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关要面对，她看得见挡在时渺渺面前的高墙，也感觉得到时渺渺用尽 力气想推倒那面墙却徒劳无功，在花费心力後得到的只是文风不动的坚固障碍，彷佛之前 的努力都不曾存在过，付出越多，随之而来的沮丧就越深刻，像要将人拖向无底深渊般沉 重。 她在时渺渺的甜点中嚐到了苦涩，这是之前的时渺渺不曾有过的情感。 站在主管的立场，她乐於见到深具潜力的主厨拥有更多人生历练并将之转化为作品的丰富 养分，然而若换个角度，她心疼於时渺渺的成长必须付出的代价，也确实担心时渺渺的个 人状态是否会影响工作稳定。 很现实的考量，她知道，而她能给予的就这麽多了。 慕净彤没有回应，只是露出复杂的表情笑了笑，将剩没几口的汉堡一口气咬进嘴里，咀嚼 着索然无味，若有所思又带上些微冷淡的模样彷佛将自己与世界隔绝开来。 蓝岁晴很清楚那是不愿意任何人刺探的讯息，於是她用食指轻敲桌面唤回慕净彤的注意力 後，说：「你吃完就休息一下，我先离开去处理事情。」 「好。」慕净彤挥了挥手。「不用担心渺渺，你赶快解决掉那些烦人的事。」 慕净彤话语中的强硬很明显，像是在告诉蓝岁晴「如果你不尽快把扰人心烦的小事处理好 让渺渺出了什麽事别怪我把场面弄得很难看」。 和擅长以侵略性武器攻击人的律师相处就是这点讨厌，随时都会听见藏在平常句子底下的 威胁。 「我会，我也不希望任何人受到伤害。」 语毕，蓝岁晴再对慕净彤示意过後举步离开人声鼎沸的速食店。一走出店外，她深深吐了 口气，方才若无其事将伤口暴露在他人面前花了她太多力气控制表情，小心翼翼不显露任 何痕迹，神态自若彷佛说着别人的事，而天晓得光是要她拿出信封让别人窥见她的世界这 件事就得花上她多少时间与辗转考量。 距离生命中还有个名为母亲的人存在的日子有多久了，蓝岁晴不愿记得。 从母亲的葬礼过後，她就切割掉那段拥有母亲身影的记忆，不再想起。 然而，此刻似乎不由得她愿不愿意，她都得回到蓝家搜寻记忆中不曾存在过的物品。 叹了口气，蓝岁晴拉拢大衣领口，冬季已经届临尾声，微弱春意随着树木枝头嫩芽悄悄降 临，而她依旧感觉寒冷，路上行人已逐渐换下抵御低温的蓬松外套，她还是将自己包得紧 紧的深怕冷意侵蚀冻结她的心跳。 她步行走至附近的停车场，找到她的小车，开锁，侧身坐入，系上安全带，发动引擎，在 脑海里描绘路线图，该在哪条路口左转又必须直行多少距离。那座宅第对她来说一向遥远 ，即使她有十几年的时间身置其中，却从未有过踏实感彷佛她并不真的活在里头长达一半 的人生。 模糊飘渺的前半生，而早该消逝的鬼魂此刻却又从地狱伸出手来召唤她。 当车子越靠近目的地，蓝岁晴发现自己抓住方向盘的手心开始冒汗，车内的暖气不强，她 并不感觉闷热，只是坐立难安得像有几千只虫正啃咬着她的全身，令她亟欲掉头快速朝反 方向离开。 不可以，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若是此刻逃开了，日後还是要重复同样的过程，甚至更难 熬。 她太明白逃避痛苦只会让自己更痛苦，投降的下场只会换来更无情的伤害，所以，不可以 的。 车子停在铁制栅栏前让警卫确认来者身份，蓝岁晴扬起笑容对警卫点点头，当她的车子驶 过划分里外的栅门时，她的灵魂似乎脱离了躯壳，漂浮在远远一端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将车驶入车库停好。 从车库连接的门走进屋里，经过储藏室，走至客厅，踏上旋转阶梯上二楼，再到三楼，经 过自己曾居住多年的房间，进入书房。 一路上碰见了谁都无关紧要，没有任何人的面孔引起她的注意，她只是专心走路，一心一 意前往她不得不去的地方。 她打开书房的门，迎面而来的记忆狠狠撞击了她的脑袋。 「你这个贱人！要不是你……要不是你！」 「你为什麽要活着？为什麽会活着？」 「你根本就不该活在这世上！」 「没有你的话……你不在的话……」 「都是你把我害得这麽惨，都是你！都是你！」 如同被操控的机器人一样，蓝岁晴开始从距离最近的书柜抽屉翻找，一个个抽屉都以不轻 不重的力道拉出，不慌不忙自最下层一一翻过直到最上层，除了纸张或书本以外什麽都没 有。 她不赶时间，专心仔细看过每一块角落，检查一个个书柜与抽屉。 绕过半圈後，她走至书桌，以同样的动作搜索或许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东西。 书房是她与母亲每周会面的地方，也是母亲唯一被允许待着的空间，若有任何物品遗落也 只会在这里，不可能落在别的地方。 即使事隔多年，书房的清洁与打扫早已轮番过数万回，她还是必须亲眼确认没有遗漏任何 线索才能说服自己记忆没有出错，母亲没有留给她任何东西。 她在查看过每个书柜与抽屉後，开始搜检起家具可能挡住的角落，可以移动的就搬动，无 法以一己之力推开的直接放弃，多年前的母亲比她纤细，不可能特意将物品遗留在连此刻 的她都无法动摇的家具後头。 一层层，抽丝剥茧，她搜寻得很认真，认真到遗忘时间。 来自深渊的诅咒仍回响在耳边，她努力充耳不闻，专注在寻找某个她甚至不清楚该长什麽 模样的物品上。 也不是没做过将咒骂阻绝在外这件事，只是自从她不必每周踏入书房後，几乎不需要直接 面对纠缠不休的梦魇，於是此时此刻对抗仍清晰如昨的声响让她感觉很吃力。 连灵魂都感到剧烈疼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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