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qilai (左是一种心智缺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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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转录] 阿盛:萍聚瓦窑沟
时间Mon Oct 31 12:35:15 2011
2011-10-31 中国时报
关落阴见闻录
1992年,夏,伴报社同事到万华西区看「关落阴」行术,同年,又二次。与之前在
家乡见过的几乎无别,细节与穿着略殊而已。
行法术者皆男人,是否红衣道士则未审,因为彼等都穿普通服装。所供奉的神只皆
罗车太子,地点或神坛或一般住家。法术施行前之请神仪式大概相同,受术者以妇女为多
。
举一例。一人欲见已亡丈夫。其过程概约如此──受术者(甲)坐在神像前,以黑
布蒙眼;行术者(乙)口念咒语,以尺或木板敲桌,持续。约十至二十分钟,乙问甲一些
话,甲亦回答,有时答符所问,有时答非所问。忽然甲身体颤抖,呼叫:某某,是我。乙
亦忽然闭目开口,声音改变。接着甲乙一问一答,皆家常语,如在此好否、儿女平安否、
叔婶如何、亲人如何、须要何物……。甲亦泣亦言,乙则安慰之。最後,乙道别,声音回
复如初,甲则低泣渐缓,以至停止。
当然过程无法细述,其间语言往往有旁观者无法理解的。
那麽,可不可信?不太确定。一般而言,关落阴之行术者与受术者皆肯定其术不虚
。然,套招亦有可能。甚至於行术者敛财骗色,往往有之。
既说不太确定,则当有可信者乎?曰,或然。
曾陪友人赴三重请行此术,我旁观,过程大类万华之例。友人欲见亡母问事,结果
问出其母生前收藏之二十两黄金及失去多年之银行存款簿印章。另外,还有些对话,事後
印证了。我问:令堂与你见面了吗?答:确见影像,面目不十分清楚,但依稀形似。再问
:声音如令堂生前吗?答:确实。
友人随即转业,退职金优厚,据云乃其亡母力劝。之後不几年,公司开始裁员,离
退甚至毫无尊严,遑论多金矣。友人啧啧称奇者另有一事。对话中,其母数度严词质问:
尔父再娶,敢真正无情如此?为何?实则其父再娶,距行术时只二周,且未曾请客。
行术者与友人根本不相识,事先亦未期约,临时造访且唯称姓氏耳。
关落阴,又称关三姑或灵降,在古代行法术者多是红头司公(红衣道士),清纪晓
岚蒲松龄所称「走无常」,迹近似之。
我的〈华年鬼故事〉一文,提及白居易〈长恨歌〉中有类似关落阴的描述。揣测,
诗人应是有所闻而作此诗,料非纯属想像。换言之,唐明皇很可能求助於灵媒举行关落阴
或招魂仪式。但从诗句来看,李并未与杨面晤。
漳泉福初履
1993年,首度到福建。联合副刊策画「作家寻根之旅」,旅者四人,廖辉英、王浩
威、简媜、我。瘂弦主编、编辑陈义芝领队,编辑侯吉谅在彼处等待会合。
到福州,再同游漳州泉州,然後四人分头出发去祖居地,各自返福州,同游。行程
大约如此,详细路线时间已无法准确记忆。
那时两岸来往的限制仍多,但也不至於太麻烦。1980年代初期,我在报社的「大陆
研究室」待过一年余,天天看过期的人民日报与官办杂志,对大陆现况稍有识知。最常读
的是大陆作家的小说,特别是「伤痕文学」,藉由古华、张贤亮、汪曾祺、刘心武、张承
志、史铁生、冯骥才……等人的作品,了解不少真实的曾经。以上名单未知是否全都记对
,当时台湾没有出版他们的作品集,锺阿城算是较早「登台」的。贾平凹的《废都》、陈
忠实的《白鹿原》则确定是在福建购买。
我的祖居地十分偏僻,奔波复奔波,到达了,听简报後小走看走看,「老乡亲」请
客,完全乡音交谈,之後又赶路。但印象深刻,至今还记得村庄地形地物,包括小路大溪
怎麽转绕。
漳州泉州福州其时似乎恢复许多古习。泉州一街上,到处唱南管,我听到差点忘了
回旅馆。漳州街景酷似1950年代的台湾市镇,连棉被套花色都像。然而,我注意到大变化
的前兆徵象,三地皆有不少新西式大楼,间立於老平房区中,玻璃帏幕墙面隔着低屋互映
,一个快速西化的时代终将来临,谁都看得出来,老中国不可能再老下去了。
我直到成年都被灌输「反共」,可是,二战後出生的人,需要或能够或愿意去反什
麽共?尤其是喜好文学的,必定深知「百代兴亡朝复暮」,政治只是抢过来劫过去的残暴
游戏,抢到则几个人了不得,被劫则千万人不得了。我在福建与当地文友相处数日,无一
语言及政治。
在泉州参观一寺,围墙上有米筛大的字「南无阿弥陀佛」,释弘一笔迹,我立阿字
下,请简媜拍照,取「阿盛」意,我自小随父母信仰「北有玄天上帝」。在福州一庙见到
朱熹撰的对联:「此地古称佛国,满街都是圣人」,莞尔,这朱文正公真是菩萨心肠。许
多年後,女作家郑瑜雯取笔名为宇文正,我每见皆想告诉她此事,年大故,每忘之,今录
於此,存证。
福建文友送行,特赠多物,就中漳州水仙数球,我看出是极佳品种,未料被海关没
收了,今思之犹觉可惜。
萍聚瓦窑沟
1995年,夏秋之交,迁居中和。住处距永和只有两百步,近瓦窑沟,沿沟认识新环
境,见到一方新屋推销看板,其上图画楼房,群树围绕,一条水蓝小溪弯抱楼房群树,看
板两侧各大字一列,魏碑体,字曰:「你家没有我家有」、「我家门前有小河」。我伫立
赞叹,原来天才往往拐个小巷就会碰到,而且,说不定缘沟行即可能忽逢桃花林。
路街巷有时难以分辨,直走同一条路,可能在某处发现,出发时用力记着的路名显
示在右前方二十公尺的指标牌上。几番折腾,几番忘路之远近,我再不肯处处志之,乾脆
胡乱闯关,奇不奇,从此鲜又迷途。
双和其时还有不少三合院,我一眼立判,是前代小农之家。永和保安保福路口有一
老宅,应属古之中小地主。我知道终究所有三合院都必然拆掉建大楼,路过总要停下来看
许久。
骑脚踏车游行,很快便找出双和最大特点,树极少,除了公园校园之外,树是「稀
有动物」,大概都受不了钢筋而拔足逃去他方了。偶尔在楼林角边见到一棵寂寞独向黄昏
的大树,真能令人老泪纵横。
我常往土城观风。这是个特异市镇,连城路越过中和後,路画分出阴阳二界,正手
面是喧喧车马,倒手面是人何寥落,「阴界」土馒头未知万千,「阳界」水泥壁直欲顶天
。靠左,人行道上伸手可触及墓碑,靠右,人行道上商家橱窗紧相贴。
再近土城,路两旁一样荒凉。更近一些,老聚落在焉,新市区在焉。老聚落的老屋
很好看,新市区的新象很耀眼。
其实,捷运永安站地带以前也是「大夜总会」,至今仍有几座坟未迁。双和耆老言
,双和医院址亦是,自强游泳池址亦是,小型的简直指点不完。我固定在一家理发店整发
,司傅,以走马濑闻名的大内人,来北四十年。他说了不少双和旧事给我听,重点总一句
:区区廿万小时,溪床翻成闹市,巨富本来贫农,谁能计算得失。
住中和已十六年,我还是有飘萍的感觉。然,萍聚也是有缘,我衷心惜缘。在这里
与许多让我开颜或头痛的十二生肖谈文学,在这里把1248公克的早产女儿养到会用文言文
跟我顶嘴,在这里写了七本书,在这里结交无数好朋友……。
我有一忘年友,住永和八十余年矣,退休後书画自娱,不管蓝绿,无论统独,心中
自有一方桃花源。斯亦南阳刘子骥,高尚士也。
杨母赖氏闪事略
1998年,我生日後四天,母亲辞世。
母亲生於大正三年,姓赖,单名闪。此字,台湾语不作闪电解,当动词,闪开、走
开之意。前人,取恶名之因有二,一是命名者不识字,随便呼叫;二是计算八字,故意用
坏名压制坏命,以利养成。柳营旧代大地主刘家之後人刘呐鸥,其母名恨,与我母之命名
,同属第二因。外祖父识字,育一子一女。
人各有命。刘母嫁入豪门,不幸夫丧甚早,接连丧子,大半生居新营,独力掌理庞
大产业。我母劳苦半生求温饱,五男二女全体跪拜送她远行。怎麽比较?
我在「2011刘呐鸥国际研讨会」充当引言人,曾谈及以上故事。
母亲与绝大多数同辈女性一样,不曾入学。无关贫富,关乎封建。她接受的教养,
与郑氏领台时人不会有多少差异,二战结束前,她的日常生活完全无别於三四百年前的人
。
战争期间,外祖父病笃,母亲守护老人两年,就在夜间空袭轰炸声中听遗嘱。老人
疼惜独生女,她继承一半房地。事属特例,也因此遭逢特别际遇,成了深心觑觎的目标。
她傻傻的听话在一小叠写满字的文件上印下许多手指模,隔日,她连片瓦都没了。
但是,母子缘分几半世纪,她从未对我们表示任何怨恨。我只听过一次类似的言语
,大妗与她口角多时,她用一语结束:「所有的,你们都夺了,还要我怎样呢?」此後,
大妗再也不找麻烦。
大妗老迈,乍然精神错乱,母亲怜恤伊,频往视,送食送衣,处理便溺,凡半纪。
伊偶尔稍清醒,辄喃喃为往事道歉,显然知情甚详,良心不安。母亲亲送伊上山头,执礼
如古习。
我这半生,学做人多过其他,虽至今犹常被嫌「不会做人」,但母亲的厚道,我确
实学到一些。
1995年,女儿出生,是母亲最小孙,她还特别吩咐莫重男轻女。两年後母亲病笃,
我每隔几天飞行南北,某日,往探视,我频问知是谁否,她呼我全名,居然北京语发音,
我惊愕莫名。当夜,梦中母亲来,面容如常时,却是婴儿身体,与我嘻笑玩耍良久。越二
宵,凌晨,电话,听到颂经声,母亲走了。
我悔到恨自己,明明至亲入梦告别,以临世之身,反喻离世,我不悟,终至未见最
後一面,未聆遗嘱。人生憾多,孰有甚於此者?
http://news.chinatimes.com/reading/11051301/112011103100374.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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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eterum censeo Iraniam esse delend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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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F:→ tsongkai:罗车太子?是指哪吒太子? 10/31 18:44
2F:推 Tedhsu:是,只不过现在仍有一些地方是做如此「写」。 11/01 16: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