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ilouros (Ailouros)
看板DummyHistory
标题[小说] 龙朝梵歌 无腿伏行篇 第一百章
时间Sun Jan 11 03:28:24 2026
第一百章 记忆并不可靠
天青自己也不清楚这场对话是如何结束的。当他骑着骡子顺着雪道下山,寒风从峡谷
里倒灌上来时,他忽然觉得头脑一阵发麻,像是有人在脑海里拔走了一根又一根线。那些
线彼此交缠成的记忆就这样松脱、散乱、飘远。他记得自己曾跪坐在某处冰洞里,面前有
一盏灯,一位身披白氅的仙人静坐在火光对面,神色平和。然後呢?他好像问了很多问题
——但全都不见了。问的是谁?问的又是什麽?连那仙人的名字,他都忘记了。
「我到底是来做什麽的?」他低声自问。骡子的蹄子在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每一
步都像是在提醒他:有什麽极其重要的事,被他遗落在山上。他试着用力回想,但脑子里
只剩下一些散落的片段——似乎有谈到纤手,有提过阿修罗与乾闼婆,还有些别的,比这
些都更重大、更关於天下命运的问题。可是那是什麽?他一无所知。
太阳渐沉,雪地上的光由银转灰,灰又化成冷蓝。他望着前方的山径,心中忽然泛起
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惧。那并非怀疑仙人,而是对自己失忆的恐惧——就像一场梦在醒来前
被人强行掐断,留下空白的裂缝。那裂缝越看越大,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吞噬。
「我是不是……根本没见过那位仙人?」他忽然产生这个念头。若一切只是幻觉,那
他登山、求问、跪拜、祈求,岂不全成了笑话?他甩了甩头,让自己清醒些。冷风夹着雪
粒拍在脸上,刺得生疼。骡子低鸣一声,他才发现天色已完全暗下。
他停下来,长叹一口气。空气稀薄,呼出的白雾很快被风卷走。他抬头望向天顶,极
高处星光闪烁,彷佛无数双眼正俯视着他。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他此行是为了请教一位仙
人——但那仙人究竟叫什麽名字?那场问答又是怎麽开始、怎麽结束的?他竟然完全不记
得。
天青心头一阵发冷,忍不住喃喃自语:「这不可能……我怎麽会什麽都想不起来?」
夜色在雪原上缓缓扩散,天地之间像被一层透明的黑绢笼罩。天青勒住骡子,转而下
马步行,让牠自行舔食积雪。他一边走,一边强迫自己去拼凑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若真
是仙人相见之境,那麽他此刻能记下的,或许正是仙人允许他记得的部分。
「也许……这才是我该记得的事。」他心想。人不能什麽都知道,否则便失去了信心
与方向。或许那位仙人早已洞悉自己的命数,只留下他必须掌握的线索。如此一想,胸口
的焦虑稍稍松了些。他盘算着:自己记得三件事——纤手、阿修罗、乾闼婆。若这三者仍
停留在脑海,想必各有深意。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乾饼,啃了几口,又拿出皮囊灌了几口雪水。火光未燃,夜气又冷
,饼乾如石。他一边咀嚼,一边低声自语:「纤手在大雪山附近……仙人是这麽说的吧?
我下山的时候就能遇到?」话出口又觉得奇怪——自己何以如此笃信一段模糊的话?若真
有这麽一位女子,她如今在雪山哪里?是被囚、被埋、还是早已化为雪的一部分?
他摇了摇头,继续理出另一条线索。阿修罗与乾闼婆,那名仙人说他们确实如大度所
形容,但并非不可战胜的存在。既然仙人这样说,便代表有胜算。天青忍不住苦笑:「若
连仙人都不怀疑我,那我又有什麽好怀疑的?」这样的念头在胸口盘旋,他忽然觉得,或
许忘掉的那些内容,本就不是他应该去记的。
风声一阵又一阵地吹过,带起细雪如烟。天青伸出手,掌心的雪粒很快融化成水,滑
过指缝。他看着那水痕,心里闪过一丝不安——若连水流过的触感都能记得,那为什麽仙
人的面容、声音、语气却一概模糊?他越想越困惑,脑中像有两个声音在争辩:一个说「
那不重要」,一个说「那正是关键」。
「或许……真相本就不该被记住。」他最後对自己这麽说。说完这句话,他忽然感到
一种诡异的平静。雪地空旷无边,只有他与骡子、风与夜。这样的孤独,反倒让他觉得一
切都合理起来。
夜色更深了。天青终於找到一处避风的岩壁,在那里紮下简陋的帐篷。他劈开乾木,
用火石点燃。火光闪烁时,雪地反射出微弱的红,像是在冰层下缓缓流动的血。骡子蹲在
一旁,打着喷嚏,尾巴不断抖动。天青伸出双手烤火,火焰跳动的倒影映在他脸上,忽明
忽暗,彷佛另一张陌生的面孔。
他回想自己上山的理由——那时信心满满,觉得一切困惑都能从仙人那里找到答案。
如今答案似乎得到了,却比问题本身更让人心惊。火光逐渐稳定,烧得木枝发出细碎的爆
裂声。他心中涌起的,是一种更现实的焦虑。若无腿还没死呢?他手上的法宝是否依然有
效?若阿修罗与乾闼婆同时入侵,而雪象国在内战後的百姓已锐减,那他又能靠谁去迎敌
?
他低声喃喃,把焦虑一项项数了出来。那声音在风中颤抖,几乎听不见。夜风吹过帐
篷,掀起一角,冷气窜入,他伸手压住。指尖的触感让他想起当年行军时的军帐,也想起
那些死去的将士——他们的脸,此刻都在火光边缘若隐若现。
天青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空气冷得像刀。若无腿还活着,他必不会善罢甘休;若雪
象国的敌人闻风而动,那六个曾互相猜忌的邻国或许会同时反目。想到这里,他胸口一紧
,彷佛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他忽然又想到仙人那句模糊的话:「当你记不清的时候,正是命运替你选择的时候。
」那句话到底是真实的,还是他自己的幻听?火光逐渐微弱,他看着木柴一寸寸化为炭灰
,觉得那就像自己记忆的样子——燃尽、崩裂、碎成灰烬。
天青用雪覆上余火,只留下微温的灰烬。骡子蜷伏睡去,他却辗转反侧。雪夜无声,
万物似乎都屏息不语。直到天际微微泛白,他才发现自己一夜未眠。
拂晓的风又冷又乾。天青用靴底将昨夜的灰烬完全覆平,然後拆掉帐篷、收起绳索与
行囊。骡子一边打着呵欠一边咬嚼着乾草,他拍了拍牠的脖子,替牠套上缰绳,将乾硬的
面饼分一小块塞进嘴里。雪原在晨光下闪烁着冷银色的光泽,天地静得只听得见风声。
他沿着山径下行,途中几度停步,望向四周高耸的雪壁。阳光折射在冰层上,映出万
千碎光,像极了他残缺的记忆——每一片都闪烁着不同的真相。到了午後,风势渐起,天
青将斗篷拉紧,口中哈出的气一瞬凝成冰晶。骡子时而嘶鸣,时而前蹄滑动,他不得不放
慢脚步。
当太阳再度倾向西方时,远方雪坡上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拄着登山杖,缓缓而行,
披着灰色毡衣。天青眯起眼,刚要喝止骡子前进,那人已迎面而来。待距离近了,他才看
清那熟悉的轮廓。
「山竹?」他脱口而出。
对方抬头,惊喜地喊:「人中雄牛……」语未毕,天青已从骡背上跳下,一步跨前,
猛然给了他一个紧紧的拥抱。山竹愣住了,正欲双膝下跪,却被天青双手托起。
「不必多礼!」天青道,声音里带着风雪打磨过的急切。「说,发生了什麽事情?让
你这麽急在山下待不下去,还要上山来找我?!」
山竹喘了口气,神色凝重地说:「前天,单车殿下跟珍珠殿下发现了一座小湖。正准
备下水查看是否有鱼的时候,忽然湖水中浮起一大块冰。那冰里有一具女屍,冰面平整,
所以能清楚看见容貌……实不相瞒,真的跟我长得一模一样!」
天青听罢,整个人僵住,随即跌坐在雪地上,眼神震惊得如被雷击。他喉咙里挤出一
声低吼:「纤手?」
山竹道:「我们都没见过纤手,所以只能请陛下监定。」他停顿片刻,又补道:「此
外,还有一只竹篮从湖面上漂过来。篮外涂了厚厚的蜂蜡,所以不沉。打开一看,里头塞
满棉被,包着一个婴儿,是个健康且强壮的男孩子。被窝里还附着一张纸条:『天青之子
』。」
天青的呼吸急促起来,像是胸口被人重击。他撑着地面站起来,颤声问:「那孩子…
…现在就在山下?」
山竹答:「是的,现在由单车殿下照顾。」
天青抬头望天,云层正被晚霞染成血色。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明日一早,立即
赶路。」
风从山谷深处呼啸而来,吹动两人衣角,也卷起地上细雪。天青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
长,与山竹的影子并列在雪地上,像两条命运交缠的线,延伸进那无尽的白之中。
夜色再次降临。两人紮好帐篷,在雪坡下生起火堆。火光摇曳,映出彼此的影子交叠
在雪地上。山竹将乾木添进火里,天青则静坐不语,直到火焰渐旺,才低声说道:「我仍
然想不透,那位仙人是否真实存在。也许我只是梦见了他……然而,他确实说过,只要我
下山,就会知道纤手的下落。现在看来,好像真的应验了,可我又无法确定这是不是巧合
。」
山竹沉默片刻,抬眼看他:「陛下若真上山求问,那位仙人应该就是通识上师吧?听
说上师的法语深奥,凡人若非心神澄明,很难全部记住。也许并非陛下失忆,而是那些话
太难理解,所以被心智自动封存了。」
天青一怔,忽然笑出声来:「对,我终於想起来了!通识上师确实给了我一个祝福—
—他说我向他提出多少个问题,就能得到多少年的寿命。我问了他好几百个问题,他也全
都回答了。也许正因为太多,所以我只能记得一点重心。你方才这麽一说,竟让我想起来
那些忘记的事,真是奇妙啊!」
山竹惊讶地望着他,忍不住笑道:「那麽,陛下可要活上几百年了?不过……那几百
年是永葆青春,还是仍会衰老、受伤、生病呢?」
天青耸耸肩,露出久违的轻松神情:「仙人没说。不过我想,生病与受伤恐怕还是免
不了。只是能多活几百年,就足以让人感恩了。若那个婴儿真是我与纤手的孩子,只要我
能亲眼看着他长大成人、娶妻生子,我便心满意足。」
说完这句话,天青忽然觉得全身一阵沉重的倦意袭来。他靠着岩壁,眼皮微垂,声音
渐弱:「真奇怪,今晚竟觉得……格外安心。」话音未落,已沉沉睡去。
山竹望着他熟睡的神情,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温柔与敬意——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天青
卸下所有防备的样子。可同时,一丝恐惧也攀上心头。他俯身,用指尖探了探天青的鼻息
,确定那规律的呼吸仍在,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火光闪烁,夜雪无声。天青的影子与火焰一起微微颤动,彷佛在梦中,仍与那位通识
上师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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