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男人静静地站在窗前，用手拨开沈重的赭红布幔，他轻靠着窗台，凝视着 窗外闪烁着七彩光芒的夜景。 他的头发是有些黯淡的灰白色，在月光的照耀下，白得吓人。白发是智慧 的象徵，似乎曾经有人讲过这种无关痛痒，安慰老人的言论，想着想着，他淡 淡地笑了。 加斯盖伯，是主人的意思。 这是深藏在遥远记忆里的父母，对於自己的期待吧！「成为自己的主人」 。在那个时代里，对於完全没有任何背景的平民，这是个值得骄傲的期待。 他早已将之抛入一个名曰遗忘的深渊。 他找到的是让他侍奉一辈子的「主人」，永远让他敬爱的长官。 是该结束的时候了。这样的紧绷，已经达到极限，虽然对不起那位让他许 下承诺的人，但男人知道，他再也背不负起任何责任了。 因为他所敬爱的长官再也没有说话的可能，现在，辩驳已经失去意义了。 加斯盖伯依旧怀念着那段踩着星海前进的日子。第一次遇到那个比自己小 ，却有一副差劲透顶的臭脾气和无人能比的勇气，他决定默默地观察这个人， 这个与自己同是平民，却一点也不以为意，执着地前进着的人。 弗利兹‧由谢夫‧毕典菲尔特，经常被他的同僚取笑拥有近乎匹夫之勇， 过度旺盛的精力，加斯盖伯在他身上看到了何谓生命，何谓革命的光荣与感动 。暴躁易怒的个性之下，是深厚的关怀和情谊，他绝对不会牺牲自己的属下， 他绝对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曾经为他卖命的人。他是个重感情的人，更是个念旧 的人。 加斯盖伯知道，这个人的个性有着致命的缺陷，他无法适应这个名曰「和 平」的时代。而自己所能做的，不就是继续扶持他，让他安稳地走下去吗？ 从未想过会有分道扬镳的时候。也从未想过，自己必须在情感与职责中作 一个选择，当毕典菲尔特和自己一起面临着相同的问题时，他却能够毫不犹豫 地选择袍泽的情分。 但他一直是痛苦的。而他也从未责怪过自己。 看着被当成样版，被摆在元帅的席位上做做样子的他，是很凄凉的。无力 改变现状，因为此时与彼时完全不同。就像失去獠牙的豹，意兴阑珊地吼着， 从嘴里吐出来的，是对现实的不满、是对时代变迁的不解。 在批评完一连串的人事之後，他丝毫没有不好意思，自然地，用诚挚的语 调说：「对了！今天我来是要庆祝你高升啊！」 加斯盖伯一时无法反应过来，尴尬地应了一声。 「啧！刚才我又不是在骂你，是在骂那些根本连战场都没呆过的人，那些 只懂得模拟器的小鬼知道些什麽？充其量只不过是电玩高手吧！哼！」 说着说着，他又念起来了。 「不过那『毛头小子』皇帝到还算有眼光，你可是个有才能的人。」 之後，却是听到他叛变、他向那个「毛头小子」皇帝道歉，被迫离开费沙。 加斯盖伯找到了他，这个仍背着元帅的名号，却完全丧失斗志的毕典菲尔特。 见到自己，他似乎很高兴。 「光凭黑色枪骑兵的威名，那些狗屎海盗还不闪边去！」即使看起来颓废 ，但他的话仍是这样潇洒……直率。 「怎样？你要不要一起来？」 「……阁下？」 加斯盖伯楞了楞，却看到毕典菲尔特露出了捉弄成功的笑容。他高兴地用 力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开玩笑的，像你这麽拘谨的人，还是待在办公桌前比 较合适。」 这会不会是他在费沙的最後一夜呢？加斯盖伯想着。以目前的状况，他是 不可能再被调回来了。 这是数年前就该说的话。 「元帅阁下……我……」 没有谨守诺言。圣粮，那时的决断，本该是个永远埋葬的秘密。 「一直没告诉你，我很感激你。」他那不再耀眼的橘红色头发，黯淡地低 垂在加斯盖伯眼前。 「你一直在我身边，帮助我作出最正确的抉择。」 「能够和你并肩作战，是我最棒的回忆。」 「阁下……」 「遇到这麽值得信赖的部属，我这个元帅也算是值得了。」 他会死。 他会死。 加斯盖伯感到背脊一阵凉意，他已经可以预见将来。 因为他从不是个会替自己辩驳的人，所以加斯盖伯‧欧根，这个背叛者苟 活了这几年，得到不该有的职位和荣誉。 现在不需要了。 死去的人，是不需要策士的，更不会需要辩护者。 一切的辩解，对他而言已经毫无意义。 远方，钟声响起。 加斯盖伯微笑着，「谢谢你，让我能够活到现在」。 但是，已经够了。 缓缓地走到书桌前，拉开那个原本上锁的抽屉。 是时候了，对吧！ 悠然地，拿起跟随在他身边许久的武器。那曾经是荣誉的象徵。 轻轻闭起双眼。 再次睁开之时，又能再度回到那闪耀的年代吧！ ※ 随着新帝国二十七年一月一日到来的钟声，位於费沙的高级军官宿舍区里 响起一声枪响。 在毕典菲尔特辞职後，一直代理宇宙司令部副司令的加斯盖伯‧欧根，自 杀了。 他完全没有留下只字片语，也没有家人。 欧根在生前为已故之毕典菲尔特元帅的得力助手，但他并没有那麽浓厚的 旧派系色彩，反而一直努力在新旧派系之间的沟通。在帝国军中，他的存在是 一个特别的例子。由於他在就读军官学校前，即拥有奥丁大学行政管理学系的 学历，这个在高登巴姆王朝并不受重视的特殊专长，却成为他在希尔德摄政时 代升迁快速的原因。 当新帝国二十五年，亚力克亲政後的第二年，欧根在新的人事布局当中， 被提拔为宇宙司令部司令官的首席秘书官，原本甚至有皇帝亚力克希望撤换毕 典菲尔特的副司令之职，由欧根担任的传闻。加上费沙产经日报又追踪报导毕 典菲尔特元帅对於此次人事布局的不满，这使得欧根的处境相当尴尬。 这是让他自裁的原因吗？所有的假设都无法证明，一切都只是捕风捉影的 揣测。 帝国政府当局为了避免媒体过度渲染欧根的死亡，葬礼遂采用秘密方式进 行。自杀身亡的他没有办法叙勳，参加葬礼的也只有几个和他交情较好的同事 和长官，一个曾为帝国猛将的人物以这样的方式过完这一生，在场的许多人都 不禁喟叹。 二月的一个午後，缪拉回到办公室在桌上看到一封信，起先以为是获准辞 职的公文，但上面并没有注明寄件人，缪拉疑惑地将其拆开。 从信封里滑出一张短笺。纷乱的字迹充塞其中。 「我已经谨守了诺言……」 缪拉颤抖地站起，这个承诺是他给予的，既是命令也是恳求。 那是新帝国二十四年八月，一个闷人的下午，他逼问着欧根四年前圣粮事 件的真相，一向侃侃而谈的猛将低着头不发一语，在数分钟的沉默对峙之後， 他痛苦地告诉缪拉当时毕典菲尔特的处置方法。 「销毁所有有关哈尔巴修泰德一级上将的犯罪证据。」 报告完後，欧根如常向缪拉行礼之後，准备走出办公室。 在震惊之余，缪拉察觉欧根的语气似乎隐藏了某种决心，他把欧根又叫了 回来。 「你一定要活下来！」 在当时，这是缪拉唯一能够想到的话。但他并不知道这句话的份量是这麽 残酷。 「历史是人写的，如果你就这样死去，没有人能够替他辩驳。」 「他是个不会辩驳的人。」 「为了你的长官、为了毕典菲尔特，你一定要活下来。」 看得出来欧根的犹豫和动摇，但他还是沈默着，没有回答。 於是，缪拉深吸了一口气，再度开口：「这是…命令，也是请求。」 当日，欧根低垂着头，思考良久，终於还是答应了。 他一直谨守着承诺，直至今日。 「我的长官，毕典菲尔特元帅在战场中潇洒地走了。让我这个已经无用的 臭皮囊卸下职责吧！我已经谨守了诺言…」 是阿！忠诚的欧根走了。那现在还站在这里的自己…？ 为了这可笑的理由、为了承担所有的罪过，选择活着。 在死亡与苟活之间，缪拉选择了活着。也是赎罪。 --- 我把欧根杀了。 *飘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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