部分的矛
盾,一个北方的剧种,怎麽会变到台湾紮根呢?除了京剧剧种的变异,对比於传统的京剧
梅派程派戏路,「快雪时晴」的腔调更融合了各地方腔与歌仔戏,除了灯光音效舞台等特
殊效果不论,戏曲本身即加入了丰富的现代元素,和国家交响乐团合作以西方交响乐为伴
奏底子,西方声乐的融入,京腔和声乐的合鸣等,都是一步步的创新,一步步的主动变化
。
其中,随着时代的不同,观看传统戏的观众群逐渐老年化,而传统戏曲若不求变化吸引更
多观众领略其丰采,会很难在这速食文化中生存下去。相对於从前多数观众能静心听各角
儿之语调、唱腔、身段、动作意境与剧本文义、声韵之美,现代观众更期待唱做俱佳的动
作特技、新奇的噱头、较容易理解的爱恨情仇、催泪感人的戏码,於是,导演编剧演员为
了迎合观众之要求,会转变其形式,会特别加强某些部分,这里就以「快雪时晴」中片段
做为例子。
首先,我们以「娘心一亩田」这段词曲做为一个成功之例
娘心一亩田,
掘得松又软,
种桃种李随儿愿,
童言童语蜜样甜。
说要娘亲永康健…永康健…
歌词内容诉诸了大众情怀中的母子情深,让身为儿女或是父母的观众想到自己的家庭,而
乐曲的表现形式,则以轮回式的伴奏在不同时空中出现,特别是相思(母思子、妻思夫)中
,观众都很能在音乐的背景下带入感动的情怀,而表现形式是先以中国戏曲式的声腔演出
,再以西方声乐方式演出做为第二段;最後,第三段以两人合唱所带出了不同於前二段的
音色。这一大段是一种形式的变化,除了让观众评比喜欢哪一种演出形式,了解各自声音
声腔之美,更让观众惊奇於其和声竟也可以这麽和谐。
再来,我们说说「盗墓」这一大段,里面用了很多的丑角功夫,可能以剧情的角度来说大
可不必,但是以表演的角度看待,就会了解这符合很多观众的需求,要看到酷的、炫的、
他人所不及的特技表演,演出中,观众的满彩即可证明,这是为了吸引观众目光所做的变
化,在京剧本身里面,找出符合现代观众需求的表现。
最後是再现康熙的形象,康熙自诩为羲之知交,并建立「三希堂」当成自己风雅重视文化
艺术的象徵。很奇妙的,中国的康熙发出了西方标准的声乐,是为了打出宣传并以此取悦
观众而产生的融合,康熙在雄厚交响乐配乐中唱出「帝王家、逞风雅、爱赏奇珍,天下至
宝、尽归紫禁城。三希堂内宜览胜。」让人不禁忘记了自己是在看京剧表演或是歌剧表演
,做为一个观众,也隐约了解了现代京剧求变的手法和其可能迷人的地方,也或多或少了
解了变的苦衷与两难。
五、快雪时晴之变与大地之母之意象
最後,是「快雪时晴帖」本身的「变」,和前面所说的不同,帖子的变异是被动
的,首先,帖子本身是从一个单纯的友谊信笺、朋友间的真挚情谊,成为了以书
法着名的「被述着」,笔画饱满,力道沉雄,大方幽雅等等书法上的赞美,这是
一变。一次又一次的易主,经历了烟雨繁华、经历了战乱离析,在每一次转手之
际,也都会是一个故事,又是一变。或许,很多拥有者都觉得自己能拥有「快雪
时晴帖」这宝物,能直到「永久」,如乾隆所说的:「羲之呀,朕的文治武功,已
为大清王朝奠下千秋万世的基业,你的快雪时晴帖收入三希堂,从今而後高枕无
忧,不会再流离失所了!」,但是,从戏剧中,我们发现的谁都是拥有者,谁都
不是,只看到戏剧运用灯光手法,将帖子映照在拥有者身上,它静静的看着熙来
熙往的人群,迭变不断的世代时空,我们似乎发现,人变了,朝代变了,不变的
是帖子本身,是朋友情谊,是家园亲情,是艺术文化。
戏剧中,我们发现的一个很巧妙的角色──「大地之母」,或许我们可以把它结合来讨论
,大地之母帮快雪时晴帖发了声,大地之母唱出的乐音,其实就是外雪时晴帖面对其万变
想表达的意念。
儿孙不作风中絮,
他乡日久成故居。
心有所属、情有所系,
瓜瓞绵绵、不再流离。
很明显的,这一段大地之母唱的词曲,是要反映王羲之「安身立命」的意念的,一部分,
它反映了家园之情的不易割舍,一部分大地之母隐隐比较出「国」与「家」在时间长河中
,哪一个比较可能经得起时间考验?剧中的羲之选择的「留家」是选择了「家的不变」与
「国的变化」;而原先张容选择的是「国的不变」与「家的变化」,後来张容的回归角色
在此则暂不讨论。
最後,最令人印象深刻的部分,大地之母在剧头与剧尾唱出的歌词。
飘飘何所似?
或沉重,或轻盈,
飞入大化中,
形骸落尽见从容。
从帖子的角度看人,从大时空背景看人,我们不难发现,剧中对於变与不变的执着消毁了
、也融合了。对於「国」,哪个政权撑得了千年;对於帖子拥有者,谁又能珍玩百年呢?
繁华形骸一切落尽,又有什麽真正的大变化呢?现在认为沉重如山,千百年後不也可能是
轻盈如雪?一切,如大地之母在剧中唱的,当千百年後形骸落尽、千帆过尽时,人世间的
家国之情,相对於不变的水和月,更显得微不足道了。
2007.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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