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彷佛回到往日。 他从当时的摄政皇太后手中，接下了沈重的元帅杖。 现在正是生机蓬勃的盛夏，缪拉站在床前。勉强坐起的希尔德，非常高兴地看 着自己。 再多的香精也掩饰不了浓重的药水味，希尔德日渐萎缩的四肢，正是提醒自己 人事已非的现实。 「很高兴您愿意来，缪拉元帅。」 缪拉知道希尔德时日无多，也知道他近来的身体状况并不好，当希尔德表示想 要和自己会面时，必然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交代。 巴拉特大选已经结束，缪拉觉得自己能尽的职责似乎已到了极限，但他知道希 尔德希望自己留下来。 这样的会面，尴尬多於自在。 缪拉轻轻点了点头，坐在希尔德床边的椅子上。 看着他因为生病而凹陷下的双颊，和在病毒侵蚀之下，逐渐不能活动的双手， 缪拉垂下视线，沈默着。 「现在距离那个时候，也快要三十年了。」 希尔德的声音非常小，但透过发声辅助器，还是能很清楚地传到缪拉的耳朵。 「这些年来，真的要谢谢你们。」 「您别这麽说……」 「真的。谢谢您。」病魔并未侵蚀希尔德的精神，他以清晰的语调，继续回忆 着。 「说起来，我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才和先帝越来越贴近。」 感受到缪拉疑问的视线，希尔德微微一笑：「藉由这个他留下来的帝国，将我 们连结在一起。」 「我才开始逐渐了解他的理想，他和你们一起追求的东西。」 「那样的差距，是确实存在的啊！缪拉元帅。从未深入战场的我，是无法了解 你们……你们和他的。就是差了这麽一步。」 曾经一起追求的梦想和目标……似乎有这麽一点点的改变了。缪拉沈思着。在 这三十年中间，他不断修正自己的看法，他再也不似年轻时的单纯，而那时的「理 想」似乎离自己更遥远了。 希尔德感叹地说：「我一直希望有那麽一天，帝国能走向共和。」 「您在这方面的努力，任何人都不能抹煞。」这是缪拉由衷的赞美。希尔德在 他摄政期间，抑制军部的扩张、并且不断培养和推动共和所需要的人才、法律及制 度。 在已经出版的「希尔德尔皇太后评传」中，巴拉特星系的学者贝加尔对希尔德 的努力有着极高的评价。 「只是我觉得，在走向共和的同时，帝国似乎还需要一段更长的准备期间。」 这是一种傲慢。 玛裘丽这麽说过。缪拉曾为这着犀利的批判，震撼许久。逐渐，开始相信玛裘 丽的「信仰」。 「缪拉元帅，或许您不能认同这点，但在推动共和时的阻力，却让我不禁有这 种想法。您会问，如果不尝试的话怎能擅自判断，但是我负担不起这个责任。」 希尔德若有所指地看着缪拉。 在那时，当希尔德和尤里安会面共同商议了巴拉特星系与帝国的未来之後，他 召开了元帅级的会议。 「诸位可曾想过，帝国的人民需要的是什麽？」 是和平、是公义。 那是当时大家共同的结论。 「这个『和平』- 即使它并未带来真正的公义，但它是因为你们的努力，还有 无数人的生命所换来的。」 「因此，我有这个责任…我必须将它完完整整地交到亚力克的手上。」 这就是……身为一个领导者，所必须考虑到的「现实」吗？ 但是，因此和自己的理想相悖？因此必须牺牲「一些人」的权益？「不得已」 ，必须限制「一些人」的自由？ 是的。缪拉知道自己的理想已和当初不同。在当年，他只是很单纯的想要打破 那样的体制，只是想要来个连根拔起的大变动，但当这个目标达到之後，剩下的、 更长远的事，他并没有预想过。缪拉是在这几十年间，慢慢累积对於社会的看法、 对於政府的观感，他花了数十年的时间，在观察这个社会的同时，开始厘清自己的 梦。 「并非只是如此而已。」 打倒了高登巴姆王朝，并非代表了幸福就会降临。 「目标会随着时代而变动，不是吗？」 「同时，也会随着位置的不同，而必须有所改变。」希尔德叹了口气：「如我 们在开头的那几年，太过急切的结果……」 缪拉知道希尔德所指的，是指新帝国十年左右，因为缩编的工作快速进行而带 来的後遗症。退伍军人的待遇、他们的职业衔接、他们在和平时代的适应等等，纵 使他们已经尽全力去防止这些事情的发生，但反对的声浪、不平的言论依然接踵而 至。 「在我这一生中，总有几个遗憾。」 「皇太后……」 「比如说，故罗严塔尔元帅的事情。」 缪拉点点头。这是新帝国草创时期，最让後人感叹的悲剧。 「我下了错误的判断，对罗严塔尔元帅这个人。」 缪拉沈默着，等待希尔德的解释。 「我始终不能完全信任他，所以当时，我并未作出有助於事态发展的建言。」 但是当时的状况太过混乱，没有人能掌握事实的真相。 ※ 「请您告诉我，您一直都信任着『那个人』吗？」那年轻人故意拒绝那个他现 下无法接受的称谓，直言地问着缪拉。 凝视着菲力克斯挑战似的眼神，缪拉点点头。 「即使当您身在乌鲁瓦希，您依然信任着他吗？」那语调不觉地上扬，变得痛 苦、变得激动。 深吸一口气，缪拉看着菲力克斯，他知道他期望的答案是什麽。 「是的。」 听到缪拉的回答，菲力克斯紧张的身子突然放松，他将自己的脸埋入双手，激 动地喘着气。 「谁才是真正的背叛者？」当日在乌鲁瓦希，这个问题缪拉根本没有想过。尽 管被莱因哈特尖锐的反问，缪拉还是避重就轻的回答。那时他满脑子只想着主君莱 因哈特的安全，这点或许选择留在那里的鲁兹也是相同的吧！ 直到伯伦希尔升空，缪拉才得有时间，好好思索事情的来龙去脉。 事实上，在当时全帝国能毫不动摇的，只有米达麦亚一个人。 「他是个高傲的人。」 当菲力克斯向追问缪拉对於罗严塔尔的观感，他这样回答。 「他一直骄傲的活着，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最能了解他的人，就是你的父亲。」 缪拉知道，菲力克斯始终把米达麦亚视为他唯一的父亲。即使在宣告了他继承 罗严塔尔家名之後。 或许因为各种因缘际会，让缪拉得以和罗严塔尔有比其他同僚更进一步接触的 机会，但他依然不了解这个人。 奥斯卡‧冯‧罗严塔尔，连身处於最逆境的时候，依然不忘记他的骄傲。 「我，奥斯卡‧冯‧罗严塔尔如果真如传言所说，藉着武力和权势残害人民的 话，对我本人来说，这是一种最大的耻辱。但被批评有意反叛，觊觎帝位，对身处 乱世的军人来说，这或许是一种称赞吧？」 当他在向缪拉陈述着这句话时，是带着嘲讽意味的笑容，挑战着不安的自己。 立场彷佛倒转过来，缪拉似乎才是那个被质问的对象。 「像这样骄傲的一个人，会以这种方式『叛变』吗？」 之後，当缪拉见到了米达麦亚，被他始终坚定的信任所感动。 凭着一股激动，缪拉斗胆向莱因哈特建言。 但这并非基於发自内心全然的「信任」，而是带着一点赌注意谓的判断。 或许希尔德皇太后所抱持的遗憾，是和自己相同的。 ※ 希尔德突然剧烈的咳嗽，缪拉慌忙轻拍着他的背，帮助他呼吸。 正打算按下叫人铃，希尔德伸手阻止了他。 「现在我的生命似乎只剩下呼吸这件大事。」 稍微好转之後，希尔德开玩笑地说。 病毒侵蚀着他的神经系统，而这种病即使到了现在依然无药可治。御医们所能 作的，只能减轻痛苦，延长生命而已。 「那个人……先帝，曾经这样和我说。」希尔德闭起了双眼，回忆着当年的情 境：「『不管如何，在所有生存的人当中，由最强大最贤明的人去支配宇宙是最好 的。』」 空气似乎冻结了。缪拉甚至都能背出下一句话。因为他就是见证者。 「『如果亚历山大‧齐格飞没有这样的力量，就没有必要让罗严克拉姆王朝继 续下去了。』」 这是错觉吧！前一刻还毫无力量的手指，现在紧紧地握住缪拉。 「缪拉元帅，即使您要选择离开，也请您答应我，把菲力克斯找回来。」 缪拉很清楚，这是希尔德用剩余的生命，向自己所为最後的请求。 这并非自己能够决定的，这是菲力克斯自己的选择。而缪拉也很清楚的知道， 菲力克斯早已决定放下这一切。 他却无法无视病重的希尔德。 胸口纠结着，几乎让缪拉无法呼吸。 在希尔德期盼的凝视下，他沈重的点头。 在许下承诺的一瞬间，缪拉已决定将这个誓言带入坟墓之中。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140.114.205.1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