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onlong (葫芦提醉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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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文摘] 张晓风:我所遇见的崑曲
时间Sat Jul 26 01:21:52 2008
(後来发现这只是旧文重贴... orz)
我所遇见的崑曲
◎张晓风
2004/3/7 中国时报人间副刊
1、崑山崑曲
在台湾,崑曲叫崑曲,但在大陆,唉,崑曲叫「昆曲」。相差也许不多,不过是
,不过是差了整整一座山。当然,我喜欢有山的崑。
崑曲之所以叫崑曲,是因为江苏有个崑山,崑山出了个了不起的音乐家名叫魏良
辅。魏良辅为好些传奇剧定了谱,魏氏之後大家便以崑山的地名来为这种调子定
名。这些,都是明朝的事了。
崑山地近苏州和上海,这地方如今是大大出名了。不是因崑曲出名,而是因为有
千万台商云集在该地。崑山成了台商的大本营,几乎有点像当年的上海租界。但
古代的崑山以什麽出名呢?晋代的文学家陆机陆云便住在这里。有人以为这两位
兄弟如人中美玉,而西方崑仑山以出产美玉闻名,这地方既有人如玉,不妨也叫
崑山。
我则认为这地方根本就出美石(如今可采的美石已越来越少了)。很可能因此也
就叫了崑山。反正真正的崑仑山在很远很远以外的地方,而且那座崑仑山一半坐
落在西域,一半则坐落在渺渺的神话里。所以在江南,有必要复制半座崑仑山,
而它的名字就叫崑山。
崑山另外在明末清初出过名人朱伯庐,朱伯庐的「治家格言」至今还挂在许多家
庭里。
当年崑山的唱法叫崑曲也叫崑腔,有了这个柔靡顽艳的唱腔,弋阳腔、海盐腔和
余姚腔就渐渐没得混了。
在「红楼梦」这部小说里,贾家由於是豪门,所以自己养着戏班子,碰到喜事就
可以自家凑成一个场面。当时宝玉的大姊贾元妃回门,就曾大大热闹了一番,但
在诸多戏码中,看得出来像宝玉和黛玉显然还是偏爱崑腔的幽婉蕴藉。
崑腔有个绰号叫「水磨调」,其中的「磨劲」大概也就可想而知。
2、深巷人家──陆府曲会
我自己大约在民国五十年接触到崑曲,地点是在和平东路老电力公司後面的巷子
里。那里有一家姓陆的人家。
当时我还在读中文系,从书本中知道有崑曲这麽一个名词。不料它竟然还活着,
还有谱子可识,还有板眼可按,还真能唱,对我而言,这真是怪事。
当时教我词曲的老师有两位,一位是台大的张清徽(敬)老师,她是我大学老师
中唯一一位女教授,我当然对她印象深刻。另一位是汪薇史(经昌)老师,奇怪
的是他在我们系上开的是社会学的课,我因替他抄稿而熟稔起来,才知道他是词
学大师吴?安(梅)的弟子,是词曲方面的泰斗。汪老师没有子女,出入他家中
的常是我们这批赖皮的学生,当时常去的还有师大的赖桥本和陈安娜,前者後来
成了师大的教授,後者则在纽约宏扬曲艺,陈安娜有一副好嗓子,令人羡煞。
而张老师和汪老师都常去参加陆府的曲会,陆府曲会照例是在礼拜天下午举行,
每二周一次。曲会中常去的人还有蒋复璁、成舍我、王洸、焦承允,其中有位具
爱新觉罗血统的毓子山,嗓音劲亮,唱起「疯僧扫秦」,真是令人热耳酸心。教
人意想不到的是慰堂先生(蒋复璁)居然唱小旦,侧媚处令人莞尔。
当时为大家按笛的是师大的夏焕新教授(但他并不是文学院的教授),那时候陆
府的雅集可以说是「一群外省人的乡愁讴唱」。为了方便,他们在民国四十八年
四十九年分别印了二册「蓬瀛曲集」,有趣的是目录页上还注明:
夜奔,用的是「大章班」脚本
走雨,用的是「鸣盛班」脚本……
而其余用「老全福」及「小全福」脚本。
这书整辑过程中有人出钱有人出力,其中有位老先生当时大约六十岁了,叫郁元
英,特别热心。他对汪经昌老师恭敬的执弟子之礼,(其实他的年龄长於汪老师
)什麽杂事都一手包办,令我印象深刻。
然後我知道主人叫陆永明,任职台电,而郁元英老先生是他的岳父。陆家有个女
儿,读小学,居然就画起国画来,还开展览,(许多年後才发觉这小女孩长大了
,变成陆蓉之教授)陆家日式老屋的长廊上挂满了小女孩的画。
「这位郁老先生真是个奇人,他一生都不撒谎的喔!」有个曲友跟我说,「你知
道吗,有一次,某位朋友邀他,他因为不喜欢那人,便推说自己有事,要出城赴
某处。结果,到了那一天,他为了保持自己终生不撒谎的纪录,就真的出城去赴
某处了,而且,那天还下着大雨呢!」
我当时年轻,听了那话,暗自佩服,我想,以後我也要说真话,要让自己句句算
话。
许多年以後,我又发现,原来有位爱说真话(例如直指老李有密使)的郁慕明委
员,就是郁元英的儿子。
大家到了曲会,或由於别人起哄,或由於自告奋勇,大概都会唱上几出,其进行
的方式现在想来有点像卡拉OK。
曲会似乎有极大的凝聚力,成舍我先生即使在丧偶的悲怆中也仍然前来,大家安
慰他,他叹气说:「唉,我常说,夫妻,谁先走,就是那个有福气的啊!」
成先生为人坚苦卓绝,为了办学,他是学界中出名的「小气鬼」,可是世新大学
却因而奠定了基础。张清徽老师有一次转述成校长的故事,说:「有一次,成校
长经过馆前路,那时馆前路的违建还没有拆,沿街店家都在拉客人进去吃锅贴,
锅贴刚出锅,油滋滋的响,喷香喷香的,成校长忍着饿,吞着口水不敢看,就快
步走开了。」
成校长唱曲有些令人绝倒,有几次,我发现他起的音和笛子不同,但他居然一路
唱了下去,当然,笛子也一路吹了下去,就这样各走各路,也能相安无事的把一
曲唱完。
崑曲虽然是吴音,但崑曲中的北曲苍凉衰飒,也自足动人,像林冲夜奔,每次听
,都觉得被撞到心疼乃至心慌。生命渺短,命运叵测,昔日的八十万禁军教头,
如今在暗夜中亡命天涯……。
与其说我去曲会中学唱曲,不如说,我去曲会中听曲,并且看一个一个的先贤。
曲会中的陆太太,也就是陆蓉之的妈妈,当年是一个安静能干的上海式太太,(
所谓「上海式」是什麽?我也不十分说得上来,大约是腴白、富泰、大方、得体
,做起事来举重若轻)。当时曲过三巡,我就会暗暗期待,期待陆太太端出陆府
的点心出来。点心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美味,却都很精致。譬如说,他们家的麻
糬是沾黄豆粉的(而不是花生粉),别有一种难忘的香味。有时是汤圆,又有一
次因为刚过完年,吃的是宁式炒年糕,座中有人念了一句:
「吃水磨年糕唱水磨调──谁能对下联?」
大家笑着,没有人去认真做对子。点心是多麽好吃呀!
偶然没去,就有位张姓女士会写明信片来关切,我事隔多年才猛然悟出她其实就
是沈从文的小姨子(或大姨子?)。
我当年当然只是曲会里的边缘小朋友,而当时尚为小学生的陆蓉之教授以及她满
地爬的小弟,当然更边缘,但坐在那里,捧着本子,一句句听着,我彷佛真看懂
了什麽,汲取了什麽。
3、生命散戏的时候
汪老师去世了,在香港。
七年前,张清徽老师也走了,灵堂里放着崑曲,我缩在墙角哭,不是哭死亡,而
是哭一个才慧女子坎坷而不甘的一生。老师其实也不是真的多命苦,但总觉她是
有所不足的。似乎尚有梦,却不曾完,有愿却不曾还,有委屈尚未道尽,有怆痛
尚未明说……,虽然,她的豁达和幽默可算是一袭战袍,但创痕却还是有的。
崑曲的水磨调在空气中悠悠磨着,灵车待发,她的长子手捧遗照向来客深躬,而
眉宇间尚有老师当年的善嘲和慧黠。
「袅晴丝,吹来闲庭院……」
一春花事烂漫,美丽的女子在花间寻梦。
「遍春山,开满了杜鹃……」
我从来没有在丧礼中听过崑曲,却又觉得这其间有某种诡异的吻合,大概因为死
亡和音乐都是凄绝艳绝的吧?
4、上了联合国的榜
二十世纪末,联合国文教单位统计全世界重要的人类文化遗产,崑曲名列第一。
我其实并不为这则消息雀跃,崑曲本来就是华艳灿烂,不可方物的。被人家列名
在品评表格上,反让我怅然。彷佛你深爱的美人,忽然当选了「世界小姐」,而
你却并不相信别人真的认识她的美。
5、跟崑曲有关的小说和电影
二十世纪後半纪,我所接触的有三件好作品和崑曲有关,一个是白先勇的「游园
惊梦」小说,二是陈凯歌的电影「霸王别姬」,第三是庄因的「林冲夜奔」小说
。
白先勇的故事把宋代的杜丽娘和台北的钱夫人绑在一起,成就了故事的繁复和厚
实。否则的话,钱夫人就只剩下一场出轨的床戏,那,又有什麽好看呢?
霸王别姬虽是平剧戏班子的故事,但早期戏班子都必须从学崑曲入手。所以小张
国荣才会学唱那出「思凡」,这本是出极精采的戏,但因小戏子偏偏卡在一句「
奴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汉」上,他因老是唱反,所以被老师捣得满口血。成
年的张国荣在唱平剧的生涯里,仍然常常和崑曲交会。
庄因的小说是当年流行的留学生文学,但套在林冲夜奔的故事里,则有其说不尽
的沧桑。
而且白、庄两位作者的身分也略等同於王谢子弟,作品中有了崑曲,就彷佛蛋糕
中晕了酒,立刻呈现某种贵族气息。(上)
2004/3/8 中国时报人间副刊
6、我思徐露
台湾没有专业的崑曲演员,只有平剧演员而兼演崑曲的,其中最优秀的我认为是
徐露。
徐露是在非常特殊的机缘下接受了许多老师的共同栽培而养成的大材,她的格局
因而不同於一般艺人。她的唱腔,她的身段,她的扮相,她对戏剧内容的深入了
解,就海峡两岸来说,都是一流的。更难得的是,她是雍容而优游的,你看不见
她在舞台上有剑拔弩张的紧张样子。
但不幸的是她的舞台生命太短,短到十分对不住那些把众家绝活教给她一人的老
师们。她的第一次婚姻因为不如意,而影响了她的舞台生涯,这当然值得谅解。
奇怪的是,她的第二次婚姻因为太好,所以,也影响了她的舞台生涯。既然夫婿
是那麽可敬而又深情的人,怎能不舍身图报呢?况且夫婿又生了重病。
寡居之後的徐露热心传教,传教当然也是好事,我就听过一位美丽的女明星亲口
告诉我,她某日正感人生茫茫,想把颈脖套进绳圈之际,忽有人按铃,她去开门
,原来是徐露来访,她正在挨家挨户的传布福音,女星躲过了那一劫,现今仍健
在。这都是徐露之功。
但我仍怀念舞台上的徐露,但愿她至少要好好去传几个弟子!
至於业余的票友,早期的台大的宋丹昂和後期的陈彬都是了不起的人才。男性票
友中的田士林演「思凡」和「下山」也如广陵绝响,令人怀念。
7、毛泽东的私房戏
在台湾,崑曲是少数族群中的少数族群在喜欢的东西。
而那段时间(民国四十年到民国六十几年),中国大陆的舞台上渐渐地只剩下四
个样板戏了。当此之际,据说连毛泽东也受不了啦,他要求剧团提供他一点私房
菜──崑曲,剧团也照办了,至於当年提供的是录音带还是录影带,我也不知道
。甚至连这个说法本身的真伪我也难辨,虽然我曾问过不少大陆学者,他们也承
认听过这个说法,但问到这个说法的原始资料何来,大家又都说不上来了。所以
,我只能姑且把它当作一则民间传说,也许是艺术家自编的,用以说明连老毛本
人也受不了样板戏的折磨。
後来,文革败象渐露,也不知怎麽回事,一出改编自小说「错斩崔宁」的「十五
贯」,忽然窜了出来。这戏是「冤情戏」,非常「不革命」,但观众却如痴如狂
。其实观众要看这戏,重点多在看主角「娄阿鼠」贼头贼脑的表演绝技,以及「
无巧不成书」的荒诞剧情。没办法,观众到剧场去并不是为了接受「革命教育」
,而是为了要去看一些好看好玩的东西。
中共在文革中努力要去破的「四旧」,不料被一出「十五贯」破了功,真是破人
者人亦破之。
如果为了方便说明,不妨把崑曲分成「俗崑曲」和「雅崑曲」两个领域。「十五
贯」是俗崑曲,表演性(特技性)比较强,而且常用一般人听不太懂的苏州口白
。「雅崑曲」则如「游园惊梦」(其实,同在一部「牡丹亭」里,「游园惊梦」
是雅部分,「道觋」便是俗部分了)。在台湾,在学院中,或在某些深巷人家的
客厅里,反覆讴歌的都是「雅崑曲」。但在大陆,一开头,便是俗崑曲「十五贯
」抢下了观众一垒,从此便一路顺利得分。本来,谈崑曲,既有汤显祖的牡丹亭
或洪昇的长生殿,哪里轮得到别人?却不料「冤死剧十五贯」却小兵立大功,迷
倒被文革挖空了心灵的民众,真可谓大旱之後出现的云霓。
8、惊识俞振飞
我个人看此戏,则在民国七十二年,那时崑曲泰斗俞振飞带团赴香港演出,我当
时因为正在浸会大学任客座,所以每晚都去聆听。
俞振飞当时已经八十多了,却仍抖擞精神演出,在台上,他依然是李白,而且是
醉酒的李白。
当时戏剧家杨世彭在香港任剧团导演(香港有官方支持的现代剧团),也是日日
必到的。他大概是世上首次把莎剧用粤语演出来的导演,他自己本身却是娴熟旧
戏的,记得有一天他刚好坐在我右侧,於是十分热心为我说戏:
「这里,这里,他下一个动作很精采,一个卧鱼,从凳子下面钻出来。」(卧鱼
是个难动作,演员身体向後倾,与地面贴近,拉成平行状态。)
不料,那动作却没有出现。当然,那动作不是俞先生的动作,是另一个小生的。
杨博士颇为扼腕。但我对俞先生和整个剧团的表现却已经十分惊艳了。
俞先生其实在民国三十八年左右到过台湾,但看不到崑曲发展的可能,就跑回去
了,回想起来真可惜。
俞先生的演出台上好看,台下也很好看,似乎全香港的上海人全跑到戏院来了,
张爱玲曾说:上海人比香港人白些胖些,大致是不错的。上海人和上海话对我是
一则永恒的谜题,令我兴味无限。
2004/3/9 中国时报人间副刊
俞振飞先生戏演完後曾应邀往中文大学作一场演讲,主持的人是饶宗颐教授,事
先说好,听众只准听,不准发问。
俞振飞离了舞台,站在台上,令人有点失望,他嘴巴微张,傻楞楞地站在那里。
然後,他掏掏摸摸终於掏出眼镜。奇怪的是待他把眼镜一戴上,立刻精神便来了
,然後,不知为什麽,他大笑了几声,然後言归正传,下面是我摘要的片段:
崑曲,我六岁就会唱了。
我父亲在五十六岁才有我这个儿子,可是我母亲死得早,那真是「小孩没娘,说
来话长」。我父亲极爱我,就自己来带我这麽个三岁孩子,他走到哪里我就跟到
哪里。我白天还好,晚上就想起娘来,这时我父亲就唱「红绣鞋」(按「红绣鞋
」是曲牌名,属小工调,即C调,俞父唱「红绣鞋」属於「三醉」那出戏,而「
三醉」又是「邯郸记」里的一出,「邯郸记」和「牡丹亭」同为汤显祖的作品)
哄我睡,我夜夜听,夜夜听,一听听了三年,我自己不知道我已会唱「红绣鞋」
了,我父亲当然也不知道。
有一天,我父亲教某人唱这一段,那人老唱不对。我父亲那人是个没脾气的人,
惟独一样,如果唱戏唱不对他就要骂。
我那时刚好从院子里走进房来,看到父亲生气,我就说,我会唱,我来试试。父
亲说,我又没教你,你哪会,我就唱了,父亲吓一跳,原来我已经会唱崑曲了。
我十九岁离开苏州去上海,临走的时候父亲对我说,你到上海,看到有爱好崑曲
的人,要注意一下,因为,眼看着崑曲就要绝了,因为那时候很多好角都在吸鸦
片。
我到了上海,有人帮我办一次演出,一百元一张票,我唱了三天,演完剩下三千
元,我们就用这三千元办一个崑曲研习所……(老天,民初时代,在鲁迅小说里
,一碗好鱼翅也只要一元,而俞振飞的票居然可以卖到一百元。)
对了,川戏也有好东西,我十岁以前常看川戏,我说过,我没了母亲,成天跟着
父亲,父亲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父亲看川戏,我也跟着看。一般人不太看得起
川戏,但你如果看名角演川戏,不得了,真有好东西,而且还有老崑曲的东西。
为什麽川戏有崑曲的老东西呢?是这样的,清朝有个官,皇帝派他去四川做总督
,他不肯赴任,因为走水路常翻船,会死人的。後来他就开出两个条件,第一、
要带个崑曲班子去。第二、要赏他个好厨子……。(俞老的说法很稀奇,我以前
没听过,也不知道他的资料是哪里来的。)
都说魏良辅是崑山人,其实不是,他是住在崑山罢了,他的朋友梁辰鱼才真是崑
山人。这梁辰鱼为了「浣纱记」十年不下楼,一板三眼的按桌面,把桌面都按成
凹洞了。(让我跳出来解释一下,一板三眼是一种常见的节拍,等於4/4的拍
子,打的方法是把食指、中指、无名指并拢齐下,算是第一拍,属於强拍,然後
敲食指尖,谓第二拍,敲中指,是第三拍,无名指则是第四拍)。
俞老的演讲後来戛然而止,因为华氏夫人跑上台去,说,老人家不宜太累,大家
也就放过他了。
我目送他离去,万分不舍,因为知道,他不会再出来了,也不会再登台了,此刻
就是我和一代艺人诀别的时刻了。几年後,果然听到他的死讯,不知为什麽,想
起他,倒不是想起一代艺人的舞台风华,反而恻恻想起那个没了娘、听父亲唱「
红绣鞋」而入睡的三岁小孩。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已经会唱崑曲,而他的父亲
也还不知道……只有「度脱剧」里吕洞宾的道情悠悠如梦:
趁江乡 落霞孤鹜
弄潇湘 云影苍梧
残暮雨 响菰蒲
…………
烟水捕鱼图
把世人心闲看取
…………
後记:
1、崑曲「长生殿」要在台北演出了,崑曲这种艺术长期演化下来,如果用西洋
文化来作比,可谓略等於书斋剧。或说,等於「剧诗」(而不是「诗剧」),但
此次「长生殿」是用诗剧的方法演出的,所以连演他三夜,这不得不说是一件盛
事。於是我把自己生平和崑曲错肩的故事记一记,世上有崑曲,真的是很好的一
件事。
2、台北当时还有另外一个曲会,其精神领袖是徐炎之老师和师母(他们是中广
播音员徐谦的父母)。可惜两个曲会间没什麽交集,甚至不相往还,其原因似乎
是两边的徐炎之先生和夏焕新先生不和,但为什麽不和,却又没有人能说清楚,
晚辈如我,当然搞不懂,大抵艺术家常有他们自己奇特的脾性吧!
大体言之,陆府的曲会重在清唱,徐炎之老师和师母却时有舞台演出。徐炎之老
师常常免费赴各大专崑曲社团做义务导师,像陈彬、朱惠良、应平书都算他的高
足。
(张晓风,笔名晓风、桑科、可叵。
写散文、小说、剧作,其中,散文最负盛名,迄今仍创作不懈,
重要着作有《地毯的那一端》、《步下红毯之後》等多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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