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freejazz (雪线以上的生物)
看板Drama
标题暗恋桃花源的二三事 ◎赖声川
时间Fri Aug 25 12:12:46 2006
联合副刊 2006.8.25
悲喜,快乐,忘我
暗恋桃花源的二三事
◎赖声川
《暗恋桃花源》演出第四次了,还不算中间的电影拍摄。再次撰写文章,「我还
能说什麽?」我可以重复回忆那创作过程中一切的辛酸与成就感,当年所有夥伴
的同心协力,以及那特殊时代所给与的特殊灵感,但那一切似乎都已经说过很多
次。我可以说明这次和明华园合作的兴奋,他们团体所带来的活力,而他们的演
出多麽符合我当初(最当初!)对「桃花源」演出风格的期望。这些,也都在不
同的媒体中说过。想来想去,我决定写的是以下,关於悲剧、喜剧,快乐,忘我。
⊙
前两年我在美国加州,刚好我的朋友,《僧侣与哲学家》作者马修‧李嘉德
(Matthieu Ricard) 也在湾区。这一位修行人正在参与一个脑神经科学实验计
画。计画的目的是要更深入了解人是否真的可能「快乐」,从脑神经科学的观点,
有没有可能规范出「快乐」和「痛苦」的明确定义?以一位禅修多年的藏传佛法
僧侣身分,马修每天要到实验室,身上挂上三百多条感应线,然後需要他进入禅
修状态,来测试脑神经波动。科学家会试图干扰他,甚至於曾经在他的耳边开枪,
看看他的脑波会有什麽反应。
明显的,透过多项实验,马修的脑波在受干扰或威胁的时候,与其他实验对象的
脑波呈现完全不同的波动形态。心灵禅修确实影响了马修的生理反应。更有趣的
是,禅修的境界符合科学家在数据上所定义的「快乐」。
这项计画後来在美国《时代杂志》作封面故事,马修邀我到主持计画的科学家保
罗‧艾克曼(Paul Ekman)在柏克莱山上的家作客。艾克曼一生都在研究人类脸
部表情与情绪之间的关系。他跟我说他几十年研究的结果认为,人的脸部肌肉摆
成什麽姿态会直接影响情绪,於是,如果我们硬将一个人的脸部扳成微笑的姿态,
不久之後,他会比较快乐;相反的,把他的眉毛皱起来,不久之後他会开始感到
烦恼。
这个话题太吸引我。多麽微妙的因果关系!到底是里面在影响外面,还是外面在
影响里面?还是这两者有一种神秘的相同性?
我跟艾克曼说,我曾经创作过一部舞台剧,叫作《暗恋桃花源》。这一部戏是把
两个剧团摆在同一个舞台上,一个在演一出悲剧,一个在演一出喜剧。
⊙
站在艾克曼家落地窗前,我鸟瞰着整个我熟悉的柏克莱和旧金山,想到住在附近
不远的,我的研究所指导教授奥格登(Dunbar Ogden)。我就是在他的「古典剧
场研讨会」课中第一次打开自己的脑袋瓜思考这个问题。
画面回到一九七九年秋天。在柏克莱奥格登教授的课上,我们通盘研读所有流传
下来的希腊悲剧,研究雅典在西元前第五世纪的剧场文化,惊然发现在悲剧演出
的「大酒神庆典」中,每一位悲剧作者用一天的时间展现自己三部悲剧作品之後,
还要演出一部「羊人剧」(Satyr Play)才散场,观众才能回家。
「羊人剧」是一种闹剧,由装扮成半人半兽的演员热闹演出。古代流传下来的「
羊人剧」只有一部是完整的──尤里皮底斯(Euripides)的《独眼怪兽》(Cyclops)
。除此之外还有多部其他「羊人剧」的片段,这些残片让我们窥视到它低俗、热
闹的属性,而它的内容通常是在讽刺三出悲剧中的剧情或人物。
连续演三部悲剧早就在我认知之内:古希腊作家都是以三出戏为单位,通常是连
贯的,称为「三部曲」。艾斯其勒斯(Aeschylus)的《奥瑞斯提亚》(Oresteia)
是唯一流传下来的完整三部曲。我以前在台湾念大学的时候也看过这三部曲的剧
本,当然认为它是完整的表现。但现在,我的逻辑被打乱了,我发现在这古老的
剧场形式中,三部悲剧的完整呈现不等於一次完整的艺术表现。作者还多了一部
「羊人剧」,在一天演出的最後奉献给观众。可惜,《奥瑞斯提亚》三部悲剧之
後的「羊人剧」失传了,我们无法得知其面貌。
我极为好奇:为什麽在看完三出悲剧之後,还要再看一段大闹剧,观众才能够回
家呢?这让我对希腊悲剧有一种全新的感官,认为在「悲」、「喜」之间,有一
种特殊对话,一种神秘、原始的对话,始於人心深处的对话。
⊙
画面转到一九八一年,京都。我旅行到日本,正在研究能剧,在京都古老的金刚
能乐堂中,我观赏着「羽衣」的演出。在那剧场中,没有所谓「场灯」明暗的问
题,观众席的灯永远是亮的,观众坐在榻榻米蓆上,一边翻着剧本,时而抬头看
戏,时而低头聆听。在这里,没有所谓「疏离」的问题,所有观众都融入台上的
演出,不管他看的是哪里。
观赏日本能剧的时候,我发现在这六百年前发源的剧种中,有与希腊悲剧中同样
的「能」与「狂言」之间的对话。一部能剧分上下两部分,「能」演出到一半,
每每被安插一段「狂言」。狂言和「羊人剧」一样,是一个闹剧,与能的语言相
比,也是低俗、平民化的,内容通常也在讽刺或清楚说明前面能剧中的角色与剧
情。
在求学过程中,在这两种古老文明中,我认识到,悲剧与喜剧似乎不是相反词,
而是一个演出中必备的两种面貌。我观察到,在现代的剧场中,通常这两种剧种
被隔离。我同样也观察到,在现代生活中,生与死这两个最原始的能量也刻意被
隔离。
⊙
画面跳回到柏克莱山上艾克曼的家。我们的对话继续,我跟艾克曼讨论起当年在
柏克莱思考希腊悲剧和日本能剧的事,我跟他说我自己有一些观察,发现我所看
到的朋友或家人,在「喜」的极致状态中,以及在「悲」的极致状态中,他们脸
部表情是一样的。在我的观察及经验中,「笑到傻」以及「哭到傻」不但最後脸
部表情神似,同样,「去的地方」也是神似的。这两种被认为是相反的情绪,居
然推到极致(只要不停的笑够久,或不停的哭够久)会变成一种类似的感受。或
许叫「麻木」,但也不是;或许叫「忘我」。我向他请教,他是专家,怎麽说?
艾克曼跟我说,根据他的实验研究,人类的七种主要情绪(我很惊讶他一下就说
中了我们传统中国说法中的「七情六慾」),只要推到极致,「他们都是到同一
个地方」。
⊙
什麽叫「忘我」?
陶渊明〈桃花源记〉中的武陵人所发现的地方可能是吧。那里面的人「怡然自乐」
: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此人一一为具言所闻,皆叹惋。
「桃花源」里面的人不知道历史。他们被我们遗忘,於是他也就能「忘我」而单
纯的存在。这就是为什麽「桃花源」三个字早就和「香格里拉」、「失去的地平
线」同义。它是所有人心目当中的理想国,与世隔绝所以不知道历史,这意味着
我们的历史多麽惨不忍睹,唯有忘掉或不知道一切,才能尝到怡然自乐的幸福。
是这样吗?《暗恋》中的江滨柳,透过他对过去(历史)的执着不放,是不是也
走入某一种极致,让他的世界已经没有其他东西了,只剩下回忆?这难道不也是
一种「忘我」吗?
⊙
这一切,都是属於《暗恋桃花源》当年创意的内在逻辑。我很高兴当年做了这一
部戏,让我有机会理出这些内心的疑惑,关於悲剧,关於喜剧,关於人生。二十
年来,演出四次,我每一次都很荣幸能够坐到导演的位子上,在那位子上,我感
到一种特殊的幸福,舞台的交通让人生如此在我眼前展现开来。
而在创作二十年之後,我还在探讨这些问题,还在想陶渊明,他这麽敏锐的看到
世界、历史、人心。到如今,我们的世界又走到什麽地步?能够不知道,是不是
更幸福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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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 演︰江滨柳,我告诉你,这场戏你不好好演,到了下场戏,
等你老了,躺在病床上,你就没有回忆了你懂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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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61.222.243.182
1F:推 Whitelighter:借转东华中文戏剧小组版,谢谢218.164.144.118 08/26 02:20
※ Whitelighter:转录至看板 NDHU-dcDRAMA 08/26 02:20
2F:推 JoJeJy:推名片..自己演的时候好怕听到这句话..会哭 192.192.112.67 08/28 12: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