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yande11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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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闲聊] 花嫁巫娘
时间Mon Dec 13 13:20:50 2010
一场集结野性与精致的黄昏之恋──《花嫁巫娘》
源於《高山青》的磅礡变奏滚滚响开序幕,澄黄秋季象徵的大丰收笑开了花帕族人的眉眼
,在以祖灵信仰为唯一依归的生命里,甜香的苹果米芋无疑是祖灵对族人最好的赏赐与赞
美。而族人与祖灵的沟通则倚赖具有神力的巫者来交通天地人,花帕部落深得神宠的巫者
即是媚金巫娘。
在编剧施如芳巧心演绎的巫娘身上,尊贵与孤寂塑成高处不胜寒,将她永远囚禁於神的恩
宠中,一辈子接受族人崇拜的敬与畏,却不得自由追寻人类最平凡的情爱,只因巫娘当以
己侍神,不可有其他伴侣,否则整个部落将遭祖灵谴责降罪。背负着部落生存的庞大使命
,巫娘人前欢乐人後悲,不断埋藏的重重情欲将心底凿开一个大窟窿再难修补,一个风华
正盛的女人独自走到一生最成熟丰美的秋季,却无有熊鹰双翼相驮,仍要独自无休无止的
走向寒冬走向死亡,一生因巫身饱受神与族人的荣宠;也因巫身备受情爱冷落。
侍奉祖灵的使命虽强悍桎梏巫娘的身,逼迫她不得再踏入情潮;但同时外族人瞿言却能由
被祖灵封住又被劈开的道路闯进花帕部落,强悍地掳掠了巫娘的心,这意味不管巫娘见到
瞿言後,身心有多少矛盾纠缠,全都是祖灵赋予的。在此编剧的高明可见一斑,因为不论
花帕族人的生活或瞿言的无意闯入,都处在神威的笼罩与天视中,而这都奠基於瞿言竟能
闯进祖灵封守的部落并救了族人五羊一命,显然深受神威眷顾的缘故。然有趣的是媚金与
瞿言携手自沉告罪祖灵以换取日光照耀,精灵后却说可惜人类不知道那光终究是要回来的
,似乎意味着相较於人类肉身有限不可挥霍,一场黄昏之恋更能再几年?巫娘与瞿言虽偕
手自沉湖底以自身的死亡献祭挽救部落生存,却非要塑造牺牲小我完成大我的英雄行径,
「以湖底为洞房」的荒诞才是真正完成百年好合的唯一正解,才穿得精灵后缝制百年的嫁
裳,而永远执子之手,终从惆怅的悲剧进化定调为绝美的传说。
全剧最可喜的部分是剧本在多样元素的杂揉下却丝毫不乱,如祭祀场景运用骚体句法营造
屈原〈九歌〉的神话气氛;试图从现代文学中提炼出新编戏曲的种子,如媚金的梦境中瞿
言说:「我一路行来,看山看水,撩拨过不少的云,啜饮过几多的酒,却只爱煞一个,风
华正盛的女人哟!」脱胎自沈从文「我一辈子走过许多地方的路,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
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而瞿言随後又
重复以「爱煞哟」挑起媚金潜藏的爱与欲,也让人联想到汤显祖《牡丹亭‧惊梦》柳梦梅
对素昧平生的杜丽娘倾诉:「姐姐,咱一片闲情,爱煞你哩」,虽然巫娘对瞿言并非「情
不知所起」,但的确「一往而深」。双方已是历经世事的中年男女,并非初识情滋味的少
男少女,但也因压抑愈久,释放的力量愈强,才结识三天就足以与对方同生共死,借助《
牡丹亭》的剪影彻底烘托出中年男女轰轰烈烈不亚於少年少女的爱情。
不论从其他文体的转化或其他戏曲的意象借用,编剧都展现了让人难以忽视的耀眼才华,
且令人惊喜地运用花帕族人见不到的精灵群适时透彻剧中人物的内心,精灵甚至各分为矛
盾不断拉锯着媚金的心思,展现剧中人物对一己追求的困惑与质疑,并藉此巧妙避开戏曲
唱词需要抒情自白以至太了解自己的局限。戏曲的形式极适合深掘人物内心,透过连绵的
唱词带领观众不断往内深旋,但这仅适用於人物十分了解自己内心时;当设定人物对自己
的选择迷茫不知所措,大量唱词却造成抒甚麽情的窒碍,而施如芳以精灵之言时不时泄漏
角色难以说出口的困惑与迷惘,点化人物自己未曾察觉的心思,无疑轻松跳跃了形式的囹
圄,另辟新天地。
除了编剧的杰出表现外,导演的表现亦是可圈可点。当精灵在媚金梦启之际不断重复着她
与瞿言初见又羞又恼的片羽,从两个到三个精灵到四个精灵的加入,一重又一重的撩拨,
充分显现了媚金的心湖已骇浪滔天;还有仿若隔着虚渺的纱帘与盼兮对话却又近乎自白忏
悔的呓语,偌大舞台上回荡着与神、与人的难以抉择,配上华丽到近乎渺魅的舞台、灯光
,展现一出粗犷又华美的黄昏之恋,无法无天才是巫娘媚金的天命,也是豫剧皇后「王大
胆」王海玲从艺五十年的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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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些梦就栖在枝上了:炊烟细细地
撑起天空,窗缘的雾气贴着
--POCA<早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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