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茫然地，他看着前方。 那是朝阳下的玫瑰园，露水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那光点，直刺着他 的眼。 「为什麽不出去走走呢？」 这里是一座用黄金打造的虚伪牢笼。当他们这样问并不是出於关心，安妮 完全感受不到一丝情感。他们冰冷的眼神，像一只只蜥蜴，如藤蔓般执着地攀 爬，用监赏的眼光打量着他。 彷佛在这栋建筑物外，似有着无尽无形的细线缠绕着。他就是踏不出去， 他早已遗忘了如何泅泳於温暖的阳光之下。 就连那绽放的玫瑰，都是那个人所围绕在自己身边的限制。那狂放的红， 几近黑色，彷佛一个大而深邃的手掌，毫不客气地把他吞噬下去。 连望向窗外都是一种惩罚。 但安妮还记得在那温室里，被细心呵护着的郁金香，他还记得有着红发的 齐格，红着脸向自己介绍着伯父的最爱。他也还记得，当他握着莱因哈特的掌 心，那带着湿润的温暖、还有在原野中，自由自在地伸展着它优美的姿态，那 不知名的小草。 他无法忘记在阳光照耀下的气息。 挣扎着，一直有个期待。想逃离这里，想再看看那美丽的景致。但安妮知 道，他背负着的是三个人的生命，甚至更多。 憎恨着这个男人，但不得不感激他。 安妮知道他绝对不是为了自己，但他不经意的温柔，在这什麽情感都不存 在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珍贵。 他从未强迫他，他没有碰过他。他唯一的残暴，只是下令要人拿掉安妮的 子宫，连一点机会都不给，他不要让他怀孕。 孩子。这对於十五岁的安妮而言，是个模糊憧憬。他一直想变得像妈妈一 样坚强与温柔，好像有了个孩子，就能再度回到那已经逝去的时光。 但这样的意念并不清晰，这太抽象了，自己也不过是个孩子啊！ 梦在变得清晰之前，便已破碎。手术完成之後，安妮呆呆地躺在床上，好 像全身都被掏空了。 他被操弄着。像个娃娃。 如同被买去的玩偶，住在一个美轮美奂的地方，这玻璃屋，虚假而广大。 他所穿的每件衣服、他所戴的每个首饰，他的头发，他的手指，他的眼，他的 眉，都是属於这个男人的……这个名叫黄金树的牢笼。他不再有意志，在冰冷 的肌肤包裹之下的，是塑胶的空壳。他不再有情绪，就连笑，也只是一种奢侈 而虚伪的动作。 意志尚未成熟之时，就被支解。他只能用琉璃般的蓝眼睛，茫然地看着眼 前的一切。 夜晚，充塞着华丽淫靡的光线下，安妮被面容狰狞的鬼怪重重环绕。 所有的人都在评价他、每个人都在私语着，这几乎是这颗名为安妮的心尚 未完全死去的唯一证明。安妮感到深刻的不安，他是只被展示着的蝴蝶，被迫 张开他的双手，他被牢牢地钉着，那五百年累积下来的权威，像个桩子穿透他 的腹部，但他还在呼吸，他还是有感觉。他觉得焦躁、他觉得羞耻，他感到害 怕。 连紧扭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安妮看向远处，想找寻他唯一可能的依靠。那 个把他买去的男人，正被妖魔促拥着，似被隐没。 突然间，安妮看到那个人。 即肩的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後，身着黑色的燕尾服，漂亮的黑色眼睛凝视着 自己，好奇而温柔。 穿过重重的魔物，直直地向自己走来。 他彷佛带着皎洁的月，那纯净的光茫，温柔地包容着安妮。 伸出手，温和却坚定地邀请自己。 「跟我跳支舞好吗？」 恍惚地将手交在他的掌心，安妮发觉他的意志拉着自己。他不像那个懦弱 的男人，他确确实实地就在自己身边。面对那些尖酸的恶意，他毫不在乎，带 着安妮穿过人群，到中央的舞池。 舞动吧！来跳舞吧！ 和他相握的手，传来阵阵暖意。和自己所遇过的男人都不同，一点都没有 那让人作呕的侵略。 他的纯洁透过指尖，洗尽安妮的心。那些镶嵌在安身上沈重而虚伪的装饰 ，一片片剥离。他专注地望着自己，有一点茫然和陶醉的眼神，带着赞叹无声 的私语。 「好美。」 他黑色的眼瞳，清楚地反射了一个形象。金黄色的长发，如象牙般温润、 白净柔细的肌肤，细致的鼻和眉，如彩色玻璃，斑斓的蓝眼珠。 这就是在他眼中的自己吗？ 竟是那麽的美丽。 安妮惊讶地回望他。怕这是即将消逝的假象，他不安地想抽出在他掌心的 手，他抗拒着，他早已遗忘什麽是美。 他确坚定地回握着安妮。那从他身上的力量，透过他的手，源源不断地传 给了安妮。 「你就是至美。」 不要害怕。 「这就是在众人眼中的你。」 应该是被人钦羡的诸神之一，而不是毫无生气的陶瓷娃娃。 彷佛回到儿时，他还是个被捧在掌心中的小安妮。他乖乖地坐着，透过镜 子，看着妈妈专注地帮自己结着辫子。 「好了喔！」 在镜子里，和妈妈温暖的眼神交会。 「我们安妮很漂亮吧！」 身旁的爸爸一把将他抱起，亲吻他的脸颊。 梅德逊‧冯‧维斯特帕列。他开启了那扇门，他亲切地邀请自己进入。安 妮彷佛看到他为自己带来的，最珍贵的宝物。 那或许可以称之为亘久的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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