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总是多事之秋。 新帝国三十二年八月三十日，希尔德尔皇太后崩逝。 缪拉感叹着时局，却顿时觉得无力。 当初，是因为有个目标，是所谓的交换条件才留下来的。但这一连串的种种 ，让缪拉疲惫的心灵，更加沈重。 皇帝亚力克为希尔德举行了隆重的葬礼，以费沙为中心，各地都举行了纪念 希尔德的活动。在奥丁、甚至远在巴拉特星系，都有人追念着他。各大媒体热烈 追踪着希尔德尔皇太后生前的轶事，他充满热情的大学时代，他在担任先皇莱因 哈特秘书官时期的建言、成为皇后之後的希尔德、在莱因哈特逝世之际，冷静理 智带领罗严克拉姆王朝导向和平，他的政治理念、他的理想与遗愿、甚至他和亚 力克皇之间的母子关系，都成为媒体热烈追逐的焦点。 对於缪拉而言，希尔德的逝去，并非仅止於一个故人的远离，这似乎是预告 了一个时代的结束。而缪拉早就明白，这早已非属於自己的那个时代。 他不时想起他和希尔德最後一次的会面。 当两个人久居的立场不同，理想分歧也是当然。只是，缪拉觉得冲击的，却 是立基於两种完全不同的价值观。 目标正义与程序正义、执政者的立场与人民的立场。 「人民真正需要的是什麽呢？」 现在的缪拉却发现，他无法再如以往，这麽乾脆地就下最後结论。 这时，在官邸前却有名意外的访客。 ※ 「英格，死了？」 缪拉重复着古斯塔夫的话，不敢相信地睁大了眼。 这一个月，缪拉因为担心着希尔德的病况，没有按照往例前去探望英格。 「他自杀了。」 古斯塔夫用医生面对死者家属般的平静表情，淡淡地陈述一件事实。像是与 他无关，他完全不受影响。 缪拉顿时不知道该说什麽好。他知道古斯塔夫爱着英格，自从知道这个秘密 之後，罪恶感不断浸蚀着自己，他不知道该做什麽。因为这是完全无法弥补的伤 害。 「原谅我。」 也只能照着弗利兹的话做。 像他那样的人，要是再给他机会讲下一句话，也许他会告诉自己：「也原谅 你自己。」 「因为你。」古斯塔夫眼底的寒意让缪拉感到惊讶。 「那个使用假名探访，甚至还仔细的把当天的访客记录影像抹消掉的的家伙 ，就是你吧！」 「我并没有恶意，我只是想知道……」 「我们的近况？」古斯塔夫嘲讽地回答。「我告诉你，我们不是你拿来赎罪 的工具！」 「你到底想要做到什麽地步才甘心？你渴求的爱恋和肉欲，那个蠢蛋不都毫 不保留地给了你？你到底还要什麽？」 那双愤怒的褐色眼睛，让缪拉想起了弗利兹。或许这样，能够可以减轻古斯 塔夫的怨恨。缪拉并不是害怕古斯塔夫的责怨，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但是恨的产 生，只会伤到内心充满愤恨的人，这样的情绪，永远也伤不了自己以外的人。 「你的爸爸是爱着你们的。」 因为他是个拙於表达情感的人，所以总是被人误会。缪拉不希望，就连他唯 一的儿子也误会他。 「就连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依然时常想到你们。」 就着夜间照明设备，缪拉低下头去，可以瞥见那黑色的影子。他不再是那个 一天到晚需要人家费心照顾的小家伙，他已经成为像他父亲一般，拥有着健美身 材的青年。 「你误会了，古斯塔夫，他爱着你们。」 这是缪拉一定要传达的事。古斯塔夫和英格，那是毕典菲尔特眼中真正的家 人。在他心底能够以「家人」之名占一席之地的，只有他们两个。 「你胡说！」 这是千真万确的。 「他在我和你们之间，选择了你们。」 打从他结婚起，缪拉就不知道怎麽去评估自己在毕典菲尔特心中的份量了。 缪拉知道的，要真的让毕典菲尔特选择，他毫不犹豫地，一定会选择英格和古斯 塔夫。即使自己真的对他很重要…… 「他就是因为这样和我分手。」 古斯塔夫激动的摇着头，不停地否认。 「不！这不可能！」 「真的。当时，我们分手了。」 对缪拉而言，那是个难忘的夜晚。他并不知道毕典菲尔特不愿意再坚持下去 的理由，他只知道，他再也不愿意看自己一眼。 虚空中的残留着，是他曾经给缪拉的爱。 伸手拥抱自己的，是芙莉妲天真的微笑。 「你错了。他的心中始终只有你。」 古斯塔夫恢复冷静的语调，让缪拉愣住了。 「直到最後，他的心里始终只有你，奈德哈特‧缪拉。」褐色的眼睛不带任 何感情地看着自己，「这麽明显的事实他始终没有察觉，英格和我，对他而言根 本就不重要。」 要看着谁是人自己的选择，这是无意识的、最能反射自己内心想法的表徵。 「因为你，他才选择去奥肯。也是因为你，他始终看不见英格，更不用说我 了。」 缪拉不知道。以为分手之後一切就会转好，无论是自己被扰乱的生活、或几 近破灭的毕典菲尔特家，一切都会恢复常轨。 「他那叫什麽关心？那是虚伪的！根本不存在！我不希罕！」古斯塔夫愤怒 地叫着。 「我不准你说你们那时候分手了！如果是这样，那英格算什麽？那我算什麽？」 「为什麽他在你们分手之後仍然不愿意看我们一眼？他为什麽不肯为我们活 下来？你回答我啊？」 古斯塔夫无法克制地向缪拉怒吼。这是他累积十多年的怨恨吗？这就是爱上 弗利兹的自己，必须承受的代价吗？ 「奈德哈特‧缪拉，你这个虚伪的人！你到底把英格当作什麽？」 「你一定会後悔的。我一定会让你後悔。」古斯塔夫紧咬着牙，慢慢吐出自 己的愤怒。 缪拉淡淡的笑了。 他平静地看着接近疯狂的古斯塔夫。 不管说什麽，这都是不能原谅的。 不管做什麽，这已是不能弥补的。 「古斯塔夫，你未来怎麽打算？」 就说这是虚伪也好。缪拉试图把古斯塔夫从扭曲的世界里召回。 他轻声的追问：「你打算离开这里吗？」 「不管我说什麽都伤不了你，对吧！」瞬间，古斯塔夫戴上了平静的面具。 缪拉沈默着。这是他应该承受的。 「但是你会後悔。你绝对会後悔。」 战栗地，彷佛看到英格的化身。 「杀死英格的人，我绝对不会原谅！」 望着古斯塔夫离去的背影，缪拉感叹。他并没有拦下他，因为说什麽都已经 没有意义。 「你等着，奈德哈特‧缪拉，我绝对会让你嚐到生不如死的痛苦！」 ※ 古斯塔夫的脚步声远离了。但那黑影依然残留着。 彷佛……巨大地，包围了过来。从头部开始，将自己投影在地面的影像慢慢 吞噬。 缪拉反覆咀嚼古斯塔夫所说的话。 也许那只是幻影。 可是自己就是这样沈溺进去。 弗利兹温柔的举动让他忘记去思考一切，然後很自然地把他的温柔视为理所 当然。也许在外人的眼中，受苦的是自己。 但是缪拉明白，这并非事实。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沈思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因为在那夜的分别後，毕典菲 尔特一看到他，就会露出厌烦的表情。 他是一个会把心思显露在脸上的人。 带着这种成见，自然而然的远离他，除了公事上必要的交往，不再与他有任 何接触。因为自己没有理由在被厌恶之後还紧紧纠缠，逼问他厌恶自己的理由。 「直到最後，他的心里始终只有你。」 是这样吗？弗利兹，你只看着我。 现在知道这些又如何？缪拉暗暗地嘲笑自己。这些，才是自己最大的报应， 不是吗？ 「你一定很得意吧！你赢过了我、赢过了我们，你永远都得到他。」 不！英格。不是这样。 他从未得到他，他从未了解他。 没有察觉到他深爱着自己，只凭外表，草率地结束两人之间的关系，他是 因为发现自己的期望所以才提出这个要求的吧？ 就像毕典菲尔特所预知的，奈德哈特‧缪拉从不是个果决的人，这个人只 是不想负担分离的责任，只是怯於说出离开的言词，惧於承认自己真正所欲， 一旦对方表示了，就绝对不会回头，苦苦地纠缠。 就只沈浸在自己的回忆中…… 而现在，无论试图作什麽弥补，都是多余的吧！ 除了芙莉妲之外，缪拉自忖，这一生他从未认真地追求什麽，曾经付出生命 也必须拥戴的理想，是根源於对佛德瑞克的承诺，而芙莉妲……他那与佛德瑞克 相仿的外貌和遭遇，是激起他执着的原因。 奈德哈特‧缪拉一直是个被动的人。 被动的选择自己的生涯，以军人的身份度过大半个人生。 被动的被爱、被感动着…… 被动的被人带领，顺利的达成自己的理想。 久而久之，他已经分不清楚这些在他内心的愿望，是原生於自己，还是由外 界植入的。 从以前到现在，自己总是重复相同的错误。但是，在这一生中，他却幸运地 让三个人教导自己去体会爱。那被道德评价为一文不值的爱恋，却是自己生存的 唯一凭藉。也是因为这样强烈的情愫，让自己在面对这些冷淡的睨视时，产生坚 定的信心……对自己的，对这样无法抹灭的、强烈的爱恋。 如果说，爱就是原谅的话…… 如果说，爱就是赎罪的话…… 想要为这种人生划下句点。离开这个让他无法喘息的地方，回到自己的故乡 、远离费沙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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