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现训练过程 　　还没说完，张悬就先抛出了「踢踢踏　踏踏踢」、「走！　走出社会阴暗的巷 　　口」，前者是余光中的《小木屐》。小树请老师与张悬先重现一下这一段要训 　　练的主题、教材及过程。 　　那时候张悬国三，有一个让吕老师很讨厌的地方，这其实是一个数来宝，应该 　　用竹板快书，结果实在是没办法，她长得很可爱，竹板快书一时又练不起来， 　　只好拿个小木鱼，每次都用小木鱼敲。那是自始自终，老师始终耿耿於怀的事 　　，老师的训练向来是不用取代物的，如果要一个人学会竹板快书，就非得会！ 　　一上来就得用这个！可是，她实在已经哭成那样了。 　　张悬悠悠的说：「所以我是她生命中的意外。」吕老师也说，张悬是唯一可以 　　在该用竹板快书那样的数来宝，她却用小木鱼替代的人。 　　当时的段子是什麽？小树问。 　　老师回答，是余光中的《小木屐》。《小木屐》有两段，一个是〈踢踢踏〉， 　　就「踢踢踏　踏踏踢　给我一双小木屐　让我把童年敲敲醒」，叙述木屐满地 　　拖，拖的时候就把他带回童年去。那是《木屐怀古组曲》里面的前半，因为她 　　很可爱，所以拿着那个小木鱼，没有太冲突。张悬也加入：「几乎有一种楚楚 　　可怜的感觉。」 　　事後回头去想，什麽叫正确、什麽叫不正确，也很难讲。那时候，一因节奏， 　　二因吕老师不太能接受。人在讲话时，在念书的时候，做什麽就是一种「念」 　　！老师常常觉得，如果你只是把这个东西「念」出来，那不能接受。 　　老师要学生必须告诉她的就是：「感觉」。 　　念《小木屐》的时候，像不像真的脚上真的穿了木屐在踢踢踏，不一定要穿着 　　小木屐，如果真的要穿个小木屐才能念《小木屐》，那也满惨的。 　　人在歌里 　　而是，你在不在那个年龄里。 　　那时，安溥一直回不到那个拖着小木拖到处去玩，到处去串门子，老师想她大 　　概没有穿着小木拖到处去串门子过，不像老师小时候，真的是拎着一双拖鞋， 　　整个巷口到处跑，大概是没有那个经验。 　　所以，老师觉得安溥始终人在诗外，不知道後来是不是因为这句话影响她比较 　　大，老师一直告诉她：「你不在句子里。你不在字里面。你不在诗里面。」直 　　问：「你人在哪里？我不知道！反正你就是不在！」 　　口气之强，让现场听众听得一愣一愣的。小树问张悬：「现在回来了吗？」似 　　乎还没回来。张悬想了一想，没说什麽。 　　老师後来听张悬歌的时候，觉得她人在歌里，她人在她的词里，这就够了！安 　　溥爸爸好像说她那破锣嗓子怎麽能唱歌，可是老师听她声音的时候，真的是有 　　点 shock！她的声音是有厚度的，是有肉的，人没什麽肉，她的歌声是有肉的 　　。那个肉，如果不是当年她有一段时间，在吕老师前面，就必须用丹田讲话， 　　否则的话，她绝对不是这样。 　　老师最怕的是憋着嗓子，在那边用清脆甜美的声音讲话。老师边讲边学了起来 　　，是酥软的娃娃音。 　　老师憋着嗓子，问：「这样的声音能讲多久呢？要装我也可以装！要扁平音我 　　也可以扁平音，可是，难道每一首歌都要用这样的声音吗？」 　　「不行，所以，必须回到丹田。」恢复了沉稳的口气。 　　打莫邪剑的人 　　张悬印象很深的是，有一次她泪流满面，因为那时她很不服气。安溥哥哥是个 　　非常适合古代行业，他就是那个打莫邪剑的人。 　　一辈子打一把剑，问他平常在干嘛呢？还是在打剑。哥哥是那种铁杵磨成绣花 　　针，再打绣花针打成一把剑的那种人。 　　小树问了一个大家都想问的问题：「绣花针要如何变成剑？」张悬轻松回答： 　　「我不知道，你可以去问我哥。但他就是有办法把绣花针变成剑！」 　　所以那时候，哥哥就是对於这种白费唇舌的事情总是比较有成就感，他一直觉 　　得安溥可以做得到，所以就为了她做了很多事，像特别带她去找吕荣华老师， 　　他自己也在家里处心积虑的教育安溥，但得到的结果就是，她带着林黛玉的神 　　情，不停的在掉泪，要不然就跑掉。 　　就算要哭，你也给我哭出声！ 　　吕荣华老师那时跟她说过一句话，张悬认为那开启了她最早的摇滚精神。 　　那时候，吕老师说：「就算要哭，你也给我哭出声！」老师说：「哭也要用力 　　哭！刚刚在讲的从头到尾就是这个东西，你没有用力在讲话！什麽都听不到， 　　你就以为这样就过去了。」 　　张悬认为这两句话「你以为这样就过去了」重击到内心了，因为她声音本质很 　　甜美，其实小女孩就是这样，小女孩知道自己可能有很可爱的部分，所以也就 　　会很习惯、轻易的，所有的行为模式都会选择回到那里，有灾难或是有成就感 　　通通回到小女生的模式。 　　吕荣华老师是第一个用rocker的身分跟她讲：「在我吐你口水之前，至少要让 　　我知道你在哭什麽。」张悬模仿得很逗趣，像个小孩老师。 　　那个时候对张悬而言满震撼的，虽然她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去练朗读，因为朗读 　　很难，刚刚老师在讲她胖嘟嘟的那个阶段，她可以跟大家讲一下她现在回头的 　　体会。 　　朗读、演讲对音乐的启发 　　关於朗读这件事情，跟演讲不太一样。 　　演讲是你有点小聪明的时候，还可以得分，比如说「我看第四台」。那一年安 　　溥拿到国语文全国第三名的题目是「我看第四台」，但是因为她的爸爸妈妈是 　　非常谨慎的人，家里没有第四台！连第四台到底在干嘛都不知道，但她居然掰 　　出了一个第三名！ 　　记得赛後有一个老师非常严肃过来跟她说：「你非常可爱，你也讲得很好，但 　　一看就知道你没有看过第四台对不对？」就走了，剩下她跟一群错愕的记者在 　　拍照。 　　那时张悬心里想：他也是个rocker啊！在高中听到 Nirvana以後，她觉得当年 　　这几个老师可能都是rocker！他们都不介意揭穿像她这样小甜甜布兰妮般的小 　　女孩。 　　朗读又是那时候安溥认识最新可是又超难克服的一种东西。演讲是无中生有， 　　可以表现的其实是个人消化一个题目的表达方式跟体会，如何用自己的观点去 　　说服当场的人，在短短的五分钟之内，但朗读不是。 　　朗读是你选了一个你认为可以掌握的文章或者是诗句，你必须重新拆解它的韵 　　脚，拆解你的口气，找到一个你能对应的方式，并且掷地有声的去叙述你的东 　　西。 　　那时候演讲，比较不像现代人讲话的方式，以平铺的口气说出「老师，各位同 　　学，大家好」，这是大家惯用的方式；演讲是字正腔圆的「老师，各位同学， 　　大家好」。说着，张悬示范了起来，後者优雅缓慢如行云流水。 　　如此，字要念完。「好」这个字，三声要他妈的念完。 　　那时候的安溥哥哥也是，只是那时候他是文人，所以没有这样跟她讲，但就叫 　　她讲「好」这个字，大概二十分钟，每个晚上。音要完整下降再上扬。 　　在「好」完了以後，你以为讲话已经够了，错了！朗读就来了。 　　那时候选的是余光中的《小木屐》。现在回头去看，余光中是一个非常人文情 　　怀，非常细腻，就是一个中国文人非常浪漫的那种人，所以他用《小木屐》这 　　样子一个非常具象、非常亲切的主题去切入他对社会的观察还有他那个时候对 　　社会可能有的一个身为作家的不满。 　　比如《木屐怀古》在讲的是一个几乎看起来清纯的童年，它把所有印象中童年 　　美好的事情都讲完了，再来就直接拉回现实。告诉你整个台北城发生了什麽事 　　情，眼前的街道其实已经变得多麽现实冷漠，人心变得多麽的纷乱。 　　对於张悬来说，在十三岁的时候，不可能理解社会有多混乱，顶多是哥哥很早 　　的时候就跟她讲说：「你就是个社会混乱的根基！」所以张悬知道，她可能会 　　造成社会的混乱，但不知道社会到底混乱在哪里。那个时候对张悬来讲，再加 　　上她没有企图心，去消化这些东西是非常困难的，因为，连她都不能说服自己 　　说：不知道的事情，我讲个屁啊我！ 　　这个是她最诚实的地方，就是她可能会哭着跟老师说，她真的不知道～但这也 　　可能是她很软弱的地方，但之所以要请吕老师来的地方是，朗读不但在音乐对 　　她的启发上造就了她现在就算要写一首非常清淡的作品，依然会以非常深入的 　　口气。这也是为什麽很多人会问她，为什麽她连三张专辑都有以前阶段性的作 　　品？ 　　这也是张悬到现在都还是希望维持的方式，在编曲也好，或在歌者表达的口气 　　上，宁可在现场不断的去试探、不断的去消化或去跟现实碰撞，这首歌写完以 　　後到底自己是怎样的传达者。 　　《巷口》编制缘由 　　比如像专辑里的《巷口》，最後决定用钢琴编制的原因是因为，它是现在张悬 　　认为二十八岁，身为一个女人，最好的一个吟唱方式；但是如果当初就很清新 　　的把木吉他讲完了，会觉得那就是一个大学还没毕业的女生对生活的期待，或 　　者是一点淡淡的愁思，而不是一个历练过後，如果还要唱同样东西的话，你就 　　记得当一个女孩变成女人这中间，她曾经的一个心路历程。这个是吕荣华老师 　　跟哥哥在安溥国中高中的训练时期有时候藉由演讲、朗读特别交代她的。 　　吕荣华老师教张悬最多的就是：「你要用什麽口吻，由你去传达一句话，会决 　　定别人被一件事物撞击的分量。」 　　诗的「可感性」 　　吕老师问大家有没有常常感觉读不懂诗？她常跟很多学生讲，诗，有一种叫「 　　可感性」的东西，不叫「可解性」，当然，基本上，对於诗，不懂得它很难去 　　感受它，可是有些东西不必太清楚。 　　其实，从古老前就有一种晦涩派的──李商隐，大家怎麽会知道李商隐在写什 　　麽？「锦瑟无端五十弦　一弦一柱思华年」，要吕老师翻译，她都会翻，且莫 　　名其妙的，弹个琴为什麽要五十根弦？老师都会解释。「沧海月明珠有泪　蓝 　　田日暖玉生烟」，都可以讲给你听，但它在讲什麽？为什麽讲话讲着讲着就从 　　那里跳到这里来？有时候没办法解。可是你闭上眼睛，去想那画面一个个出来 　　的时候，你就具有「可感性」。 　　口气 　　那时候老师一直跟张悬解释的，所谓的「口气」，意思是说一首诗出来，不要 　　由老师去示范，不是由老师去念，老师更恨的就是copy！ 　　张悬深有同感的右手拉弓，乐得！ 　　老师是什麽方法，你就copy到什麽东西，那真的会让人家很生气，老师一直让 　　张悬用”她”的声音去表现，两人的声音完全不一样，她用她的方式，去把那 　　可「感」的感觉说出来。 　　老师问，在听张悬的歌时，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去比较过？因为老师很喜欢声音 　　，所以有人觉得很奇怪，为什麽她会去听星光大道？其实诗社里面的人都会听 　　，而且不断听，常常在品头论足：这个人的声音是不是太黏了？这个人的声音 　　才像正常人的声音。而最常讨论的，不外乎这首歌为什麽到你那里去，会变这 　　个样子？这首歌为什麽由你出来这麽动人？由你出来我完全没有感觉，其实真 　　的是一个「口气」的问题。 　　後来老师在比较张悬几首歌的时候，比如说《宝贝》，虽然它最红，说实在， 　　《宝贝》老师觉得O.K.啦。有点为难但又直接道出的样子，大家笑了。小树也 　　说：「但是，《宝贝》有杀伤力耶！」 　　张悬注解，座谈会的重点就是，她带了一个台湾最早期的rocker给大家看，献 　　宝！以後要办个展览，带她巡回。 　　老师还是觉得《宝贝》O.K.啦，说实在，如果要她真去谈什麽，会说就是小女 　　孩。可是，很奇怪，听到张悬第二张专辑的时候，突然觉得她的声音怎麽那麽 　　厚实，会撞出来！那个感觉是很不一样。 　　谈第三张专辑 　　到了第三张，她居然胆敢，如果没有听错，第一首连前奏都没有，当啷！声音 　　就出来了！张悬点头：「对……」这一点，老师觉得超强的！张悬笑了笑。 　　就是这样子，其实不要小看声音，声音其实看你用什麽听。老师记得，有一次 　　在办公室，她放了一张西洋音乐，那声音的第一句是 「Oh, my love～」，一 　　出来，全办公室的人突然「噢！」好几个女老师都已经四、五十岁了，每个人 　　都「哦～」露出陶醉的表情，结果就没有人工作了，都这样听，觉得回到二十 　　岁了，好久没有人像这样子跟她们讲话了。可是如果不是power很强，那不敢！ 　　张悬第三张的第一个音出来就很棒！最重要的是，张悬很大胆。当然录音是分 　　开来的，一首一首录，所以这样也没麽了不起，哪天开了现场演唱会就从第一 　　首唱下来，张悬如果还能够掌控的话，就真的服了她，因为她唱歌每个声腔用 　　得不太一样，有的是气音很重，有的是比较徐～有的是轻轻的。 　　所以老师常跟张悬说，轻的声音唱起来要比重的声音更辛苦的时候，轻的声音 　　才会有魅力。老师现场示范起了气若游丝跟轻飘飘两种不同的轻的声音。气若 　　游丝无骨，轻飘飘是一种质。 　　所以，张悬敢用到这种比较轻柔，可是那声音还是会出来的时候，真的很不错 　　，又可以回到现实。最主要的就是，张悬的声音会让老师听到些，比如说 　　 《Love, New Year.》，老师还没看歌词前第一次听，就觉得，张悬干嘛这麽 　　寂寞？ 　　老师觉得很心痛，真的会很心痛，这不是因为温情主义。其实，每次安溥哥哥 　　办新书发表会，老师也会在现场，因为她是最好的打手，可是她绝对不会出来 　　跟她家长见面，所以安溥爸爸大概连吕老师是谁也不见得记得，知道有个吕老 　　师在，不见得知道长相，是因为她不会露面。 　　当时爸妈对张悬走音乐路的态度 　　张悬笑着，说了，爸爸挺记得吕老师的，只是看她天天回家哭得跟泪人儿一样 　　，他会想说：「谁那麽大胆把我女儿弄成这样？」 　　安溥妈妈有时候会打电话跟吕老师谈，说很不喜欢张悬这个样子走这条路的时 　　候，她的心酸，她的痛。老师向来就是跟家长讲，不要管这麽多，她自己要摔 　　过才知道痛啊！不去撞，她怎麽知道哪条路能走，哪条路不能走！而且，说实 　　在的，就连她哥哥学音乐这件事情，她妈妈不知说过多少次，希望他能够…… 　　尤其爸爸，爸爸真的很伟大，总觉得男孩子就要去些对家国有意义的事！ 　　安溥爸爸真的就是这样！正人君子，是从里正到外的！ 　　吕老师自己都觉得压力很大，是因为她从来不管学生去做什麽事，她抱持着： 　　你去摔，摔坏了就回来吧！反正就记得，这里有个港口，没饭吃了，老师送你 　　一碗饭吃没关系；没地方睡了，借你地板睡也没关系。重点是，拉着他是没有 　　意义的。 　　《Love, New Year.》 　　尤其老师教的都是十七、八岁的孩子，拉着他真的一点价值都没有，他永远不 　　知道世界是怎麽样。当老师在张悬的 《Love, New Year.》听到那种很空洞， 　　尤其是「我们的理想国」，老师觉得，张悬根本不是在讲理想国，那理想国是 　　一个很空的，甚至是一种很讽刺的。 　　有吗？它在哪里？这「Happy new year」真的「Happy new year」吗？老师心 　　里会觉得很痛。会有一种感觉是很诡异，为什麽这样的年轻，从安溥母亲有时 　　候会跟老师讲到很害怕安溥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老师也会有点儿担心，可 　　是从来也没有跟学生联络过。 　　老师这麽形容自己，基本上，她的个性是被动而懒散，学生不找她，她绝对不 　　会出面，也许看到新闻後她会去，会在现场，可是绝对不会出现在学生前面， 　　主要就是因为老师觉得，看着他们的成长，很残酷，但对老师来讲也是一种成 　　长。她很喜欢看他们的生命在茁壮的过程里面能带给她什麽力量，能够让她继 　　续更了解孩子们，也许有助於她自己最想做的事。 　　在这样的过程里面，张悬逐渐的在声音里面。像《巷口》，真的让老师看到都 　　会女人，张悬就是一个都会女人，冷眼旁观的那种人，会冷冷的站在街角，看 　　着，检视，甚至令人联想到一个画面，就是公寓的楼上，她在那边看着街角， 　　突然又跑下去，跑到巷子口，总而言之，她天天在那边穿梭，像个都会女人。 　　可是《Love, New Year.》里面，真的寂寞到会让你心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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