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晰而坚定的皮靴声打断了缪拉的思考，他并没有马上抬头，一对擦得雪亮 的黑色皮靴出现在他的脚边。 他一向是个一丝不苟的人。 其实以整个帝国军来说，几乎每个人都很有「军人」的样子。就连不拘小节 的毕典菲尔特，也不曾忽略过自己的仪容。至少应有的整齐总是要有的。 缪拉想起了那位，他看过最不像军人的军人。 在伯伦希尔机库的通道上，他看到了杨文里。 他就像个参加研讨会的学者，突然身处在太正式的会场，不知如何是好的样 子。 如果是在军校，那铁定是个被教官责骂的对象。那明明应该合身的军服，穿 在他身上就是不大合适，而原本应该好好戴着的扁帽，垂挂在他的头上，顺着他 的头发慢慢往下滑。 他突然发现了，赶紧又用手把帽子扶正。 「这就是……杨文里？」一名在缪拉身旁的年轻幕僚不小心笑了出来，他发 出了足以代表全场心声的感叹，但缪拉还是小声地加以斥责。 「不能以貌取人。」 压抑着内心的惊讶，缪拉还是以敬重的态度接待杨文里。身为第一个与敌军 出名智将接触的帝国军代表，绝对不能失礼。 「下官是奈德哈特‧缪拉。得以一见同盟军最高的智将杨阁下，实乃下官之 荣幸。」 其实这是缪拉发自内心的感想，不过在这种场合之下，好像不管怎麽说听起 来都很客套。他只恨自己词穷，无法表达得更好。 自己过於拘谨的态度好像让他不大适应，他不自然的点点头，回了一句客套 话。 记忆最深的就是杨文里开玩笑似地说的话。 「我也很希望你能生在我们这一边。如果这样，我现在就能躺在家中舒舒服 服地睡觉了。」 当时缪拉以为那是杨文里不甚高明的幽默，但在魔术师骤然去世，经过十多 年，他的继任者尤里安‧敏兹的回忆录出版後，缪拉才理解到这句话正能代表杨 文里这个人。 他是个矛盾的综合体。 年轻时的缪拉不大能体会杨文里的想法，在经过这麽多年之後，他竟然发现 自己也有一点点相同的感叹。 他并不後悔他这一生这麽兢兢业业的努力，他甚至把这当作「得到幸福者必 须背负的义务」，这或许是因为他身旁的同僚，总是急於想要完成些什麽的缘故。 但是，够了。 有的时候缪拉觉得，能够惬意地睡上一觉也是件不错的事。按照杨文里的想 法，如果当时的他能够在家里安稳的过着悠闲生活，这不就代表了和平时代的来 临吗？ 察觉到这点後，缪拉对於杨文里更是佩服。他是个真正渴望和平的人，纵使 拥有众人羡慕的战争天才，他却能够从另一种非军人的眼光看这个世界。而缪拉 觉得，自己所欠缺的，就是这样的眼光。无论是科库兰、杨文里、尤里安‧敏兹 等等，他们都有这种共通的特质。 「那是因为他们真正从一个人的角度去思考，他们的世界观不是区分帝国的 、巴拉特星系的，而是『人』的。」 这是玛裘丽的观点。 於是缪拉开始感到好奇。这个世界或许真有它自己运转的能量，这是较为抽 象的讲法，要具体一点去描述的话，这个整个大的结构体并非如此牢不可破。而 是按着「人」的意志去运行，所谓的「人」，是指所有的人。 因为遇到了太过杰出的天才，让缪拉虽然肯定人拥有改变世界的力量，但却 觉得那是少数人才拥有的特权，他还是觉得，一般人能做都努力，还是太少。那 样细微的力量，似乎根本起不了什麽作用。 「这就是一种傲慢。」玛裘丽曾经这样指责过自己。 「不相信人民的能力，这是一种基於统治者立场思考的傲慢。以这种优越的 态度所实行的『开放政策』，是虚伪的民主。」 或许是被传染了？缪拉不禁苦笑。虽然他还是无法这麽乐观，但他开始逐渐 认同玛裘丽的看法，於是他赞成军队的缩编、高科技技术的民营化、智囊团以致 於帝国中央议会的成立，他想看看，如果这个帝国走向共和，是个怎样的光景。 「有条件的开放」和「完全自治的民主」，若要用意识型态的名词来简单说 明缪拉与菲力克斯的立场，是如何和亚力克皇的不同，就是如此。 缪拉可以理解亚力克皇的想法，但是，他永远看不透现在站在他身前的那个 男人，真正想要的是什麽。 他苦笑了。这个人还曾经是自己的战友，曾几何时竟变成威胁自己的人。 不！认真来说，是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成为威胁到他的人。 ※ 直到现在，缪拉还是不大愿意用「敌人」这样的字眼去描述他。 终究，他曾经是自己的同僚。 原本在年轻时代就比周围的人偏淡的发色，现在已经完全变白。他的身材依 然挺拔，他的目光依然锐利。缪拉曾经取笑玛裘丽不像个「律师」，但眼前这个 从未做过律师的男人，实在像极了一个饱经世故的老练律师。 缪拉曾经看过来自巴拉特星系的小说，在小说里的「律师」，好像都是为了 牟求己利不择手段的人。不管是谁，都可以利用。 包括自己的女儿？ 包括一个原本和自己完全不相关，没有血缘关系的年轻女子？ 无论他想要追求的是多麽伟大的目标，但这样的「牺牲」在缪拉的眼中看来 ，只有心寒而已。 「缪拉元帅，好久不见。」 即使在密谋了种种计画之後，他依然能够平静地伸出手，以无关痛痒的社交 态度和自己握手。纵使才刚度过了他一生中最危急的政治风暴，他还是能够以这 麽平常的态度和自己寒暄。 忍不住，想要嘲讽他。 「好久不见，克斯拉元帅。恭喜您了！」 他依然不痛不痒地牵动了嘴角。 「谢谢。」 那过份自然的态度让缪拉作呕，他无法原谅把「亲情」当作工具的人，更不 忍见到在这样的关系之下挣扎的子女。 「成为皇帝岳父的滋味如何？」 为什麽，即使必须放弃自己的女儿，他却选择紧紧抓着这些不放？是基於一 种不甘心吗？让安妲珂尔成为养女，让他替代成为自己的女儿裴特菈嫁给皇帝， 在这麽短暂的时间，能想出这种替代方案，让皇帝点头同意，又能保全自己，甚 至安然获得原来预期可得的地位，缪拉不得不佩服这个人始终冷静的思绪。但是 ，自己的亲生女儿，朱迪斯的存在呢？他到底是想追求什麽，那欲求大到使他能 够抹煞自己女儿的存在？ 缪拉不能理解。他非常能够接受自己应该退场的角色，从来不怨恨亚力克皇 将他视为「看板功能」的元帅，他唯一感到生气的是，皇帝似乎还不想放手，还 不想让他退场。他一直利用自己的「忠诚」勉强自己做一些不想做的事情。 明白缪拉的控诉，克斯拉叹了口气：「您误会了，我从未想掌控什麽。」他 摇摇头。「皇帝太年轻了。缪拉元帅。他还有很多事情看不清楚……」 「喔？」缪拉对这样的说词感到厌烦，只懒懒地回应了，现在的他，根本不 想再涉入这些事情。 「不是吗？」克斯拉不以为然的扬扬眉，缪拉的态度让他感到生气，事情会 到这样的地步，奈德哈特‧缪拉绝对不是个如表面这般平静的旁观者，他总是在 必要的时刻，小小地推了关键人物一把，却仍以无欲无求的态度假意地看着这已 被他影响的结果。隐藏着愤怒，克斯拉欠身说道：「缪拉元帅阁下，小女还承蒙 您的照顾了。」 朱迪斯的出走，使宫中出现了堪称亚力克亲政之後最大的丑闻，亚力克皇迎 娶元老克斯拉的女儿早就是媒体追逐的焦点，新娘却在这个当口上演了失踪记， 且是在狮子之泉重重戒护的情况下发生，这样的「意外」打乱了克斯拉原本的政 治算盘，一旦消息爆出，克斯拉将要面临的是欺瞒皇帝的重罪。对他而言，稳当 的阶梯突然被撤，会将所有的问题导向自己心目中最大的假想敌，也是理所当然 的推测吧。 缪拉不禁苦笑。 「您太小看自己的女儿了。若是说朱迪斯的事情，我从未给过他什麽帮助。 」朱迪斯是依自己的意志，靠着自己的力量逃脱这样的桎梏，身为朱迪斯的父亲 ，克斯拉却无法理解这一点，缪拉在心底低叹，是了，是因为无法沟通，朱迪斯 才不得不选择放弃沟通这样看似背离的路吧？ 无视於缪拉冷淡的态度，克斯拉似乎还想继续下去这个话题。他抿了抿嘴唇 ，露出淡淡的笑容反击：「哦？那麽元帅阁下，您一直动用所有资源，从不忘记 关心的芙莉妲呢？」 「我不是你。」缪拉冷冷地说。收养一个陌生女子为女儿，彻底抹去亲生女 儿的一切过去，克斯拉和他是完全不同的人，克斯拉是那种，可以把女儿当道具 的人。 克斯拉悻悻然回答：「是吗？那芙莉妲那麽努力远离您又是为了什麽？」 「你根本不了解朱迪斯。」像克斯拉这种根本不知道什麽是爱的人，跟他讨 论亲情也只是白费功夫吧！ 「难道你想质疑，说我不够关心朱迪斯？你又有什麽立场……像你这样把女 儿拴在自己身旁意淫着，难道就是父爱、就是关心了？」 刻意经过压抑的声音，克斯拉反驳着缪拉：「我不像你，我是认真的替他的 未来打算过。」 「让他戴上后冠，成为银河帝国的皇后，这是您替他设想的未来，还是您自 己的梦想？」 「朱迪斯，他本是有这等才能与资格的。」 「可是他不愿意！」缪拉不禁大声反问：「克斯拉，你还不明白吗？」 朱迪斯想要逃离的，就是这一切。 自从他决定开始使用自己的名字，开始抛弃克斯拉家的一切起。他想要的东 西，他想要追逐的梦，始终只有一个。 「拥有才能的人位居於合宜的位子，做着适合他做的事情，这有什麽不对？ 」克斯拉反问着缪拉，「朱迪斯身为克斯拉家族的一份子，就不应该背离他的家 人。」 「况且，他并非元帅您的女儿。」克斯拉把话说完，即冷冷的转过身，再也 不看缪拉一眼。 朱迪斯的挣扎，他的父亲想必完全不能体会。缪拉感叹。 在婚礼之前逃离这里，那是已经决定放弃这一切，再也回不来了。 这并非单纯的逃婚，这是欺骗君王、伤害皇帝同时也是这个帝国的自尊。收 养安妲柯尔为养女，对於克斯拉而言，这也是不得不为的自保之举而已。 「逃离这里吧！」 这是缪拉给予已经完全无法在费沙呼吸的那两个年轻人最後的一点鼓励。他 不知道这样会不会比较好，但是，要是再勉强他们继续在这里被这个帝国束缚着 ，终将让他们走向自毁吧！ 「芙莉妲，希望你能自由。」 就是为此，缪拉从不让芙莉妲出席大小宴会，这些是上一代的恩怨情仇，和 下一代没有关系，不应该以上一代的压力被迫下一代也建立出同样和谐的关系。 因为这种和谐的情分，到头来都只是虚饰罢了！ 不要和军人有什麽接触、自由地、自在地过活，这是缪拉尽力想要让芙莉妲 过的人生。 想到芙莉妲，总让缪拉有些小小的担心，却又不禁温柔的微笑着。 「现在在远方的你，一定还是有些急躁地认真的生活着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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