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的名字在她的唇齿间化作一阵幽香。 　　彷佛练习剑术似的，妖梦俐落地向上一跳，大力挥舞两手一长一短的剑。一阵寂静的 风刃急速滑过一大片樱树，枝生过多的叶子被卷起，恍若春花绽放般悠然散开。树枝间的 亡虫群飞震而出，无声窜入白茫的天际。 　　稳稳着地的妖梦站直身躯，抚平翻折起的裙角，将短发勾向耳後。她望向眼前树叶静 静飘落的景色，白玉楼庭园的午间比最轻缓的风声还要死寂。 　　抬头端详一片净白的天空，妖梦像是忽然想起什麽似的，急急将手中的两把剑收入剑 鞘。她步伐匆促地穿过树丛，一步紧接一步，鞋底与土地接触时的声响比平时还要稍大一 些。稍大一些，稍快一些，与身体某处的鼓动同步响起。 　　每日妖梦都是这样从深幽庭园的暗处，一步又一步奔向那个人等候的地方。年纪很小 的时候便是如此，一直持续到不知多少年月後的今日。她的思绪从第一次见到那个人的那 一刻开始奔流，令她自己讶异的是，几乎一模一样的漫长日子却堆叠出异於冥界之色的缤 纷回忆。 　　那个人总是微笑，微笑望向某一个地方，即使视线的落点只有一方空荡。 　　妖梦的脚步渐渐放慢，松木间白玉楼偌大的建筑已经近在眼前，越靠近越能够闻到木 制楼台散发出的陈旧味道。几乎就要溶进这个景象似的，妖梦在距离白玉楼只剩下数步时 才注意到那个人的身影。那个人坐在缘侧的末端，自然下放的两只脚轻轻浮起，与庭园的 泥地间隔一小段微不足道的距离。 　　那个人的名字在她的唇齿间化作一阵幽香，满塞难以言喻的情绪，使得就连将之唤出 都变得艰难无比。那个人淡淡微笑着，直直向前方的庭园凝望，与妖梦首次见到她时的模 样相同。那个人的眼神那样专注，专注得彷佛是在追寻某些任何人都无法明了的事物。妖 梦漫无边际地想，不知不觉间停下脚步。 　　「妖梦啊，最近总是这样看着我呢。」那个人的眼神落点没有改变，却加深笑容，微 微张开口这样调侃起来。「也不会像小时候那样可爱地大声叫我。啊啊──真是的，再站 下去午餐时间都要过去了。」 　　「幽、幽々子さま，太晚到真是对不起。」猛然回过神的妖梦连忙赶上前，对於自己 的失态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每当站在那个人面前时，她总是特别感觉到被那个人的沉静模 样覆盖住的其他。 　　那个人仰起头看向妖梦，笑得眼睛都快要眯成一条线了。「所以怎麽样？今天要吃些 什麽？」兴致勃勃的语调让人难以掩饰叹息，提起食物的那个人总是神色飞扬。 　　「是和食喔，幽々子さま。」妖梦面带一丝无奈的笑容，偏头开始细数。「想说最近 才刚在博丽的巫女那边过完新年，吃下太多油腻的食物，所以今天是清淡的白饭和腌渍物 ……」妖梦的话还没有说完，那个人的表情就已经慢慢垮下来了。 　　「妖梦啊。」那个人收起笑容，摆摆手示意妖梦微蹲下来以便与自己的视线同高，才 正经地说道。「既然身为亡灵的我已经不会发胖了，偶尔也吃一点奢华的西式料理不是很 好吗？前几天派去的幽灵告诉我，红魔馆的晚宴光前菜就是『煎鹅肝佐黑醋汁』呢。虽然 不晓得那些到底是什麽东西，但光想起来就让人垂涎三尺。」 　　「幽々子さま……」妖梦神色为难地说，眼看面前的那个人即将开始想像夜雀被黑色 的酱汁料理的模样，有点手足无措。 　　「不可以喔，妖梦。不可以否决我说的话。」那个人笑得一脸可爱，两只手伸向前轻 轻拉住妖梦的衣角，低垂的浅色浏海隐盖住些许神情。「好想吃妖梦亲手做的西洋料理喔 ──好不好、好不好？」 　　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回应的妖梦，苦恼地看向紧抓住自己裙角的那个人的手。那双手 白皙而纤细，如果看得太过仔细，简直就可以穿透过去看见妖梦自己的蓝色衣裙。 　　待在白玉楼时总难以察觉的时间缓缓流过，那个人与妖梦都没有再开口说话。适才的 对话声响逐渐消逝，一切慢慢回归冥界该有的死寂，静默的两人彷佛与白玉楼庭园中飘忽 的昆虫及景致融合为一。 　　「妖梦，我们赶快开饭吧。」那个人看向她，澄红色的眼眸再度眯起，微笑重新浮现 。「不然午餐就要变成晚餐了。我可不会准许你这样混过晚餐喔。」 　　「是，幽々子さま。」妖梦回应的声音很轻很轻，宛如夜晚情人间最私密的话语。就 像是看见那个人的手从自己衣角松开，优雅地转身拿起放置一旁的扇子的瞬间那样，有的 时候，妖梦几乎就要感到抱歉得哭出来。 　　那个人的名字在她的唇齿间化作一阵幽香。 　　白玉楼的深夜是比墨还要漆黑的颜色，无论是外观或者室内都令人难以联想到其名称 。庭园草丛间的夜虫丝毫没有喧嚣地飞舞，整个冥界只余下寂静，连熟睡的那个人的手指 轻抚过被褥的摩擦声都一清二楚。 　　手中紧紧抱持两把剑的妖梦，神色清醒地端坐在那个人的房门之外，小心翼翼地避免 自己的背部靠上纸门而发出声响。 　　再过几个时辰，她就要回到自己的地方就寝入睡了。每夜这段静默的守候时间，妖梦 总是无法克制地相隔薄薄一扇纸门想着那个人的事情。幽々子さま。她在心中读过一遍这 个名字，禁不住期望脑海中自己的声音能够夹带更多无法成形的情感。幽々子さま。然而 令她失望的是，那个声音依旧只有如此飘忽不定的几个音节。 　　「妖梦。」那个人的声音突然从身後的纸门透出，受到惊吓的妖梦一瞬间便将手指按 上了剑柄，喀地抽出一小节刀刃。挟带妖气的光芒流出，淡淡将妖梦细小的影子映上纸门 ，使得卧房深处传出一阵小小的偷笑。 　　「妖梦真是好认真的人啊。很好、很好。」那个人满意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更靠近了 一些，想必是磨蹭着接近纸门了吧。略带无奈的妖梦将两把剑推回鞘中，紧绷的身躯也开 始放松下来，一瞬间敏锐起来的听觉却没有放过那个人轻微的呼吸声。室内恢复满满的深 黑，连空气都变得浓重。 　　「幽々子さま，」终於顺利从紧绷的喉咙发出声音的妖梦回应，又一次感觉到口中樱 花香气翻腾，差一点点就要咬到舌头。「幽々子さま还没有睡着吗？」看吧，自己的声音 怎麽显得如此拘谨。她有些沮丧地想。如此拘谨，如此平静，像是除了恭敬以外的所有都 不存在。 　　那个人所在的地方又传出一阵轻柔的声响。她微侧过头看一眼纸门，臆测着那个人不 晓得是不是坐起身来了，抑或者只是稍稍翻转身躯。那个人现在也许就在比自己想像还要 接近的地方。妖梦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完全转过身来，在黑暗中静静地将双掌贴上纸门。 　　「饿醒了。」那个人贴近在纸门边，悄悄声地诉说得可怜，「不晓得为什麽，又开始 想吃点东西了呢。」 　　妖梦不禁叹一口气，却又莫名感到一股轻松，彷佛食物是她们两人之间某种令人安心 的暗语。「这麽深的夜里，可能没办法弄到热食了，我马上就到厨房看一看再过来。幽々 子さま真是的，怎麽那麽容易肚子饿呢……」 　　一边喃喃埋怨，她一边支撑起有点麻木的双脚。将两手向上稍作伸展，妖梦举步准备 往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吃饱的感觉很好。」那个人在她旋过身面向长廊後才开口，压低的嗓音像是自言自 语，又像是正在倾吐某项不愿被他人探知的秘密。「吃饱的时候心里会觉得好满足好满足 ，好像就这样离去也无所谓了的程度。我啊，一定是因为想念那样的感觉，才会明明不需 要进食却一直想要享受食物吧。」 　　心脏的鼓动声好响好响，脚步停止在一半的妖梦简直就无法继续听见那个人的声音。 一定是因为白玉楼的夜晚如此寂静，那个人的话语才会听来如此寂寥。一定是的，如果不 是的话该怎麽办呢。 　　幽々子さま。她感觉到自己的双唇圈出那个人名字的形状，声带却没有震动丝毫。如 果这麽安静的地方都没有办法传达的话，那麽这样就连指尖都颤抖起来的情感应该如何处 理呢。樱花的粉红色香气弥漫妖梦的视线、耳中、胸膛，即使现在的时节才刚是深冬不久 。 　　「对了对了，」那个人的声音忽然扬起，显得过於大声又过於愉悦。「喜欢之类的情 绪，说不定也是类似的感觉呢。啊啊、我真是说了句不错的话──」 　　那个人的名字在她的唇齿间化作一阵幽香。 　　「幽々子さま的名字像是樱花似的。」年幼的她扬声这麽说，歪头穿过浓密的林木看 向忙於修剪工作的爷爷，「香香的，有很好吃的点心味道。」 　　清晨雾雨中的白玉楼蒙胧不清，妖梦细细的嗓音回荡在昏暗的庭园内，彷佛被白玉楼 的一切存在轻柔包围。身穿轻薄衣衫的妖梦低着头，游戏般地一步一步跳过水洼，专注不 让自己黑色的新皮鞋沾染到泥土。她两手拉起自己的衣裙，自远处看来几乎就像是在雨中 舞蹈的小女孩。 　　那个人前几天忽然闯进妖梦小小的房间，两手将这一双黑色的皮鞋牢牢抱在胸前。 　　妖梦妖梦。那个人喊，兴高采烈将鞋子现宝似地递到她的眼前。还记得赏花时节见过 面的，八云家的紫阿姨吗？她帮你从另外一头拿来了这双鞋子喔，一定会很适合你的。那 个人澄红的双眼弯得细长，嘴巴笑得好开好开。 　　我也有一双相同款式的，穿起来就像姊妹一样喔。那个人将自己淡蓝色的裙摆拉高， 露出鞋子。妖梦一面点点头，一面用力抱紧手中还带着那个人一点点体温的皮鞋。她看着 眼前那个人弯下膝盖拉开裙子的画面，只记得那个人的双脚距离榻榻米有那麽一小段空荡 的距离。 　　「真的，像点心一样的味道。」小跳步前进的妖梦终於赶上爷爷快速的步伐，炫耀新 发现般得意洋洋，音量却越讲越小声。 　　「点心的味道？大小姐听见一定会很高兴的。」大声爽朗地笑了几声，魂魄家的爷爷 以一种怀念故乡似的语调回答她，两手依然没有停下修整树枝的细腻动作。「爷爷活了这 把年岁，可还没见过比那个人还要喜欢食物的人。」 　　「就是啊。」分心朝天色看去的妖梦差点踏入一滩泥水，於是回应便显得有些心不在 焉。她身手敏捷地跳跃起来，落地的瞬间却几乎重心不稳地跌跤。 　　爷爷一把捞住妖梦娇小的身体，彷佛看穿她心思般笑着收起剑，蹲下身子将系住妖梦 头发的缎带整理得漂亮一些。「回去找大小姐吧，她一定正在等你呢。」 　　「才不是呢，肯定是等午餐。」妖梦不服气地说，弱小的身影一晃眼就奔出好长一段 距离，一丝绿白的衣裳很快就融进树林之间。白玉楼的早晨几乎透不进日光，湿气弥漫的 空气里只有不会流动的风与死寂的气味。 　　「幽々子さま！」过於年幼的声音穿透木造建筑的陈旧感，奔跑得太匆促的妖梦有些 止不住喘息。她放慢脚步走近白玉楼，才慢慢在迷雾之间看见安安静静坐在缘侧等待的那 个人。那个人转过头看向她，却隐约在那一刻流露出才刚想起妖梦是谁的迷惘神情。 　　「妖梦啊，」那个人突然的微笑显得寂寞，「午餐要吃些什麽呢？」 　　她看见那个人的视线穿过自己，直直望向一个好遥远好遥远的地方。幼小的自己只知 道那个地方一定不是她後退几步便能够走到的位置。比松木林还要远，比樱花树还要远， 比爷爷年轻时候一个人旅行过的地方还要远。或许比这个世界最远的地方还要遥远也说不 定。她想，低下头看见奔回白玉楼的过程中，一个不注意便染上几处脏污的黑色皮鞋。 　　幽々子さま。那个人好听的名字有点心的味道，香气浓厚得在她口中化成再也无法排 解的思念。 　　「幽々子さま，」略为提高嗓音，面有难色的妖梦挥舞着手势，试图让那个人从眼前 满桌的美食中转移注意力。「这些是我前阵子向红魔馆女仆长学到的西式料理，虽然因为 没有适当的厨具所以做得不太正统，不过味道好像勉强还可以。」 　　「嗯嗯，红魔馆是吧。」那个人漫不经心地回应一声，却连眼神都没有向旁边移动一 下。向前伸出几寸的手似乎就要无法克制拿起碟子的欲望，十足干扰妖梦预定中介绍餐点 的流程。 　　「幽々子さま！」终於忍不住的妖梦赌气似地大声呼喊，使得那个人的手轻轻颤动了 一下，细微得也许只有樱花飘落的弧线可以比拟。 　　白玉楼的庭园已然到了落樱的季节，微带香气的清风拂过，庭园间绝美的景致令人几 乎感觉不到声音与声音间的一小段静默。那个人忽然转过头望向妖梦，原本就微微勾起的 唇角笑得更深一些，眼里露出看见十个烤松茸时才会出现的喜悦。 　　「妖梦真可爱。」那个人像是宣布什麽最伟大的消息般地说，庄严得几乎就像是调侃 。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的妖梦，突然发现这样堆堆叠叠的漫长岁月之中，那个人总 是在说任何话之前先喊出了自己的名字。 ※ 　　第一次在这里发文，先请大家多多指教（笑）。 　　这是我第一篇东方的同人作品。 　　接触东方还没有很长的时间，希望文里没有太多的认知错误。 　　对於幽冥组总是怀抱着一种很特别、难以描述的情感。 　　这点也许跟第一次玩东方时，就选择她们两个的组合有些关联也说不定（笑）。 　 　　希望大家会喜欢这篇文章，有错误也欢迎指正。 　　如果透过这篇文字，能够感受到一些与平时能够看见的幽冥组不太一样的东西， 　　那就太好了。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118.168.74.1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