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文章真难回，我来慢慢说好了。 　就积极意义上来说，我确实有取消认同性别的倾向，但其实也仅 止於倾向而已，意思是，我也不很有把握是不是应该要完全取消社 会意义下的性别。但至少，把应然或本质意义的认同（社会）性别 取消掉，是我确定要做的。那麽，这两种举动在程度上应该如何区 别呢？ 　为了这个目的，我在这边必须先澄清一下我的非化约论立场。毕 竟化约论即使取消了社会意义下的性别，取消了性别在社会意义下 的本体性而被贬至表象的意义，但从单纯的取消跳跃到化约，事实 上是加入了社会意义与生物意义下的性别的本质关系。 　讲得详细一点，在进程上来看，化约论是先确定了社会性别和生 理性别之间有本质的关系，然後再论证社会性别的表象性格，於是 才能把社会性别取消并化约至生理性别。但我的进程却是先取消社 会性别和生理性别之间的本质关系，然後才取消社会「性别」的本 体性，因此就不再有社会性别与生物性别之间的化约关系。 　接着，既然澄清了我的进程不会走到化约论的结论，那麽从取消 社会性别与生理性别间的本质关系，要如何走到取消社会性别的本 体性（或实在性）呢？ 　当社会性别与生理性别之间的本质关系被取消之後，我们原本所 谈的社会「性别」的意义就丧失了。毕竟社会性别的在一开始之所 以可以是一种「性别」，正是因为在概念上，我们把社会性别和生 理性别之间做了本质上或应然上的关联。例如对於拥有生理男性器 官但讲话却轻柔的人，我们会说他不像（甚至不是）个男人；对於 拥有生理女性器官但举止却粗犷的人，我们会说她是个男人婆。 　为了避免这些以言语或实际行动来侵略个人特质与社会对生理性 别人的要求违背的人的行为，女性主义一开始做的就是提出社会性 别的概念，并使之与生理性别做区隔，然後谈社会性别的选择或认 同应该是个人可以自由决定的事，因此开始取消了社会性别与生理 性别之间的应然与本质关系。 　然而，在取消社会性别与自然性别之间的应然与本质关系後，剩 下来的社会「性别」究竟还有什麽意义或作用？如果确实存在着是 社会女性的生理男人；同时也存在着是社会男性的生理女人？那麽 在这里的「社会男性」与「社会女性」究竟在什麽脉络下可以有意 义或作用？首先，在社会制度或社会实践上没有，因为社会性别是 社会实践的结果，而社会实践又是社会制度的结果，因此社会性别 不可能反过来做为社会制度的依据，因此社会制度的性别根据只能 是生理性别；然後，在认知意义上也没有，因为「性别」的概念本 来就是从生理意义出发的，先有生理性别的概念，然後透过社会规 范或制度的策略来局限性别的社会实践，然後为了破除这些社会规 范或制度，在认知上隔离了生理性别与社会性别，但此时的社会性 别中的「性」的意义便被架空了，当社会实践与生理性别被切割开 来之後，社会实践的性别意义就已经消失了，此时再用社会性别来 把这些实践模式性别化似乎毫无意义。因此社会性别本身是没有本 体性或实在性的。 　既然如此，那麽我们所谈的那种即使有点蒙胧晦涩，但却又没有 那麽不确定甚至是任意的「性别特质」，那种在路上抓一千个人来 问什麽什麽是不是什麽性别特质，几乎都会得到相同答案的无论是 什麽「东西」，到底是什麽？取消了社会性别的本体性或实在性之 後，会不会因此无法解释这种确实存在的现象？ 　在我看来，这似乎没有那麽难以解释，这种现象之所以存在的原 因其实就是你说的「社会或文化上的依存」，「性别特质」的归属 （或分类）本身是社会或文化依存的，社会对生理性别有透过制度 或习俗而来的实践上的要求，透过这种实践上的要求来建立起性别 特质的普遍性。 　但这麽解释会有一个缺陷必须填补，也就是，即使透过社会要求 来解释性别特质的普遍性，仍然无法说明社会要求是怎麽产生的， 或者说，如果特质和生理性别之间不「先」存在有某种意义或程度 上的关联，那麽社会要求就会变成任意或随机的结果，但这至少违 反了直觉或常识的认知，也就是对於行为预设理由的常识认知。 　於是，我确实可以在理论上同意，确实有一些与生理性别本质上 相关的生理条件会引响一个生理人在社会实践与分工中的角色，而 由於这种角色的分配是肇因於生理性别的，而使得性别特质在概念 上可以有生理性别做为依据。但同时我也坚持这种依据不可以（同 时事实上它也确实不是）本质或应然的依据，也就是说，无论在任 何客观环境的脉络底下，都可能也可以存在无视生理条件而与他人 做出不同的社会实践（角色）选择的人。更精确地说，因为确实有 「不想要」因为生理性别条件而选择某种社会实践角色的人，而为 了尊重个人的自由抉择的权利，我们必须让这种选项开放，除非我 们能证成（或至少愿意宣称）这种人的社会角色的抉择对社会整体 或对他人而言是会造成实质伤害的（John Stuart Mill's No Harm Principle）。 　於是，在这两种宣称都被视为真的情况底下，为了让後者的真能 够被确立，就只能把前者的真视为一种心理上的惯性期待，而不能 视为任何具有事实意义的真理。也就是说，那种「普遍性」并不是 全称的Universality，而只是归纳上的Genrality，也就是说，关 於那种「即使有点蒙胧晦涩，但却又没有那麽不确定甚至是任意的 『性别特质』」，与其说它是具有普遍性的，我认为说它具有的是 「一般性」更为恰当。也就是说，或许在统计上，某些特质一般来 说确实会对应到一种生理性别，但这种对应至多只在概率上有强的 正相关，却没有实质的因果关系。 　因此我会说，社会「性别」不是实在的，而只是表面（象）上的 真。然後我只承认token的实在性，但也不表示我必须认为type是 「假」的，或完全无效的，这里的宣称至多只是，type具有习惯上 的效力，在常识判断上是有帮助的，但在做事实推论的时候，它并 不具有真值或事实保存的效力，也不具有价值或应然判断的效力。 　以上是我大致的回应。 ※ 引述《A1Yoshi (好想做爱（♀）)》之铭言： : 我只对一段有一些问题。或许是误会，透过澄清就可解决，但也 : 或许不是。不过其它部分，大体来说，我的想法和Issac差不多。 : 看起来Issac你对所谓的社会性别（或认同性别，gender）采取 : 的是某种取消论（eliminativism）的立场。我以前也曾持类似 : 的想法，简单说就是： : 所谓的社会性别或认同性别是人为创造出的产物。它没有在自然 : 意义下的指涉对象。若只看自然，有的只有生理差别而已。而站 : 在自然化的立场，看待这些人为创造出来的概念的最恰当方式就 : 是取消它，取消它做为某种跨个体间的类型特质(type)的意涵， : 让它回归个体，成为某种殊例特质（token or particular）。 : （注：你没有提到人为创造那一点没错，但我认为若真要谈，加 : 这一句会更完备） : 就像你说的， : 「如果有一种「女性的灵魂」或「女性的特质」，这是什麽东西 : ？如果不把这种「灵魂」或「特质」本质地连结到自然意义底 : 下的「女性」（也就是拥有子宫、卵巢、阴道、阴蒂……等女 : 性器官的身体的性别），我们要如何把它们理解为「女性的」 : ？有什麽东西可以是无关於身体，无关於自然事实而存在的「 : 性别特（气）质」吗？」 : 持这样的立场有许多好处，其中一个我认为就是有助我们解决「 : 歧视」的问题。为什麽？我试着简单说我以前的看法： : 我认为歧视的根本在於人类的两种认知能力：一个是分类的能力 : ，一个是针对该分类赋予某种道德价值（好/ 坏、优/ 劣、高/ : 低....等）的能力。如果说上述对社会性别的看法是对的，那是 : 某种人为的分类，那麽那分类（或说概念）与其被赋予的道德价 : 值会以某种「分析真」的方式紧连着。比方说： : 说话轻柔（做为某种社会女性或阴性特质）与意志软弱有着分析 : 真的关系（给前者可以推得後者），而意志软弱本身就是一种在 : 道德价值上评价较低的特质。因此，我们可以几乎不证自明地从 : 说话轻柔 -> 不好的、次等的或劣等的。 : 而如果取消这种人为的分类，只留下自然意义下的普遍特质，其 : 它归给个例殊例，那麽这种不证自明的推理就会没那麽不证自明 : 。而这会使得它（指这样的概念组）在复制（比方说，透过教育 : ）自身时比较困难。（这是非常简略的说法，希望意思到了就好 : ） : 然而，最近几年我觉得这样的想法太过天真。就像心灵哲学里的 : 取消论一样，太过简单因此问题重重。 : 首先是自然化本身。你这里的自然化基本上就是物理化学化，或 : 生理学化。但自然化（naturalization）本身非得物理化学不可 : 吗？ : 我现在的看法是，我持比较自由版本的自然主义，只要背後有规 : 律，只要现象真的以某种模式（也就是一定程度地普遍，universal） : ，那麽这就是自然现象。用简单的话语说就是，生理性别若是生 : 物学层次可看到的有意义的现象，那麽，社会性别就是社会学层 : 次可看到的有意义的现象。两者，各自被它们所属的相映规律给 : 控制、决定着，而我们也因此可以透过各种方式掌握关於这些规 : 律定律的知识。 : 你的说法（取消论）这样看来，其实是非常强版本的化约论。否 : 定，至少否定社会性别做为某种普遍的、有规律的现象的本体论 : 地位。你针对社会性别，你直接否定它是某种universal，而坚持 : 它只是一个一个的殊例。而我现在认为，这根本与事实，或至少 : 与常识直觉有些违背。我认为女性特质，这特质本身的确存在， : 而且在不同的个体上实现。但另一方面我也不否认这种特质本身 : 是社会或文化依存的。但这没什麽，这本来就是社会做为个体的 : 集合所浮现出的模式，因此当然社会依存（society-dependent）。 : 而至此，是本体论的问题。另一方面还有知识论或理论解释的问 : 题。我现在认为，要解释到底女性特质是什麽，以及它到底为什 : 麽会这样那样，以及它在各方面所扮演的角色，我们会需要用到 : 生理（包含物理化学与生物）层次、心理层次与社会层次的知识。 : 将其殊例化，等於是从根本上否定有规律的现象本身存在，也因 : 此不需要解释。一致是一致，但....这样说吧，让我们回到自然 : 语言里。我们的自然语言里头，包含了多少常识语句与这些社会 : 现象相关连（即，指涉到这样那样的社会现象）？ : 我做一个类比：心灵取消论者Churchland认为，我们自然语言里 : 关於心灵的词汇原则上可以全部被取消，或化约到神经生理词汇 : 上头。因此，当我说「我深深地爱着曾与我在法西斯共事的那群 : 女生们」时，这句话等於「神经元Ａ与神经元Ｂ还有分子Ｃ.... : （很长，这是肯定的）等以这样那样的方式运作」。 : 你能接受吗？而从你这段，你的谈法是直接把社会性别以取消的 : 方式化约到生理性别上头，甚至还没经过心理学这一层。 : 我说，这版本真的太强了。强到，我们将失去许多有用的概念工 : 具让我们解释并预测社会现象，甚至个体的行为（因为你直接到 : 生理）。而且，不管女性特质到底怎麽来的，它也许没那麽清晰 : 且有着某种朦胧，但终究不是那麽不确定或甚至任意的东西，对 : 吧？更具体的讲，今天抓一个人来，问一千个人这人是否具有女 : 性特质（以十点量表好了），我相信，答案间有着一定的普遍性 : 吧？（也就是说，标准差不会很大，大到让我们说平均值根本没 : 有代表性）而照你的讲法，这种「看起来」呈现某种规律或模式 : 的数据我们将无法解释。没错，你可以说那只是表象，不是真的 : 有一个东西（本体）在那个数据後面，但你还是得解释为什麽会 : 有那个表象，为什麽那个表象「长的一副就是背後有真相」的模 : 样，但其实却没有。 : 再来是自然化如果视为是某种社会运动或知识革命运动，实际上 : 会碰到的现实问题。我一样用Churchland当例子。他会说，我们 : 自然语言里的心理词汇只是基於「方便性」考量而已，没有真确 : 指涉到什麽真的存在的东西，也没有真确（genuine）地解释什 : 麽。如果是求真求严格，我们不该那样说，而该说神经元Ａ神经 : 元Ｂ.... : 所以今天我们要认真谈心理活动与行为，我们要先去学神经科学 : ，并且放弃那些在自然语言里丰富的概念资源。（他们夫妻两人 : 是真的这样做了啦，整天窝在神经科学研究所不在哲学所，但我 : 实在好奇他们到底如何对谈的....自然语言如果那麽虚，谈的东 : 西根本都是幻觉，他们如何使用自然语言谈严肃的事物呢？） : 同理，今天如果真的要谈男谈女，我们得先去学生理学还有物理 : 化学，并且放弃自然语言里相映的丰富的概念资源。 : 先不论这样做到底有没有道理，这是前部分在谈的。单论：这办 : 得到吗？ : 大概就这样，这是我的质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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