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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情人箭 第六章 粉侯风流
发信站KKCITY (Mon Feb 20 17:39:03 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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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粉侯风流
只听展梦白呻吟一声,张开眼来,四望一眼,骇然要挣扎起来,
方辛轻轻一按他身子,假笑道:「你毒深伤重,才被老夫以稀世雪莲
教醒,此刻毒虽已散,但内伤却仍未好,万万动弹不得。」
展梦白一觉醒来,宛如隔世,此刻更是满心惊疑,愕然道:「你
……你救了我……」此人竟会救他,实是令人难信。
方辛道:「若非老夫救你,你此刻早已命归黄泉了。」
展梦白呆了一呆,晕迷前的情事,一刹时俱都想起,心里又是惊
奇,又是感激,忖道:「这方辛行事虽不正,但见人危难,便伸手相
助,但真比那些自命侠义,不分皂白之人好的多了。」只是他生性耿
直,心中虽有千言万语要说,但感激客气的话却终是说不出来。
方辛是何等人物,早已看出他生性,乾笑道:「你此刻还是先静
息一下,待体力稍复,老夫再与你畅谈。」
展梦白心里更是感激,只觉这方辛的确是个好人,方辛一心要博
他好感,又端来一盏参汤,给他喝了,心里却在着急,只望他儿子此
刻不要抱着杜鹃回来,却又希望他儿子快生回来,不要出了事故。
他正自心中忐忑,满腹鬼胎,突听「嗖」地一声,一条人影,自
檐顶直落下来,白发白发,面目森寒,手里倒提着一人的背脊,赫然
竟是杜云天,方辛一见此人,心胆皆裂,扑地坐在椅上。
原来方逸色慾冲心,一把将杜鹃抱起,他生怕爹爹又来阻碍,竟
想将杜鹃抱得远远地成其好事。
杜云天急怒攻心,晕倒之後醒来,已寻不着他爱女的踪影,惶急
之下,飞掠下山,一路上探问行人,幸好方辛一行人太过令人触目,
杜云天不消问得三两句,已探知他们的行迹,虽未想出方辛父子是谁
,但断定其中必有他爱女无疑,当下一路赶到吴兴,夜已深了。
吴兴夜市已歇,杜云天找不着查间之人,自是束手无策,只得暗
中搜寻客栈,搜到这一家时,突见一条人影穿房越脊,直奔而去,他
只当是夜行人半夜作案,还在犹疑是否该追踪而去。
就在此刻,杜鹃本觉有趣,突地想起了展梦白,失声道:「放我
下去,我要去看我丈夫!」杜云天一听之下,飞掠而去,方逸只觉一
条人影闪电般飞来,还未看清面目,已被他夹颈一把制住,再也动弹
不得,杜鹃却又痴痴她笑了起来。
口
口
口
杜云天见到她爱女如此模样,心里急痛交集,杜鹃道:「他又活
了!」
跳跃着奔回客房,杜云天一见房中灯火,搜地一声掠下,目光一
扫方辛面目,大怒道:「原来是你!」举手一抛,将方逸掷在墙角。
方辛乾笑一声,谘媚道:「多日不见,想不到杜大侠风采依旧。
」
方逸挣扎着爬起,大声道:「你怎地如此欺人,是你女儿自愿嫁
给我的,你多事作什?」
杜云天厉叱一声:「住口!」
方辛嘿嘿笑道:「犬子无知,杜大侠千祈见谅,但小犬所说的话
,却是千真万确之事,不信一问你女儿便知。」
杜鹃已悄悄走了进来,走到展梦白床前,杜云天印光一扫,厉声
道:「真的麽?」
杜鹃随口道:「真的。」手掌轻轻抚向展梦白。
杜云天本自一呆,突地见到趴在床上之人竟是展梦白,不禁更是
惊奇,大喜之下,脱口道:「你没有死!」
展梦白冷冷一笑,奋起一掌,将杜鹃手掌打了开去,厉声道:「
不劳杜大侠父女关心,在下死不了的!」
杜云天满心欣喜,也不愿再严究方氏父子,横目瞪了方辛一眼,
轻叱道:「今日饶你一次。」举步走到展梦白床边。
展梦白变色又道:「你要作什麽?」
杜云天歉然一笑,道:「先前老夫一时不察,错怪贤弟你了……
」
展梦白嘿嘿冷笑道:「不敢当不敢当,我这淫贼,怎配被杜大侠
称为贤弟,杜大侠你饶了我吧。」
杜云天面颊一红,低声道:「贤弟你千祈要随我回去,待我以内
力为贤弟打通经脉,聊为赎罪。」
展梦白道:「展某纵然胆大包天,也不敢随杜大侠回去的……」
他屡遭冤屈,九死一生,此刻虽是满腔悲愤,但十分尖刻的话,他还
是说不出口,喘息了半晌,抬手道:「请请,在下万万不敢劳动大骂
。」
他若是大骂一阵,杜云天自觉好受一些,他如此说话,杜云天却
是难受已极,呐呐道:「难道贤弟就不肯……」
展梦白转首道:「方前辈,这屋子可是你租的麽?」
方辛目光一转,道:「不错!」
展梦白道:「如此粗陋的屋子,你怎敢屈留杜大侠的侠驾,还不
快将杜大侠恭送出去,小心被杜大侠一掌打得吐血。」
方辛咯咯乾笑一声,恭身向仕云天一礼,道:「展老弟伤毒未癒
,不宜激怒,杜大侠若是不想展老弟伤发而死,就请……」哈哈一笑
,住口不语。
杜云天愣在当地,面上阵青阵白,他称雄一世,几曾被人如此对
待,黯然一叹,道:「鹃儿,走吧!」
杜鹃摇了摇头,嘛笑着道:「我不走,这人把我丈夫救活了,我
答应要嫁他儿子的。」
展梦白方自心中一动,杜云天却已厉声喝道:「什麽?你要嫁给
他?」目光炯炯,凛然望向方逸。
方辛只见他目光满含杀机,心头一寒,惶声乾笑道:「那不过是
一时说笑的,你女儿天仙般人物,犬子怎高攀得上?」
方逸心里虽然不服,但见了杜云天的神情,也吓得再也不敢抬头
。
杜云天哼了一声,一把抓起杜鹃的手腕,转身就走,杜鹃哀声道
:「我不走,我不走……」但也不敢挣扎。
展梦白目送他父女俩人身影消失,心中不禁暗叹一声,方逸却跺
脚大骂道:「老怪物,老不死……」
方辛道:「莫待这父女俩再来惹厌,我们还是迁地为良的好?」
轻轻抱起展梦白,推窗而出,展梦白只当他要换家客栈,那知方辛竟
乘夜出了吴兴城,展梦白此刻对方辛父子已甚是感激,也未出口询问
。
到了城外,繁星点点,夜色甚是清朗,方辛寻了个柳林,将展梦
白放到树下,展梦白见他一路抱着自己,似乎十分劳累,不禁感叹道
:「前辈如此对我,在下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方辛哈哈一笑,道:「你知要报答於我,倒真方便得很。」展梦
白怔了一怔,方辛又自笑道:「我救你一命,的确花了不少心力,将
冒死得来的稀世雪莲,都给你服下了,也不望你对我怎样,只望你将
从秦无篆那里得来的布旗秘岌,拿来给我,此物本非你所有,你用它
来换性命,总是值得的吧?」
展梦白心头一动,恍然忖道:「原来他父子救我,为的只是此事
而已。」
心念一转,又不禁暗中自责:「无论怎样,我性命总是他救活的
,我怎能如此想法,只是秦老前辈临死之际,再三托付於我,我又怎
能将之胡乱送给他生前最痛恶之人……」
他心中正在犹疑不定,方逸已自跳起脚来,厉声骂道:「好个忘
恩负义的奴才,没有我们,你小命早已没有了,如今叫你拿样东西出
来,你却推三阻四,再不答应,少爷我将你裤子脱下……」下面的话
,简直骂得令人难以入耳。
展梦白双眉一轩,大怒道:「你两人救命之恩,我自当还报,但
要我将秦老前辈的遗物,交给你这样的人,却是万万不能。」
方逸跳足道:「不能,你敢说不能,我将你宰了,我……」世上
所有恶毒的话,刹那间都被他骂了出来。
展梦白面色森寒,冷冷道:「展某受你救命之恩,你叫我赴汤蹈
火都行,但你若叫我献出布旗,……」
方逸霍地自靴中拔出一柄解腕尖刀,刀光霍霍,直刺而下,刀尖
点到展梦白咽喉之上,厉声道:「我宰了你!」
展梦白面色不变,道:「请!」
方逸道:「你真的不肯?」刀尖一挺,展梦白咽头鲜血泊然而出
。
展梦白道:「要杀便杀,多说亦无用处。」
方逸厉喝一声,刀锋直落,在展梦白前胸划了一道血口,展梦白
面色木然,连眼皮都未眨动一下。
方辛心念转动,突地一掌击飞了方逸掌中的尖刀,方逸怒道:「
你……」
方辛一掌将他推开一丈,跌到一株柳树之後,口中厉喝道:「畜
牲!」又是一掌击去,但右掌方动,左掌已出,双掌相击,「拍」地
一声,这一掌他却是打在自己的掌上,只不过让展梦白听听声音而已
。
方逸一呆,方辛道:「蠢才,此人性情刚烈,宁折不弯,你便是
打杀他,他也不会说出的。」
方逸道:「那麽?」
方辛抬手堵起了他的嘴吧,轻声道:「大凡性情刚烈之人,心肠
定必极软,我们只要好生骗他,迟早总有一日骗出来的,他此刻毒性
虽解,但却已被我暗中闭住了他血气交流之处,若不解开,他气力再
也不会恢复,四肢软如婴儿,难道还逃得脱我手掌麽?」
方逸展颜一笑,方辛道:「只是你以後却要装得和善些……快生
喊痛!」
双掌一拍,左打右,右打左地又打了几掌,口中喃喃道:「畜牲
,畜牲……」走到展梦白面前,长身一揖,道:「犬子无知,冒犯了
兄台,但望兄台你千万不要记在心上,布旗的话,再也休提,只等兄
台气力恢复,兄台如有公干,便请自去,此刻方某却是仍不放心的。
」
展梦白又不禁为之怔住了,他虽然天资绝顶,但到底只是个初入
江湖的公子哥儿,那里知道人情之险诈,听了这番言语,心里反倒颇
为不安,呐呐道:「前辈救命之恩,在下本该……」
方辛哈哈笑道:「施恩望报,岂是我辈本色,此话兄台再也休提
,寻个安静之地好生将息才是真的。」
方逸摸着脸出来,居然也向展梦白陪话,展梦白胸襟坦荡,一笑
置之,方辛为展梦白胸前的刀创敷上伤药,道:「在下江阴有个朋友
,庄院甚是安静,兄台疗伤最好。」展梦白实是四肢无法动弹,他自
不知是方辛暗中施的手脚,心中只有感激,当下唯唯应了,三人一齐
上道,
一路上方逸果似性情大变,和言悦色,一如君子,父子两人将展
梦白侍候得无微不至,又叫了一辆大车,让展梦白舒舒服服地卧在车
里,展梦白气力一直不能恢复,心里虽然奇怪,却在暗中忖道:「我
伤毒竟如此之重,直到今日犹不能痊癒,若非他父子两人,我当真不
知如何是好!」
见到方逸日渐循良,他心里不觉又甚是活动:「其实这少年也并
非大恶之人,我再看他一些时日,若是他真的学好,我便将布旗秘岌
传他又有何妨。」
方辛察言观色,心头暗喜,暗地教他儿子:「你切莫露出狐狸尾
巴,再忍些日子,等他将旗书献出,为父再将他碎屍万段,替你出气
。」方逸咕咕嚷嚷地答应了,风度果然更好,行行重行行,展梦白直
将已落人他父子的圈套。
口
口
口
他父子两人怕见江湖人物,也是一直坐在车里,这一日到了无锡
,地头已近,展梦白车窗中望去,只见市面繁华,人物风流,斜阳红
袖,烟花杨柳,果然不愧是江南名城,春风熙和,以已将江湖问的杀
气吹得乾乾净净,偶然有三五个佩剑少年漫步街头,面上却也是一团
和气。
三人寻了处较为清静的酒楼坐下,展梦白已可喝上几杯,望着窗
外的浓春景色,胸怀不禁一畅,方氏父子频频劝饮,只望将展梦白灌
醉了,骗他说出布旗秘度的下落,那知展梦白年纪虽轻,却是海量,
三五斤黄酒下去,犹自面不改色,方逸却已先醉了。以筷击杯,大唱
道:「十七八岁的心奴家,日日夜夜想婆家,有一天在路上遇见了咱
家,咱一把把她抱回了家……」词鄙歌粗,四座哗然。
方辛双眉一皱,沉声道:「你醉了,不要唱了。」
方逸哈哈笑道:「怎地,难道我唱的不好?」摇摇晃晃地站了起
来,大喝道:「谁说我唱得不好……」突地反身一把将邻桌的一个酒
客当胸抓了起来,道:「你说我唱得好不好?」
那酒客具他穷凶极恶,早已吓得脸色发自,连声道:「好好,好
极了。」
方逸哈哈一笑,一把将他按在椅上。
突听一阵萧声自楼下嫋嫋传上,一个十一、二岁的垂髻女孩,牵
着一个盲目老人的衣角走了上来。
这女孩伶叮瘦小,面色蜡黄,走上楼梯,便不住轻轻咳嗽,那老
人鹑衣乱发,面目憔悴,亦是久病初癒的模样,但萧声吹得甚是悠扬
悦耳,老人走上楼梯,喘了口气,道:「伶伶,给爷台们消遣一段。
」
垂髻女孩伶伶手按衣角,福了一福,轻轻道:「唱得不好,请爷
台们原谅,唱得好就请爷台们赏咱们租孙两个饭钱。」语声柔弱,楚
楚可怜,展梦白心里大是恻然,只听她启口唱道:「劝君莫惜金缕衣
,劝君惜取……」
方逸突地伸手一拍桌子,大喝道:「不好,唱得不好,待大爷教
教你……」伶伶歌声一住,面色惨变,方逸一步窜了过去,劈手就要
去夺盲目老人手中的竹萧,酒客们见到这种场面,有的人心中不忍,
有的人大为气愤,有几个却早已悄悄溜下楼了。
展梦白变色道:「方兄住手!」
方逸转头大骂道:「你是什麽东西,你管得着我!」手掌仍旧抓
去,那知他明明看得很准,这一抓却抓了个空。
方辛急怒之下,骂道:「畜牲!还不回来。」
方逸只知未闻,大喝道:「老头子,快拿来……」语声未了,突
地翻身跌倒地上,竟再动弹不得。
那盲目老人面色木然,缓缓道:「这位爷台醉了,伶伶,我们走
!」脚步缓慢,便将下楼。
方辛面色一变,肩头一耸,凌空跃到他面前,冷冷笑道:「老丈
好高的手法,犬子无知,竟未看出老丈是个高人。」
盲目老人木然道:「你说什麽?」
方辛嘿嘿一笑,展梦白已自挣扎着走来,道:「方才敝友无知冒
犯,在下这里向老丈陪罪。」
盲目老人道:「你说什麽?」面色仍然冰冰冷冷。
方辛见到他这种面色,心头不觉一寒,转头一看,只见方逸僵木
知死,双睛怒凸,详细查看一遍,竟不知是被什麽手法点中的穴道。
以他的武功经历,竟解之不开心头不觉骇然,转身而起,呐呐道:「
老丈……」
突地又听楼梯一阵小响,一条锦衣高大的汉子,快步奔了上来,
展梦白、方辛一看此人,心头齐地一惊。
这锦衣汉子见了方、展两人,神色却突地一喜,微一抱拳,道:
「方巨木敬问宫老前辈大安!」
展梦白心头大奇,忡道:「方巨木怎地唤我宫老前辈?」只见那
盲目的老人冰冷的面色突然一变,这才知道方巨木眼睛虽望着自己,
其实却是向这老人说话,只因这老人是个瞎子,是以方巨木目光便不
用望着他。
只见盲目老人变色道:「你是谁?谁是宫老前辈?」
方巨木微微一笑,道:「前辈自不认得小人,小人只是代我家主
人,恭请宫老前辈到城外一叙。」
盲目老人厉声道:「谁是你的主人?」
方巨木道:「我家主人只令小人转告宫老前辈,说二十年前塞外
飞骑的故人,渴思再见宫老前辈一面。」
盲目老人身子斗然一震,呆呆地愕了半晌,缓缓道:「在那里?
」
方巨木道:「小人这就恭迎前辈前去。」
盲目老人抬起手掌,轻轻抚摸着他身旁垂髻女孩的头发,沉声道
:「伶伶,去解开那轻薄少年的穴道。」
伶伶垂首应了一声,回身在方逸身上拍了一掌,方逸「咳」地吐
出一口浓痰,翻身站起,木立当地,酒疯再也发作不出,方辛狠狠瞪
了他一眼,却附在方巨木的耳畔, 轻道:「四弟,此人……」
方巨木摇手示意,教他住口,却向展梦白含笑道:「展公子怎地
与我三哥一路,萧三夫人那里去了?」
展梦白黯然一叹,还未答话,突听盲目老人道:「走!」当先下
了楼梯,他双目虽盲,脚步却甚是轻盈,已不复再是先前的龙锺老态
。
方辛双眉一皱,轻轻问道:「此人是谁?我怎地一时想不起来了
。」
方巨木一字一字地缓缓道:「此人便是宫锦弼!」
口
口
口
方辛失色道:「此人便是昔年人称「貌如子都心如钢」的「千锋
剑」宫锦弼麽,怎地变成了这般模样?」
展梦白亦自大奇:「素来极少在武林中露面的「七大名人」,今
日居然又让我见着一个。」
只听力巨木匆匆道:「人老了,模样自然变了,他已下楼,我们
还不快走!」
方辛沉吟道:「我们也要一起去麽?」
方巨木道:「你放心,主公怎会出谷,我不过只是代二驸马假借
主公之名,将宫锦弼骗去而已,你自然去得?」
方辛道:「展公子意下如何?」
展梦白满心好奇,实在想看看他们口中的「主公」,「驸马」,
是何模样?何况这些人又俱都与他母亲有着极深的渊源,自然应了,
当下四人一起下楼,只见宫锦弼仰天负手,立在路旁,月色星光中,
果然依稀还可看出三两分昔日的风采,那女孩一双大眼睛转来转去,
看到展梦白,垂首轻轻一笑。
方巨木呼哨一声,街头突地车声大震,车辚马嘶声中,一辆八马
并驾的马车,急地奔驰而来。
展梦白只见车马俱非凡物,彷佛王侯所乘,心中不觉更是惊异,
众人上了马车,宫锦弼远远依在角落里,神情傲岸,显见是不屑与别
人为伍,方逸欺他眼瞎,不住恶眼相加,展梦白暗叹忖道:「此人实
已不可救药,我险些就看错了他。」方辛见到展梦白望着他儿子的神
色,嘴角隐隐泛出一丝冷笑。
口
口
口
那八匹马不但毛色如一,而且脚步丝毫不乱,八匹马同时举步,
同时落步,四匹在前,四匹在後,通着转角时,内侧的马脚步骤小,
外侧的马脚步变大,银鬃飞扬,在月色下闪闪发光,便是受过严格训
练的军伍,步伐地无这般整齐,这般壮观,一路驰过,路人尽皆侧目
。
展梦白等坐在马车里,有如端坐在房中一般安稳,片刻间马车便
已出城,道旁杨柳,看来宛如被狂风吹倒,一根根倒在他身旁。
奔驰半晌,前面隐见山峦起伏,马鞭呼哨,健马长嘶,方巨木展
颜一笑,道:「到了!」
下车一望,只见山助中一座寺观,高耸飞檐,气象颇宏,但寺墙
却甚是颓败,彷佛是荒废已久。
寺内灯火通明,宛如白昼,却又不闻一点人声,方巨木引吭高呼
道:「宫老先生到!」观门「呀」地一声洞开,两行锦衣大汉,高举
宫灯,一个接着一个走了过来,众人自灯杯中穿过,只见一条鲜红的
长毡,自观门一直舖到大殿的石阶上,石阶上却负手卓立着一个锦衣
少年。
那垂髻的女孩伶伶小手紧紧握着她爹爹的衣角,神色极是紧张,
展梦白虽然出身世家,却也未见过这样的排场,却见宫锦弼昂然而入
,衣衫虽褴褛如丐,神情却一如王子,沉声道:「萧相公在那里?」
灯火中只见那石阶上的锦衣少年,长身玉立,剑眉星目,风吹衣
袂,宛如临风玉树,见了众人来到,也不下阶,傲然一笑,举手道:
「宫老先生请!」宫锦粥大步而上,方巨木、方辛父子却已拜倒下去
。
方辛垂首道:「方辛拜见粉侯!」
要知「粉侯」便是「驸马」之意,展梦白见到一个武林豪强竟然
自居驸马,亦不知是气是笑,但见了这少年如此风姿,暗中又不禁起
了相惜之心。
锦衣少年颔首道:「好!你也来了!」目光一扫卓立旁边的展梦
白,面色立沉,厉声道:「此人是谁?是谁带来的?」
方辛惶然道:「此人姓展名梦白,乃是三夫人的……」
方巨木接口道:「乃是三夫人的少爷!」
锦衣少年面色微微一变,凝注展梦白几眼,见到他衣衫不整,神
情委顿,傲然一笑,道:「请进!三夫人好麽?」转首入殿,再也不
望展梦白一眼,展梦白剑眉轩处,怒火上涌,但转念一想,自己如此
形状也难怪别人看不起,不禁暗叹一声,缓缓走入了大殿。
口
口
口
这大殿中的佛像早已拆去,四壁宫灯高悬,壁上裱贴着一层宫纸
,被灯光一映,五色生光。
四下并无桌椅,但却堆着数十个兽皮锦墩,檀木矮几,宫锦弼早
已坐到当中,伶伶寸步不离地靠在他身後,锦衣少年也不招呼展梦白
等人,自管坐下,双掌一拍,喝道:「看酒!」
刹那间便有七、八个锦衣朱履约二八狡童,奔入了厅来,在矮几
上呈上酒筵,酒肴丰美,备极丰渥,器皿更是绝佳,晶盘玉林光照几
榻,锦衣少年道:「在下不惯居留客栈,只有借这荒寺,聊为驻足之
地,匆匆而成,诸多草率,还望宫老先生见谅?」
宫锦弼冷冷道:「是好是坏,反正老夫也看它不见,只要你说话
莫要如此张狂,教老夫听得舒服些,也就是了。」
锦衣少年怔了一怔,玉面变得铁青,宫锦弼道:「老夫来了这许
久了,怎地主人还不出来?」
锦衣少年沉声道:「主人早已出来了!」
宫锦粥道:「在那里?」
锦衣少年道:「便是在下!」
宫锦弼大怒道:「你是什麽人?也配请老夫来这里?」
锦衣少年道:「在下花飞,奉家岳之令,到江南一游,家岳曾嘱
咐在下,见到宫老先生时,多加问候。」
宫锦弼面色稍舜,道:「原来你便是萧……萧相公的女婿,想不
到二十多年,他还没有忘记老夫。」
展梦白暗奇忖道:「那萧相公究竟是何人物?他一个女婿,竟被
人称为驸马,远行至此,还有这般排场,这宫锦粥言语钱销,傲骨峥
嵘,却也不敢直唤他名字。」一时之间,不禁对这传奇人物,起了好
奇之心。
只听花飞朗朗笑道:「家岳怎会忘记宫老先生,常道二十年来,
宫老前辈的剑法必定越发精进了……」突然转口道:「请请,用些淡
酒……」自己端起杯子,仰首一饮而尽。
伶伶望着他面前的酒菜,满面俱是羡慕之色,两只眼睛,睁得又
图又大,宫锦弼一抚她头发,笑道:「伶伶,好久没有吃肉了吧!既
有人请,还不多吃些。」
伶伶畏缩地吃了一口,心里虽害羞,却又舍不得不吃,展梦白暗
叹道:「这宫锦弼剑法绝世,若想富贵,岂非易如反掌,不想此刻欲
如此潦倒,想必此人定有一身傲骨,满腔侠心,才会一穷如此。」
突听花飞朗笑一声,道:「展朋友怎不吃上一些,大家俱是自己
人,吃一些没有关系。」
展梦白心头大怒,冷笑道:「自是没有关系!」举起筷子,大吃
起来,其实他方才早已吃饱,只是不忿花飞的言语神情,生像是他心
存畏怯,不敢动筷子,是以他虽早已吃不下了,却仍然手不停筷子,
吃之不已。
伶伶见他如此吃像,垂首一笑,也放心地大吃起来,一时间各人
都不说话,倒像是要吃个够本似的,大殿中只听一片咀嚼之声,神佛
若是有灵,真要气得疯了,那些锦衣童子不住添酒加菜,在旁边却看
得呆了,忍不住俱都掩口窃笑:「驸马爷怎地请来这些饿鬼?」
宫锦弼组孙两人将面前矮几上的菜吃得乾乾净净,痛饮了十七壶
多年陈酒,伸手一抹嘴巴,道:「好酒,好菜,你将老夫请到这里,
若是只为了饮酒吃菜,那麽老夫此刻就要走了。」
花飞哈哈笑道:「如此匆匆,老丈怎能就走,待花某敬老丈一杯
!」双手持酒,离座而起,走到宫锦弼面前道:「花某先为老丈倒满
一杯。」
宫锦粥仰天笑道:「再满千杯,又有何妨?」举手拿起了酒杯。
展梦白只道他两人要在倒酒时一较内力,不禁凝目而视,只见花
飞缓缓伸出酒壶,不带一点风声,宫锦弼冷笑一声,酒杯随意一抬,
便凑到壶口,宛如有眼见到一般,花飞双眉一轩,突地将酒壶移开一
尺,宫锦弼神色不变,酒杯立刻跟了过去。
花飞又突地手腕一提,宫锦弼酒杯立刻随之一举,花飞手掌移动
,酒壶忽上忽下,忽左忽右,他手法快如闪电,但宫锦弼的酒杯,却
始终不离壶口,晶杯银壶,在灯火下闪闪飞舞,众人不觉都看得呆了
。
宫锦弼突地厉叱一声,道:「竖子胆敢欺我眼瞎麽?」手臂笔直
,动也不动地停了,花飞的酒壶黏在杯缘,竟再也移动不开,只见他
面色渐渐凝重。掌上青筋暴起,指节处却越来越白,双足生了根似的
钉在地上,厚底官靴的鞋底,竟变得越来越薄,原来竟已陷入地里。
展梦白暗叹忖道:「难怪这少年如此狂傲,原来他武功竟如此深
厚。」大殿中静静寂寂,只有呼吸声此起彼落。
突听「咯」地一声,花飞掌中酒壶,壶嘴折为两段,花飞脚步踉
跄,连退数步,「当」地一响,酒壶跌在地上。
口
口
口
富锦弼仰天饮尽杯中之酒,掷杯大笑道:「宫锦弼虽然又老又瞎
,却也不是别人欺负得起的。」
花飞目光一转,眉字间突地杀机毕露,冷冷道:「真的麽?」
宫锦粥道:「你若不信,不妨再试一试。」
花飞缓步走回座上,步履间又自恢复了骄傲与自信,缓缓道:「
二十年前,家岳在塞外匆匆接了宫老先生一剑,便常道海内剑客,宫
老先生可称此中翘楚,在下虽少涉足江湖,却也听得江湖传言,「千
锋之剑,快如闪电」,想见宫老先生的剑法 必定高明的很 」
他忽然改口恭维起来,宫锦弼捻须笑道:「阁下何以前倨而後躬
?」
花飞冷冷道:「但这不过是宫老先生双眼未盲之前的事而已,如
今……如今麽……却是今非昔比了。」
宫锦弼笑容顿敛,大怒道:「剑法之道,正邪优劣,在乎一心,
老夫双眼虽瞎,自信剑法却丝毫未弱。」
花飞冷笑道:「目为心窗,心窗闭了,剑法还会一样麽?嘿嘿,
在下的确是难以相信。」
宫锦弼怒喝道:「你懂得什麽?老夫也不愿与你多语……」
花飞截口道:「正是正是,口说无凭,眼见为真,宫老先生若要
在下相信,还是以事实证明的好。」
展梦白见花飞的神情,已猜出他此举必定怀有恶意,却又看不透
他恶意何在,自己也实在想看一看这位武林名剑手的剑法,只见宫锦
弼手掌一按,身形离地而起,刷地跃入大殿中央,叱道:「剑来!」
花飞大喜,拍掌道:「剑来!」一个锦衣童子,匆匆拿来一柄绿
鲨剑鞘,黄金吞口,装饰得甚是名贵长剑。
宫锦弼手持剑柄,随手一拔,「呛啷」一声,长剑出鞘,他左手
姆指中指互勾,中指在剑背上轻轻一弹,只听又是一声龙吟,响澈大
厅,宫锦弼倾耳凝神而听,有如倾听仙乐天音一般。
花飞道:「此剑怎样?」
展梦白亦是爱剑识剑之人,此刻情不自禁地脱口赞道:「好剑!
」眉飞色舞,跃跃欲试。
要知爱剑之人见到好剑,正有如好酒之人见到佳酿,好色之人见
到美女一般,立刻心动绅摇,不能自主。
花飞斜目望了他一眼,淡淡笑道:「你也懂得剑麽?」眼色语气
之中,充满了蔑视不屑之意。
展梦白怒火上涌,却只得忍住,暗中忖道:「此後我剑法若不强
胜於你,展梦订誓不为人!」
只听「嗡」地一声,宫锦弼手腕微微一抖,掌中长剑,突地变作
了千百条剑影,剑雨缤纷,旋光流转。
宫锦弼剑势一引,刹那间展梦白只觉剑风满耳,剑光漫天,森森
剑气,几乎直逼到眼前,宫锦弼身形早已没入剑光之中,大厅里彷佛
只剩下一团青华翻滚来去,只看得人眼花撩乱。
花飞冷冷一笑,道:「好好,果然不愧是「千锋之剑」,但一人
舞剑,毕竟与对敌伤人不同,宫老先生你说是麽?」
话声未了,剑影顿收,宫锦弼倒提长剑,气定神闲,冷冷道:「
你可要与老夫试上一试麽?」
灯光下只见他一剑在手,便像是换了个人似的,所有的龙锺憔悴
之态,完全一扫而空,当真是威风凛凛。
花飞看了,亦是暗暗心惊,口中却哈哈笑道:「不错,在下正想
看一看宫老先生对敌之际,还有没有昔日的威风?」
宫锦弼双眉一剔,眉宇间亦是杀机毕露,一字一字地缓缓道:「
你可知道曾与老夫对剑之人,至今已无一人活在世上!」
花飞大笑道:「别人若是伤了老丈又当如何?」
宫锦弼狂笑道:「好!」突然盘膝坐到地上,道:「无论你们有
几件兵刃,老夫就这样来接几招!」手臂平伸,剑尖微微一挑,有如
泥塑木雕般坐在地上,只有殿外微风,吹得他鬓发不住飘动。
「粉侯」花飞目光闪闪,缓缓长身而起,微一招手,缓步走入大
殿之後,那八个锦衣童子和方巨木一齐跟了进去,片刻後又一齐走出
,方巨木仍是长衫大袖,锦衣童子倒却换了一身劲服,八人手中,俱
都倒提着一柄青钢长剑,脚步移动,将宫锦弼围在中间。
展梦白见到如此情况,那里像是比武较技的阵式,分明像是仇敌
,心头方自一跳,方巨木已来到他身後,含笑道:「得罪了!」手指
一伸,点住了展梦白的穴道,展梦白又惊又怒,却发不出声来。
突见眼前银光一闪,花飞轻轻落到宫锦弼面前五尺开外之处,他
已换了一身织锦银绸的武士勤装,平平贴贴地穿在身上,绝无一丝垂
绉,更显得躯体修伟,光采照人,左右双手,分持着一柄长剑,一柄
匕首。
右手长剑,碧光耀目,宛如一湖秋水,一看便知,已比宫锦弼掌
中之剑锋利名贵百倍。
右手匕首,更是光华灿烂,令人不可逼视。
花飞右手平举当胸,左刃隐在肘後,目光注定宫锦弼,沉声道:
「宫老先生,你可准备好了?」
宫锦弼冷「哼」一声,动也不动,花飞目光一转,那八个锦衣童
子立刻将掌中长剑舞动起来,但脚下却不动半步。
另听剑风凛凛,冲激在大厅之间,但人人都仍都木立如死,展梦
白知道这是故意以此来淆乱宫锦弼听觉的诡计,心下不禁更是替这盲
目老人担心,要知宫锦弼目力已失,对敌全凭听觉,听觉若再一乱,
便根本无法分辨敌招刺来的方向部位,若是连敌招来势都分辨不出,
岂非有如束手待毙。
花飞突地脚步一错,同旁滑开三寸,但宫锦弼却仍是木然盘膝端
坐不动,花飞的目光也盯牢不瞬。
刹那间花飞的脚步连移七步,他脚步每动一步,大殿中的杀机,
便似又浓重了几分,直压得人人俱都透不出气来。
宫伶伶满心惊惶,满面畏惧,剑风越急,她神色问的恐惧也越重
,花飞长剑轻轻一展,宫伶伶忍不住脱口惊呼一声:「爷爷!」她小
小一个孩子,那里禁得住这般惊骇,小小的脸蛋,早已苍白如死。
花飞冷「哼」一声,挥手道:「不用比了!」
锦衣童子应声住手,殿中剑风顿寂。
宫锦弼变色道:「为什麽?」
花飞冷笑道:「宫老先生自己一双眼睛虽然瞎了,但却另外带着
一双眼睛在旁边观望,若遇险招,只要轻轻招呼一声……」
宫锦弼怒喝一声,道:「伶伶,过来!」
宫伶伶颤声道:「是!」长畏怯怯地走了过去。
宫锦弼厉声道:「你可是宫一聊的女儿,宫锦弼的孙女?」
宫伶伶垂首道:「是,爷爷!」
宫锦弼缓缓道:「你可知道你爹爹是如何死的?」
宫伶伶凄愁点了点头,两只大眼睛已红了起来。
宫锦弼大喝道:「你爹爹为了我宫氏一家的名声,力战不屈而死
,他虽死於乱剑之下,但临死前却连哼都没有哼出一声,是以直到如
今,武林中提起宫一聊来,仍是人人敬重……」
说到这里,他神色也不禁一阵黯然,便立刻厉声接道:「你是我
宫氏门中的儿女,怎可弱了宫氏家声,今日爷爷未分胜负之前,你便
是利剑穿心,也不能再哼出半声,知道丁麽?」神色俱厉,须发皆张
。
宫伶伶凄然应了,一步一步地退了出去,花飞轩眉道:「好!」
剑尖一挑,八柄长剑作舞,只听「呼」一声,剑风方起,花飞身形突
地直窜出去,一道剑光,直刺宫锦弼咽喉。
宫锦弼犹如未觉,但花飞长剑方至,他掌中青锋已展,「叮」地
一拨花飞剑尖,剑势一引,贴着花飞剑脊直划下去,这一剑当真急如
掣电,又乘势将花飞长剑封在外门,眼见花飞右掌五指便要被他一剑
弄断,但花飞左掌中的匕首,却已无声无息地刺向他胸膛。
展梦白身不能动,一颗心却砰砰跳动不止,双眼更以已将凸出眶
外,宫伶伶一双眼睛也是睁得又图文大,牙齿咬住嘴唇,都已咬出血
来,但仍是不出一声,两个锦衣童子一声不响,展动身形,齐地两剑
,就向宫锦弼肩头、後背,他两人身形虽急,但剑势却是稳稳慢慢,
不带一丝风声。
只见宫锦弼突地厉喝一声,青锋一抖,震开花飞长剑,剑柄一沉
,「叮」地一声,敲在花飞左掌匕首之上,震得花飞双掌虎口,俱都
裂出鲜血,宫锦弼左掌已自胁下倒穿而出,姆、食、中三指一捏,捏
着了左面锦衣童子的剑尖,一抖一送,剑柄直击在这锦衣童子的胸膛
上,右手青锋,剑势不停,倒削而出,剑光一闪,震飞了右面锦衣童
子的长剑,一剑乘势削下,自这锦衣童子右胁之下削入,左肩之上削
出,生生将这童子挑为两半!
只听一阵惊呼,两声惨呼,左面童子狂喷一口鲜血,仰天飞了出
来,五脏翻腾,立时身死。
右面童子被他一剑削成两半,上面一截斜飞而出,砰地落在一张
矮几上,鲜血立刻与酒相混,下面一截去势未竭,犹自向前走了一步
,才跌在宫锦弼身旁,溅得宫锦弼一身鲜血!
他掌中的长剑,却被宫锦弼一剑震得笔直飞起,「夺」地一声,
插入梁木,花飞大惊之下,倒退七步,面上已无一丝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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