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熊皮地毯柔软地铺在石板地面上，阿德剌斯托斯盘腿而坐，背脊挺直。他右手持着削 尖的芦苇笔，左手握着一块尚带泥香的泥板。笔尖轻轻划过表面，留下一行行新鲜的楔形 刻痕。 　　房间一角，坎道列斯正低头站立，双手合於身前，灰色的仆人服因冬日寒气而微微颤 抖。他头上的圆锥布帽歪斜了些，但不敢伸手扶正。 　　「回禀阁下，我们从清晨到黄昏，都在盯着那两位外宾。」坎道列斯嗓音低哑，「但 他们大多时候不是在吹那种……那种芦苇做的东西，就是……像潘神手上拿着的那种玩意 儿，唉，属下说不上来；另一位则是在拨弄一种像鱼线又像弓弦的玩意儿，扣扣弹弹地发 出声响……」 　　阿德剌斯托斯停下笔，抬起眼睛。眉梢带着些许隐忍的耐心。他看着坎道列斯，问道 ：「你们就没一个人听得出来那是什麽乐器？」 　　坎道列斯身後的几个仆役面面相觑，低头不语。 　　「......」阿德剌斯托斯重新俯身，在泥板上刻下一笔。片刻後，他声音平静地说： 「既然如此，你去找一个懂音乐的人来，记下他们演奏的内容。我要亲自听。」 　　坎道列斯抖了一下，勉强笑着说：「殿下，我们这些下人哪有那种本事？要是会那种 高雅玩意，早就当宫廷乐师了......」 　　阿德剌斯托斯将芦苇笔轻敲泥板，发出乾脆的声音。他直视坎道列斯，语气不疾不徐 ：「现在过年期间，萨第斯城里各大神庙都在办庙会，吟游诗人到处都是。你是不会自己 去找人吗？还是连这点机灵也要我教你？五十岁的人了，脑袋还这麽钝？」 　　坎道列斯低声称是，额头渗出细密汗珠，连忙弯腰鞠躬。正当他准备转身离开时，门 外忽然传来一声粗豪的大笑。 　　「哈哈哈！坎道列斯，这麽巧啊！」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笑声逼近。坎道列斯身形一缩，毫不迟疑地折腰告退，一溜 烟从侧门溜走。 　　阿德剌斯托斯尚未回过头，门已被猛力推开，石门与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穿着华丽礼袍的阿提斯大步踏进来，金冠在稀薄日光下闪闪发亮。他嘴角勾着笑，橄榄绿 的双眼带着调侃。 　　「你居然还没被野猪群踩死啊？」阿提斯咧嘴说道。 　　阿德剌斯托斯慢条斯理地把泥板放到身侧，抬眼微笑：「王太子殿下最近可忙着主持 新年祭祀，还要跟新婚娇妻努力为陛下创造王太孙，怎麽有空到这里来？」 　　阿提斯走到熊皮地毯旁，双手叉腰，笑得更开：「我那老婆总算可能、大概、也许怀 孕了。奶奶下令，不准我对她有任何过激接触。」他挑了挑眉，「反正我本来就对女人兴 趣不大，索性来找你这家伙打发时间。」 　　阿德剌斯托斯微微偏头，语气平淡：「殿下，这种话别对我说，我对那方面更没兴趣 。请另寻高明。」 　　阿提斯一屁股坐在熊皮边缘，将黄金凉鞋敲了敲石板地：「别自作多情了，阿德剌斯 托斯。你虽然长得比我逊色一点，但勉强也算个美男子。」他挥手打住对方回应，「我只 是想打猎放松一下，反正现在正在准备『千猪大宴』，你也得出去猎猪，不是吗？带上我 吧，我快闷死了！」 　　阿德剌斯托斯沉默片刻，低头捡起泥板，在指尖轻轻转动：「千猪大宴的猪肉可不是 打猎打来的，都是圈养出来的。就算真要去打猎，也得得到国王陛下的允许，我无权擅自 行事。」 　　阿提斯撇撇嘴，语气轻快：「别说了，只要别先跟我老爸讲，他就不会知道！」 　　阿德剌斯托斯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坚决：「我怎麽可能不向国王报告？」 　　阿提斯双手一摊，眼角挑起笑意：「你什麽事都会听我老爸的话。连杀你老哥这种事 ，你不也照做了？」 　　阿德剌斯托斯的手指微微一紧。他将泥板放回膝上，面无表情地说：「阿加顿企图私 通波斯，我掌握了证据。他想对我先下手，被我反击制服。国王认为家丑不可外扬，才让 外界以为是赌博作弊，兄弟斗殴而起。」 　　阿提斯大咧咧地挥手打断，嘴角挂着懒洋洋的笑：「知道了知道了，这套说辞我都听 腻了。反正你最後就是对我老爸感激涕零就是了嘛。」 　　他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金色大袍，金冠上的宝石在光中闪烁。 　　「好了，我自己去说服我老爸了。谢啦，陪我打发时间的好夥伴。」阿提斯笑着拍拍 阿德剌斯托斯的肩膀，「我要去主持晚会啦，掰！」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金凉鞋敲击石板的声音随着开阖的石门声，一点一点消失在 冬日清冷的空气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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