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鸣篇五 　　坐在不知往何处疾驰而去的地上车内，菲利克斯强迫自己将视线集中在同一 点上——当然并不是他对後照镜是圆是方有什麽特别的兴趣，只不过是他下意识 地想在迷走的思绪中奋力冲撞出个逃生口而已。 　　为什麽会变成这样？为什麽，会变成这样！ 　　真要问起来，或许菲利克斯连「这样」是怎样也无法说清楚，更不用提究竟 是为什麽，从什麽时点开始，一切变得如此不同——对了，重点并不是变得怎样， 而是「不一样」。但究竟是齐格飞变了，或是他自己变了，或者并不是谁的问题 而根本就只是自然而必然地……不一样了？ 　　一直瞪视着後照镜的菲利克斯感到眼睛的酸涩，他用力地闭上了眼。 　　如果知道「为什麽」，就能因此拾回那份「一样」吗？或者是这「不一样」 会因此不再有异样感？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他注意到时，车子已停了下来。菲利克斯打开车门，还 没下车就闻到了扑鼻而来的花香，他有些愕然地发现自己停在一间花店的前面， 他下了车，带着一点狐疑地打量四周。这似乎是个宁静的住宅区，称不上道路而 又比巷弄来得宽的这条街道上几乎没什麽车子经过。在他所站的这一边，看起来 像是个不小的公园，但铁栏杆後平行种了一整排紫杉树篱，以致於看不见公园内 的景象。他转过身打量着眼前这家位於公园一角的花店——挂在木架上小巧可爱 的盆栽、排列在平架上放满了各式各样花朵的桶子，与门口那缠绕了几乎三分之 一个屋顶，又探出枝蔓攀上了紧接着店面的铁栏杆那株开得热闹的牵牛花藤让小 小的店面洋溢着充满生命力的春之吐息。 　　因为艾芳瑟琳的兴趣，连带地菲利克斯对於花店与园艺也不陌生。这个花店 看起来实在是够普通无害的了，但是为什麽他会到——会被命令到这里来呢？ 　　菲利克斯正犹豫着要不要走进花店时，一个巨大的花篮却从店里摇摇晃晃地 走了出来——当然，花篮本身是不会走路的，只是因为花篮上怒张的棕榈叶与粉 火鹤将扛抱着它的那个人给遮掉了大半而造成了这种错觉。菲利克斯更加狐疑地 打量着这看来似乎就是花店主人的中老年女性。她看上去大概是六十岁左右，脸 上虽然有不少皱纹，但圆润的脸颊却有着健康的粉红色泽，已经灰白的头发有些 零乱地紮在颈後，身上穿着格子纹的薄毛衣，披着咖啡色的工作围裙，身高中等， 礼貌地形容是相当丰满的体型。等她放下花篮，喘了口气转过身来，菲利克斯注 意到她围裙上居然有只抢眼的可爱小猪仔，他的警戒一时之间化成了啼笑皆非的 自嘲，倒不知道要怎麽开口以及该说什麽了。但这时这位感觉像是邻家奶奶的圆 胖店长却张大了眼睛： 　　「哎呀！你该不会就是亚力说的那个菲利？」 　　菲利克斯吓了一跳，只好点了点头： 　　「是……」 　　他看了看手上的信封： 　　「请问您是艾斯伯罗小姐吗？」 　　「小姐？别开老碧翠丝的玩笑啦！你这坏坏小夥子！我会害羞的！」 　　碧翠丝．艾斯伯罗格格地笑着，不知怎地，这种通常只能与少女联想在一起 的笑声和她红润的面孔一点不显突兀： 　　「大家都叫我碧翠丝阿姨，不过其实早变成碧翠丝奶奶罗！哪，我得先把这 花篮做完，你自己过去哦！」 　　过去？去那里？菲利克斯一脸莫名其妙，碧翠丝从一个桶子里抱起一把香水 百合，另一手拿着剪刀，往店内扬了一扬： 　　「从大门可是要走大半天哩！你从店後门出去右转，一下子就到啦！」 　　菲利克斯正要踏进店内，碧翠丝忽然「喂」了一声： 　　「不可以空手去啦！既然要拜托人家关照多少也该表达一点心意吧？喏！拿 去！」 　　关照？关照什麽？一头雾水的菲利克斯边思考亚力克究竟是扯了什麽谎 话，边接下了碧翠丝递过来的一束香水百合，那浓馥的香气让他瞬间有种喘不过 气的窒息感，想起了这是家花店，菲利克斯正打算掏钱，碧翠丝挥了挥剪刀： 　　「不用啦！亚力上次多付了我还没找他钱呢！」 　　菲利克斯从缤纷缭乱的十余种郁金香中穿过去，一阵熟悉的香气让他的眼光 停留在花店角落的几桶蔷薇上，而在角落的花桶里正是他从小看到大的黄色蔷 薇。对菲利克斯而言，黄蔷薇几乎就是家的象徵，每年春天他家的院子里总是摇 曳着一片金黄，那是艾芳瑟琳亲手种植的，有着不符蔷薇娇贵形象的强韧，花期 很长，那随风漫漾的香气让人不论白天或夜晚，甚至连睡觉时都舍不得将窗户关 上。 　　黄蔷薇不仅仅是感官上的熟悉。小时候他最喜欢听那段求婚的故事，即使早 就听到滚瓜烂熟了，他还是会央着妈妈再说一次，提醒她每个她不小心漏掉的段 落，不过有一句话是艾芳瑟琳从来没有忘记过的，她总是在故事的最後，加上一 句：「所以米达麦亚家的黄蔷薇，花语是『幸福』，就跟你的名字一样哦！」。或 许在他幼小的心灵里，喜欢的并不是这个故事本身，而是以黄蔷薇装饰的餐桌上 热腾腾食物的香气、妈妈那彷佛回到少女时代的甜蜜笑容与爸爸那带点不好意思 的傻笑所交织成的那股「幸福」吧？ 　　爸爸脸上的——一瞬间怀念的回想被远为森冷的画面驱赶得一乾二净，菲利 克斯的嘴唇紧抿成一直线，他将香水百合往肩上一靠，在毒药似的香气中推开了 花店後门。 　　门外是个小小广场，广场中央有个小小的喷水池，他照着碧翠丝的指示向右 转，出现在眼前的光景让他一瞬间不由得怔住——与原先预期的不同，这并不是 一个公园。 　　这是个墓园。 　　与一般拥挤却冰冷的墓园不同，这显然是个经过良好设计与大量绿化的优雅 墓园，但是墓园就是墓园！齐格飞这家伙到底跟什麽人约在这里？是要做什麽？ 又是为什麽——菲利克斯紧咬住嘴唇，他不想再去想这种问题了！他将自己的思 考逼入了一条直线：总之尽快把这事解决，尽快回梦地会合，尽快离开海尼森！ 　　无视於两侧沉思般静伫的墓碑，他加快了步伐，这条短短小径很快到了尽 头，他左右张望着，却看不到任何人影，正犹豫是不是该退回去问碧翠丝时，眼 角不经意地一瞥，让他陡地全身僵住。 　　瞪着眼前的墓碑，僵硬了片刻，菲利克斯恨恨地吐出了一句话： 　　「可恶！又被骗了！」 　　一块毫无装饰的黑色大理石上，简简单单地刻着三行字： 　　「银河帝国元帅 　　　奥斯卡．冯．罗严塔尔 　　　帝国历四五八年—新帝国历二年」 　　瞪着放在墓前一束略略有些枯萎的百合花，一股无以名之的怒火熊熊燃起。 　　这到底算什麽！ 　　菲利克斯将手上的香水百合往墓碑上一摔，连带地肩上那由亚力克手里接过 来的小包包也掉落在地上，发出了有些奇异的声响。菲利克斯蹲下来，有些粗暴 地扒开袋子，映入眼帘的是一本黑色精装的书，他的眼光扫过封皮上烫金的「罗 严塔尔元帅评传」，发出了一声冷笑。注意到袋子里还有个似乎与状况不合的塑 胶药瓶，他拿起那药瓶打开，出乎意料地里面装的并不是药锭而是液体，因为他 的粗暴动作而溅出了少许，染上指尖的深红与窜入鼻端的香味让菲利克斯恍然大 悟，同时也让他那莫名的怒气更加高涨了。 　　所以，这是替他安排的父子恳谈会？ 　　齐格飞，你太过份了！ 　　他将药瓶扔回袋中，狠狠一甩头，站起来转身就走，差点和抱着一束花走过 来的碧翠丝迎面撞上。 　　「啊啊吓我一跳——喂喂！你该不会要走了吧？你报告想出来了吗？」 　　「报告！？」 　　「你不是要写篇关於罗严塔尔元帅的报告？真是的！亚力花那麽大力气帮你 找，你好歹也要认真一点想呀！」 　　菲利克斯压抑住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紧紧闭上了嘴。碧翠丝没注意他的表 情，蹲下身忙碌地将插在墓碑旁黑色大理石花瓶中半枯的鸢尾花清乾净，换上了 她带来的初绽的新鲜花朵，略略调整後，站起来打量几眼，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那也是亚力安排的？」 　　一旁的菲利克斯冷冷发问，碧翠丝带点斥责意味地朝他摇了摇手指： 　　「别胡说八道了！这是一整年份每星期更换两次的供花，小孩子怎麽可能负 担得起啊！」 　　她拾起篮子，以一种带有陶醉意味的感伤望着墓碑： 　　「我想……这个人生前应该很喜欢鸢尾花吧？」 　　是吗？菲利克斯冷冷地瞥了那些鸢尾花一眼。就他所知，这男人身边的 「花」，不是只有一个换过又一个，为他沉迷而後被他抛弃的女人而已吗？ 　　「会葬在这种私人墓园的当然都是有钱人啦！不过供花是一种心意，就算有 钱也不见得会有那种心意啊！我很喜欢这个墓呢！喏，你看！」 　　碧翠丝朝附近的墓碑一比： 　　「一般来说会指定冬青或丝柏——因为可以很久不换也看不出来嘛！如果 选择供花的话多半是菊花啦，百合啦，偶尔也有浪漫点的人放蔷薇的，最近还流 行起向日葵，不过鸢尾花就很少见了……啊啊～～十几年都不间断地供上他最爱 的花！光想到就觉得令人感动啊！」 　　看来这位碧翠丝阿姨似乎是想像力容易偏向感伤浪漫的类型，但菲利克斯的 耳朵敏锐地捕捉了令他吃惊的词汇： 　　「十几年？」 　　「对啊！从来没有忘记过呢！虽然我是没有看过她啦！毕竟费沙太远了嘛， 不是说想来就能来的——但是她十几年来每年一月都会汇钱过来，并且都指定鸢 尾花哦！」 　　一个难以置信的想法出现在他脑中，会是……？ 　　说起来从拜耶尔蓝一级上将来访的那个夜晚起，他的混乱思绪完全集中在一 个方向，直到此刻，他才发现他一直都没有想过「那个女人」的存在。 　　碧翠丝依然以带有陶醉意味的感伤望着墓碑： 　　「真是位深情的妻子呢！」 　　菲利克斯再度压抑住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僵硬地回答： 　　「他没有结婚。」 　　这似乎不足以浇熄碧翠丝愉快的浪漫想像，她的眼睛一亮： 　　「那麽就是地下情人罗？因为身份地位不配只能默默相爱……啊对嘛！他名 字有『冯』，是贵族嘛？这真是的太令人感动了！啊！」 　　碧翠丝忽然想到了什麽似地，红润的脸颊更加上了兴奋的色彩： 　　「你的报告是很严肃那种吗？如果加入这段说不定……对了！我有地址！过 来过来！」 　　她匆匆忙忙走回花店，早就打算离开的菲利克斯虽然跟上了，却因她丰满的 身躯挡住了惟一的通道而不得不在旁边看着碧翠丝在柜子与抽屉间翻找着： 　　「真是的我是塞去那里了……应该是在这一格……咦不是……啊！这里！ 喏，拿去！」 　　菲利克斯犹豫着，他不确定自己真的想知道，再说即使知道「她」目前人在 那里又如何呢？深吸了一口气，他将信封接了过来，那是个淡蓝色的朴素信封， 他瞥了一眼上面的地址，整个人顿时怔住了。 　　那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自己家的住址。 　　菲利克斯瞪大了眼，但不论怎麽看，那的的确确是他家的地址，同时，是他 所熟悉的字迹。他将信封翻了过来，凝视着封缄上的署名，「Ｅ‧Ｍ」。 　　耳边传来碧翠丝那带点兴奋的怂恿： 　　「怎样？说不定你可以写信给她，问问罗严塔尔元帅和她的故事哦！」 　　无意识地翻弄着手上的信封，菲利克斯望着角落里那桶黄色蔷薇，一瞬间脑 中忽然闪过了什麽： 　　「鸢尾花的花语是？」 　　「鸢尾花？是『传告消息』！我有时会猜测到底是想传达什麽话呢？啊啊光 想就觉得……」 　　碧翠丝带着感伤浪漫的兴奋在他的听觉中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眼前逐渐 扩大的两个简单字母与随着某种领悟而来的满溢感。 　　妈妈…… 　　菲利克斯并不知道艾芳瑟琳想传达的是什麽，但不知怎地他很清楚地知道， 妈妈这样做，既不是为了她自己，当然也不是为了死去的这个男人，甚至不是为 了自己，而是为了…… 　　心里彷佛有什麽，轻轻地，柔柔地，落了下来。 　　脑子里忽然浮现了那双蓝玉色眼珠，和以那奇异的表情和声调发出的那个质 问，菲利克斯踏出了後门，再度走到了那块墓碑前面。望着那束半枯的百合花， 过了片刻，他蹲下身整理被自己扔得零乱一地的百合，并捡起了那个药瓶。 　　静静地，菲利克斯打开药瓶，将其中的深红色液体，缓缓洒在墓碑上。 　　「致　罗严塔尔　　自　米达麦亚」 　　他弯身捡起了那本书，拍掉上面沾染的少许泥土，翻开书页，追着那有些幼 稚的笔迹，读了起来。 　　当倾斜的金红色阳光洒落在那小小喷水池里嬉水沐浴的鸽子们展开的洁白 羽翼上时，菲利克斯拎着那个提袋，再度踏进了碧翠丝花店的後门。灵活的胖胖 手指正忙於编织花圈的碧翠丝抬起头来，笑着招呼他： 　　「怎麽样？报告有灵感了吗？加一点八卦不错用吧？」 　　「啊？嗯……」 　　菲利克斯笑了笑： 　　「谢谢你的帮忙，碧翠丝…阿姨。对了，请把那桶子里的黄色蔷薇包给我吧。」 　　抱着碧翠丝热心地绑上了缎带的那束黄蔷薇，菲利克斯踏进了「梦地」号称 是「浪漫而幽静」的杂乱前院，他一抬起头，便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蓝玉色 的眼珠与天空色的眼珠静静地对望着。 　　什麽，都不必说了吧？ 　　菲利克斯简短地开口： 　　「我回来了！」 　　亚力克笑了，沉静的声音底下奔流着起伏汹涌的情绪： 　　「欢迎回来！」 　　「对了，我有个东西要送给你。」 　　菲利克斯朝着亚力克招手： 　　「过来一下！」 　　「咦？」 　　亚力克依言走了过来，带着些疑问： 　　「什麽事？」 　　冷不防地，菲利克斯一拳打在了他的肚子之上，亚力克闷哼一声，痛得弯下 了腰，菲利克斯低下头，在他的耳边淡淡地说： 　　「这是替大家打的！」 　　大家？亚力克仍旧说不出话来，但蓝玉色的眼珠中则用力地表达了抗议，菲 利克斯的脸上露出了那有些桀骜不驯的笑容： 　　「你想说『那也轮不到你来打』是吧？不过你明明知道七元帅是怎麽样也不 可能打你的，陛下和大公妃殿下的话，我实在没办法想像她们伸手打人的样子， 所以只好由我来动手了。」 　　顿了一顿，他又补上了一句： 　　「本来我自己的份也算在内，不过我好像也有错，所以，扯平了！」 　　他放开亚力克，自顾自地走进了旅馆。痛得呲牙裂嘴的亚力克一屁股坐到了 石板地上，喘了几口气後，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在二楼的某扇窗台上欣赏到全部过程的红褐头发的观众抚着自己的肚子，摇 了摇头： 　　「唉呀呀…我不是说要先知会我一声的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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