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pili1321 (小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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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分享] 谣言与後事实的生产与传播
时间Tue Aug 1 22:52:13 2017
今天巷仔口社会学刊出一篇很长的文章
这篇文章从社会学的角度切入,并关注凯道护香火活动从发起到暂时落幕
各个阶段的变化,并且分析政府如何透过媒体操作将这个本来诉求单一的护香火活动
转移到「谣言」、「宗教法」、「中国因素」等题目上,达到混淆与分化的效果
政府如此的做法使得两造形成二元对立的局面,错失了三角互相沟通的机会
文章很长需要花耐心观看。在此将作者全文复制分享
让一些不太清楚事情发展脉络的人,可了解凯道护香火活动的发展时序
当然底下网址版面比较好读,欢迎大家直接前往
传送门:
https://twstreetcorner.org/2017/08/01/liumingfeng-2/
谣言与後事实的生产与传播——在「灭香」事件中的情感模式
刘名峰/国立金门大学闽南文化研究所
「流(谣)言止於智者!」应该是每一位读者在日常生活里或多或少会听到的一句话。不
过,从去年英国脱欧公投,到美国总统大选之後,「谣言」透过社群网站与媒体的传播大
行其道,与「後事实」(post-truth)/(postfaktisch)的概念结合,成为牛津字典与德语
协会(Gesellschaft für deutsche Sprache)2016年度选出的关键字。这篇文章要讨论的
就是谣言,一方面以近日媒体及社会高度关注的「减香」/「灭香」的课题作为讨论对象
;另一方面回到社会学领域里,连上一个若隐若现但又没被好好讨论的概念:情感。
作为「公共叙事」的谣言
「谣言止於智者」语出《荀子大略》,原句是:「流丸止于瓯臾,流言止于智者。」转成
白话文也就是:「运动的球会停止在凹陷的坑里,而没根据的话也会在聪明的人那里结束
。」不过,这句话的上下文没有逻辑关系,推论结果也没科学依据或经验的基础,只能说
是无力反驳传播中的话,而阿Q地宣称它是谣言,并自认为是智者或要其它人不要传播的
语术而已。回到当下的那些「後事实」的生产者与传播者,其中有哪些人是不聪明的呢?
甚至相反的是,要生产这些似真又假的话,让人相信、搧风点火、推波助澜,还需要点聪
明。不过,这里不是要讨论聪明与否,而要问的是:为什麽某些话、某些想法或概念,它
们会出现、被相信,进而流通,并引起规模不一的社会动员?这些有可能与「谎言」有关
的话,虽不一定与社会动员有关,它可能发生在工作场合、学校里,甚至是家庭成员或情
人夫妻之间,但本文所讨论的「谣言」主要为涉及政治的「公共叙事」。
「公共叙事」不会出现在疏离於日常生活的真空之中,而公私间的区分,则在於组织层面
上的意向:组织,不仅是发生了串连,还在於它的政治目的与影响力。回到「灭香」的事
件来说,其之具有「公共性」的开始,恐怕是「扞卫信仰守护大联盟团体」(下称「大联
盟」)的成立,及7月4日召开的记者会,宣布7月23日「史上最大科,众神上凯道」的活
动。至此,不仅媒体上对「减香」/「灭香」的报导剧增,网路上也出现大量的讨论、诸
多政治人物参与发言,还传言蔡总统动怒,最後行政院召开记者会,说明「灭香封炉」是
个谣言,澄清政府立场。其中,最清楚的是环保署长李应元指出是「减、灭混淆,媒体错
字」,「主办单位也讲,他也没有说我们有讲『灭香』。」
然而,问题真的是出在谣言吗?如果就只是谣言,比如说:「民进党要解雇政府里所有的
左撇子,作为表现它对右派政策的支持。」这不会是谣言,它不会传播,人们不会相信。
谣言的重点不在於真假,而是它能不能让人相信、觉得重要,并引起了社会的动员。提到
了「社会动员」,还可以再提到另一个事件中的重要争议:这是个「抗议」,是「反对民
进党政府」的抗议,还是个「宗教嘉年华」?李应元在龙山寺上香时就说到:「他不是来
游行抗议的,所以这件事就很单纯了,就是一种庙会拜拜,我们就祝福。」两者都是公共
的,但政治性的强度不同。
本文从「公共叙事」的角度切入,将「灭香」事件从组织化、串连建立联盟,发起行动地
提出诉求,再接着指出了政府部门将其定调为「媒体错字」,并与主办单位协调,再宣称
活动为「宗教嘉年华」——其中包含了「起、承、转、合」等不同阶段,而可以将这个事
件当作是场戏剧来理解,接着要问的是:这场戏为什麽演得起来,并吸引人们的目光,其
中还有各式各样的角色——换句话说,为什麽它会「公共化」?让各式各样的人得以动员
,包括了支持或反对的立场,及上街或透过各种媒体的发言,以致於是人际间的耳语?
谣言之「起」:活动的组织化
从「起」开始谈起,也就是「谣言」为什麽会出现,及流通?让其中的人相信、认真对待
?如前文提到了,它不会在一个毫无脉络、社会真空的状态中出现。简单地说,确实有类
似「灭香」的政策,也许语言上没有这麽激烈,但「禁香」、「减香」是存在的,并也有
这样的政策目标,即便尚未成为政策。早在104年度环保署提出的「非营业特种基金预算
评估报告」里,就提到「庙宇焚香者众,造成空气品质不良且有碍人体健康,宜积极宣导
减香禁香,以移风易俗及减少焚香数量,改善室内空气品质」,即已清楚地提到「减香禁
香」的字眼,而此一目标随後也推行到地方,获得各县市的表态跟进,希望从减香到「禁
香封炉」。
举例来说,彰化县的古蹟凤山寺於年初发生火灾,文化局长陈文彬即提到县内有许多古蹟
、历史建筑的庙宇,并在媒体上表示「减香到禁香,循序渐进的政策」;台南市民政局长
陈宗彦也在接受采访时提到,希望台南的庙宇也能推动无金、无香政策,为环境尽一份心
。也就是说,从减香到禁香逐步发展,以宣传、劝导为主,或在庙宇附近设置空气品质侦
测,提醒空污状况、甚至开罚。这些目标与手段已在民间传播,并引发庙宇、信众的不满
,反抗的气氛也在蕴酿。6月15日,云林县环保局发函县内宫庙指出:「为掌握本县庙宇
室内空气品质现况,本局将派员前往进行室内空气品质调查作业」;22日,受委托的人员
前往县内的武德宫进行检测,唯庙方主委林安乐拒绝受检,随後的组织、串连活动即从武
德宫开始了,并於7月4日召开记者会,也是唯一的一次记者会——此时,即表现了反抗的
组织化。
随後事件的发展——这其实是下ㄧ个阶段了,但可以先在这里提到——围绕在一个关键的
争议,即减香,还是灭香?不过,这争议本身已改变了原本运动的主题,因为它将议题带
进了「谣言」的争议上,即质疑道:「都说没有灭香了,只是减香,灭香是谣言。」这样
的话,内政部长说了、环保署长说了,就是台南市长也引了宗教自由的宪法条文,提到灭
香不可能。但是,会将「减香」当作是「灭香」,不会只是简单地「写错」,「混淆了减
与灭」,也不能当它是恐慌下的滑坡想像。ㄧ来,政策里就是有「减香禁香」的字眼,也
提到了「封炉」;再者,提到这些字眼的,还是政府——先有中央政府的环保署,地方政
府则出於职权或业绩的考虑,而向应中央政策——政府是具有权威性的单位,它还能使用
强制力,对违反政策者进行开罚,也就是说,这在庙方信众看来,是个进行中的政策,减
灭之间只是时间问题。
减香政策的目的是减少空污,为的是环保或健康等理由,它不仅与近年来台湾及国际社会
重视的价值有关,也可以简单地将它们连上「现代」的价值。相对地,焚香烧金则是种「
传统」。在「现代—传统」的对比里,代表现代的官僚即理性地规划政策的目标,与执行
的手段。在接受记者的访问时,当时前往武德宫检测的承办人说:「他们连测量的仪器都
没有拿出来。」其实,这里出现了一个非常吊诡的场景:看起来没有动作,「仪器都没有
拿出来」的承办人员,代表的是现代化的力量,不管有没有用上,他们具有权威、带着强
制力,是国家官僚的一部分。面对着庙方所防守的传统,他们是攻击方,承办人员在具体
事件上「没有动作」,但总体政策方向不变。
於是,减香禁香表现了现代国家的规画手段与思维,也就是出於环保及健康的考虑,然後
有短期、中长期目标,并有对应於这些目标而来的手段,像是劝导、罚款,讲习等。在规
画上,政策是动态,并具有方向性的;但在执行上,承办人员并没有说谎,「测量仪器都
没有拿出来」。实然的状况如此,会引掀起这麽大的风波不是因为承办人员的检测,因为
没有检测。甚至,检测人员还提到,「庙宇是辅导对象,法规并没有规范。」也就是说,
没有白纸黑字的法令表现强制力,也没有检测行为而得要承担责任。她想说的是:一切安
安静静,政府没有责任。责任不在政府。
谣言之「承」与「转」:双方的竞争
接着讨论「承」与「转」,即继续透过一些人事时地的资讯,呈现这个「谣言」之所以进
一步发展、转化的过程。
「承」所涉及的是宫庙开始串联,扩大活动影响力的阶段。它可表现在大联盟於官方网站
上的公告,像是贴出「绕境番号序列表」(7/19),让神轿群以三正面并联参加活动,表现
震撼的气势,或贴出「四湖参天宫来访,刚刚掷完筊,拟动员约2000人加一狮阵参加」
(7/20)的留言。承,强调的是延续与扩大,而作为具有政治意涵的活动,更是要大,大与
数量有关。留言里提到了2000人,活动筹办期间还说会有个10万人的游行。大,也有质性
的面向,像在前述的留言里,主办单位就补充到:「又一祖庙级大庙主动响应,大道不孤
,感恩!」,藉由质量上的大,来强化活动的正当性,并也为了消减活动的正当性,而有
不出席活动的消息,像是:「神明是慈悲的,北港朝天宫不上凯道」、「『灭香』纯属谣
言! 彰化16家宫庙不上凯道」。然後,主办方又留言:「报告(彰化)市长,您管理的
那16家宫庙,从头到尾并无人前往邀请啊!」。
其实,当进到政治场域之後,也就会不断地出现「正当化—去正当化」的竞争。台南市副
议长郭信良在这事件里,就扮演了一个值得特别注意的角色:他是民进党籍,但却高举反
对「减香」政策的大旗,甚至清楚地指出了「减香」即是「灭香」,而研拟中的《宗教团
体法》则是「灭教」。不过,其实郭信良在媒体中出现,主要是七月中旬的事了,但他对
减香的批评先前就存在了。他的曝光度大增,时间点是在7月19日蔡英文总统於中常会对
政策的沟通表达不满,而段宜康於脸书上批评郭信良之後。段宜康在脸书中提到:「即便
已经一再澄清,他仍然继续栽赃」、「用不实指控伤害了民进党再出面收割」、「奇怪,
主席怎麽不对他们发脾气?」。於是,报载「民进党内讧?」,而郭信良再回应到:「如
果段委员愿意亲自了解我如何与宫庙接触拜托他们不要参加的过程,我非常愿意告知,真
的拜托段委员不要从台北的角度看台南……」。
在这里有几个重要的讯息:第一,郭信良就只是延续着大联盟的主张。他如果有什麽重要
性,那是因为他也是民进党籍的市议会副议长。於是,当反「灭香」的运动愈搞愈大,并
引起民进党政府注意,甚至让蔡总统开口批评之际,郭信良的主张不仅被翻了出来,当作
是内讧,还被批评是「用不实指控伤害了民进党,再出面收割」。党际冲突的梗已是太平
常,「窝里反」的戏码才吸睛;第二,「出面收割」的指责除了有「个人—政党」间的对
比,以致於还有党内市长提名的阴谋,也将焦点放在「焚香—环保」的差异上。眼看上凯
道的运动即将上演,支持焚香的郭信良将因批评政府而获得名声;第三,郭信良不认为「
个人—政党」间的对立是存在的,他也在「焚香—环保」的对立之间奔走,也就是虽然反
对「减香」,但也试图减少上凯道的宫庙。
不过,他倒是带出了另一组对比:台北与台南,这个台湾社会里的「南北问题」,在郭信
良的语言里是什麽意思?从他的脉络中可能是:台北的中央政府对问题的理解方式,是抽
象的、系统与对立的,并将当下看成是种冲突的状态:南部对问题的理解是具体的、是日
常生活的,及可沟通的。不过,由於「众神上凯道」的运动愈演愈烈,不仅使得府院双方
对此一事件采取了高度警戒的态度,民间也卷进了愈来愈高的政治性,其中所包括的,不
仅是政党间的竞争,或对民进党政府之政策不满的团体的批评,还牵扯了国家安全的课题
,也就是「中国因素」。政治是区分敌友,而愈来愈高的政治性即是敌友的对立愈来愈清
楚与强烈。
举例来说,一方面在网路上出现了「白狼爱将参与灭香游行筹备会」、「反灭香,中国统
一促进党插一脚」等新闻。另一方面,也有国民党团批评灭香是「蔡英文『去中国化』殃
及宫庙」,及新党王炳忠指民进党对大联盟分化、抹红、贴标签,以致於反年金改革的全
教产还提到:「民进党为去中国化而反本土化」—不管是「去中国化」、「抹红」,或「
去中国化而反本土化」,都与「中国」有关,并触及了台湾社会最敏感的神经。面对此一
凶恶的状况,大联盟不仅在活动前一天,於脸书官网上贴出了「减香灭香真相大白,扯阴
谋论太荒谬」的新闻,指出是网路新闻将「减香」误植为「灭香」,因此「真相大白,不
是什麽第五纵队。宫庙,永远都是社会伟大的安定力量。」(7/22),也再次强调「本活动
专注信仰议题,恕不欢迎与此议题无关的团体、机构藉本活动表达与信仰无关之诉求。」
(7/22)
中国因素的出现是讨论「谣言」时最关键的元素。在台湾,与「中国」有关的不仅会沾染
上厚重的污名,更奇特的是,还会有些团体、机构不认同中国所带有的污名效果。这与民
主转型过程中的「台湾化」有关,也就是「中国中心向着台湾主体」的转变:台湾从威权
时代带着污名,转为具有道德的意涵。然而,威权遗绪在转型之後仍在某些人的身上留着
,并随着全球化的中国崛起,更用力地呕歌「中国」的伟大,藉以贬抑他们习惯地认为低
俗,但却在民主转型之後道德化的「台湾」。换句说话,在政治场域里的「正当化—去正
当化」间的竞争,不仅等同於「道德化—污名化」的策略,还会撩起相应的情感与动员。
此一机制几可说是持续的、自动的,而当它还附着在「中国」的符号之後,还因上述的理
由而让「道德化—污名化」之间动力更是激烈,因为以「中国」为中心地区分敌友,可以
非常有效的升高冲突,甚至转移了原本的诉求与主题。
其实,将「灭香」当作是「减香」的误植或「谣言」,即表现了此一事件进到了「转」的
阶段,因为加入愈来愈多与原本不同的势力与论述元素。新的元素不只是「中国」,也包
括了《宗教团体法》的研拟,对比着认为「灭香是假议题」,指称「宫庙反对的是财务公
开化」。简单地说,它们都有「转」的目的及效果。而当蔡总统在19日中常会提到「内政
部长为什麽没有出来澄清?」之後,府院不仅分别动员说明《宗教团体法》的内容,并指
出灭香是「用字混淆」、「媒体误植」。中常会的定调是让事件进到「转」的关键—这不
仅拉出了新的轴线,也催动台湾社会对「灭香」的重视—20日中午12点,「灭香」的消息
首次进入「新文易数」的媒体新闻标签云的前卅名排行。一小时後,从刚进榜的第12名,
上升至第8名;再一个小时之後变成第3名,并在随後成为点阅率最高的新闻,而其内容都
是「灭香」是「以讹传讹」、「内政府澄清灭香传言」。尤有进者,中常会的定调不仅让
「灭香」成为「谣言」,跟着也有各式各样新的「论述」出现。
谣言之「合」:事件落幕了?
在政府与活动的主办单位之间,很难说走到了「合」的阶段,但「众神上凯道」的活动,
总是在23日上场,并落幕了。政府方面宣称这是个「宗教嘉年华」,试图在看似欢乐的文
字里,减少政治上的针对性与冲突感。然而,主办单位在7月21日於脸书官网上贴出的行
前说明里,仍强调这活动「不是一场抗议,而是温馨庙会,理性诉求。并无媒体所谓『不
抗议了,改为宗教嘉年华』,因为活动从头到尾,定调皆是如此。」(7/21)简单地说,主
办单位不当它是场「抗议」,却也不是「宗教嘉年华」。不必对立,但也不要变得那麽地
欢乐。
但是,党政方面却是一直用对立的思维—这可能也就是郭信良所说的台北思维:抽象的、
系统的,并且对立的,而不是具体的、生活世界的,与可沟通的——即「众神上凯道」是
「抗议」,并急於让这场有伤正当性的抗议,变成无伤大雅的「宗教嘉年华」。对立,还
在最後的那一张照片上:主办单位表示,神明出巡,地主设置案桌接驾,是诚意的表现,
并视为府方对当天诉求的善意回应:相对的,府方则表示没有委托任何团体设置,案桌是
活动的一部分,与府方并没有关系。不管这是个庙会或是场嘉年华,主办单位摆出了个盛
宴,是个「夸富宴」(potlatch),但是主人不收礼——这不是个顺畅的「礼物交换」
(Marcel Mauss),看来众神在上凯道的活动并没有结束,而会是个开始。
「灭香事件」的起承转合:感性为理性的基础
首先,其实「谣言」的出现,不仅是7月19日民进党中常会定调的结果,也就是将「减香
」当作是「灭香」,而以讹传讹的「误植」或「谣言」,也是让「正当性—去正当性」的
竞争,转化为「道德化—污名化」的具体表现。正当性与道德的竞争,是政治场域中持续
存在的动力,种种的语言也就围绕着这些主题不断地生产与流通,包括所谓的「谣言」。
因此,是不是有个「事实」,并不是本文的重点,但确是可以跟着「谣言」的讨论,而再
拉出「後事实」的概念。这个2016年在英国与德国的年度选字,也适用於今日的台湾社会
—这里要说的,不只是因为台湾社会也有脸书及各种社交软体等资讯爆炸的各种媒体,更
重要的是政治社会中的分裂,及不同立场之间的情感对立。换句话说,「正当性—去正当
性」的道德竞争愈激烈,道德化与污名化的各种语言也就会不断生产,快速流通。有监於
此,重要的不是「事实」是什麽,而是看待事实後面的情感状态。
其次,当事件变成了「不实指控、伤害民进党」,而涉及政权的正当性之後,也就让「谣
言」更容易加入中国因素,这对活动主办方的压力很大,官网即在活动前一天贴出了「减
香灭香真相大白,扯阴谋论太荒谬」的新闻,并补充说明自己不是「第五纵队」。再次强
调,是不是有「真相」,或事件中的各种「谣言」是真是假,都不是这里要讨论的,要讨
论的是「谣言」的生产与流通,或再加上它的力道——作为公共叙事的谣言,其生产与流
通与政治场域中的「正当性—去正当性」的道德竞争有关;而它的力道,即涉及其中的道
德符号在社群内的重要性。有监於此,确实可以再确认国族议题在台湾社会的重要性——
大联盟不仅要宣示自己不是第五纵队,还要补上说:「宫庙,永远是社会伟大的安定力量
。」
再者,对宫庙及民间信仰来说,「香火」是重要的,而香火兴旺、热闹等的概念,不仅是
民间宗教的运作逻辑,也是证成其之所以神圣及具有灵力的表现。如果说中国因素触动了
台湾主体性的敏感神经,而撩起了情感的反应,那麽也应该可以理解「断了香火、封了神
炉」会引起民间宗教多大的忧虑。这里并没有要将宗教自由无限上纲,要突显的是情感的
地位:如果中国对台湾的威胁让人担心,那麽也可以理解「禁香」、「不要烧」等的要求
,也引得信众着急,而这些情感的反应,既不能消解於「两岸一家亲」里的「和平共存」
,也不能用「挡人财路」或「影响生计」等的经济因素来解释。简单地说,这些情感反应
是在攻守的关系中来掌握的,台湾中国、烧与不烧香,并且不能单纯地用生存、生计等唯
物的理由来理解。理解的关键在於其中的「情感模式」。
由中国因素所催化的国族议题,是二元的模式——中国与台湾,两个不同的国家,而在台
湾里谈中国,很容易落入「敌友」二分的状态,而带有污名;但是,在这次的「灭香事件
」里,活动的主办方却表现了一种三角的情感模式:一来,活动的定位不是「抗议」,也
不是「宗教嘉年华」,并且与民进党政府之间一直有沟通、互动,中间还有像郭信良这类
人物的角色。这是种三角的形态,也就是在「我群—他者」的对立之间,还有沟通的第三
者;再者,活动也一直强调是温馨庙会、理性诉求,并让活动维持在最简单的状态,拒绝
其它与宗教无关之团体与机构的参加,让活动不致於扩大成为政治性的抗争——这是因为
情感模式不是容易激化对立的二元模式,而是持续沟通、进而收敛的三角模式。
相对的,就民进党政府来说,行动的样态再现了二元的情感模式。环保署的空污防治政策
确是对民间宗教的焚香传统步步进逼,短中长期的计画、劝导罚锾的手段,看来并不在意
宗教自身的逻辑;叶宜津「证实」了蔡总统的「生气」,跟着又有党内的「内讧」,好像
将党政的运作表现得「血气方刚」、力道十足,但解决问题的方式却仅「技术」上的「用
字混淆」,并且还是「媒体」的错——这些确是民进党政府所做的,而即便之後出现的中
国因素,及对主办单位的抹红、污名与民进党政府无关,但也没有政治人物出面说点什麽
,缓和敌我的冲突,甚至连在最後的设案接驾,也要绝决地公开说明「与府方无关」,像
是中间沟通的党政高层不曾说过什麽。如果说在二元的情感模式里,对敌我的想像太过抽
象、系统,而且欠缺沟通、容易对立,是台北的气质,那麽台南的情感模式是三角的:接
了地气、有具体生活世界的肌理,而可以沟通。
其实,让「灭香」连上「空污—反空污」的对立是有问题的,而「只准六轻燃烟,不准宫
庙点香」的质疑也是可理解的。这里不讨论政策的对错,而是延续前文的「情感」与「正
当性」。「灭香」的想法会出现,是减香政策的延续,及在现象上、白纸黑字里的一减再
减。如今「众神上凯道」了,设案接驾却没有主人,情感渲泄撞了墙;相对的,就以武德
宫所在的云林县来说,其空污比台北严重上百倍,而主要原因与六轻数百根的大烟囱有关
。2017年6月,六轻工业区内十三张燃煤许可证到期,并申请延展。6月10日,环团及地方
发动「反空污大游行」;12日,抗议声中,云林县政府全数通过许可证的延展申请,可说
是大放送。在抓放的对比之间,不仅有「柿子挑软的吃」的相对剥夺感,而且在这里所相
对的,是「大企业—常民」、「现代产业—传统宗教」,或者又再一次的「台北—台南(
云林)的城乡对比。
上述对比的与其是「理性—感性」之间,不如说是「二元—三角」情感模式的差异。「灭
香事件」之所以发生,不仅是前述抓小放大,相对剥夺感的问题,还在其中的「理性」:
官僚的理性为了减香,分了短中长期的计画及随之而来硬软不一的政策,欠缺与社会的沟
通;政治人物对权力的反应太过急切,而其它论述的视角则几乎都是对名声及权位的计算
。於是,对灭香、对传统,别说很快地带出了是「假议题」的说法,认为其反对的原因是
「财务公开」,为的是「庞大的产业,甚至加入中国因素之後,即於商业利益的计算之外
,再加上国家利益——这些都可能有关,本文不讨论它们的真假,要呈现的是其间的「理
性」、「利益」及「计算」等看法的单一性,与其认为其它的看法是假的偏执。这些理性
的语言及其杀气腾腾的气势,再现的是在激烈的竞争底下,欠缺社会脉络而一直绕在敌友
对立下的二元情感模式。
二元的情感模式杀气太重,不仅压抑种种友善的社会交换,甚至窒息生机。更何况,当下
不断地在谈文创,而在「众神上凯道」的活动中,不就可以看到生机勃勃的民间创造力。
「财务公开」是个价值,但却也不必像是防贼地将活动简化成假议题,硬是强悍地污名化
,而没注意到宫庙希望政府注意到他们近年来自主管理的成效。扼杀了商机就算了,再补
上了中国因素,更是窒息了生机。回到政治场域的运作逻辑,区分敌友是关键,好与不好
、道德的与有污名的,从中发生「正当化—去正当化」的道德竞争。但是这样的二分,真
是要那麽快地落入「敌—友」的区分而要致人於死,甚至还拉进了中国因素,用「中国—
台湾」的区分来界定其中的敌友?在空污的防治里,民进党区分的方式,让人会以为是「
大企业—常民」或「现代产业—传统宗教」,以致於是城乡不同——这种二分的逻辑,别
说会引人怀疑其对空污防治的诚意,不接地气的政策还会窒息台湾社会的生机。理性的字
汇不仅苍白,还自以为是。它让人失去了社会脉络及来自於生活的意义——失去了意义感
而引发的动机危机,更是要严肃以对。
智者乐水」:社会学家的视野
本文提出了「情感模式」的概念,并分出二元及三角两种模式。理性与情感不是对立的,
而情感还是理性在运作前的基础,因为行为者的行动依据,是在面对特定关系时决定的:
觉得这个世界充满了竞争,甚至是敌意,也就很容易落入二元模式,再从中考虑权力、利
益,及行动的计算—这是种欠缺社会脉络的「台北思维」,别说是自许为现代,还自以为
优越,但恐怕是苍白而唯物地理解着世界,并以封闭的自我追求着所谓利益的极大——这
不只是民进党政府表现出来的行为模式,也反映了现代的世界观;相对的,在三角的情感
模式里,人们清楚地了解到「关系」的存在,及其中的「社会交往」。人与人交往、人也
与环境,与神灵沟通,在关系中生活,也安顿生命。物质是重要的,但关系里的稳定及喜
悦也非常珍贵。三角的情感模式是种生活的惯习,它让人看到人与人之间,并不是两个孤
单实体之间的竞争,而是有种种的社会脉络与机制在中介着,并从中理解意义与行动。
在灭香事件里,我不认为「灭香」是谣言。相反的,我看到的是对「众神上凯道」的活动
,赋予了许多权力、利益的计算,及随之而来的谣言——或至少是对活动的污名化。总的
来说,别说这些动作之中,有些非常下手很重、非常凶狠,政府的表现也看不到与宫庙之
间更多的沟通,别说冷漠与拒绝,甚至是敌意与压制,并不利於「三角情感模式」的生成
。回到文章一开始说的「谣言止於智者」,其实在一个敌友对立的二元情感模式里,恐怕
会有更多的「智者」会去生产「谣言」,并让人在冲突的恐慌中,流通「谣言」。我并不
欣赏这样的智者。但我欣赏另一种智者的样子:「智者乐水」,以及对应的「仁者乐山」
。山水之间,是静与动的对比。智者,喜欢水,理解变动、欣赏变动中的创造力。社会学
是爱智的,是训练智者——在海边看着海水潮来潮往,每一次的潮水、浪花,都不一样,
但掌握了一些基本结构之後,又能看到其中的一样。在一样与不一样之间,兴味盎然;仁
者,喜悦稳定的力量,而他或她本身也是稳定的力量。希望台湾社会里,有愈来愈多的仁
者,而愈有权力的人们,也能创造愈大的稳定——也就是让这个社会,有愈来愈多深沉、
绵密,及促成沟通的三角情感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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