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拉震惊的看着先前还有个女人，现在却空荡荡的空间，胸口似乎被无形 的手给勒住，几乎无法呼吸。 　　身为职业军人，在战乱的时代当中，现在一起行动夥伴在下一刻就生离死 别其实是种常态，他们心里面多少会有所不舍，可是为了活下去就必须要立刻 抛诸脑後，直到战争结束之後才有时间慢慢吊谒。 　　可是她不同。 　　当一同航行过那血腥大海的同伴，一一被召唤至英灵殿，就连伟大的金发 霸主都离他们而去的时候，她仍旧在那里，没有一点改变。 　　她仍旧保持着最初他们在格林美尔斯豪简子爵宅邸见面时，优雅、惑人的 容貌与微笑。轻轻侧着头，红茶色温柔的眸光注视着访客，说话时是带了奇妙 口音的奥丁腔，可是那也无损她的教养。 　　只要她还存在，即使双手沾染血腥，他就不会忘记最初的本心。 　　罗严塔尔无言地撑起同伴因为愕然而丧失力气的身躯。他受到的冲击并不 输给缪拉，他本来以为女人不该如此认命的。带着良好教养、惊人美貌与无比 聪慧刻意出现在他身边，又潇洒的率先说分手，怎麽想这都不会是她该有的结 局。 　　回复成红眼白发的男子没有移动，只是稍微的转了一下视线，被他的双眼 所捕捉住的人全都动弹不得，彷佛灵魂被吸入了一个温暖猩红的梦中。 　　恍忽间，那日夜不分的幽静宅邸从他们眼前消失了，或者应该说是他们从 那宅邸中消失了，他们又回到了「昨夜」里遇袭的现场。不同的是原先搭乘的 地上车扭曲裂开的不成形状，地面上散落一地的头颅、肢体与鲜血，而某些部 分仍在挣扎着，几处地面与建筑物表面更是有着被外力撕裂砍伤的痕迹，彷佛 是刚经历一场大战。 　　「怎麽回事？」 　　罗严塔尔只能闻见浓厚的、属於同类的血腥气味，看见碎裂的骨头身躯， 听见浊重的呼吸与微弱的喘息，但是看不见混乱中心，只好扯住了还没有完全 回神的缪拉，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麽事情。 　　缪拉按着胸口，错愕的瞪着这一片混乱的中心—— 　　中年女子披散着一头长发，满身狼藉，抱紧着怀中高大的躯体，一见到是 他们，像是惊吓过度的吐不出半句言语。 　　「是谁？」 　　罗严塔尔紧握住缪拉的手，但是缪拉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女人终於先开口 ，那声音带着激动、颤抖，还有恐慌： 　　「奥斯卡？奈得哈特？」 　　不需要再问发生了什麽事，缪拉定了定神，扶着罗严塔尔往前趋近。他不 是军医，但在战场上待久了也具有一定程度医护常识，迅速的检视着男人的伤 口。 　　虽然鲜血仍流着，男人的脉搏还稳定，就是胸口的这个洞看起来太骇人了 些。 　　「他还活着。」 　　听见这句话，罗莎琳德狼狈的脸上露出了稍微轻松一点的表情，然而接下 来从黑暗中响起的清亮男高音又让她戒备起来。 　　「请把希塔，不，凯渊先生交给我吧。」 　　歌尔特一脸懊悔的现身，踏着稳定的步伐走过来时，随脚踢开路中一颗表 情还在抽搐低喃的苍白头颅。 　　「这是我们扰乱的，让我们来处理。」 　　罗严塔尔不悦的望向他的方向，拉着缪拉退开些，但是他好像完全没有注 意到他们两个，只是在罗莎琳德的面前单膝跪下。女人则用着不信任的眼神瞪 着他，怀中抱着男人的动作更死紧了些。 　　「光皇陛下说，道格拉斯‧凯渊会活下来。」 　　「你跟他们同类，我凭什麽相信你？」 　　缪拉相信，如果眼光可以杀人，歌尔特可能此刻已经被千刀万剐了。他似 乎也理解到这点，所以也仅止苦涩一笑，动手解开黑色袍服的领口，袒露在光 线下略为反光的惨白单薄胸膛上，心口的地方有个还带着血的奇怪纹印。 　　罗严塔尔眉间出现深深的刻痕，他看得很清楚，那是一个带着魔力的纹印 ，橘色四菱纹围成一圈，形状有如绽开的花朵。一瞬间他似乎是同步地感应到 纹印所带来的，会让血液沸腾的疼痛，可是歌尔特的脸上依旧是平静无波，毫 无感觉。 　　「从今以後，那些凡派尔就与我不相关了。」 ※ 　　在空间不甚大，但设备一应俱全的实验室里，所有的视线焦点都黏在歌尔 特身上。罗莎琳德想要从这凡派尔身上看出不寻常的地方，缪拉则是在为了朋 友担心着，而罗严塔尔瞪着那在黑暗中他唯一能够见到的骷髅骨架，试着从陈 旧的记忆中翻出歌尔特原本的样子。 　　他总是穿着黑衣在夜晚中出现。不管是衬衫、西装，或是样式奇怪的袍子 ，连同装饰纹样全部都是黑色的，紧紧包裹住全身，只有露出来的脸跟手是奇 异的惨白。 　　歌尔特说，他是在为他还没有出生就死去的孩子服丧。 　　相对於不是在父母的期望下出生的自己，他曾经对於「那个孩子」有着奇 妙的妒恨。 　　现在想起来，他妒恨的其实是自己，颇有种荒谬的味道。然而，跟歌尔特 牵扯在一起的事情，又有哪件不光怪陆离？ 　　「你这是在做什麽？」 　　罗莎琳德像母鸡一样的守在昏迷的男人身边，歌尔特所做的事情只要稍微 偏离了一些常轨，就会被她质问，而歌尔特也没有任何不耐的一一回答，直到 他向她要求抽血为止。 　　歌尔特深深的叹口气。 　　「凯渊先生是已死的人——如果依照爱夏小姐所言。死人是不能复生的， 而他只不过是光皇陛下的一抹思念。」 　　「可是奥斯卡舅舅还活着，不是吗？」 　　她盯着歌尔特，一点也不肯放松。 　　「那不一样，凡派尔的存在不能算是活着，当然也不能说是死了，」歌尔 特偷偷瞄了一下罗严塔尔的表情，才继续说下去。「您听过一个很古老的童话 故事吗？深海中拥有漫长寿命的人鱼公主，为了获得灵魂而爱上了人类的故事 ？」 　　「然後呢？」罗莎琳德蹙着眉头，衡量着他话中的真实与虚假。 　　「咳，凯渊先生呢，就是人鱼公主，」心里面也知道这个比喻有点不伦不 类，歌尔特稍微的弯了下嘴角，「必须要有一个人能够跟他分享生命，他才能 够获得真实的存在，否则，在天亮以前，他会完全消失。」 　　她低垂下头，凝视着病床上奄奄一息的男人。 　　「但是，这不会是他的愿望。」 　　「那麽，你的愿望呢？」 　　骤然离开的缪拉让罗严塔尔忽然一惊，心里面暗暗恼怒，不知道刚才自己 的惊慌有没有显现在脸上，又有没有被人发现，不过，显然没有人在意他。 　　「罗莎琳德，你的愿望是什麽？」 　　缪拉凝视着她，看着那红发中杂着银白，想起年少时的岁月。 　　作为一族之长，她的绯闻也从来没少过，但都是点到为止，很难有什麽继 续发展的空间。她的作风冷静、剽悍，伯尔克家族企业又是属於国防工业，她 周旋在一堆男人中间却一点也不手软，到後来也没有人敢跟她玩可能会把身家 都赔下去的感情游戏。所以即使年过半百，她的配偶栏仍然是空白。 　　可是，缪拉怎麽也想不到，警告他别相信这些「不死者」的罗莎琳德，自 己却栽在他们手上，而且对象居然是素有恶名的希塔子爵。 　　她仍旧低垂着头，手指抚上了男人因失血而苍白的脸颊，「歌尔特，你先 送他们回去吧，我还需要一点时间。」 ※ 　　回到暂时安置罗严塔尔地方，天边已经隐约露出点鱼肚白。缪拉在确定一 切都安然无恙後，就匆匆的回家，准备迎接白日的办公行程。 　　留下了什麽也看不见的罗严塔尔。 　　摸索着到了沙发上，他就坐着发起呆来。 　　他很想叫缪拉留下来，但是他知道不可能，换成是他自己也不可能在自己 的职务上面懈怠。以前他不论夜里狂欢到多晚，白天总是记得准时回到工作岗 位上。 　　那女人曾经为此嘲弄过他。 　　『这就是你以为的英明啊？我亲爱的元帅。』 　　但是，那个人就是她以为的英明吗？ 　　在见过她所效忠的对象後，罗严塔尔很想问她，只是疑问还没有机会出口 ，她已经永远的消失了。 　　不过，她很快乐吧？ 　　他看的很清楚，在那最後的时刻，她美丽的脸上充满了安祥。 　　并不是她选择了死亡，而是她的责任已尽，没有任何遗憾。 　　他们都没有看见，她并不是完全的消失，而是成为了那白发男子身边人群 的一份子，他们一律穿着白色镶红边的制服，上面还有一抹红色的徽记，全都 对着那男子露出相同的，温暖的微笑。 　　那麽，他快乐吗？满足吗？ 　　他试图去回想，在他闭上眼睛陷入漫长的黑暗之前，是否能够察觉到那样 一丝的快乐或者是满足？ 　　然後，他再次看见了挚友米达麦亚，那沉痛的、指责的表情。 　　『罗严塔尔。』 　　他抿紧了嘴唇，凝望着只有他才能得见的幻影，接受了那眼神与表情的苛 责。 　　『那时，你丢下了帝国与责任。现在，至少帮帮你的，也是我的孩子。』 -- 　　　　　　　　　　　　 期望救世的是你吗？ 　　　　　　　　　　　 异界、异形的少女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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