霊梦一个转身，两脚一蹬用力往後跳，却没有计算好与一排齐射而来的弹幕之 间的距离，左手的白色衣袖在擦过圆形光芒的瞬间燃烧炸裂。超过人体能承受的高 温笼罩在她的左臂，带有腐蚀性的弹幕焚烧左手，痛得几乎就要将霊梦的意识夺去。 她双脚一前一後地站稳在巨大的玄武岩之上，右手指缝抓紧最後几张符卡，横向护 住自己快要动弹不得的左半身。 　 　　眼前陷入失控状态的幽灵群只是不停增加。不晓得是不是长期吸收周围磨菇胞 子的瘴气的缘故，牠们一直以来彷佛以某种形态呼唤彼此与达成同化，於是一只又 一只不断靠近这一区昏暗的森林内部并且变得凶暴。霊梦的胸口剧烈起伏喘息，面 对着群聚的灵群慢慢向後退到岩石的後端，认出其中有数名是长久以来的幻想乡居 民，或者该说是游荡在幻想乡的无害幽灵。聚集得过度的妖气让结界开始不稳及动 摇，霊梦感觉到连自己身心也一并产生毁灭性的摇荡感。 　 　　有点不妙。她知道身处另外一头的紫很快便会察觉结界的减弱，所以并没有太 担心幻想乡的崩解。然而眼前聚集膨胀的灵体无法彻底除灵的话，这样的异变只会 一再发生，并且一次较一次恶化。这个时候她突然想到白玉楼身材娇小的庭师，羡 慕起对方手中那把一斩便能杀伤十只幽灵的长剑。 　 　　「梦符『封魔阵』。」 　 　　符卡幻化成一连串的符咒从霊梦的右手袖口窜出，在空中短暂地划成华丽而结 实的阵形，一转眼间便包覆住聚集窜动的幽灵体。被囚困其中不停向外挣扎的幽灵， 以及才刚靠近而一层层贴附上符咒阵的幽灵，构成一幅诡异而令人不适的景象。 　 　　只是符阵果然撑不了多久。霊梦轻轻啧一声，忍不住懊悔离开神社的时候没有 多带一张具破坏性的符卡。一连串光亮的弹幕忽然从符阵中涌出，以比想像中还要 快得多的速度朝霊梦逼近。她一把丢出数颗阴阳玉清除直逼到眼前的数颗光弹，勉 强闪身躲过这一批的攻击，闪避移动让左手臂产生一阵让人昏眩的刺痛。眼看新加 入的幽灵群已经将封魔阵包覆得几乎看不见了，霊梦决定先暂时撤退回神社。 　 　　她面对灵群慢慢腾空飞起，严重烧伤的左手无力地下垂，明显造加飞行时的不 稳定。上升至在树木一半左右的高度时，结界和森林猛然强烈震动起来。一股慑人 的风压从霊梦的背後大范围逼近，她慌忙转过头却只看见一片无法分辨颜色的光刃 从森林窜出，急速朝她所在的位置集中刺来。 　 　　「霊梦！」随着自己的名字被喊出来，森林上方迅速展开一大圈使黄昏云霭逊 色的七色彩光。彩光以惊人的速度与气势垂直坠下，彷佛自苍穹降下一场七色暴雨， 将飞向霊梦的尖刃滴水不漏地击毁。森林一瞬间炫目得令人眼盲，半浮在空中的霊 梦勉强抬头向高空望去，看到人偶师アリス长长的蓝色衣裙飞舞，身边被人偶散发 出的光芒包围。 　 　　「这样上仰的角度会看见不该看的喔。」魔理沙的调侃过近地响起，霊梦连忙 看向身边不知何时已经飞入森林的黑白魔法使。她伸出手指指向那张在这个状况下 显得过於轻松的脸，张开口一下子不晓得该反驳还是提出疑问。 　 　　幽灵群在适才霊梦的不稳状态中已经挣脱封魔阵的束缚，陆陆续续发出一排又 一排的弹幕。霊梦和魔理沙迅速拉开彼此间的距离，专注於穿梭眼前绵密的光弹。 　 　　「魔理沙，攻击！」高高在上的人偶师大喊，手中似乎已经准备好符卡，就连 身边人偶身上飞舞的缎带都显得蓄势待发。 　 　　「好啦好啦。真是的，一天到晚就只会喊『魔理沙做这个、魔理沙做那个』。」 大声回喊的魔理沙拔高窜出树顶，临走前抛给霊梦一个故作暧昧的笑容。「霊梦， 你闪远一点啊……恋符『マスタースパーク』！」 　 　　那个笨蛋，符卡也丢得太快了。仓促退入森林远处的霊梦差一点就被灿白色的 火力擦到，飞行中晃动不止的左手臂让她忍不住抿紧双唇。飞离主要战场一段距离 後，霊梦才稳住身体的平衡转身，看见那一束惊心动魄的白色光墙毫不留情地打碎 幽灵群体。 　 　　白光渐渐退去，她看见黑白色衣裙的魔法使嚣张地在靠近幽灵的地方抛出一阵 又一阵的星星，然後仰头向上方的人偶师大喊了一些什麽。整个魔法森林充斥破碎 声、震荡声、激烈的光辉，霊梦一瞬之间变得什麽也听不见。她追随魔理沙的视线 朝那个七色的人偶师望去，看见那张细致的脸庞紧绷，开口用力大喊了一些字句。 七色人偶师戴着手套的右手使劲一挥，并列成一排的人偶便喷射出夺目的魔光。 　 　　霊梦什麽也听不见，什麽也听不见。那大概是符卡「魔彩光の上海人形」吧。 她过於冷静的判断带有微妙的怀念感，视线停留在アリス过於认真而线条僵硬的脸 庞。那张白皙的脸被彩光照得晃动不止。 　 　　夜幕逐渐低垂，森林中的幽灵群已经几乎都被清除了，也没有新的幽灵再聚集 过来。不过这样的轰击手段只能将之打散并消灭，无法真正解决根源。那两位杀伤 力强大的魔法使似乎决定暂时停止攻击，アリス偏过头看向霊梦的方向，毫无犹疑 得宛如即使战斗中也一直十分清楚霊梦所在的位置。 　 　　「喂，博丽的巫女！接下来怎麽办？」魔理沙拉高扫帚飞上高空，忽上忽下地 并排在アリス身边，并且跟随人偶师的视线四处张望。「逃那麽远像话吗？你还是 得来处理一下啊。」 　 　　霊梦叹一口气，慢吞吞地飘回异变发生的地点。她这时才注意到自己右手手指 用力得把符卡都夹皱了。算了，反正没有差别。霊梦降落在适才的巨大岩石上，右 手一抛将数十枝封魔针朝妖气浓重的区块丢去，拼成一个结界似的巨大圆圈。 　 　　「霊符『梦想封印』。」她轻声念，带有皱摺痕迹的符卡散化，轻易地将引发 异变的磨菇与瘴气杜绝，而飞在头顶上的黑白魔法使似乎舍不得磨菇似地发出一声 呻吟。 　 　　「谢了，请你们到神社喝杯茶。」霊梦一边说一边抬头望向她们两人，金色和 蓝色的瞳眸同时聚焦在她身上开始灼烧。宛如适才过度铺张的弹幕光芒，整个森林 里有一些她不了解的东西，炫目得让她一下子什麽也听不见。 　 　　她只看到アリス脸上露出彷佛就要脱口说出失礼的话的神情，而魔理沙则是一 脸想要大笑似的扭曲模样，越来越暗沉的天色让画面带有一种模糊的不确定感。像 是稍微抑制自己之後，人偶师终於开口。「那个啊，霊梦。也许你没有注意到，你 的左手可能需要尽快医疗。」她指指霊梦几乎快要看不出原本肤色的手臂。 　 　　啊，真的。霊梦像是突然之间才回想起来似的，重新感受到手臂传来一阵阵令 人起鸡皮疙瘩的刺痛。虽然一开始的炙热已经完全消失，受伤严重的皮肤即使只是 微风拂过也会掀起一阵撕裂感。 　 　　一个不注意就忘记了。她看着人偶师眼睛里的蓝色流转，开玩笑地想要开口自 嘲，声音却哽着哽着没有从喉咙发出来。某种与刚才博丽结界震动时相似的剧烈情 绪忽然之间发生，清晰得让霊梦感觉彷佛於身体最内层的地方，有什麽开始确实地 崩裂碎落。 　 　 　 　　不知不觉之间已经超过平时就寝的时间了。斜坐在上海与几只人偶帮她搬近窗 户边的木椅上，霊梦右手撑着下巴，侧头望向窗外难得见到的森林夜晚。微微可以 听见的树木间虫鸟的小小骚动，与仲夏夜里特别清爽的凉风，让她忍不住升起一股 出外旅游的错觉。 　 　　霊梦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一层又一层缠住左臂的白布。经过涂药包紮後，原本 看似严重的伤势已经没有恶化的迹象了。与其说是对此感到放心，不如说是带点认 为自己离开神社时实在太鲁莽了的懊悔情绪，霊梦阖起眼睛呼出一口长长的气息。 　 　　她回想起刚刚魔理沙嚷嚷完一些没什麽意义的句子後就飞离现场，自己也打算 回到神社治疗的那个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アリス忽然扣住自己未被伤及的左手腕， 神态坚定得几乎是倔强，将她直接带回这栋森林里的小洋房。霊梦张开眼睛，低下 头简直可以看见手腕被紧紧抓住的环状痕迹。 　 　　一片宁静之中，剪刀剪断丝绢的细微撕裂声在耳边轻轻刮动，霊梦几乎就要无 法克制自己第无数次转过头的冲动。 　 　　「アリス，」她没有将眼神转向人偶师，只是继续注视自己被小心包紮後的左 手，耳中除去自己的声音以外突然只剩下寂静，连窗外的虫鸣声都化为虚无。「这 个作为绷带的白布质感真好，给我一些带回去神社备用吧。」 　 　　中断一会儿的剪裁声音重新响起，坐在工作室较靠内部的一张桌子边的アリス 默默考虑着，两手依旧忙碌地指挥漂浮在桌边的人偶们。一轮昏黄的小灯让室内的 光线摇动不止，人偶轻快工作的模样被映照在霊梦的身旁，连同アリス的短发影子 一并微微晃动。沿着被拉得细长的影子往回追溯，霊梦的视线终究还是落回到人偶 师的身上。 　 　　「霊梦的神社负担不起这样的开销喔。」アリス两手接下人偶递给她的布料， 啪的一声将它拉扯展开仔细审视，而後像是十分满意似地点点头。「不过好吧，至 少让你在这次的手伤痊癒以前可以继续用它包紮，我过两天就带几匹布过去拜访。」 　 　　「我会准备好茶点的。」霊梦回应，有些意外地听见アリス的方向传来一点笑 声。她努力穿过昏暗的光线望过去，却依然来不及看见人偶师也许难得一见的神情。 　 　　「这岂不是打算赖帐的意思了？」アリス笑着将适才剪裁完成的布放下，站起 来伸展身体，一旁的上海人偶则灵巧地收拾起凌乱的桌面。听见这样的调侃，霊梦 只是笑了笑，无所谓地趴上冰凉的木制窗沿。相较於对方到神社拜访时的完美礼数， 身为客人的霊梦倒是相当没有被拘束的自觉。 　 　　这栋白色洋房里充斥人偶与布料的香气，以魔法除湿过的空气乾燥而舒爽，与 アリス身上的味道十分相近。霊梦将头侧靠在自己置於窗框的右手臂，倾斜视线後 发现アリス与周围的景致──那些五彩缤纷的布、那些端坐不动的人偶──毫无瑕疵地 融合在一起，突然觉得一切彷佛就这样慢慢溶解在一片温水似的气味之中。静静地， 动弹不得地消融得什麽也不剩。像是一下子就消失的アリス的笑音，像是被她换下 的那套满身疮痍的巫女服，像是从天空好高好高的那一点散开坠下，照亮整个森林 的七彩光芒。 　 　　她凝视那位打起精神继续制作霊梦新衣服，神色专注的人偶师，无法理解这一 瞬间究竟是如何被构筑而成的。这样一盏过於昏黄黯淡的灯，安静缝制自己衣服的 アリス，以及这个一副懒散模样倾颓在木椅与窗户边的自己。这一瞬间究竟是如何 构成的，是谁放任那些鲜明着的存在彷佛被吞蚀似地消融，在漫无边际的话语及一 双蓝色的流转之间。 　 　　就彷佛遗忘一般。霊梦知道自己身体深处某个巨大得难以直视的部份，正在一 点一点瓦解崩落。某些就要撞击而出的情绪在她的喉间翻腾，以致於她只能紧紧抿 起双唇，无法呼息得几乎就要溺毙在这滩温水里。 　 　　霊梦闭起眼睛，再睁开眼睛。アリス让人偶们协力将制作中的巫女服展开，由 上而下仔仔细细地端详，并弯身在各个小地方标上记号。アリス的手指轻轻抚过红 色的衣裙，衣料上画出的弧线弯曲得完美而令人无法入目。 　 　　「霊梦没有什麽事真是太好了。」アリス的声音打破寂静，沉沉地往霊梦的方 向传过来。看着进入最後修改阶段的自己的新巫女服，霊梦举起左臂正想吐槽对方， アリス的声音又再一次响起。 　 　　「真是太好了。」 　 　　人偶师的声音松懈得太轻柔，与飞舞工作的人偶群形成激烈的对比。如果不是 看见アリス的人偶动作依旧俐落无比，霊梦几乎就要以为对方的声音里面包含哽咽。 这样的声音听起来太不像你了。霊梦彷佛埋怨般地想着，左手横举在半空中，人偶 师为她紮上的白色绷带在她的眼前浮浮沉沉。アリス的声音飘扬在香气翻腾的空气 之中，最终溶解般地化去。 　 　　像是博丽结界被侵袭时森林里的碎石震动，人偶师的声音在霊梦的心里引发巨 大回响，催化某种封印符咒的崩毁。必须要回应一些什麽才行。听见这样的声音， 不回应一些什麽是不行的。她张开口却只看见淡黄色光线里人偶师的金发仍旧美丽， 她张开口却只看见自己的新巫女服被人偶师的指尖抚触，什麽话也没有办法说出来。 　 　　就快要想起来了，那些被包藏在最隐密的地方以致於逐渐被遗忘的事物。霊梦 将左手轻轻放下，被烧灼过的肌肤彷佛又重新回忆起受伤当下似地疼痛。如果アリ ス用这样的声音再说一句话，如果アリス再一次坚定无比地抓住自己的手腕，她就 一定会想起来的。霊梦几乎是祈求般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人偶师站起身来，将红白色的巫女服比划在自己的身前，看向安静得宛如熟睡 的博丽巫女。 　 　　「霊梦，完成了喔！」 　 　　如果现在这个拿着衣服笑得开心的アリス，距离自己再靠近一点点的话，那麽 她一定能够完完全全想起来。想起来在很久很久以前同样的一个修补巫女服的夏夜， 人偶师站在窗前的自己面前，哽咽着告诉她她喜欢她。如果アリス在森林里的七色 彩光之中转头看向她，那麽她无意识中下在自己身体里封印一定能够解开。 　 　　「谢谢。」霊梦什麽也听不见，什麽也听不见。崭新的红白巫女服在她的眼前 轻轻飘动，与人偶师金色短发被吹动的频率一模一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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