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UncleJericho (UncleJerich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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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转录] 纪蔚然专栏:别上诡计的当
时间Sat Jan 24 23:12:49 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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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蔚然 2014年12月31日 05:31
2012年,我带着《私家侦探》参加香港国际书展,做了一场以「别上诡计的当──寻找华
人推理小说的线索」为题的演讲。现将文字打出,除润饰、增删局部外,大至保留口语原
味:
先向大家问好。好久没来香港,这辈子来过三次,每次间隔有十年之久。今天我来跟大家
聊聊推理小说的一些问题。首先要说,推理小说不是我的专长,我的领域是戏剧,从年轻
到现在,写过十几出舞台剧,直到三年前突发奇想,兴起写小说的念头。我当时觉得写纯
文学的小说太难,第一部还是从类型小说着手。其次,我自己对推理小说谈不上研究,只
是喜欢看,长年阅读推理小说,也有二三十年了。
我一直有失眠的问题,晚上需要藉由阅读助眠,安眠药吃了还不够,还得看书。然而哲学
让我头痛,文学让我想太多,言情让我春心荡漾,更加睡不着;经过多年临床实验,推理
小说是最好的助眠书。我算是推理小说暨失眠专家,而不是推理小说专家。这些年这麽边
睡边读推理小说,虽然读了很多本,也忘了很多本,通常一本书看完,就记不住作者是谁
、情节为何了,常常於失眠的夜里随手拾起一本,翻了近百页才发现读过了。由此可知,
我对推理小说并不专精或严肃,只因写了《私家侦探》,逐渐对此类型有了一点心得或观
察,与大家分享。
今天的题目是〈别上诡计的当──寻找华人推理小说的线索〉,主要以台湾推理小说的瓶
颈为例,希望能提供给香港、中国或新加坡参考。西方从艾伦.坡(Edgar Allan Poe)
开始写推理小说到现在,已将近一百七十年的历史;日本从江户川乱步於一九三二年发表
《两钱铜币》起步,也差不多九十年的历史。唯独台湾,甚至其他华语地区,推理小说,
尤其是以当代时空为背景的推理小说,尚未在读者心目中形成历史,也不成传统。
诡计多端的推理小说
近二十年来,台湾有一群人致力创作推理小说,虽有一些值得肯定的成绩,但整体表现未
成气候,还需要多想想策略的,以及根本的,问题。
现在我就来谈谈推理小说重要的元素──诡计。我写的《私家侦探》获得不错的回响,但
对一些推理迷来说,这本小说的诡计设计得不够精彩,我也承认,因为这是我第一本推理
小说,我不是柯南‧道尔、东野圭吾或其它名家,初试啼声之作就原谅我吧。
然而,我并不认为诡计之於推理小说有如一般所想的那麽重要;诡计很重要,但不是推理
小说的全貌。当诡计已沦为公式,推理小说迷早已熟知。最近看了一本,书名是《二流小
说家与杀人狂魔之唯美三连拍》(The Serialist)。这本小说假设有四百页,凶手在第
三百页时被抓到,按照公式,表示凶手应另有其人,若在第三百五十页抓到另一个凶手,
还有五十页翻案的空间。推理小说在犯案、推理的过程总是很离奇、诡密,转折之後还有
转折,转折的转折之後还有转折,这就是它的公式。我们写推理小说时也按同样的方式来
经营悬疑,破案後再破一案。然而,若满脑子只想着悬疑和诡计,问题就大了。
阅读推理小说就像是侦探的过程,彷佛作家是凶手,读者是侦探,当作者在推理逻辑上犯
错时,眼尖的读者自然会逮个正着。我最喜欢的推理小说家是瑞典的贺宁·曼凯尔(
Henning Mankell),他的系列小说後来拍成英国BBC影集Wallander,非常好看。曼凯尔
有一本推理小说,书名记不得了,故事开始时两三起凶案接连发生,其中一桩发生在花店
,办案人员赶到现场时发现主人已不见踪影,唯地上留有一滩血渍。我在阅读过程中一直
记着它,却迟迟不见警方拿去化验,以便确认它与花店主人的关系。这滩血似乎被作者给
忘了,直到近末尾时才忽然想起似的做了处理。这就是推理上的瑕疵,再强的作家也难免
失误。曼凯尔有个人网站,他欢迎读者上网留言提醒他这一类的问题。
松本清张写过一部,故事里一位摄影师在飞机上结识了一对男女,女的很美,男的市侩丑
陋,让他印象深刻。等他下飞机到了一家居酒屋,在银座众多居酒屋当中,飞机上的女子
也正好来到同一家。之後摄影师为了盖房子去看地,无巧不巧又碰上那个丑陋的男子。这
本书後来我没看完,因为总总巧合太牵强、太不可能,或许作者另有巧妙的设计,但对我
来说这种布局不及格。推理小说的名侦探没有一个相信巧合这回事,作为读者我们也不应
该相信。
人文主义的西方推理小说
诡计的确是推理小说的重要条件,精心设计的犯案过程也是整部推理小说的核心。但为什
麽我说别上诡计的当呢?因为若只着重诡计,只顾着布局,营造悬疑、惊悚的氛围,势必
会沦为推理机器,会写出一部机械的推理小说。这是多年来台湾推理小说一路挺进的死胡
同。
若只把诡计当作一部小说的形式看待,这部推理小说注定失败;也就是说,当我们把推理
小说只当成形式来处理,我们已经走火入魔;当我们只把诡计当作噱头、变魔术看待,或
者将诡计视为推理的全部时,我们不但走偏了,且严重的小看了推理小说。
以江户川乱步为例,他是受到艾伦.坡(Edgar Allan Poe)的启发才开始创作,他的东
西走得很偏门,极其瑰丽、奇幻、鬼怪,完全移植自坡先生。江户川乱步在日本备受推崇
,近年台湾陆续推出一系列他的小说。起初我很兴奋,但读了一本、两本、三本之後,接
下来的五六七八本我就不看了,因为他就是太注重诡计,重视的程度可由他另出专书搜罗
历史上推理小说中的诡计窥见一斑。
他的小说透着一股怪,玄奇到了不合理的程度。例如某大盗宣称将於半夜两点把香港书展
的书搬空,或者把故宫的文物偷光,在警察严密部署下,他还是得手了,但小说却没能解
释这庞大的赃物如何搬动与藏匿。没多久来了一位神探,他不费吹灰之力便破案了。叙述
者不曾解释神探推理的过程,只说他无意间在古董店里看到一只古怪的花瓶,就知道小偷
还躲在花瓶里,诸如此类。江户川乱步所忽略的是,艾伦坡撰写恋屍癖或鬼怪案件时,他
承袭的传统除了浪漫主义外,还有哥德传奇小说,自有其个人癖好、文学传统与时代背景
的纠结。
艾伦坡坚持唯美主义,也相信神秘主义,再加上他个人病态的想像与偏好,例如他觉得世
上再没有比年轻女子的死更美的了。艾伦坡把这些怪异的想像与整个时代的精神与风气汇
入到他的推理小说,而江户川乱步模仿和移植的时候,他所写的与当时日本的思潮并没有
多大的呼应。当他把推理小说当作舶来品,只是奇花异种时,他就中了形式的毒;当他只
管诡计的安排,他就忘了诡计其实也涉及了内容。
我们做研究时为了方便分析,往往将形式与内容分开来说。曾有一位文学家提到,假设一
条河外观上的蜿蜒曲折是形式,河里的鱼则为内容,如果在河里加上三块石头,石头是形
式抑或内容?一般人会说是内容,因为石头在河里,然而一旦石头改变了水流,甚至影响
了蜿蜒的向度时,它同时是形式,也是内容。设想推理小说时,诡计不能只当作形式来看
,它同时也是内容。
没有纯美学,或者纯诡计。西方推理小说的形式已历经了一百多年的演变,从实验的冒险
与僭越到最後僵化为体制的过程里,形式变成了公式,以致我们以为推理小说就应该这麽
写,如同好莱坞电影的公式被视为理所当然一样,观众认为电影就应该这样拍,然而原来
支撑美学的世界观、人生观、社会条件、历史因素等等就这麽被忽略了。此为江户川乱步
公式化小说不耐读的原因。
《福尔摩斯》系列小说问世於十九世纪末,绝不是柯南.道尔闭门造车的结果,而是与大
环境的趋势紧紧相扣。福尔摩斯这号人物的出现,刚好就是理性挂帅、科学精神被奉为圭
臬的年代,是去迷信、除昧的年代,也刚好是西方世界愈来愈世俗化、中产阶级兴起的年
代。福尔摩斯是一个白手起家的人,既非贵族,也不是无知的平民,他就是中产阶级,以
自己的专业营生,而十九世纪正是专业分工的开始。福尔摩斯的出现说明了西方不再出产
无所不知、浸淫於各领域的Renaissance man(文艺复兴时代的人)。福尔摩斯只专精於
犯罪学,其它事则不甚理会,甚至连地球绕着太阳公转都不知道,有点像是当今随处可见
的专业的白痴的原型。
推理小说与「他者」
据我极为有限的认识,中国最早的推理短篇出现於唐传奇〈苏无名〉。故事是这样的:武
则天赏赐给太平公主两盒珠宝,一年不到却不翼而飞,太平公主向武则天哭诉,武则天得
知後震怒,命常史三天内查出,常史转头限捕快两天内交出人犯,捕快再一转头要仆役一
天内交出,仆役再转头发现身後没人了,只能回家喝闷酒。大夥束手无策时,补快苏无名
出现了,他去见武则天,请她稍安勿躁,若能宽限些时日,必能找出窃贼。
不久,来到了清明时节,苏无名派手下留意行迹可疑者,发现一群在坟边祭拜的胡人,虽
面露哀容,却不十分悲伤。他命手下带走胡人,掘坟验棺,果不其然,失窃的金银珠宝就
在里面。武则天大喜,问苏无名如何破案,他答道进城时曾路过一队胡人正在送殡,却只
是乾嚎,不是真正的哀伤,让他心生怀疑,因此才故意放松戒备,好引蛇出动。胡人以为
锋头已过,想确认偷来的财宝是否安在,恰恰被逮个正着。〈苏无名〉很短,推理过程也
很简单,却已具备推理小说的雏形。
顺便聊聊有趣的〈铁钉案〉。有位官员(扬州刺史)半途遇上妇人拦路喊冤,希望查明丈
夫的死因。这官员的手法十分玄奇,他首先与死者的屍体沟通,向他喊话,过不多时发现
死者的头部有苍蝇环绕,察觉有异,後来发现死者的鼻孔中插着铁钉,才知道是妇人用铁
钉将自己丈夫害死的。这是最早的原型,後来的版本拿掉了神怪部分,一开棺发现有蚊子
就破案了。
众多版本中,较有意思的是《双钉案》:同样在男性死者身上找不到伤口,侦探回家与妻
子聊及此事,妻子要他不妨看看死者头顶的伤部是否抹上墨汁,若有,洗掉便能看见伤口
。侦探听了妻子的话,开棺验屍,果然发现了铁钉。案子已破,但後头还有一拍。上级赏
识侦探破案的才干,侦探坦言是妻子的功劳,上级听了,问他妻子是否第一次结婚,侦探
答道妻子为寡妇再醮,上级於是建议不妨撬开她亡夫的棺木,果不其然,亡夫的死状完全
相同,侦探得知真相後,当场吓死。
〈苏无名〉里的胡人之所以引起神探的怀疑在於他们是胡人;胡人的言行、习俗,汉人就
是看不惯。〈铁钉案〉及其繁衍都建立於看贬女人的意识上:女人不可能如此聪慧,除非
她心怀不轨,自己为乱。於此我们注意到,推理小说是专门想像「他者」的文类。
和外星人有关的科幻片在地球之外遇见了人类的「终极他者」,它可能是赋予地球生命的
源头,也可能是意欲消灭地球的异形。以连续杀人犯为主的推理小说,则是在地球上、在
人类社会的内部里遇见了「终极他者」,这个人魔既是文明的对立面,也同时是文明本质
的投射。这足以解释为何推理小说里的名侦探,大都和需要他拯救的社会格格不入:他们
了解人魔,因为他具备成为人魔的潜力。还好福尔摩斯有正义感,否则这不谙人情世故、
没有正常情慾、对犯罪着迷到痴的侦探只要稍一转念,便可犯下惊世骇俗的罪行,就此摇
身一变,从文明他者的终结者变成文明的终极他者。
我爱包青天
中国古典文学里,推理的故事大抵集中於话本,如施公案、狄公案、彭公案等。这些「公
案」的推理层次都很低,推理的过程草率而粗糙,太多神奇的巧合,失之武断、迷信,而
且是有罪推论,犯人一旦升堂,即认定有罪,立即用刑。
台湾人很喜欢包青天的故事,一旦社会遇上文化、政治或治安上的危机,包青天连续剧自
然出现。容我重述一则轶闻:1990年间《包青天》连续剧再度风靡全台,当时总统是李登
辉,法务部长是马英九。包公办案只有用刑一招,或没事要展昭到外面查探,而展昭也只
有轻功一招,找不到足具推理的线索;唯有用刑才真正有效。由於观众知道嫌犯确实有罪
,对於剧中每每用刑并不以为意,但马英九当时正进行司法改革。过去台湾警察办案也靠
用刑,坐冰块、吃辣椒样样都来,为此马英九对包青天的做法深觉不妥,这不是嘲讽台湾
司法弊端是什麽?因此,马英九去电给正在打高尔夫球的李登辉,请求协助,李登辉虽然
喜欢《包青天》,但也认同马英九的顾虑,於是拨电话给正在喝花酒的制作人,总统都说
话了,制作人哪敢不从,只好打电话给被关在五星级饭店赶写剧本的编剧,要求他无论如
何不能再让包公用刑了。
这下子麻烦了。毫无推理素养的编剧陷入困境,包公不能用刑,故事怎麽写下去?记得那
一集是《铡庞昱》(钮承泽饰演庞昱),庞昱因连续奸杀民女而入狱,但公堂之上他不招
就是不招。前面几集,包公还能用刑,在这里却绑手绑脚,编剧不写用刑,包公无法用刑
。剧情就这麽卡住了,全国观众悬着一颗心,非常难受。最後,一晚灌了三瓶威士忌的编
剧终於找到解套的办法,他安排了一个插曲:庞昱隔壁的囚房突然出现一个犯人,门未关
,表示犯人是自愿入监的。这个犯人是个老和尚,庞昱疑惑地问这秃驴干嘛不走,老和尚
答道:「贫僧有罪。」原来,某日他下山化缘,无意间撞见一女子裸身在河边洗澡,那女
子自觉名节受辱,回到家後自缢身亡,老和尚自认女子既因他而死,他便有罪。庞昱听了
後落泪忏悔,大彻大悟,隔天便在公堂上一五一十地招了。不必用刑,包公松了一口气,
全国观众也松了一口气。
以上情节真的发生,但李登辉打小球与制作人喝花酒是瞎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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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01月01日 05:29
台湾推理小说的歧途
到了二十世纪,中国没什麽人写现代推理小说,香港也不多,在台湾则有一群人创作了二
三十年。他们创作的推理小说有什麽问题呢?做为一个读者,我认为他们的作品无法让人
入迷,有些人的文笔甚至不通,有几部简直难以下咽,就算勉强读完,也无愉悦之感。别
忘了,我读推理小说是为了助眠,若一边阅读一边改语法、修辞,哪睡得着?
另一个问题是他们着了诡计的道,他们把日本及欧美推理小说的诡计挪来使用,并加以推
陈出新,但是读者看到的只是炫技。他们写的东西和台湾社会似乎一点关系也没,里面的
人物不像台湾人,里面的场景或案件换成别的国家也适用,以致全篇没有台湾味。这些作
家的野心不大,不论就格局或视野,都难以让人看到突破窠臼的企图,而且他们彷佛无意
与当代对话,很少对台湾现状或可能的发展提出有趣的观察。这一切使得台湾只有推理小
说,没有推理文学。
到底台湾的推理作家犯了什麽错误?我认为第一个错误是公式的移植,太注重诡计。他们
很少考虑外国小说里面的公式、诡计和布局和咱们台湾有什麽关系,哪些是互有呼应,哪
些是格格不入的。(有关台湾推理小说界多年来执迷於日本单一作家的本格派而不悟的程
度,参考陈国伟所着《越境与译径:当代台湾推理小说的身体翻译与跨国生成》。
於此,有必要提及外国传统和公式背後的思维与历史条件,例如西方的宗教观、神秘主义
、重理性思想、重科学态度;西方的法治精神、资本主义、民主制度,以及集权法西斯主
义的毒瘤,这些东西都是他们的底蕴,从而造就出推理作家的各个风格。
前阵子很畅销的《龙纹身的女孩》三部曲,作者史迪格·拉森(Stieg Larsson)就是藉
由推理小说来讨论欧洲法西斯主义复苏的现象。它的时代背景很简单,即当欧洲经济愈来
愈差时,整个欧洲政治圈便愈趋偏右、愈趋保守,开始排外、自锁。这似乎是历史不变的
节奏:经济好时,欧洲引进大量非白人廉价劳工,欢迎他们移民,干着欧洲人不愿意干的
粗活;经济差时,欧洲人马上变脸,怪罪起这些非白人的移民者抢了他们的工作。拉森就
是要反对这些,他的创作是有所本的。
日本的武士精神,对於死的着迷,对於缺陷美的执着;日本人的压抑,对群体的重视,对
纯粹的迷恋,对精确的讲究等等,都是造就日式推理小说的养分。松本清张写过一本小说
叫《纵贯线》,场景设在东京车站,凶手就是利用两列火车同时停靠月台的区区几秒的差
异而设计出一个假象,做为不在场证明,後来侦探靠着时刻表的精密推算才找到凶手的破
绽。这在台湾根本不可能,台湾的火车很少准时,我们怎麽写得出《纵贯线》,靠着误点
能做推理吗?应该很难,若是精准的误点还算误点吗?
什麽样的社会才会产生出什麽样的罪犯和侦探,这是台湾推理小说家必须面对的第一道课
题。
不利於推理小说的土壤
第二个缺点是,台湾推理作家很少触及台湾的情境、历史与文化,以及什麽叫做台湾人。
就我对台湾的了解,台湾人不注重法治,不但人民没有法治观念,连法院也没什麽法治观
念,形成许多冤狱和莫名其妙的判决。台湾人没什麽群体概念,台湾有所谓的个人主义,
但与西方不同,西方的个人主义始於文艺复兴时代,他们的个人主义是,你有你个人自由
,可发挥个人色彩,但前提是利他、为群体谋福利,而台湾的个人主义是「只要我喜欢,
没什麽不可以」。
台湾人看不起政府,靠的都是人民自己的力量。台湾人也没什麽顾忌,这些情况也许在香
港并不陌生。我最近读了一部小说,一名义大利警探察求教於同事,因为他婶婶的钱被灵
媒骗走了,他想去查但觉得不妥,因为对象是自己婶婶,很怕因此侵犯她的隐私,因此希
望同事代为。同事想了想,也认为不方便介入,因为这是公器私用,若要部署警力,还得
跟上级报告。这种情节在台湾完全不成立,台湾的警察哪会有那麽多顾忌?受害者是自己
亲人,当然更义无反顾!他才不管隐私权,直接就跟踪了,而且他的同事一定一口答应,
帮忙到底,根本没有职业上或伦理上的却步。
此外,死刑在台湾从来不是个议题,只要提到废死,立刻就会被口水淹死。台湾没有真正
的神秘主义,我们只是迷信。台湾人非常不精确;台湾太小,没有真正的大都会,而大都
会是连续杀人犯的温床。台湾人很聪明,但没什麽智慧,至於台湾有没有智慧型罪犯?有
的。
雨衣大盗
前阵子出了一个雨衣大盗,此人是奇才,专门选於在阴天或下雨天,穿雨衣、戴安全帽,
骑着赃车做案,因此相貌身形看不出,身分很难识破。此人专抢运钞车,犯案前几天先去
部署,将需要的枪枝等物品事先藏好,一旦运钞车到了定点,就现身朝保全人员的大腿开
枪,也不要他们性命,抢到钱後立即有接应的机车载着他长扬而去。这十年间,他犯案三
次,从未失手。
台湾过去这十五年有九件运钞车抢案,到目前为止有七件尚未侦破。这回为了抓雨衣大盗
,警方过滤了上万支监视器,发现此人体格健壮,应是好健身者,而寻线慢慢缩小范围。
雨衣大盗有反社会倾向,又自以为幽默,遇到同学问他现在的职业,总开玩笑地回答「金
融业」,似乎也有道理。他爱上酒店,一次朋友与他聊到这年头钱难赚,他答道赚钱有何
难,抢银行就好了。朋友认为事有蹊跷,线报给警方,警方原来就怀疑是他,加上这条线
索,又跟踪他到滑水俱乐部,确定他就是抢匪。幸好侦查过程中警方早已将他的照片提供
给海关,在嫌犯到机场打算潜逃到中国时,一举将他缉拿归案。
南回搞轨案
2004年台湾发生一起离奇命案,南回搞轨案。当时南回铁路某路段一年内发生三起事故,
调查後发现乃人为蓄意破坏。最後一次翻覆造成李双全的妻子死亡,由於李双全在台铁工
作,警方怀疑他是为了诈领保险金而设计这起意外,前两次事故只是为了计算列车会翻覆
在哪一节车厢。根据警方,为了确保妻子死亡,在她坐上死亡车厢前,李双全还让她服了
毒药。警方调查发现,李双全的前妻也是中毒死亡,他因而领到一笔保险金。此案扑朔迷
离,算得上是高度智慧型犯罪,轰动一时,当时几乎是媒体引导办案。台湾媒体一向是有
罪推论,其实到目前为止真相不明,此案尚未定谳。
这麽说,台湾的确出现过一些有趣的案件,但此类的犯罪对我来说不构成想像的养分,最
主要是我对於为钱犯案不感兴趣、对於因感情犯案也不感兴趣。选择小说也是如此,理念
型罪犯或连续杀人犯比较吸引我。
再说一次,什麽样的社会就有什麽样的侦探。以日本小说的侦探为例,这些神探大多不食
人间烟火,衣衫不整、蓬头垢面,好像没有性生活,生活上是个白痴,在推理却是天才。
西方的侦探则较为入世,会谈恋爱,也搞离婚,也为狗屁倒灶的事如水费电费心烦。但两
边的侦探有个共同点:日本的警察喜欢美术、哲学、歌剧、文学,西方的警察也如此,感
觉上他们的素质颇高。我经常胡思:台湾的警察读尼采的书吗?尼采可能门槛太高,白先
勇呢?黄春明呢?他们看不看云门舞集?他们都听些什麽音乐?摇滚乐、古典乐,还是周
杰伦、江蕙?他们到底看什麽书?或者,他们看书吗?
构思《私家侦探》期间,正好遇上一名警员来我家查户口,事情办完後却一副不想离开的
模样,我心想既然不走,不妨留下来谈谈,於是泡了茶给他,和他聊他的工作。他说自己
是最基层的警察,工作多年却无意升迁……这麽聊着聊着,突然给了我灵感,之後便将他
放进《私家侦探》里面,取名小胖。
对於台湾的警察我还需更多的了解,不过机会并不是那麽多。有个朋友认识调查局的中层
高官,我问他能否替我引介,让他接受我的访问。朋友询问後告诉我,高官不但答应受访
,还会派个副官听我差遣、随时谘询。不过他有个要求,他女儿也学文学,刚好从法国回
来,希望我和她见个面,给点提携。我心想,这不会是跟「魔鬼」交易吧?最後,我和他
女儿见面,也给了些建议,但绝口不提采访之事,这条线就此中断。以後还有机会。
推理小说之为预言
总之,台湾的环境看似不利於推理小说,但这就是台湾的特色。看似不利於推理小说,却
有属於台湾推理小说的养分,这不是缺憾,而是特色,是台湾独有的传奇色彩。台湾能够
孕育出什麽样的罪犯呢?这是我可以思考的。各位若对创作有兴趣,我认为构思推理小说
,就是把你对於现况的理解,经过浓缩之後,再把它推到极致。推理小说都在写极致,我
们不能只描写现况,反映现况没有用,看社会新闻就够了。
以台湾为例,应是把你对台湾的视野和理解浓缩了以後,再用想像力推到极致;也就是说
,照目前的脉络下去,台湾会产生出什麽样貌的案件、什麽属性的凶手?推理小说就是扎
根於在地文化的想像力的提炼,它是带有现实轨迹的传奇,是一面照映出扭曲的凹凸镜,
不过必须是基於现实的扭曲,有所本的。
写推理小说和写纯文学小说一样,一方面观照在地及所处时空,另一方面加入想像,把人
、时、地、物全部加进去,到最後我们彷佛在书写未来。我说的未来,不是指2032或2052
那麽遥远,而是预测社会与文化的走向。推理小说既是寓言,也是预言,它预示:这个社
会再这样下去会出现什麽样的状况?经济学者可以预测,思想家可以预测,推理小说家也
应如此。
我所尊崇的曼凯尔曾说,写了一辈子推理小说,他真正想写的其实是欧洲,还有他所在的
国家──瑞典,到底发生了什麽事。我认为所有推理小说家都可以如此。我们都知道劳伦
斯·卜洛克(Lawrence Block),就是因为他的小说,让我们对於纽约的Brooklyn感到亲
切,那个地方被他给写活了。曼凯尔写的是瑞典乡下的小镇,那里的气候与人文也被他写
活了。对我而言,推理小说的诡计只是骨架,我们必须以人物、地方色彩以及人情风俗添
加血肉,一旦朝这个方向思考,不难发现诡计其实没那麽重要:这两位历史势必留名的大
师都不以诡计见长。
两年前,我为了《私家侦探》接受某周刊专访,不久後杂志出刊,硕大标题竟写着「台湾
第一本侦探小说出炉」。当时心想,这下完了。台湾有个「推理小说俱乐部」,会员不少
,其中多人从事创作,甚至举办推理小说比赛。我和台湾推理小说界没有接触,这个标题
恐怕会帮我在尚未接触之前便得罪了所有的人。多人努力了二十年,推理小说也有一箩筐
,怎麽说我是第一本侦探小说?接受杨照访问时,我拿周刊给他看,他笑着说,「纪蔚然
,你完了!你永远别想加入他们。」这实在是很倒楣的事。这场演讲无意抹煞他们的成就
,所提出来的问题是我诚恳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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