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来戏曲版发文,请多指教 这两天把苏崑版长生殿跟上崑版的长生殿折子戏拿出来，之前我比较专心在看迎哭的 唐明皇，这次因为被通知下半年要演杨贵妃……所以就认真观察了长生殿里的贵妃形 象，做个笔记心得好了。 从文本意象来说，长生殿里的贵妃是美好的，历史上她的寿王妃身份、与其他王公的 绯闻、豪奢无度、引家人乱权等缺点，全部都被隐掉，她的善妒与任性也从一个『情 深妒亦真』的角度来描写，洪昇放大了杨贵妃与唐明皇之间知心知音的感情，抓住长 恨歌中『钗留一股盒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的 句子，把妃基二人的真心化作可见的钗钿，作为妃基(?)恋的象徵，串连整场。 定情时，基基说这两样东西是他『紧护怀中，珍重奇擎有万般』，却把他这样珍视的 东西给贵妃盘发，并嘱付她将钿盒早晚深藏；絮阁时，贵妃与基基呕气，她气基基装 傻装死，到最後她放的大绝，也还是拿出钿盒要还基基，可是当基基故意接过时，她 又惶恐了，而这场小小的吵闹後，基基还是把钿盒塞回贵妃手里，於是她转怒为喜； 埋玉时，杨贵妃为了基基能够平安逃往四川，她只求一死，随高力士到一座庙宇，她 虽然知道自己必须死，却仍然犹豫难断，陈玄礼率军逼命，她虽怒斥陈玄礼『兵威不 向逆寇加』，可是当军士们持刀仗剑涌进庙来时，她凄惶无地，更明白再多留一刻就 是乱刀砍死，只得望空拜别，遗言说带着钿盒入土，而基基最终也听从她的意思，将 钿盒系在她身上下葬。 从真心相付、感情世界的拉锯战中以真心要胁，到最後，妃基二人的真心全都随着贵 妃之死入土，戏到此处，妃基之情也推到了极致。接下来，顺着埋玉的痛、魂游的失、 闻铃的愁，一路到迎像，都在铺陈一个『悔』的情绪氛围，在这个悔的过程中，基基 的髯口也变成了白色，唱腔也转成了大嗓为主的老生，这是心境上的诠释。 埋玉的基基还会哭闹，甚至跟陈玄礼发脾气说他不要去西川（基：我不去我不去，你 咬我啊！呜呜呜～泪奔）；魂游时，他感觉到了贵妃就在身边，却不能碰也不能言， 这段的唱虽然不多，但生旦明明面对面却不能相望的悲凄，只能意会不能言传；到了 闻铃，基基面对着陌生的环境，凄风苦雨险山深水，他的大段唱，凸显着他失去贵妃 後无所依而又不得不独自往前走的愁烦；到了迎像，基基终於回到长安，他终於能够 给予贵妃一点迟来的补偿，但是补偿了芳魂，却补不了自己心中的愧疚与痛悔，他一 直在充满感情的过去与凄冷空寂的现在中游走，不知身在何处，从精神状态说，他有 一点错乱了，分不清是神像还是贵妃，但无比真实的却是颓败苍老的身心，此生已无 风光，戏到此，已是相当完整的悲剧。 当然最後还是安排了天上人间相聚的好结局，这时候基基的髯口又黑了，他化做孔昇 真人、贵妃变成太真仙妃，他们的爱情不再是终天长恨，而是在天界实现的长生，我 很喜欢洪昇化长恨为长生的意象，符合他用正面形象描述妃基恋的笔调。不过真正的 全本长生殿还是有抨击基基乱来的地方，也有用粗俗鄙陋的人物来凸显出唐宫中的不 平(我个人就对窥浴这一折还满感兴趣的……要怎麽演啊？偷窥耶！)，更多是关於政 治的描述，让长生殿的架构深入到盛唐的史实上。苏崑版抽掉无关爱情的折子，有人 骂有人捧，这就不多说啦，不过看到有人说抽掉无关爱情的折子，长生殿的爱情哪里 比得过牡丹亭……我觉得这也太偏激了，长生殿跟牡丹亭的爱情是两码子事，长生殿 的爱情是在光怪陆离宫廷中的难得真心，牡丹亭是年轻男女义无反顾的赤诚，两段客 观条件完全不同的爱情放在一起比，根本就是张飞打岳飞吧……拜托喔。 这次重看苏崑版长生殿，我还是一样觉得赵文林下本演得普通，说不上不好也说不上 经典，大概是蔡正仁太经典了吧？蔡正仁的迎哭是大绝啊，嗓音刚柔相济，低回处幽 沉婉转，高音明亮浑厚，大小嗓转换也圆润自然，一点都不会卡卡的，动作虽大却不 浮躁，有爆发力却不是无意义的动作，真的是蔡正仁大绝啊，百看不厌，看他去蹭贵 妃像都觉得超心疼的，想抓过来拍拍这样（喂～），那种万念俱灰只能在回忆中找到 一点活下去勇气的可怜可悯，非常到位。 不过蔡正仁跟赵文林分别与张静娴、王芳搭的絮阁，就各有千秋了。先说我个人对絮 阁的想法，我觉得絮阁对生旦都是大难题，这是一场游走在尺度边缘的戏，基基是皇 帝，皇帝是种不知道害羞是啥东西的稀有生物，按着正常逻辑，基基根本就可以不理 贵妃或者恶人先告状把她骂走，但是洪昇为什麽不这麽安排？为什麽先是他装傻说根 本没人陪我睡啊，被贵妃发现凤鞋翠钿时又装死，接着几乎是落荒而逃跑去上朝，回 来之後听说贵妃还在，忙提袍角要溜，没想到高力士捅他一刀连忙宣布皇帝来啦，他 硬着头皮进去，杨贵妃一直酸他，他还是陪笑陪小心，虽然故作严肃要把钿盒收回， 但最後还是说我错了～娘子原谅我，有够没尊严的。文本与实际演出有很大差别，我 觉得将意念写成文字是一种转译，从文字变成演出又是一种转译，每个人都在用自己 的语言诠释文字，诠释的也就有不同了。 我个人认为，这场戏除了是基基对贵妃的重视远超过肉慾，更重要的是，这是他们两 个在脱离了诗酒唱和一般的神仙生活，降到真实人生，因为洪昇要表现的不是一对神 仙眷侣，而是一小奸小坏的男女生活中，一些平凡事件带来的情绪波动，这里的贵妃 在大多时间就是个普通妻子，只有在还钿盒的时候，稍稍顾及到自己的皇妃身份，但 是她的吵闹不是无意义，而是用了心机的。基基整场戏就是个偷吃忘了擦嘴的耍赖丈 夫，他装死装傻、落荒而逃、想溜、陪笑陪小心，都是由於他不想因为偶尔的风流(说 下流也可以啦)失去更重要的人，再来就是他从贵妃的爆冲中，发现自己对她是很重 要的，所以出现有点沾沾自喜的小贱样。然而，贵妃用的心机，遇上没用什麽心机， 只想耍赖皮的基基就都破功了，反而还被他摆了一道，但是最後结尾时，贵妃的娇嗔 与基基故作的威严，似乎是贵妃屈服了，不过，她在屈服後却又颇有深意地微笑了， 到底这场戏是谁摆了谁？好像还满难说的，不过男女之间的感情，又怎麽能说明道清 呢？这场戏的经典与细腻也就在他们俩的攻防中呈现出来。 先说蔡张版的絮阁，蔡正仁本人记得没有很正，不过上妆後带髯口就肥肥软软好可 爱……张静嫺扮相还不错，大概是她身形比较修长，面目也比较立体，感觉她演强势 女性很不错，我个人非常喜欢她的李倩君，阿娘威～李倩君是墙上瞄一眼就跟公子说 「晚上来花园」、认识不到半小时就包袱款款去私奔的勇敢小姐，又很可怜被公爹赶 出家门，最後公爹来求她回去，她指着休书呛公爹言行不一，心地黑暗又拿圣贤大道 当遮掩，有够有魄力的啦！她跟蔡正仁也演过跪池，肥肥软软的陈季常配瘦高强势的 柳氏，一出来就很有喜感……（不过是说喜感，谁的喜感比得上汪世瑜啊？本人长得 就很喜感……他的陈季常也很想让人咕叽一下） 不过是说，蔡张版的絮阁，我觉得好像在看皇家版的跪池……张贵妃好凶，呛唐明皇 像在骂儿子……而且直眉瞪眼的，我都很怕她一言不合，当场猫下去狠揍一番……相 对於张贵妃的呛辣，蔡版基基又比蔡版陈季常装死装得更彻底，也更无赖、更没良心 一点，皇帝架子也端得更明显一些，还钿盒那段，他大声说「取来！（不是要切八段？ 来切！）」，而且贵妃被他气哭时，还很无良地大声笑……不过蔡版基基看了不会想 楱他，而是看了会想说「矮由～好讨厌～～（捧颊）」的感觉。 苏崑版的絮阁，因为画质跟取镜比较清晰，加上从前面看下来，感触也比较多，我个 人最喜欢的是絮阁、小宴跟埋玉这三折，我想好好整理一下整个心得，就从定情开始 好了。我个人很欣赏王芳跟赵文林的搭档，他们两个人同台的效果很好，有对象可以 飙戏大概比较来劲吧？赵文林在贵妃死後的戏就做得没那麽好了。 1. 定情：洪昇在开头安排杨玉环由宫女骤升贵妃(当然跟事实不符啦)，这个 段落呈现着一个宫女突然被拔擢为贵妃时的期待与不安，当她面对唐明皇时，其实也 在面对着原本朦胧、忽然真实的情与慾，她是被动、含羞却带喜的。王芳的嗓音清新 细致，咬字板眼也都是出名的原汁原味，在这个段子她的唱段不多，但是少女的羞喜 之情表现得满中肯，害我都羞了一下…… 2. 月宫～：我对絮阁前的戏没什麽感觉……大致上就是表现妃基的知音之情， 定情中的妃基恋，是看到妹正就挑起来当贵妃的色相情慾，到絮阁前，已经进化到精 神上的交流，这边我没仔细看，改天仔细看了再说。不过絮阁前那段贵妃独坐深宫的 自白与听见唐明皇外宿的抓狂，王芳处理得并不阴暗，排挤梅妃是深宫中自保的无奈 与必要，听到唐明皇外宿，贵妃要冲去抓猴的气、急，王芳的分寸抓得很刚好，并不 到拿刀砍人的疯狂，但是独坐到夜深的焦急、听到梅妃又得幸的恐慌、听见唐明皇下 令瞒她的气愤，王芳版贵妃显得又恨又委屈而又不得不忍，为她後面去翠阁发飙的行 动提供了合理的铺垫(忍了一晚上了，想不飙都难)。 3. 絮阁：苏崑版絮阁，我是很喜欢的，高力士的苦口婆心与难为表现得很令 人同情，赵王二人的作工细腻，真是眉目传情。王芳的贵妃不像张版贵妃那麽凶，王 版贵妃可以『娇、嗔』二字评之，或者可说，王芳的娇是一直在整场戏中端着的，嗔 则是会不时冒出来的点。王芳在絮阁的表现相当精彩，可说是精雕细琢，就连在酸唐 明皇时，轻斥高力士也只在『单只待』的待字上加促，虽快却清楚点出她对高力士瞒 她的不满。刚拿到凤鞋又捡到翠钿的时候，她的娇跟嗔表现得超级可爱，一点都不讨 厌。而後面唐明皇上完朝回来，她假笑却又不忘酸他，表情多变而生动，像小女生与 男朋友斗嘴(对唐明皇来说，贵妃也确实是小女生)。最後还钿盒、收钿盒，她忽而哭 闹、忽而神伤、忽而惶恐、忽而欢喜，短短几分钟的表演，层次分明，也表现了贵妃 的心计与可爱。 赵文林在絮阁的表现也很得我的意，他与蔡版的耍赖诠释不同，赵文林的唐明皇感觉 比较聪明……(蔡版很可爱是没错啦，但是就是有点笨笨被吃得很死的感觉)被抓包， 他虽然有点小囧，但是对於吵架斗嘴，似乎是胸有成竹，一直都含笑看着贵妃在他面 前哭闹做戏，也配合她做戏，而贵妃被他气哭时，他也还是会小心疼的。相对於贵妃 满场乱跑，又哭又闹，赵文林的唐明皇老成稳重，不过老成的唐明皇也是会放电的…… 赵文林一直在台上放电，害我有小小的被电到了一下…… 写到这里就累了，先放着等改天补完好了… -- ┌───┐ ┌─┐ │┌─┐│ 每一个人的世界都是自己的世界， │┌│┌────┐ ││┐││ 每一个人的红尘也都是自己认定的红尘，　│└┘│ ┌┐│ │└┘││ 跳脱了自己，就站到了红尘的尽头。 └──┘ │┘│ └──┘│ ┌┐ └─┘ └──┘ 　　　　　　　　　　　　〈红尘尽处〉金鱼／字．mayacafe／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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