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在脸书上看到的，分享给大家 来源：http://goo.gl/X2eNzI 〈吃，或被吃〉 神山健治监督并参与半数以上编剧的《攻壳机动队 S.A.C 2nd GIG》（下简称《2nd GIG 》），对该世界观下的社会百态，着墨深刻，细致处堪比十九世纪西欧的社会写实小说。 难民等被支配群体的艰难处境，加上剧中日本政府内部亲美派与亲中派的倾轧，导致政府 一时失去信任，陷入权力危机。透过《2nd GIG》，可以窥见神山健治眼中的社会；聆听 其讽喻，或许有助於我们思考此地的现状。 《2nd GIG》的叙事角度仍以公安九课的成员为主。法律地位一直十分可疑的九课，算是 支配者中的被支配者：他们的装备和情报鲜有匹敌，不过丰沛的预算跟法律地位也朝不保 夕，当权者从不吝惜把他们当成弃子。跟着九课成员追踪「个别的十一人」和久世英雄的 脚步，神山健治的浮世绘於焉展开。 欢迎加入被吃的一边 *义体 大致跟主线无关的第2话「饱食の仆」，从刻划社会来看却特别重要。说故事的声音来自 基诺，因投入二次越南战争，亦即本作设定的第四次非核大战，而全面改换电子脑与义体 ，职务是随时可被取代的驾驶员。此话一开始，基诺与同事领完薪水，在交谊厅休息。墙 上是难民救济金的海报，基诺拒绝了吃牡蛎的邀约，一边填写捐款书，一面偷瞄同事吃义 体人的食物和饮料。基诺的独白告诉我们，像他们这种处境的人，饮食不过是为了满足某 种怀念。新闻报导了「个别的十一人」对难民居住区的恐怖攻击及官方回应，基诺认为媒 体已经沦为官方传声筒，不屑地披衣离去。 回到家，房间里设置了锻链器材，桌上躺着几把枪；月历上的日期，红笔一一划去。几乎 每一景都暗示此人私自预备着暴力行动（打赤膊对镜拔枪的场景，摆明这一整话都在向 1976年的名片《计程车司机》（Taxi Driver）致敬）。《计程车司机》的主角崔维斯（ Robert de Niro饰）长期失眠，可能是战争的後遗症，尽管越战始终待在朦胧的背景里。 然而，基诺明确地将义体化归咎於战争，他强烈认为自己的某些事物被战争剥夺了。迷恋 高级妓女，却发现自己的口袋远远不够深；他才从那场羞辱中回神，嫖得起的钟点已经结 束，何况他的下半身被战争剥夺了。 此话结尾，妄想还原，原来九课在执行维安任务。「对照无知到可怜地步的无产阶级」， 素子如此评论，对照剧情稍前基诺引用的话：「不存在不真实的人生，所谓真实大概就是 人生本身」，两种社会位置就拉开了。公安九课虽是支配者的走狗，仰仗资源与知识，得 以窥见「人生本身」背後更深层、更复杂的因素，反观基诺这样的无产者，没有能力和余 裕跟切身的经验拉开距离，只能将令他忿忿不平的现象，统统罗织进某一组阴谋论里面。 被皮条客赶出房间，顺便抢光身上剩余的现金，之後，基诺打电话给招慰难民救济基金， 希望能取消之前捐助的款项，可惜这不在语音辨识可处理的范围内。回到交谊厅，同事咀 嚼义体食物的声响，比起平时更让基诺无法忍受，他躲进厕所隔间里，猛捶自己的腹部， 呕出酸黄的汁液，不停喃喃自语：「为什麽想吃？不是不需要吗？」 *素肉 第8话「素食の晩餐」中，九课追查报社记者独力取得的影像，开始跟监嫌疑人，一位素 食餐厅的厨师（来自台湾）。监视过程，德古沙（トグサ）不小心拿起义体人的食品来吃 ，「好难吃！」，他立刻抱怨，巴特（バトー）说那不过是90%的面筋和些许食用胺基酸 制成的微机械。德古沙只有安装电子脑，身体大部分还是血肉，这在九课属於少数；他爱 用左轮手枪，这样的品味对应到《2nd GIG》之外、我们身处的世界，大致会偏好复古与 「有机」等标榜自然、天然的概念吧。 稍後，监视镜头取得素食餐厅内的影像，德古沙看到一盘菜肴，正说着「看起来很好吃」 、「最近都没怎麽回家」时，巴特又淡定地告诉他：那是面筋和蘑菇制成的假鳗鱼，并解 释素肉的制法（注1），认为那跟义体人食物是同一类东西。德古沙不懂为什麽要这麽费 事地「伪造」食物，巴特的解释是，为了残存的、遁入空门前的记忆。就算是义体人，脑 还是会产生食慾，巴特接着说，味道是记忆的「再生」（replay）装置。 这不必然是在回应基诺的问题，不过，扣回去的话，素子所谓「对真实无知到可怜地步」 ，就产生了另一层意思。前文我只把这句话中的「真实」，限缩在政治与经济的关系，哪 些权力者彼此斗争或暗通，哪些资本家互相竞争或结盟，这些媒体编辑台压下的事情，基 诺无从得知（或只能以阴谋论的方式推敲、信仰，没办法证实）。现在，真实还包括了装 载电子脑、义体化等科技所带来的，感官知觉的变形或扩张、脑与身体的协调问题，以及 由此衍生的心理需要。如此解读，基诺乾呕的质问——「为什麽想吃？不是不需要吗？」 ——意谓着他无法从义体化之後的生活当中，找到连结过往记忆的方式，也还没有发掘义 体不同於肉体的可能性，就如素子不断尝试、巴特持续观察的那样。 以基诺为代表，被支配的阶级首先是在经济与权力关系上万劫不复，而当我们了解到真实 有诸多彼此纠葛的层次，也就明白：除经济与权力之外，「象徵」或「符号」也实实在在 地发挥着影响。就好比，听了巴特的一席话，德古沙就产生了「记忆的再生装置」这一概 念，扣连着素鳗鱼，嗣後，德古沙就可以继续考察这个概念，也许他会因此同意「人生第 一副义体」跟素鳗鱼之间是有关连的。 好吧，这个例子有点牵强，毕竟被「人生第一副义体」唤起记忆的是素子（请参考第11话 「草迷宫」），而且基於「视觉上形象类似」的记忆再生装置，未免太普遍了。回到饮食 吧。饮食的品味不全属「天生」（不全是生物学的事实，当然感官有生物学上解析度的差 异，譬如品酒师的嗅觉与味觉远比常人敏锐），诸多文化的线索也会引导人们朝某个方向 锻链感官。根据巫仁恕的研究，明初的食谱或饮食书籍，没什麽细致的味觉描述；到明中 叶以後，味觉的描述变得复杂细致（但也只是「香脆」、「软而甜」、「柔脆」、「脆美 」、「香美」的程度），明末更有「野味之逊於家味者，以其不能尽肥；家味之逊於野味 者，以其不能有香也。家味之肥，肥於不自觅食而安享其成；野味之香，香於草木为家而 行止自若」，诸如这类，进一步分辨食材与味道差异的记述（注2）。正是因为这些形容 词暧昧不明，在语言中留下游戏空间，人遂能照章烹饪，反覆玩味那些形容词的意思－－ 当然还是会受到食材和烹调方式的限制。 又如性的实现方式，第20话「北端の混迷」登场的前内阁情报厅雇员库劳尔顿（クロルデ ン）就有两具义体人偶，看来是作YY用途。第3话「土曜の夜と日曜の朝」的田所会长， 他的地下室「收藏」各色性交用义体，那阵子他嗜好的方式是义体化的对方开着感觉让他 狎玩，这类嗜好统称为ガイノイド（gynoid）。类似的性欲在攻壳系列作品屡见不鲜。 再如义体与大脑的协调程度，明显可以锻链。久世跟素子从小就换用全身义体，肢体动作 之复杂与精湛，远胜其他角色。义体不仅放大力量，也拉高了身体受意识控制与无意识规 训的程度，暴力与文明化携手并行（注3）。 於是，基诺之「对真实无知」就至少分殊了两种层次。经济与权力关系中他是被支配者， 没有条件搞清楚支配者之间玩的是什麽游戏。象徵与符号的交换中，他也欠栽培，所以想 不通义体人为什麽还要吃非合成的牡蛎。双重支配，要翻身是不容易的。 配合佐藤大和樱井圭记撰写的脚本，神山健治监督的《2nd GIG》里面，围绕着义体的支 配关系还有更细腻地展现。第10话「イカレルオトコ」跟主线的关联，似乎只有合田一人 从中作梗，这一话着墨於义体人与非义体人之间，象徵上的支配关系，可透过「歧视」来 操作，主要通过「义体人歧视禁止法」展现。德古沙在非执勤时间遇到一男子持枪威胁一 女子，德古沙开枪制止，但该男声称已切断痛觉，德古沙只好进一步破坏其肢体，但最终 仍未成功阻止该女被杀。 辩方律师先後对德古沙提出下列指控： - 1. 出於个人偏好配备左轮手枪； 2. 花费很多时间练习射击，表示德古沙把射击当成嗜好； 3. 当场对嫌犯呐喊：「那麽想死吗！」，行为包括杀死嫌犯的可能； 4. 德古沙在调查报告中说他一点就看出该男经过全身义体化，违反「义体人歧视禁止法 」，是歧视义体人的表现； 5. 德古沙的同事多为义体人，长时间紧张的德古沙，可能无意间产生对义体人的自卑感 及歧视； 6. 自从「个别的十一人」引发的义体难民自杀炸弹案增加，嫌犯因为义体化而备受误解 ，案发前一天才去换了一眼就能看出不是难民的机种。 - 这些说法大致都有两个层次，一是（在合田一人的指导下）为暴露九课、强调其与民主制 度格格不入。二是，参照我们身处世界的执法过当案件的法庭攻防，论述的形式和引导的 方向雷同，也就是漠视「以暴制暴」的理由，反倒说成是警察歧视嫌犯的某个属性（在此 是全身义体化），而采取过当的方式对待嫌犯。由於「利用执法机会实行歧视」在法庭上 成立过，所以的确是可行的策略。 前文讨论的第2话，着墨於因战争失去身体、义体化，以及这种处境跟《2nd GIG》世界的 低社经地位的关联，而第8话则微妙地点出，义体人的饮食固然无益於生物的生理需求， 却是针对心理需求而来，或许也是拓展感官经验的契机。第10话则点出：歧视义体人在这 个社会确实存在（否则也毋庸制定一部法律），不过，表面上反歧视义体人的法律已制定 ，可是「徒法不足以自行」，法律不会长出手脚，自己去搧歧视者的嘴皮。有办法「因为 义体难民自杀炸弹而备受误解」，就立马换装「能一眼看出不是难民的机型」，才有条件 请律师来「作法」，淡化嫌犯杀人的事实，将审判引导到「歧视」的方向。 *难民 第四次非核大战後，难民从亚洲各处涌入日本，日本当局为了重建所需的低价劳动力，制 定「招慰难民对策特别措置法」，在北海道、东京、神户、新滨、出岛等五处，设置难民 居住区。在《2nd GIG》的世界中，探勘与打捞东京废墟等危险的劳动，多由难民担任， 且因工作环境风险高，要先签契约，同意将部分肉体换成义体——当然，是一眼可认出是 难民的机体。 难民居住区的处境，《2nd GIG》中有诸多刻画。第6话「潜在热源」中，德古沙来到已大 半没入水下的东京，此处的人在断垣残壁间搭起新的聚落，「附近几乎都是些忍耐最低限 机能过活的人」，身体或多或少都有残缺而更换义体，义体化之後就没有余裕维修，只能 一直使用，放任细胞劣化。 第7话「狂想は亡国の调べ」可以看到，难民居住区有铁丝网包围，擅自越过就会被射杀 或驱逐出境。照明可能极差，晚上会生火。军队驻紮在外，因买卖物资等原因，会跟难民 接触。尽管上面的规定是不可寻衅，一般士兵还是把难民看得很低贱。这一话，九课受命 走陆路将钸安全运出难民区，遇到翻覆的大型车辆，挡住了通道，车辆四周聚集了若干难 民。交涉过程中，合田出言挑拨，自卫队的人抵不住恐惧而开枪，结果难民悉数被杀，事 後研判，对方可能根本不是恐怖份子。第19话「相対の连锁」中，出岛难民区宣布独立， 镇暴警察封锁陆上通道，与抗议难民对峙。九课研判逮捕久世英雄应可打击分离主义，直 接突入出岛，巴特与德古沙一组，开着伪装卡车（和两台扰民的塔奇克马[タチコマ]）， 让观众直接看到出岛难民区的街景，近似剧场版《攻壳机动队》那场追捕戏的城寨，或约 10年前的高雄五甲。 综合起来，电子脑与义体普及的《2nd GIG》的世界里，难民的处境跟今日没有太大差别 。战争和／或恶劣的经济处境，政治上处於被支配的位置，无人为之喉舌，这些境况下的 人，被剥夺得一丝不挂，只剩下肉体，可是要打黑工赚钱的话，就连肉体也要舍弃。 大体而言，义体的设定似乎呼应了科幻文类中的常见设定：社会阶层越低的人越容易（被 迫）接受新科技改造。社会阶层较高的人似乎较容易维持自然人的状态，低阶层人才会因 生计所需（如挖核燃料黑工）或受到权力强制（如徵兵），而改换成部份或全身义体。然 而，就算是全身义体，低阶层的人的义体除了完全任务所需的功能特性之外，似乎没有其 他加强身体素质的特性，不像巴特能轻松挥舞钢管、素子各种体术让人目不暇给。因此， 要维持《2nd GIG》的社会秩序，似乎不用特别因应社会低阶层人广泛改换义体的情形， 设计出新的武器或新的社会控制手段。举例来说，德古沙配戴复古的左轮手枪，一般勤务 还是大丈夫。 相较之下，支配阶级或服务支配阶级的特殊机构（公安九课、军方等），其义体的素质超 乎想像，也需要庞大的预算维护。也就是说，就算是义体化，也有「人生胜利组的义体」 与「鲁蛇的义体」的分化。先进的义体技术需要庞大的资本才能发展、维护，而义体与电 子脑（资讯处理能力）又是《2nd GIG》世界里，开创崭新行动的主要条件，而基诺之流 的普通人甚至难民，经济、政治、象徵（符号）等层次都处於被支配的位置。 日本的处境与台湾的共鸣 《2nd GIG》的第一话就是「个别的十一人」发起的恐怖攻击，九课成功解决此事件，得 以恢复正常运作。了解後续剧情发展，我们知道「个别的十一人」其实是由合田一人制作 的病毒，感染後，只要阅读《初期革命评论集》加上〈个别的十一人〉，病毒就会发作。 到了第12话「名も无き者へ」，这些「个别的十一人」病毒的感染者——之前已各自针对 难民群体发动了恐怖攻击——在电视实况转播下，砍下彼此的头颅，只除了久世英雄逃离 现场。 这一连串事件後，难民问题跃上国内政治台面，难民群体中出现连续自杀炸弹事件，而日 本国民对茅葺总理处理问题的方式也益发不满。久世在网路上引导游离的个体连接他的电 子脑，同步彼此的状态，也让连结者直接透过久世的感官观察事件发展。逐渐同步的难民 纷涌至出岛，并且，以久世取得的战术核弹为威吓手段，该地的收容区宣布独立。 上述只是第一层，或说将难民问题视为日本国内问题，所得到的理解。这套剧本的作者合 田一人眼中的战略目标，是让日本导向在中美两强的赛局中倒向美国，事成（美日更新安 保条约）之後，合田也将前往美国任职，一抒舞台不够宽阔的怨气。放到国际局势来看， 难民成为一具杠杆，按照合田施力的方式，只要茅葺总理倒向美中两帝国之一，则东亚的 冷战架构拼图就又完整了一片。 在国际关系的层次，要怎麽理解难民的处境呢？基於招慰难民对策特别措置法，日本在国 土上割出五块地区，既属於日本主权范围，难民的劳动力也作复兴之用，但透过前述经济 、政治与象徵的力量，将其推向外部（注4）。既统合在内，又差别对待，这种吊诡的状 态就是难民的处境。扣回当今之世，国家内部的外籍移工，从GDP或国民所得较低的国家 迁徙或移民到比较富裕的国家，混口饭吃，汇钱养家。一旦总体经济不景气，移工就成了 可割可弃的阑尾，以其廉价，抢走本地工人的头路。国民会责怪政府没有严格把守国界， 鲜少反思：正因为国家没有对移工贯彻适用於本国国民的劳动保障，才让本地工人的价格 有下降的空间。 《2nd GIG》的剧情安排显然不是无的放矢，至少神山健治从《2nd GIG》干监督干到《东 之伊甸》，锦里藏针的机锋，正是指向日本的国际处境（注5）。《2nd GIG》的最後一话 更直接命名为「回归爱国主义」（忧国への帰还），并安排茅葺总理对策划加速美日安保 更新的官房长官高仓，说出福泽谕吉〈劝学篇〉的名句：「一身之独立，一国之独立。」 也就是说，日本要有守护自己的力量，跟列强保持同等距离，不倾向特定一方。 冲绳美军基地、靖国神社、尖阁诸岛、中国崛起等事件，加上日本国内长期陷於停滞型通 货紧缩，亦即资金需求不足，但金融宽松政策又使资金供给过剩，欲振乏力，每逢前述事 件，极右势力总会兴风作浪。《2nd GIG》制作於2004年，6年之後TPP（跨太平洋战略经 济夥伴关系协议）又在日本国内掀起日美关系的争议。中野刚志在《TPP亡国论》引述谷 内正太郎（注6）的论文，该文认为，日本之所以能快速从败战中复兴，主因是跟美国结 盟，加入其主导的自由贸易体制，以制造业为主力对美、欧输出；另方面，则责备反美的 民族主义、「郁屈的反美情绪」促动的安保斗争。谷内主张，日本应该赶快搭上TPP列车 ，尽管会有政治阵痛，也不可犹豫。 这个说法是不是似曾相识呢？2013年後半年，在服贸这个议题上，台湾马政府灌输给媒体 与人民的，同样是各种「Z>B」（利大於弊），只不过台湾政府完全从经济发展的角度展 开游说（毕竟国家安全正是反对或疑虑服贸的重大理由），而对中国因素的各种迟疑乃至 抵抗，统统被亲国民党或马政府的媒体及外围名嘴，说成「情绪性」的、没有根据的「逢 中必反」。 （竟然因为太长贴不下...下篇继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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