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起风了。 婉拒了副官开车送他回家的提议，缪拉觉得他需要一点思考空间。 漫无目的地环顾着四周，是一帖清醒头脑的良方。 伸手把围在脖子上的围巾稍微拉高，将大衣的衣领立起，趁着暮色，慢慢 地沿着街道走着。 现在只要一点小事情，都可以让自己想到他。 围巾。 弗利兹从来不用这种东西，他总是将外套一穿，也不会注意领子有没有翻 好，就匆匆忙忙地走出门。 嫌累赘。个性乾脆的他根本不会去注意这种事情。因为没有注意小节的习 惯，常常被同僚取笑，这人真是完全不懂规矩。 有阵子，费沙吹起「自治领风」，很多人开始抛弃传统华丽的贵族服，穿 起象徵着「自由」的西装，打着象徵「知识」的领带。当时，正好有一个被毕 典菲尔特推荐到救护基金会的退伍上校，带着百分之百的敬意，送了毕典菲尔 特一条领带。 「这要怎麽用？」 他很疑惑地，用手指拎着，像拉面条似地把礼盒里的领带拉出来。 样式是很好看。深沈的红，大块华丽的花纹绣在其中，金黄色的线条勾勒 起尊贵的感觉。 一看就知道有点小。不过，缪拉还是接过领带，将他系在毕典菲尔特的脖 子上。 「好了。」伸手将他推向穿衣镜。 身材健壮的他，让领带看起来更小，领带的长度，也只到他的胸口而已。 看着镜中他滑稽的样子，缪拉忍不住笑了。 他自己倒是楞了楞，才有些生气地胡乱将脖子上的东西扯下。「哼！所以 我最讨厌围东围西的，真累赘。」 他做事总是这样，讨厌拖拖拉拉、绑手绑脚。没什麽耐性的他，在代理缪 拉公务那段忙碌的日子里，倒是老老实实地将这些「杂事」都一一处理了。 缪拉也听过属下开玩笑抱怨，谁被派去当副司令官的秘书官最可怜。不但 要收拾尾巴、忍受长官的怒骂，还要能适时控制长官的脾气，倒不如让贤给会 法术的巫师来担任。 如果没有圣粮。 原本暖暖的笑意从缪拉脸上消失，「圣粮」给他的回忆，并不是那麽单纯 的，只是一件「事件」而已。 如果没有这件事，两个人会不会依然在一起？ 这是个很没有意义的问题。因为，圣粮充其量只是分别他俩不同的引爆点 ，他一直无法理解缪拉的想法，而缪拉也感叹他对於时代敏锐度的迟钝。那样 的分隔并非对或错的问题，也就是因为这样，才这麽难解吧？ 以复杂的心情步向家门，猛然眼前个黑影一闪，缪拉直觉地向後踏了一步。 黑影投向旁边的落地窗，玻璃碎裂，四散着。 「……英格？」 狰狞的面容让缪拉差点认不出他。他原本整齐的头发披散地遮住他半个脸 ，以往那善体人意、散发着知性光芒的双眼睁得大大地瞪着自己。他的手上， 还颤抖地握着石头。 「奈德哈特‧缪拉，你这个该去下地狱的猪！你根本就没有资格再活下去 ！」 他的手高高举起，像个执行制裁的女神，毫不犹豫地往缪拉身上砸。 「妈！」 赶忙跑过来的古斯塔夫，从身後将他抱住，及时阻止了英格。 「放开我！这个家伙他一直在骗我！他们把我当什麽？」 「英格……」察觉英格的异样，缪拉正想上前解释，却被阻止。 「不要过来！」古斯塔夫大声吼着。 不顾英格激烈挣扎，古斯塔夫紧紧地抱着他，然後在他的耳边喃喃地不知 道说些什麽。 「英格……英格……」 那不再只是家人般温柔的安慰，这样温柔的叫唤，带着疼惜、挟着慾望， 那是足以唤起人心灵最底层的呼喊。 渐渐地，英格不再挣扎了。他的耳朵紧紧地贴着古斯塔夫的胸口，满足地 依偎在古斯塔夫的怀里。 「邦泽……」富有魅力的唇沿着颈际搜寻着那个曾是儿子的男人，像是贪 婪地想要找个寄生之所。 古斯塔夫温柔地轻轻拍抚着英格的背，却冷冷地看着缪拉。 挑战般的眼神，带着胜利的嘲笑。 缪拉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看来你也查出些东西了吧！」古斯塔夫用揶揄的口吻对缪拉说道。 造成毕典菲尔特殉职的那场战争前，位於奥普星系附近的边境基地，配属 部队有不寻常的调动，命令完全没有经过身为军务尚书的缪拉，是「直接」传 到基地的。原本应该作为毕典菲尔特後援的军队全部临时被调到另一个分驻点 ，而新的「援军」却得从德肯横跨两个星系赶来这里。 这是谁的命令？ 身为次席的菲尔纳摇摇头，叹息似地回避了这个问题。 「那我再告诉你，我老爸在一年多前踏出家门时，早就对我们交代遗言了。」 他早就知道自己会死？ ※ 不曾怀疑过。 曾经有一段时间，无论是理想或是行为，缪拉全然地相信自己是正确的。 就在那个段日子里，缪拉单纯地期望可以亲手杀死一个人。 理由很简单：他是敌方最厉害的将领、他是致坎普於死地的人。 那时还是旧帝国时期，帝国历四八九年的秋天，带着有些雀跃的心灵和久 未活动的身体，缪拉前往位於奥丁郊外的拉榭思墓园向故人致意。 「一亿人、一百万艘体制。」 在医院疗养的缪拉只希望能够赶快逃离这个闷人的地方。是的！对於即将 到来的战争，缪拉感到雀跃不已。 「诸神的黄昏。」 金发的狮子灿烂地笑了。在听到作战名称的刹那间，缪拉只觉得自己的精 神昂扬到最高。没有比现在更为确信自己所走的道路，跟随莱因哈特元帅，这 个未来的王者！ 「我一定会为您复仇的！坎普提督。」 缪拉在故人的墓前许下了誓言，正准备离开的时候，他看到了身着黑衣的 坎普夫人。 坎普夫人平静地向缪拉致意之後，催促着身旁的两个孩子。「来！快向爸 爸问好！」 不知道该说什麽的缪拉，楞楞地站在一旁。 「谢谢您特地前来向先夫致意。」 「您太客气了。下官受到了坎普提督很多的照顾。」不知道该问什麽，缪 拉谨慎地开口了：「目前生活方面，一切都还好吗？」 坎普夫人点点头。「经济方面并没有问题。」带着无力的笑容，坎普夫人 淡淡地说：「现在的生活比起卡尔生前更加宽裕，这还要感激罗严克拉姆公爵。」 「但是，再多的赏赐与头衔也唤不回卡尔啊！」 坎普夫人寂寥地笑了笑，「缪拉阁下，我是否可以请教您一个问题呢？」 「有任何困难，请告诉下官，下官一定会尽力地帮忙！」 「请您告诉我，为什麽卡尔会死？」像是着了魔般，坎普夫人睁大了眼， 直盯着缪拉，「为什麽身处在同一个战场中的您，却能够站在这里？请你告诉 我！」 面对坎普夫人的责问，缪拉完全没有办法回答。 因为判断错误、因为战略失当？还是因为……命运？ 一阵沈默之後，坎普夫人恢复平静地说：「我不恨那个杀了卡尔的杨文里 ，因为这是战争，战争是没有选择的。卡尔也曾经这样告诉我。」 绿色的眼睛，渗出了哀伤的泪水。「但是，如果您知道有什麽办法可以把 卡尔唤回来，请您一定要告诉我…」 再也忍不住内心的伤痛，坎普夫人留着泪，喃喃地说着：「卡尔说过，他 要回来的…要一起一起带孩子回娘家…他和我约好的…」 「妈妈，我们回去吧！」才八岁的长子扶着哀痛不已的妈妈，一边示意在 一旁的弟弟帮忙。 缪拉看着逐渐远去的人影，数分钟前激昂的复仇心已经一消而散。原本在 一旁扶着妈妈的古斯塔夫突然回头看着自己。 他对着缪拉大喊：「费赛尼亚叔叔说：『本来可以赢的。』」 「都是因为你！」 缪拉永远都记得他的眼神。哀伤的褐色眼睛夹带着不平与愤怒，超越孩童 年龄的恨意，直刺着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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