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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文摘]听见传统的召唤── 写在《梨园传奇》演出之前
发信站芭乐的故乡 (Fri Oct 2 17:05:39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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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传统的召唤
── 写在《梨园传奇》演出之前
吴兴国 当代传奇剧场艺术总监
国立台湾艺术大学表演艺术研究所专任教授
鱼儿出生,迫不及待,顺着潮流,涌向大海,在浩瀚无边的世界中,自由自在地悠游、成
长。直到生命饱满时,转而溯源归返,为孕育下一代逆流而上,回到记忆最初的梦土。
人的一生,不也是如此?
当年,创立了当代传奇剧场,京剧界的前辈和老观众说我是──「要革国剧的命」、「欺
师灭祖」、「传统破坏者」,当时的我,心情上有如三岛由纪夫笔下,那个逃出金阁寺的
小和尚,只想能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
23年来,努力认识世界剧场,向西方大师学习,改编了四出莎士比亚,两出希腊悲剧,一
出贝克特,及其他全新演绎的中国小说传奇,当演员也兼导演,甚至编剧、作曲,摸索之
路颠簸,起起落落,坚持至今。晃眼,从三十岁的青年,磨到了五十岁的中年。创团作品
《慾望城国》至今仍活跃在国际舞台上,但戏中的小兵已经四十岁了,翻起筋斗来速度变
慢了、气喘了,霎时醒觉,每日枕戈待旦,束装征战,竟不知老之将近矣。
23年来,京剧在台湾也起了很大的变化。三军剧团裁并成一个「国光剧团」,三个戏曲学
校也合并为一个「台湾戏曲学院」,民间的京剧团变少了,看传统、演传统的机会也递减
,电视也停播了京剧。最近,在国剧协会的号召下,为八八风灾赈灾筹款,台湾老中青三
代合力演出了《四郎探母》,现场观众的记忆回到「国剧联演」的时代,感到既兴奋又幸
福。的确,京剧人才断层的问题近年来开始浮现,现今台湾单一个剧团都很难有齐备的人
才可以演一出精彩的 《四郎探母》。
虽然创新是我的艺术追求,我内心尚有许多「未知的作品」等待去发现,但对於京剧这项
优良的艺术,在台湾的传承困境,不也正是我们这一代该肩负解决的责任吗?对岸的人才
济济,台湾所保有的,也有许多菁华独到之处,经过先师的风范洗涤,我们这一辈的演员
的确亲眼看见、听见,这些难以抹灭的老前辈的身影。
算一算,也有十八年未走上传统舞台,就像一个习惯光脚踏现代舞的舞者,突然,要穿上
硬鞋,跳一场正统芭蕾舞剧《天鹅湖》一样。经典的一招一式,都要严格地被观众检验。
专业的戏迷,看《四郎探母》的《坐宫》,从戏一开锣就期待着主演杨四郎的老生那一句
「叫小番」high C 高腔,唱得上是满堂彩,唱不上就叫倒好,传统舞台的观众是非常现
实的,这是中国剧场的特色。我和魏海敏同台的头一次,就是演《四郎探母》,也有25年
了吧!这次赈灾演出,在後台扮上杨四郎,她还促狭地对我说:「久违了,兴国,麻了吧
?触了吧?!」
赈灾演出,准备匆忙,演了《坐宫》宝刀小试,虽近乡情怯,但不惧场,还行。
十月即将登场的《梨园传奇》,算是当代传奇剧场首次在台湾正式上演的传统戏。起初的
念头,想培训年轻演员戴立吾、林朝绪,请来了郭鸿田老师教戏,有个成果展演的目标,
除了陪他们起武,我除了演出《双枪陆文龙》外,为了壮声势,也把我与魏海敏合作,几
次在国外成功演出的《贵妃醉酒》、《霸王别姬》放在压轴。那麽,开箱戏又该选择那一
出呢?
自问:是谁将我从武生引入了老生,让我亦步亦趋走进了京剧人文精神的堂奥?
这个答案,深锁在我的记忆箱底。
多年来,我的老师──周正荣,一直被隐藏在我心灵最深处。我不敢去碰触,那最脆弱的
,决裂的师徒之情,在王安祈老师为纪念周正荣老师的京剧艺术所着的《寂寞沙洲冷》一
书中,曾这样形容:「周先生以苦行僧的态度和精神永无止境的『修练艺术』……而吴兴
国也像是一个苦行僧,可惜的是两人修练的功夫不一样,在时代审美观念转变的当头,两
个孤独的僧人只有在漫天风雪中背向而行,一个在永恒的艺术长流中隐没,一个迎向不可
知的探险的未来。」
拜师前後的十年期间,只要老师有排练、有演出一定陪侍在旁,悄悄录下周老师每一场的
演出,回家一字、一句、一个腔,慢慢模仿、练习,周老师、谭鑫培、余叔岩、杨宝森派
别一脉相承,他的表演内敛从容,唱腔从平淡中反衬出纯厚的韵味,文武不挡。
虽然,後来老师不喜欢我「乱唱新戏」生了气,不再理我。但是,我对老师的感念却一刻
未曾停歇。倘若,没有周正荣老师的教诲,也没有今日的当代传奇剧场。我所创的身段、
唱腔、情感都出自他的艺术原型。
周老师已经过世九年了,他走得很孤寂。曾经安身立命的陆光国剧队一夕之间解散了,谁
能想像一代伶人所遭受的心灵伤害?
周老师的代表作《问樵闹府》、《打棍出厢》把一个神经错乱的书生范仲禹演得传神,诚
如蒋勳文中所言:「给人一种荒谬、绝望、伤痛到失常的悲苦之感。」脑海之中,挥之不
去的是那个奔走在空白茫漠的天地之中的书生,「前不见古人,後不见来者」。地老天荒
生命悠悠无尽,纠缠着对人世的眷恋和不舍的大爱。
这出《问樵闹府》、《打棍出厢》,演的是至爱与生存的权利霎那间被剥夺的流离失所之
痛,是周老师告别陆光,为毕生贡献的京剧艺术画下休止符的最後一场演出,把这出戏做
为「梨园传奇」的开台戏,怀着是对老师的忏悔和崇敬之心,同时,也表露了未来除了创
新之外,也要在维系传统与传承经典多加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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