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iouji (伤魂)
看板GL
标题[东方同人] 时计之声
时间Sun Jul 18 00:33:40 2010
如果您愿意,建议搭配本板
#1BaKH6ze一起服用~
写作时间拖太长的东西果然会暴走到无法控制的程度
所以内有完全不潇洒的潇洒
和不可爱的咖哩芝麻(?)……( ′_ >`)a
感觉後半篇篇都在练疯话
所以我写到最後也快要发疯了……
长文伤眼注意~(′‧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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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之外还有一个世界存在。
全然静止,没有声音,失去颜色,不拥有情感,抹杀任何关於「生」的气息流
动,存在於这世界之中的万事万物都确确实实地凝结。举目所及的一切比任何费尽
心思布置的舞台布景都要华丽而荒唐,但全然不会引起她摆弄支配的兴趣,哪怕仅
是一丁点。
因为这世界本身就是终焉的象徵。纵使能够随心所欲,然而,去支配已经完结
/有朝一日将完结的事物,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对於这世界她自然谈不上喜欢,却
也不能算是讨厌,也许她看待这个世界的态度就和它的本质同样虚无。
那是只有她可以看见的世界,将时间从空间中完全抽离出来的一处幻在。
对工作量庞杂的红魔馆的女仆长来说,一天的午後往往是最可以忙里偷闲的短
暂时光。
以这个时间点而言,正是大部份的工作告一段落的时候。虽然爱偷懒的门卫可
能又在馆外靠着门打起盹来,不过大部分的时候放任不管其实也不会发生任何事;
大图书馆里常驻的帕秋莉小姐和小恶魔更是难得主动走出堆积如山的书堆中,顶多
送个下午茶过去;大小姐没什麽意外往往还睡着;芙兰二小姐没有从某个角落晃悠
出来扑到她身上要她陪的话,那就是短暂的天下太平了。
即使是阳光正盛的午後,红魔馆内大半还是被黯淡的影给覆盖着,自然是由於
馆主不喜欢阳光的缘故。不过,幻想乡夏末最後的一点炽烈阳光还是透过重重帘幕
硬是闯进馆里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细碎的微光,倒是很有古老沉静的氛围。
不知不觉间她也习惯走在这样的长廊上了,鞋跟敲在铺石地板上的规律回音总
是可以让自己安定下来。
咲夜走在阒静无声的馆内,下意识地握起悬在腰际的怀表,揭开表盖确认时间
——大概待在这样的馆里唯一的小缺点,就是有些晨昏难辨——还是给图书馆的那
两位送午茶过去之後,再想想接下来的时间应该做些什麽吧。
啪地一声俐落阖上表面,她的脚步不疾不徐地转向厨房。
对於饮食已然不是必要的魔法使来说,日日的午茶时光到底算不算一种小小的
生活情趣,咲夜实在无从自帕秋莉的反应来推断。大部分的时候小恶魔会微笑着放
下手中的书靠过来,但红魔馆这位不动的大图书馆经常是头也不抬(多少只会轻轻
地点个头表示她意识到了自己的存在),隔个一段时间才会自动将手伸向茶杯。
今天大概也会是这样的一天吧。
咲夜惯例性地打了声招呼(也惯例性地换来一记默不吭声的轻轻颔首),将午
茶和点心准备好,正打算轻手轻脚离开以免打扰专心作业中的两人,状况却和她原
先预想的不太一样。
「……咲夜。」
「是?」
尽管有点儿讶异,她还是第一时间停下了脚步回过身。帕秋莉并没有从书中抬
起头,但是悄悄拿下了埋首书堆时才会戴着的眼镜搁在书堆的缝隙之间,细细的声
音淡淡地说:「蕾咪最近的心情似乎不是很稳定。」
果然是找她谈这件事吗?咲夜习惯性地双手环胸,轻轻地吁了一口气,稍稍垂
下湛蓝的眼睛。虽然号称是不动的大图书馆,也绝非就和迟钝划上等号,有些时候
眼前这位七曜的魔女甚至才是红魔馆真正的头脑。「看起来确实是这样呢。」
「理由呢?永夜异变的原因我大致清楚了,不过,蕾咪肯定还隐瞒了什麽没有
说吧。」
听到这里,咲夜立刻放弃了这个话题会在三分钟之内结束的念头。下意识地将
眼神移向他处,内心仔细斟酌着该给出什麽样的回答才算适当。想想真是失格啊,
作为从者,居然成为主人的烦恼来源了。
「在开始解释之前,能不能先请问帕秋莉小姐一个问题?」
平时因为深居简出而看起来有些无精打采的魔法使抬起头,用朦胧却意味深长
的目光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多说什麽。但是咲夜清楚知道,以帕秋莉的个性而言,
大多数的时间里没有表示便不是拒绝。
「在您的眼中,人类是一种什麽样的存在?」
她心想那大概不是自己的错觉,帕秋莉手中沉甸的魔导书确实明显地放下了一
会,这位知识与日阴的少女将空出来的手伸向精致的杯具,沉默不语地抿了口红茶
,看上去若有所思的样子。
(说起和这座图书馆关系最深的人类,除了自己,也许是想起了总是大喇喇地
闯进来表明自己要借书的魔理沙吧?)
「一种很会制造麻烦和矛盾的生物呢,毫无疑问。」
「……还真是一无是处的感觉啊。」
彻头彻尾是个完全的人类的女仆长闻言有点无奈地笑起来,却发现自己手上一
点反驳的筹码也没有。果然是幻想乡出了名且难以回嘴的毒舌之一。
「但是——」
「但是?」
「偏偏又是一种令人不由自主觉得很温暖的生物呢。」
帕秋莉的神情映在湛蓝的眸里,那个瞬间咲夜其实就明白了,她们所遇上的对
於幻想乡的居民们来说,早已经是普遍存在并且永远无解的难题。一切人事物得以
和平共存就是这乐园至极的温柔,以及至极的残酷。
「即使那样的温暖很短暂很脆弱也想要拥有吗?对於拥有永生的生命而言,也
不过就是眨眼即逝的东西吧。」
「对於自己所没有的东西存在向往,是一种天性。任何生物都一样,虽然这很
盲目。」
「我想那就是问题所在。」咲夜再度别开眼睛,视线远远地落在了未知的彼方
。她想起那天夜里那双兴味盎然并且带着期待探问自己想不想拥有永生的深红色眼
睛,当时她是不是在无意间以自己的矛盾令他人伤透了心?
「大小姐在说明异变事由时,曾向您提起蓬莱之药吗?」
「没有。那名天才药师的产物?」
「是。可以让人类获得不老不死的能力。」
听到这里,帕秋莉慎重地阖起了书。即使鲜少踏出图书馆,却并不意味着她不
懂得蕾咪是用什麽样的心情来看待咲夜。自从这个孩子来到红魔馆以後带来的改变
,她是有目共睹的。
「所以?」
「她说,如果有蓬莱之药的话,我愿不愿意接受?」
咲夜的声音低了下去。接受了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当时说出这句话的语气带
着多麽深切的期盼,她当然是明白的。换句话说,那就是认真地问着她,这样的生
活永远持续下去不好吗?她不是不曾想过,事实上这个问题她比谁都要更执着而全
心全意地去想,却发觉在自己操弄於股掌间的时间之前,她竟然不能想像永远。
所以她说了,用听起来总是那麽潇洒的口吻。她终其一生只会是一个必将迎来
死亡的人类。
「你为什麽拒绝?」
「也许,永恒并不是普通人类可以而且应当去理解的概念。」
「这句话让红魔馆的女仆长说起来,真是讽刺性十足呢。」不管从哪一种角度
来检视,十六夜咲夜基本上都是超越普通人类的存在,相信有这种感受的绝对不只
一个人。
湛蓝色的眼睛闻言,敛了一点。即使聪明锐感如咲夜,也不能精确断言帕秋莉
这句话到底是称赞还是责备,或两者兼有。
「并且,永生对你而言是不应当去理解的概念;然而对蕾咪来说,何尝有东西
不是如此?蕾咪今天之所以会如此希望你得到永生,你自己也得负一部分责任。」
帕秋莉看过去时常半眯着的眼此际看起来垂得更低了,即使咲夜本也就不打算从中
汲取任何讯息。
「我不太能了解您的意思……」从来潇洒澄澈的湛蓝眼眸里难得地浮现了些许
困惑迷惘的神采。作为从者这孩子太完美,作为人类却还太年轻,年轻得不知道有
时候太过完美也是一种缺陷,帕秋莉不由得这麽想。
「咲夜,你让蕾咪懂得了拥有永久的生命的人最不应该去懂得的东西。」
咲夜不是很确定她是不是从面前始终睡眼惺忪的魔法使口中听见了一声叹息,
因而也不知道到底可叹的是她,还是家里彷佛永远长不大的主人。(若真是有的话
,那声叹息甚至已经轻於幻想乡夏日的清风了吧。)
「--那种东西,叫做寂寞。」
咲夜走出大图书馆的时候,微细的日光仍然在地板上透着强烈的炫影,闪得她
觉得有些晕眩刺目。
说起来她从前原本也不习惯走在强烈的日影下的。总是照得人体无完肤无所遁
逃般,令人生厌。(或许这点倒是和大小姐很像。)视界模糊起来,她闭上眼睛,
朦胧隐约的光影在一片幽闇中浮动。
鞋跟再一次以稳当的频率敲在地板上,在偌大而沉静的红魔馆内,多少显得有
些沉寂。
但是这一回咲夜停下了脚步。她当然不是第一次像这样听着自己的步履声走在
暗闇的馆中,寂静未曾是她畏惧过的东西;从前有更长一段时间她曾经孤身一人走
在彷佛不见尽头的暗道里,然而不知道为什麽,上演过无数次的场景今日却让她神
思飞驰无比疲倦。
怀中时计不为所动地响着。咲夜开始觉得自己所掌握的是一种很无情的事物。
她能够随心所欲操作时间,却不意味着能够就此让时间等待她。对时间过於敏
感的结果,太多事情在这样的滚滚洪流之中被淡化得几近没有痕迹,甚至她已经忘
记是在什麽样的情况下发现自己持有的能力,来到幻想乡以前的那些画面,大致上
都已经斑剥得无法再辨认了。
只极其罕见地在午夜梦回之际或其他不经意的时分偶然闪现一些自己只身走在
暗道中的画面,彷佛无声无息潜行於世界的狭缝之中,惟有手中的银制匕首闪着和
发梢、月光一样耀眼冷冽的银芒。
每当此际她总会以为现实世界应当是遗忘了她。事实上也相去不远,她不被任
何人真正的需要。无论时间前进、停止,都是一样的,她在另一个仅有自己可以掌
握的孤独而安静的时空之中冷眼旁观,渐渐地也觉得无所谓了。
不过,对她而言,说这个幻在全然静止并不正确。在她开始意识到这世界是只
因为她而得以与现实连结的瞬间,她开始可以在无声的世界里听见惟一的一种声音
,或许那是她作为这个世界的主宰的象徵也说不定。
滴答,滴答。指针无比规律前进的声响,像是镇魂曲。
正由於操纵时间的能力让她对时间的流动与行进变得极度敏感,时计之声无时
无刻在她心底深处响着响着,昭示时间并不是真正能够停下的存在。久而久之,她
觉得不被需要、不被牵绊,也就不是那麽值得在乎的事了。某种意味上来说,这样
也不失是一种被拯救的生活方式,毕竟时间让她预先看见了很多结局。
(因为,时间的尽头什麽都没有。连灰烬也不会留下。)
所以,什麽都不要在乎比较好。即使连可以操纵时间的她也终有一日会臣服在
时间之下,什麽都不留地离开。原本她始终是这麽认为的,没有任何命运可以豁免
於时间的长流外。原本也理应是如此的——
直到那天她在蒙蒙冷冷的夜雾之中遇见她。
说起来吸血鬼猎人这种工作大半时间是矛盾的,工作时到底哪方是猎人哪方是
猎物其实没有什麽分明的界线。说起来她不能明确地推测到底是何时又怎麽能越过
了二重结界进到幻想乡,当时走在茫茫夜雾中不过是一种一闪即逝但是尖锐的直觉
,告诉她那一晚的工作将会很不一样。
说起来,她觉得她将来一定会用一辈子去记住那个夜晚。
那时她平静地凝望着浸润在满月的洁净月光下的身影。娇小的,无邪气的,看
上去不满十岁的身形,自己伸出手大概还可以抱在怀里吧。属於闇之末裔的女孩投
过来的眼神没有什麽狰狞的杀气,但是带着好整以暇的戏谑,平心而论,那无疑是
一张无比惹人怜爱的稚气脸孔,假若没有身後那双与身高同高的羽翼的话。
然而她的原则一向是公事公办,看上眼的猎物无论是人是鬼绝不失手,杀人鬼
的名号因此而来。厮杀与缠斗对她而言并不陌生,直到那双看起来柔弱的手用几乎
让人绝望的速度与力道紧紧地掐住自己的咽喉以前,她是真的认为自己约略只需比
以往多费一点心思。
那是她第一次深刻地体认到自己原来还怀有恐惧与,执着。
恐惧些什麽?原来就算看透了时间的末路,她仍旧会下意识地从骨血之中抗拒
死亡;执着些什麽?当时的她其实不是很懂(也或许她到现在其实都还没有真正懂
得),明明没有悬念没有牵绊,她却只是很单纯而反覆地想着,不能在这里就结束。
「一定是因为,咲夜知道遇见我以後会有好事发生的嘛。」事後她的主人曾经
枕在她的膝上一边撒娇一边笑咪咪地对她这麽说,她一样微笑着什麽都没有回答,
只是伸手轻轻地揉着那柔软的发梢,没有告诉她的主人她从此有了不能松手的东西。
事後回想起来,也许是一种不甘心的心情吗?原本她以为和现世没有任何牵绊
便不会执着,不会有渴望的心情,却没想过原来什麽羁绊都没有终究也算一种执念
与牵系,因为不甘於命运除了时间以外什麽都没有给她。
(若只是这样的话,你自己还没有真正活过啊。)
想到这里,她的双眼瞬间染上了血的颜色。在面前的世界色彩褪尽的瞬间,她
毫不犹豫将手中的银制匕首狠狠地插进死命掐在自己咽喉上的那支细小的手腕上,
时间恢复流动的瞬间,她用上全身的气力将那小小的身影甩到了墙上,外加四把从
不失准的飞刀。
「……啊啊,你,真是很有趣的人类啊。只可惜,今夜我的命运里看不见落败
这个选项。你还要继续挣扎吗?」
从瓦砾中站起来的身影看起来有点辛苦,但显然离不支倒下还有一段很长的距
离。濡着血的手紧紧地握住了怀表,表链圈圈绕在腕上,指针的声音在她心底低沉
而不停地响,那是对她而言从不停歇的倒数计时。
运命什麽的——
不就是依附於时间之下才得以成立的东西吗?时间毫无疑问是属於她的东西,
既然如此,必须仰赖时间的印证才能拥有意义的命运就绝非是什麽无可置喙的东西
。原本不存在的,她可以创造,因为这是她的世界(the world)。
於是,她揭开了怀表的表面。
「咲夜。咲——夜——」
熟悉的声音彷佛从很远的方向传了过来,却在转瞬间变得无比清晰,割裂了距
离。她蓦然睁开眼睛,像是从深沉的梦中乍然惊醒,意识里一阵天旋地转。回过神
的时候蕾咪正站在她身前,以略显惺忪的神态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小声地嘟哝:「大
白天的站在走廊上发什麽呆呢?」
命运确实改变了吗?大概这就是答案吧。
「今天起得很早呢,大小姐。还没日落不是吗?」咲夜微笑着蹲下身,伸出手
稍微整理了一下蕾咪的领结,指尖过处一贯的工整平稳。蕾咪的每一日总是从咲夜
细心的指尖离开她的领结那一刹那才真正开始。
「唔…总觉得睡得不是很好……」
「不再回去休息一下?」
面前身材娇小的夜王闻言稍稍歪过头,但视线显然就这麽随着思绪一起飘开去
了。那样的眼神默默映在湛蓝澄澈的眸底深处,咲夜只是直觉般静静地,将离开领
结的手又收得更远了些。真的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咲夜,还是泡壶茶送去图书馆好了。我去找帕洁。」
「我知道了。」
咲夜略略欠身,目送蕾咪以近似於恍惚的步履消失在长廊尽头,错过身的瞬间
,她终於发现她没有办法再对那道小小的身影随心所欲的微笑了。她在那双鲜红的
眼里找到了和自己同样的落寞和疲倦,她是不是持续在用根深柢固的信任和固执不
停磨耗着什麽?
走过无数次的长廊。鞋跟和怀中时计指针规律的声音一样地空。
再度抬手敲响图书馆的门扉,小恶魔为她开了门,但直感赋予的敏锐还是让她
察觉了对方的神色中有些异样。(有时候她却十分厌倦这样的锐感。)她端着茶具
走向图书馆深处,为什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其实连自己也说不上来,直到像是偶
然却又绝非偶然的对话无声无息迎过来。
「……你不是一向以操纵命运的能力自傲吗?」
「但是,帕洁。人类的死已经超越了命运,那是命定。」
世界一阵剧烈震荡,即使咲夜端着茶具的右手一丝波澜也未曾兴起。蕾咪的语
气太过云淡风轻,以至於她不愿意去想像她矢言忠诚的主人是用什麽样的神情说出
命定两个字。
(是啊,多麽沉重的两个字。恐怕连时间都背负不起。)
「你最初收留那个孩子时我就说过了,显然你没有放在心上,蕾咪。」
「那又怎麽样?总是预先知道结果的游戏没有乐趣,操纵命运这点也一样。」
「那麽你就得正视现实,这是你当初的选择。因此,总有一天你得失去她。」
咲夜伸出手,轻轻敲了敲身旁的书柜。交谈声很有默契地停顿下来,她一如既
往地俐落奉上茶具点心,也许过程间曾经感觉到背後意味深长的视线,她知道中止
的对话还没有结束,她轻声交代了句还有工作没有结束,选择退出图书馆,即使隐
隐约约那双深红眼睛的眸光又染上了一点失望。
那些对话,她一直明白的。这也是她的选择,即使对她的主人无比抱歉也无从
动摇。完美而潇洒的从者终究还是有办不到的事。
「蕾咪,你有没有想过,你对那个孩子究竟是真的喜欢、或者只是单纯的依赖
?你真的需要咲夜吗?」咲夜的脚步越走越远,然而持续的对话隐隐约约又从层层
书架後传来。彼此间的执着彷佛都要变成一场漫长的角力赛了。
沉默。银发的从者还是忍不住停下了脚步。指针的声音继续不停地响着。
「对。」不,这样的失职该找到停损点了,继续下去不是办法的,她这麽想。
彷佛是某种预感驱策着她,停止的步履再度往前,咲夜在小恶魔的目送下伸手推开
了图书馆的门扉。
「——我不需要她。」
乌瓦尔图书馆沉沉的门再度掩上。
时计台。
红魔馆的制高点,从开放式的高台上望出去,基本上能够将馆内范围和雾之湖
的动静一览无遗。不知道是下意识出於一种对时间气息的密切感知,或仅仅是由於
时计台大概是整个红魔馆最宽敞明亮的地方,似乎总是忙碌着的女仆长难得闲来无
事想要休息的时候,有九成的机率可以在这里找到她。
寂静无声的暮夏深夜吹起微微的凉风,月色疏淡,地居高耸的时计台凉意更甚
。咲夜习惯性倚在栏杆边居高临下,视界里倒映着幅员广阔的红魔馆,眼神看上去
却只有漫不经心。
「——我不需要她。」
沉重的门闭锁之前的最後一句话,那麽笃定淡然的语气。门掩上的那一瞬间她
确实走进了另一个世界,什麽都没有的、她再熟悉不过的风景,然而她甚至不确定
时间是不是还在流动。
事实上同样的问题她最初也想过。为什麽需要她?作为红魔馆的女仆长,馆内
有过更久远的、她不曾存在却自有秩序的一段时光;作为一个从者,她自忖多少有
些实力,但早在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交手过程中她便确信大小姐其实并不需要她
的追随与保护。
那麽,她到底是为了什麽而留下呢?
所以,对於那样的答案,咲夜潜意识里是明白的,却不代表真正听到的那一刻
可以坦然。长久以来她总是觉得自己并未真的为此付出了什麽,却在这里得到太多
,真正深沉地需要着、索求着的其实是她,而不是她的主人。
说她潇洒吗?就这点来看显然是否定的,毕竟一旦开始与这个世界有所牵系的
瞬间起,她就开始害怕被抛下了。
相处久了连个性想法都开始互相影响了吗?怎麽觉得只是过了一个漫长的永夜
她和大小姐就都开始无止境地自溺了呢?咲夜无奈地叹了口气,趴在围栏上,闭上
眼,任凭夜风冷冷地吹,已经不想去在乎现在的自己全身散发着可布的负面能量。
对的,照理说,现在自己应该穿梭在馆里寻找那道小小的身影,也许再替她泡
上一杯红茶、也许一起出去夜间散步,总之是陪着她;或者最起码也该对她鞠个躬
微笑着轻轻说声晚安。再怎麽样都不会是晾在时计台上发呆。
很糟糕啊,十六夜咲夜。
「——果然,翻遍整个馆都找不到咲夜的时候,到时计台来就对了。」
灵验至极的默契大概就是指这种状况。咲夜还没有来得及回头,一双纤细的臂
弯已经轻轻环住了她的颈,带着她最熟悉的温度。然後才是翅膀划破微风的琐碎声
音。银发的从者并不知道,她的主人已经伫立在她身後有段时间,当然更未意识到
,她身边低迷的气压甚至让那双伸出去的手有了一瞬间的犹豫。
她什麽都没有说。蕾咪也只是很柔很柔地抱着她。她们都明白,这是一种最容
易达成且无言的、暂时各退一步的妥协。
之後微温的气息朝耳畔靠了过来,从接近的速度咲夜完全可以知道蕾咪有多麽
小心翼翼(想到这里她多少有些哑然失笑),伸出手,覆住那双小小的掌心,以此
作为最简单有力的安抚。
「咲夜早就听见了吧?下午我和帕洁的对话。」
才一句话就像神枪一样立马正中红心,咲夜有种对话还没开始自己就先输了一
半的预感,却只能在心底深处重覆这几天来第无数次的叹息。「尽管一开始不是刻
意想听……」
「啊啦,如果是要道歉的话那倒是不用喔。我和帕洁本来就没有要避开你私下
谈的意思,虽然你当时的表情看起来就是拒绝加入讨论的样子。」多多少少有些埋
怨的语气,但并不是真正的责怪,这点让她莫名安心。咲夜阖上眼睛,在那双臂弯
里无声吁了口气。
「——大小姐,可以简单请问一个问题吗?」
「只要不是什麽奇怪的问题的话。」会这麽回答也许大小姐也心底有数吧,关
於午後的那些对话究竟意味些什麽。然而惟有这点她没办法说服自己不去在意,到
头来她还是想问,也决定要问。
「当初,为什麽选择把我留下呢?」
风声刹那间涌了上来,在她耳畔徘徊了几秒。不过咲夜还是清楚听见像是传染
一般蔓延开来的叹息声(呃,自己好像是病源),接着肩上便多了一点重量,无形
间加深了她等待答案的忐忑。
「咲夜一定是听到了那一句『我不需要你』……而且最後只听到那句,对吧?
」不能否认,其实也不用否认。月光般微微散发着银芒的发梢被指尖轻轻抚过,有
那麽一刹那,她很想将时间从此停止。
「其实,从永夜异变那晚之後,我常常作梦。感觉起来很漫长,可是又很简单
的梦境。我们还是曾经相遇,很激烈地厮杀了一遍,惟一的差别只在我没有留下你
,而是很乾脆地一把划破了你的气管。在那之後呢?红魔馆仍旧是一成不变,矗立
在这里,依然在幻想乡迳自维持着没有你也无伤大雅的秩序,日复一日,没有终点
。这个梦,很单纯对吧?」
咲夜攀着栏杆的手不知不觉加重了力道。
「对,那样的选择很简单,今天我们都可以不用在这里伤透脑筋。我承认我曾
经过着没有你也很好的生活,即使没有你这个世界也仍然会继续运转下去,幻想乡
还是幻想乡、红魔馆还是红魔馆,平静的日子会永无止境的下去——」
她只能伸手捂住自己的眼,用尽全力阻止某种崩溃般的冲动汹涌出来。倘若事
实就是这样,那麽够了,她不想再听下去了。
「可是也就只是那样了。没有失去,但是,我什麽都不会得到。」
还没有来得及反应,颈项上的那双手已然离开,取而代之捧起了她的颊。宽阔
的翼在月光下霍然伸展飞翔,咲夜注视着面前背光的小小身影,第一次觉得那双猩
红色的眼睛看起来无比眩目。「你知道吗?每天在空白而杳无一物的梦中醒来,真
的是种很讨厌的感觉。」
「『以主从关系出发来看,你们之间的距离是不是靠得太近了呢?』……刚刚
收留你的时候,帕洁这麽对我提醒过。她说,靠得太近的话,将来很容易受伤的,
不管是我、还是你,都一样。但是比起日复一日陷溺在空虚的梦境里仅仅维持着不
要失去的状态,我宁愿像现在这样跟自己的呆瓜从者说上一大段说不定会把她弄哭
的话。」
命运改变了吗?大概这也是答案之一吧。她终於发现了,现在的自己到底有多
害怕被抛下——也同时代表到底有多深的羁绊存在於她们之间——和从前那个什麽
都不曾拥有过/一切都不在乎的杀人鬼判若两人。蕾咪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
「咲夜,我不需要你。可是我要你。」
最後一道防线漂亮的崩溃。她明明很久不曾哭过了,而且是在她最重视的人面
前落泪,多麽失态。蕾咪见状有点莫可奈何地笑了,不过多少有点掩饰自己手足无
措的意味。「我只觉得说不定咲夜会很想哭,不要真的哭出来啊……」
这大概是主从之间极少见的狼狈(何况起因还是对方),不过她们想短暂地避
开彼此的视线重整一下旗鼓确实是事实。蕾咪凑向咲夜前额,再度伸出手环住从者
纤细的颈项,原本掩在眸上的手轻轻揪住了她的衣袖,无言的默契达成,偶尔调换
一下安抚与被安抚方的立场也是必要的。
(确实,立场调换了过来。此际的自己在她眼中,想必就真的是个还很年轻的
孩子吧。)
这回,银发的从者将脸埋在主人怀里,破天荒地闷了很久很久。
没有去数时计台上古老的大钟向前走了多久,时间的流动好像自然而然就缓慢
静止了下来,如同那个注定在记忆中不朽的漫长夜晚。
即使如此,这并不代表很多发生在那一晚的事情必须同样在日常生活中不朽,
至少这个问题该告一段落了。咲夜深深吸了口气,确认自己的情绪已经镇定下来,
然後开了口。
「大小姐……」
「嗯?」
「我很抱歉。」
「为什麽抱歉?」
「……」
「啊啊,是说蓬莱之药的事吗?」她们都没有预期一个彷佛答案会是理所当然
的问题可以掀起这麽大的反应,即使怎样的答案都无关对错。倚在那小小的肩上,
咲夜垂下眼睛。当时、一定是觉得,她完全没有拒绝的理由吧。
「真的,我很难过呢,咲夜当下那样回答的时候。」清楚明白乾脆俐落的表白
。「可是,那终究是我的私心希望而已啊。」
「但是……」
「若是我有任何希望咲夜都得要一一回应的话,那不是太无理了吗?当然啦我
知道我自己的个性绝对称不上亲切,偶尔是任性无理没错,但还没有一天到晚取闹
……吧。」
显然,经过不严谨的自我反省以後,她的大小姐发现自己真的好像需要检讨一
下。她看不见蕾咪的表情,只有隐隐约约传来「好吧也许要你喝下蓬莱之要这勉强
算是无理取闹」的一句咕哝,咲夜终於忍不住笑了。啊,好可爱的心虚,久违的吐
槽点,不过这回就算了吧。
「大小姐可以体谅的话,我很感谢。」
「不,我不能体谅喔。只是暂时不跟你计较而已。」
啊,这不就立马开始任性无理了。
「话是这麽说,你也不用总是觉得自己背负着多麽重大的责任。帕洁有时也说
你年纪轻轻就完美过头了,咲夜。」
「可是……」
从者尝试着想辩驳(其实她从来就不认为自己有多麽辛苦,尽管外人眼里看着
大概不会这麽想),却被主人以不容置喙的态度坚定地打断了。
「咲夜,你听好了。我只说我会改变你的命运,并没有说我会支配你的命运。」
「同样的,我要的代价也仅仅是你全部的忠诚与服从,而不是你全部的人生。」
对,应该是理所当然的,这是她们最初的契约与交换条件。然而直到亲耳听见
蕾咪慢条斯理补充叙述的此际,咲夜不得不讶异於自己居然会有恍然大悟的感觉。
她是不是确实把自己应该背负起的东西想像得太重了一点呢?
「最後我只问一点,自己被拒绝也要被拒绝得清楚甘愿才可以,不明不白的太
不痛快了。」
「好的,您请问吧。」
微温轻轻触上了她的前额,咲夜再度闭上眼睛。
「你不愿意得到永生的原因是什麽?」
唇角勾起了潇洒的会心一笑,证实她的确也觉得自己早晚是必须回答这个问题
的。
「因为,得到永生的话,仅仅是活着这件事就和时间的流动本身紧密结合了。
虽然我可以操作时间,可是严格说起来,时间不是一种真正能够停下的东西,我当
然可以让时间永远停下,然而这个世界也会同时失去一切意义。惟有不停的向前流
动才是属於时间的惟一命运。这意味着最终将没有任何人事物可以追上时间的脚步
,所以,时间与永生的末路,是什麽都没有的,而且连那样的虚无也不会停止喔。
这不是太可悲了吗?」
「那也要有命运证成啊。没有命运主宰而仅仅是流动着的时间也没有任何意义
,虽然命运的末路一样什麽都没有。与其说命运是种主观的认定,不如说命运是在
时间的流动之中种种客观的集合,所以是可以被改变、但不能被超越的。当然,在
一切的可能性都展现之後,没有可能性就成为命运本身的代名词了,当然它也会为
了支撑时间而无止境的延续下去。说穿了不是一样吗?」
时间与运命是互相印证、赋予彼此意义的存在。而得以从心所欲操作、判断这
两者的两双眼睛不过是藉由不一样的途径看到了同样的结局。
「所以,我原本以为,就像我们当时曾在世界之外的世界里相遇一样。假使咲
夜喝下蓬莱之药的话,在荒芜即将无止尽延伸下去的时间和命运里,最少我还可以
看见你。至少你会和时间一起存在,为命运作见证。一个人看着永远不会完结的荒
唐戏码很无聊的,坦白说。」
「也许真的是那样也说不定。但是我不会改变主意的。」
「真的是……」长长的一声吐息完全彰显了她有多莫可奈何,激辩终止,娇小
的吸血鬼低下头,将自己的从者搂在怀里,说:「输给你了。果然太潇洒了啦,根
本是犯规的等级。」
「明明知道这是一场注定离别的相逢也还敢押下去的大小姐并没有差到哪里去
吧?」
「虽然有这种能力是很方便,但总是先知道结果的游戏没有乐趣喔,咲夜。」
也是。很多故事总得有告一段落的时候,然而,中止这件事情本身并不那麽重
要,重要的是中止以前到底曾经发生甚麽情节,也许擦出某些刻骨铭心的片段,在
段落与段落之间有很多很多的选择与可能,是永远都在期待以上的。
她们掌握着时间与运命,同时、在这个时间与命运交织起来的世界里,属於她
们的故事也还要继续下去。
再度睁开眼睛时,咲夜处在绝对的静止里。
说绝对并不过分。全然静止,没有声音,失去颜色,不拥有情感,抹杀任何关
於「生」的气息流动,存在於这世界之中的万事万物都确确实实地凝结。然而从何
时起,她已经不再对这个静止的世界感到下意识的抗拒,而是开始习惯、甚至享受
这种绝对的静止。
拿起搁在一边的怀表,按开表盖,表面上的三根指针纹风不动,仍然固执而听
话地停在她因为疲倦而睡着前的位置。她暂时放下怀表,稍稍偷取了一点休息的时
间回来,理所当然也该夺回她的有条不紊与游刃有余,这才是红魔馆的女仆长一贯
的潇洒风范。
不过潇洒百分之百得先从外表做起。伸手理理自己可能压得有些凌乱的浏海、
整整衬衫衣领,重新系好大概有点睡歪了的领结。
确认自己在身心上都好好地回复到了平时该有的状态,咲夜重新拿起怀表,走
到房门边,按下时计的龙头以前,她再一次回头望了身後这个寂然静止的世界一眼
。这样的世界、好像也挺好不是?完全地属於自己,彷佛是得以扭转一切负面情绪
的场域。
就算这里除了冻结的时间之外什麽都没有,那又怎麽样?
(她断然按下怀表龙头,秒针滴答滴答的声音从手中的时计安定沉稳地传出来
,从声音开始,然後是色彩、接着不可视的气息再度流动起来,系回腰间的怀表让
世界再度骨碌碌的作业运转。她开门,走出房间。)
世界之外,还有一个人始终锲而不舍在等待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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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场加映小花絮。
「说起来,咲夜总是被骂恶魔之犬,不觉得自己也要负点责任?」
「欸?这是哪来的逻辑!?」
「怕被主人抛弃这点不是跟楚楚可怜的小狗狗真的如出一辙吗?犬属性啊,犬属性。」
「……。拜托别再拿这件事情糗我了,大小姐。」
咲夜说,脸色和当时的夕烧足可比拟。潇洒的从者那天很不潇洒,不过很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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