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暗的梦境中浮沉着，追逐着有如夕阳颜色头发的背影。想要传达充塞 在他胸口中的懊悔，不期望能得到原谅，但至少希望他能够知道。 　　『原谅我。』 　　宇宙港的别离，谁会知道一别就是天人永隔。 　　当年该说这句话的人，应该是他才对。 　　好不容易追上，伸手碰触到的却是一片冰凉？ 　　缪拉惊愕的睁开眼睛，近距离只看见紧闭的双眼，本能的稍微後退些，这 才发现自己似乎是被什麽给缠住了。 　　奥斯卡‧冯‧罗严塔尔。 　　他愣了下，不太明白自己怎麽会处在这麽尴尬的境地，逐渐清醒的脑袋开 始转动着先前的记忆。他们先是在路上遭受到凡派尔袭击，然後被某种力量带 到这里，见到了自称是「先皇」的美丽女性。接着他大概是因为太过疲倦，加 上确认身处於安全场所一下子从紧张中放松…… 　　脸上些微的发着热，他不自觉的叹了口气。 　　面前的脸，在这段日子以来，说不定比三十年前见得还要更多。因为在沉 睡中，那总是让人觉得太过锐利的轮廓也柔和了起来，长长的褐色睫毛在眼睛 下方，形成了一小片阴影。 　　他从来没有在梦中见到弗利兹，直到刚才。对他的歉疚与悔恨还积压在胸 口，然而一对上才刚刚睁开，美丽却空洞的金银妖瞳，他立刻把悬在心头上的 人影赶出了脑海外。 　　「早安。」 　　他很镇定的打招呼，毕竟不是他把对方当成抱枕的。果不其然，他察觉到 抱住自己的冰冷身躯很明显的僵了下，然後故作优雅的把手收了回去。 　　「……早安。」 　　就在微笑爬上缪拉嘴角的时候，外面响起了压低音量的交谈声。 　　「伊莉莎白，他们还没醒吗？」 　　「是的，殿下……您别想着要亲自叫醒两位客人啊。」 　　「唔，被你看穿了……」 　　「就算那两位客人曾经是殿下的情人，可是那也是过去式了吧？」 　　「哎呀，这个嘛……」 　　难得听见爱夏说不出话的发窘，他们两个却各自听见了想要知道的答案。 　　「原来是老情人啊……」 　　罗严塔尔的语调了然中带着讽刺，缪拉略微皱起了眉头，才要出声辩白， 木格子窗门就被拉开，女人窈窕的身影映入眼帘之中。 　　「你吃醋了吗？奥斯卡？」她笑盈盈的领着一队女侍进到房里，「不过， 我得老实告诉你，跟你比起来，我比较喜欢奈得哈特。」 　　让缪拉感到意外的是，他竟然因此而发出低沉的笑声。 　　「可是你真正喜欢的……是那个人吧？」 　　「嗯哼，跟你差不多。」 　　她垂下眼轻笑，很随意的坐下，而旁边的女侍们已经开始了替他们梳洗的 动作。 　　「什麽时候要送我们回去？缪拉的家中还有个女儿在等他。」 　　听见罗严塔尔用着漫不经心的语气讲出这句话，缪拉更是惊讶的看着他， 因此忽略掉爱夏脸上的感伤神色。 　　「啊，两边的时间流动不一样，你出去会发现时间还是原来的时间，所以 不用担心。」纤细手指捻起了落在地板上深褐色的发丝，举起来对着光线眯眼 细瞧，「不过，你的个性虽然糟，就是体贴人的这点可爱。所以那时候要放手 ，还真是舍不得呢……」 　　「哼。」 　　罗严塔尔闷哼一声。 　　不得不承认，他交往过的女人虽多，在分手後还能让他有所记忆的，屈指 可数。眼前女人无论是美貌、言谈、智慧、或是在情事上，都是难得一见的棋 逢敌手，那段时日虽短，却令他难忘。 　　「你曾说，真正的忠诚，是要献上自己的生命、青春和爱情才算数的。」 　　用着这双看不见现实的眼睛看着她，不管是她、或者是这周遭的环境，都 是看似真实的虚假存在。 　　「你曾经後悔过吗？」 　　「那麽，在知道了结果後，你会为了掀起那场战争而後悔吗？」 　　她依旧是微笑反问，只有缪拉注意到那红茶颜色的眼底起了些微的波澜。 ※ 　　罗严塔尔紧紧抓住缪拉的手腕，跟随在女人身後走过风景优美的长廊、精 致小桥、暗沉的石板路，经过了潺潺流水、百花盛开的庭园，让他们不是很肯 定这座宅邸的实际规模究竟有多大。 　　「跟内宫与浮游城比起来，这样的规模还太小呢。」 　　彷佛是觉察到他们的疑问，爱夏以带着自傲的口吻说着。 　　「那大概是跟新无忧宫差不多大小的规模吧，从太空中就可以望见的地面 建筑物。但是，若以军备、气势、景色与耗费的人力物力论，当然是悬我们那 浮於三千公尺高空的浮游城为胜。」 　　她领着他们来到了一面木格子窗门前，甜美的声音中忽然掩上了阴影。 　　「不过，那一切都已经不存在了，不管是荣光的ＡＫＤ，或者是蒂尔塔‧ 贝伦星，如今，都只是群星间的碎屑罢了。」 　　「别在这时候讲丧气话嘛，我可爱的爱夏。」 　　门在她话语落下时刚巧拉开，青年微笑着迎接他们。 　　「只要我存在，就没有什麽好担心了，不是吗？」 　　那语气是理所当然的自傲，脸上的表情也是。 　　脸上的表情—— 　　缪拉直勾勾瞪着眼前的青年，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但是半句话都说不 出来。 　　那张秀丽的脸孔有着冷硬的线条、金黄灿烂的发丝、说话时悦耳动听但又 冷酷的声音、还有那无所遮掩的霸气与锐气…… 　　恍惚间，缪拉彷佛又见到了那英年早逝的伟大皇帝，再一次活生生的站在 自己眼前。 　　「他不是。」 　　右臂被紧握所传来的痛楚把他拉回到现实，耳旁只听见罗严塔尔一贯的嘲 弄语气。 　　「看清楚，眼睛跟嘴唇颜色不对。」 　　青年微微一笑，缪拉这才看清他的双眼是鲜血般的红色，嘴唇也是。 　　「朕是阿玛迪拉斯，幼名苏普。并不是两位所服膺的那位，嗯，」彷佛是 很认真的思考着该如何称呼比较恰当，「莱因哈特大人。」 　　虽然相貌、性别跟音色全然不同，这样的称呼却让缪拉直觉想到昨晚见到 的苏普小姐。 　　「这个模样，应该要感谢罗严塔尔的想像力。」 　　他摸着下巴，红色的视线不住飘向爱夏那边，不过她正好几乎是背对他们 的状态，只能从青年的表情判断她似乎不是很愉快。而缪拉朝罗严塔尔那边瞄 一下，注意到他的脸色也不是很好看，心里面顿时浮现了小小的灰色疑云。然 而，青年已经往里面移动，让他没再多想，也指引着罗严塔尔入内。 　　「似乎是该为这新的模样取新名字，不过昨天忙了一天也没空想——」 　　「您的命名技术很差啊……」 　　爱夏的棕红美眸斜斜瞥了他一眼，然後又瞪向罗严塔尔。 　　「虽然说是这张让人看了就想叹气的脸……实在是，不是我要嫌弃，奥斯 卡，你的想像力实在是很差劲。」 　　被人当面这样说，罗严塔尔脸色只是更加的铁青，沉默的跟着缪拉的指引 席地而坐。 　　这是间宽阔的厅堂，不多的家俱摆设在木头地板上，空气中有股淡淡的原 木清香，陈设也相当雅致。里面已经有些「人」，从罗严塔尔的眼中看去，这 一边除了那位青年之外，全都是虚无飘邈的幻象，另外一边则半掩在黑暗之中 ，可以清楚见到半透明血肉下的白骨森森，彼此之间有着从心脏延伸而出的白 色丝线，就连他身上也有，连结到了当中一位让他下意识要往缪拉身边靠过去 的人影心脏部位。 　　那空洞的眼窝投向他，当中燃烧的两簇诡异的翠绿色火焰让他无法别开视 线，於是他知道了她的身分。 　　吸血魔物们共同的母亲，君临凡派尔的唯一女王。 　　彷佛有只无形的手揪住他的心脏，另外一只手则翻弄着他的思想与记忆， 而他全然无法动弹，只能任由她从里到外看得清清楚楚。 　　「请住手。」 　　青年朗朗的声音似乎距离他很远。 　　「这位虽然是您的眷族，但也是朕的客人。」 　　那无形的手因着他的话语而松开，然後他发现他又落入了温暖的怀抱中， 虽然他什麽也看不见，却能够感受到缪拉心脏略快的鼓动声。 　　罗严塔尔皱着眉头，没有拒绝。 　　这种被人关心的感觉对他来说，着实很奇妙。他一点都不想去算这短短的 时间里，让缪拉抱住的次数有几次。即使是跟米达麦亚，也没有发生过这麽尴 尬的场面。 　　如果是米达麦亚的话…… 　　因为是没有发生过的事情，一如爱夏所评论的贫乏的想像力也没有办法想 像出那会是什麽样的光景，而米达麦亚又会是什麽样的反应。 　　因为他们都是不轻易向人示弱之人。 　　在罗严塔尔思索间，幽魂般的女侍翩然穿梭其中，摆设了小桌与食盘。缪 拉面前理所当然是精美丰盛，而且符合他胃口的菜色，罗严塔尔面前则是几包 血袋。他漫不经心的让缪拉帮着他，浑没在意其他人对此投射过去的眼光。 　　不过，在此同时，一样物事却从女王的手中飞向了青年手中，青年凝视着 受损的墨镜，轻叹口气。 　　「他跟你们串通了？」 　　『不。』女王的声音在所有人脑海中响起，『他目前是我们的阶下囚。』 　　闻言，青年维持着一贯的微笑，身畔的黑发绿眸少女只是轻挑了下眉，倒 是爱夏开口了。 　　「凯渊？阶下囚？就凭你们？」 　　她站起身的动作是那样轻盈，彷佛没有受到重力的束缚。 　　「若陛下在此世还不具有实体就时罢了……」 　　声音在骤然扬起的狂风中让人听不真切，等缪拉定神，就已经被罗严塔尔 挡在身後，空中木板残骸飘飞，地面中央一个大洞，爱夏站在女王前方，以利 刃指着对方心口。其余的凡派尔则像是冻僵的塑像，只有一个以手爪放在她背 上。缪拉这时才注意到，那一脸为难出手的凡派尔，是歌尔特。 　　「真可惜，如果我是凯渊的话，现在早该把您的头颅给拿下了。」 　　笑容锐利如刀，彷佛要灼伤视网膜般，既艳丽又灿烂。缪拉意识到这才是 她真正的模样，而罗严塔尔却发现她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他这双只能看见虚幻物 事的眼睛中。 　　「您是因为害怕实体化的我们威胁到人类，所以才匆忙的推翻协议，想要 销毁脱离了你们掌控的奥斯卡吧？那麽一直都对你无比忠实的歌尔特又怎麽办 呢？」 　　隶属於黑暗的女王有如大理石雕凿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伸出手来轻 柔一捏，剑尖化作闪亮的星屑掉落。 　　『罗莎琳德‧克利斯提那‧冯‧博尔克‧巴伐利亚子爵。』 　　当这个名字回响在众人脑海时，激起了一阵涟漪。罗严塔尔惊讶的握紧了 缪拉的手，让缪拉猝然的低哼一声。 　　「原来如此。」 　　黑发绿眸，纤细绝美如同妖精的少女露出了理解的表情。 　　「那就放心了，罗莎琳德小姐有危险，凯渊先生是不会坐视不管的。」 　　「哼。」爱夏轻哼一声，撤下断去了剑尖的剑，以流畅如优雅的动作走回 了原先的位置。 　　「我还以为这次他又会逃走了呢，那个胆小鬼——」 　　「为什麽……罗莎琳德小姐的安危会跟希塔子爵有关？」 　　缪拉问出了罗严塔尔差点脱口而出的疑问。 　　「……奈得哈特，如果有一天，你一度失去的『亚辛瑟斯』再度出现在你 面前，你能够放手吗？」 　　缪拉因为她提及的人名而微微一怔，然後露出苦笑。 　　「我现在已经不会被幻象迷惑了。」 　　「是吗？」她轻笑着，没有戳破他的心虚。「对於凯渊来说，罗莎就是他 一度被迫放手的『亚辛瑟斯』啊。」 　　缪拉还没有来得及深思这句话的意思，青年已经先开了口。 　　「所以，我们就别等他了吧，爱夏。」 　　他对着她露出了悲伤的微笑，以手势要她靠过去。 　　「还想要见谁吗？茶茶？莉？雅珀？或者是……」 　　对着他念出的一串名字，难得露出温顺表情的女子只是摇头。 　　「我只想要那个问题的答案而已。」 　　青年皱起了眉头，轻轻的把她搂入怀中，却得到她严正的抗议。 　　「……请不要敷衍我。」 　　「……对不起啊，爱夏……」他把视线停止在她艳丽绝伦的脸庞上，似乎 正试图要把心思化做言语，同时间金色如狮鬃般的发逐渐褪色成雪白，与莱因 哈特肖似的脸庞也转变为更秀气更细致的轮廓，只有那双眼睛仍然是鲜血般的 红色。 　　「……我没有办法……」 　　「您去迎接拉克西丝公主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她努力的挤出笑容，但眼角的泪水有如不止歇的泉水般滑落。 　　「真讨厌，这样好难看……在这种时候……」 　　「你是最美丽的。」 　　他伸出和女人一样纤细的手，像是捧住珍宝般捧住她的脸，喃喃说着。 　　一开始缪拉还以为自己眼花，但那道窈窕身影的确逐渐透明虚幻起来，而 被她用尽生命、青春与爱情所爱的青年，只能深深的凝视她。 　　「……除了这种甜言蜜语之外，能不能有些实际的作为呢？」 　　凝望着最後只剩下一片空虚的地方，青年伸出的手只来得及接住一滴晶莹 泪水。 　　谁也没有注意到阴影中的凡派尔悄声消失，也没有人敢稍动打破这片沉默 。直到黑发绿眼的妖精少女走至他身边，轻声提醒。 　　「……苏普先生，母船已经在等候了。」 　　青年沉默着。 　　「还会再见面的，不论经过了多少年……」 　　「我知道、我知道，阿特洛玻丝。」 　　那应该是非常冷酷的容颜此刻既悲伤又温柔，又彷佛是从一场漫长的梦境 中醒来。 　　「我只是突然非常想念爱夏而已。」 -- 群青的高空 红色沙尘 朱色的残照 白色的火焰和 飞舞而降临的 光辉的神像 白青之王者 银色的...主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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