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dream2000 (danial)
看板Drama
标题【壹周刊】非常人语-忧郁舞者 林怀民
时间Sat Dec 2 20:14:55 2006
林怀民不跳舞很久了,他早已是国际舞评人认为的亚洲最伟大的编舞家,但身体还是舞者的身体,他背脊挺直,走路有力,透出一种「钢铁般的意志」。
外面看他风光热闹,每年有新作,不断出国巡演,但他却觉得自己人生来到一个无聊时期。他不再向往旅行,很少有惊喜,不敢看新闻,作品里出现黑雪、黑洞。
他发现那是台湾社会的折射。他对现状灰心、失望、无力,甚至怀疑自己当初创立云门舞集贡献社会的梦想,至今是否还有意义。在即将满六十岁的此刻,这位「台湾之光」的作品依然很美,但他看起来却是那麽的忧郁。
终於来到了人生的无聊时期。林怀民坐在云门舞集八里排练场的工作桌前,指导舞者排练即将要演出的新作《风‧影》。云门一年之中大约有半年在国外演出,不出国时就每天照表排练。林怀民没用麦克风,但没人听不见他的指令。
虽然很久不跳舞了,但他仍有舞者的身体,背脊挺直,走路快而有力,每一步都没有模糊地带,由内透出一种「钢铁般的意志」。我这样想时,他体贴地说:「不用脱鞋了,我怕地板太凉。」
不要数学要呼吸
排练时他大概怕我无事可做,偶尔转头跟我说几句。看到男舞者们背着轻飘飘的翅膀跑:「我好喜欢看这个。」别人在帮他计算舞者动作的节拍:「所以,不是艺术,是数学,这是我最不喜欢的部分,但观众不应该感觉到数学,应该感觉到呼吸。」一个动作调整多次:「台上十秒,台下常要三、四小时。」完成许多动作:「其实编舞没什麽伟大,我们就是编织工、手艺人而已。」最後,他皱着眉:「蔡国强一定满意死了。」
这次他请来国际着名爆破艺术家蔡国强,蔡出点子,林将之转化、实践。二巨头合作,制作出云门有史以来耗资最大的舞作。
排练告一段落,休息一小时,便是我们的访谈时间。他看来很平静。这大概是一九七三年他二十六岁创立云门以来的三十三年之中,接受过的第三千七百二十四次采访,大部分的问题恐怕与以往无甚差别,我不禁替他也替自己悲哀起来。
行程排满叹无聊
悲哀使人语无伦次,一开口便问了原该晚一点再问的问题:「你今年六十岁了…」他突然咳了一嗽,说:「再三个月满六十岁。」说完他突然小叹一声:「啊,再三个月就六十岁了!」是在感叹青春消逝吗?他说:「我没感觉到青春如何,我感觉到无聊。」
「因为事情都一样。」他说。他现在还在时差中,前二个月,云门去伦敦十天,东京一周,回台北一周,芝加哥一周,柏克莱一周,回台北一周,现在在这里。「你看我的行程表,这礼拜算是很轻松的。」我看到上面排得很满。「反正时间到了,行程表上的每一个洞,我就可以,去做。」
云门总是在旅行,生活变动应该很大,但对他来说,太多的变动等於一成不变。「在国外,如果观众每一场都站起来拍手十几分钟,就没什麽太大感觉了,只觉得满好的,很顺利。如果演得不好,也没时间难过。然後我要问舞者什麽时候去什麽地方,因为我都不记得,也没时间回味、反刍、後悔,因为它是一个车子这样在走。」他比画着车子行进,「现在已经排到二○○八年了。」
捷运观人很开心
纵使他的话中透出一点点骄傲,但更多的还是疲累。前阵子朋友从国外回来,见他状况不甚佳,劝他去休假,并问他想去哪。林怀民怕人听见似地悄声说:「我说:『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朋友说:『你真的生病了,你总有个渴望要去的地方吧!』」他哈哈笑起来。从前他休假时最常去印度,去年他去了,但才待了二、三天,就想回家,於是就回来了。
「现在能让我开心的就是一些小事。在家洗个碗啊,或是终於启动新买的洗衣机,就很开心。我很少出门,我表妹从美国来,我送她去忠孝东路和朋友会合,我就坐在捷运出口,觉得好好看。她说有什麽好看?我说我很多年没来这里了,不知道街上人家在过什麽日子。她们走了,我就坐在地上,抽着菸,看一张张脸过去,那天晚上我很有收获。」
林怀民长年住在八里,离排练场很近,与人群很远,他一向只参加葬礼,不参加婚礼,不得不去的场合,譬如云门记者会,他就用一种戏剧化的方式参与。九月底云门在嘉义排演,邀媒体来。舞者和媒体原在後台吃便当,突然他好像是跳进来似地,大叫一声:「大家好!」看到大家惊讶地看他,他立刻摀住嘴道歉跑掉。
但几分钟後,却又听见他在外面大声骂一位工作人员。奇怪的是,其他工作人员都泰然自若,好像无事发生,没人露出一丝不安。
奢华广告心担忧
原来大家早已习惯。「他现在好多了!以前哦…」认识林怀民多年的人,都异口同声说,以前他是有名的暴君。多年前某次排练不顺,林怀民气得搥玻璃,现在手臂上还有疤痕。他面前的工作桌,便是众人为了让他冲上台指导或骂人之前有个缓冲、「可以多想一秒,要不要那麽伤人伤己」所设置的。
他身体里似乎有两种极端,一是极阳刚,一是极阴柔。暴烈时很恐怖,温柔时他可以在女性行政人员忙碌时帮忙带小孩。
此刻林怀民终於想起最近的一件开心事,便是他拍了汽车平面广告。他立刻就答应要拍:「因为其他时间我们就像工蚁一样。所以,意外的、天上掉下来的惊奇,就做做看嘛。」後来高额的广告收入他全部捐给吃不起营养午餐、家贫的弱势儿童了,这是负责帮他捐款的同事说的。
但拍广告并不影响林怀民对於广告所反映的社会现状忧心,他说:「现在的电视广告都没有生活的小东西了。只剩下汽车、洋酒、豪宅这些三辈子都买不起的东西。」
他一直都有某种浪漫的社会主义情怀。例如,云门每年四次下乡户外公演;云门长年在社区和学校教学、扎根;他把他得到的国家文艺奖奖金,成立奖学金供年轻人做为国外贫穷旅游;他有计程车司机情结,他爱跟他们聊天,觉得他们是世界上水准最高的司机,他得国家文艺奖时,还邀请一位计程车司机颁奖给他。
自荐获奖为父母
林怀民出身「权贵」家庭,曾祖父林维朝是清朝秀才,祖父林开泰是留日名医,父亲林金生曾任嘉义县长、交通和内政部长、考试院副院长、总统府资政。林怀民是家族长子,五岁看芭蕾舞剧电影《红菱艳》爱上跳舞,十四岁写小说投稿领到的第一笔稿费,立刻报名学跳舞,二十二岁出版第一本小说。
出身这样的家庭,我们可以想像这位爱跳舞、写小说的长子曾受到多大的压力。後来他出国念书、二十六岁回来成立云门舞集,有趣的是,十年後,他当选十大杰出青年,其实是为了父母。他说:「云门第一次演出,就有长辈要推荐我选杰出青年,我说我刚回来还没有做什麽怎能这样?过了几年,家里有点焦虑,我就自己去跟青商会说今年我要当十大杰出青年,我就选上了,我父母就开心一点了,因为之前人家会跟他们讲:你们那位跳舞的少爷怎样?可是当选後人家就说:恭喜啊,你们当选杰出青年。」
贡献社会开云门
成立舞团的原因,如今听来也很「古板」—他是为了贡献社会。他在书上写过一段:「芝加哥游行後(指海外左派保钓运动),我发愤读书,辛勤习舞,希望早日回家,做个有用的人。回国前去欧洲痛快玩了一场,上飞机回台湾时,在洗手间哭了半天,觉得所有的好日子都过完了,从此要自己负起责任来。」
以他的出身背景与时代氛围,贡献社会是他天生的责任,当时乡土文学运动如火如荼,他则在此同时自己想办法走出一条前所未有的路,让云门在国际上渐渐闯出声名。林怀民曾说,如果他没成立舞团,很有机会在政府当时的「吹台青」政策(蒋经国刻意培植台籍菁英的政策)下去从政。但他坚持不从。
洗掉文字化舞蹈
为打破身体限制,他付出许多有形无形的代价,包括放弃从前热爱的写作。「当你有个文字的东西进来时,你就把身体限制住了。九○年代以後,我终於把文字洗掉,我用二十年洗掉文字,然後舞蹈就跑出来了。以前我要做什麽时,满脑子文字,现在我想上厕所、想走向冰箱,我是看到造型、画面。花了二十年!」
洗掉了文字,但他有名的善用比喻的能力却还在,这种能力这也使得他教舞特别顺利,舞者一听就能领悟。譬如「你的臀部落下来的一刹那,要像开汽水瓶一样,『啵』的一声,别拖泥带水。」「你的眼睛为什麽瞪得像钮扣一样呆滞无神?」「走路的时候要盖章,重心要下去一点。」「你要像毛毛虫变蝌蚪。」或者他向媒体介绍灯光设计张赞桃,「是赞成吃桃子不赞成吃李子的赞桃。」
洗掉文字也有後遗症。有一年他坐捷运遇到一位读者,向他提起「庄世桓」这名字。林怀民想:又是个被我忘了名字的人。遂问:「庄先生在哪工作?」那读者大笑,庄世桓是林怀民写的小说里的主角。
如此三十三年。他走遍世界,台湾去不到的地方他都去了,且得了许多国际大奖和尊敬。
苦恼台湾不进步
所以,也可以想像,多年後,当他答应陈水扁担任国政顾问团成员、以他的名声为陈水扁的当选加分时,是怀着怎样的热切期待心情。
然而此时,他是如此的忧伤。
我又像医生问诊那样问:那麽,你有什麽烦恼吗?他摇摇头:「基本上这很糟糕不是吗?这样讲吧,不提台湾我都不苦恼,一提我就没辄。」
「因为这整个问题是困境,你不知道往哪里走,不能想,如果在家看一个晚上的电视,看完以後,要叫一叫才能去睡觉。这是我不能碰的,一碰要好几天才能重整旗鼓。特别是你到国外,看到每一个国家都在惊人的进步,已经进步的国家还更进步。像中国就不要提了,他事实上并不像外面讲得那麽进步,可是他还在进步。那我们真的是,不知道在干嘛。」
「那我就会想,干嘛要弄这个舞团?我今天退休,跟十年後退休,有什麽不同?这个舞团一开始的出发点是替社会做一些事,舞蹈只是一个媒介。常常不想做时,我就要面对年轻时的承诺。所以那个东西是支持我做下来的一个东西。可是现在我希望把事情单纯化,我觉得我就是个舞团,我想起台湾我就没辄。」
於是,渐渐的,这位亚洲最伟大的编舞家,作品渐渐出现了黑雪、黑洞,虽然依旧是那麽美,但他也终於来到了人生的无聊时期。
後记
讲到父亲,林怀民显得很温和,他说他的表现应该已经超过父母的想像了。「我爸晚年时对我很依赖,他想去欧洲,我妈不敢去,我就自己带他们去欧洲6个礼拜,他们都八十几岁了,我宁可他在飞机上心脏病死,也不要他因为没去而遗憾。结果後来是我对他们有遗憾,有次我们出去,母亲说想在外面吃晚饭,我说晚了弟弟会担心。後来我就很难过,那时为什麽不就在外面吃饭呢?又例如:跟他们在伦敦时,没住好一点的旅馆,後来很後悔,为何当时不豁出去就多花一些钱住好一点呢?10年後还在想这些事。」
林怀民小档案
1947年2月19日生於嘉义新港。
1952年因看俄国芭蕾舞剧电影《红菱艳》而爱上舞蹈。
1961年发表第一篇小说,将稿费报名学舞蹈。
1964年考上政大法律系,後转新闻系。继续学舞。
1969年出版第一本小说《蝉》备受瞩目。退伍,赴美国密苏里新闻学院,次年转爱荷华大学英文系小说创作班,并修习现代舞。
1972年获爱荷华大学艺术硕士,赴纽约习舞。
1973年回台创办云门舞集。
1983年创办国立艺术学院舞蹈系(现为台北艺术大学)。
1980~2006年多次获奖:国家文艺奖(1980、2002)、世界十大杰出青年(1983)、台湾十大杰出青年(1994)、纽约市政府文化局「终生成就奖」(1996)、香港演艺学院荣誉院士(1997)、麦格塞塞奖(1999)、霍英东贡献奖(2001)、行政院文化奖(2003)、国际舞蹈联盟举办「荣典」,肯定林怀民的贡献与成就(2004)、美国乔伊斯基金会文化艺术奖(2005)、美国《时代》周刊选为亚洲英雄人物(2005)。
作品:《白蛇传》《薪传》《流浪者之歌》《水月》《行草三部曲》《风‧影》等七十余出。
【2006-11-30 壹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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