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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 不是结局 (一) 世上有很多事你总以为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但它却偏偏发生了。而且就发生在你身上 。等你发现这事实时,往往已太迟。 夜色渐深。他们没有燃灯,就这样静静地拥抱在黑暗里。 世上又还有什麽事比情人在黑暗中拥抱更甜蜜幸福的呢?他们的幸福直到现在才真正开 始。 只可惜开始往往就是结束。 (二) 双双心里充满了幸福和宁静,天地间似已充满了幸福和宁静。 风从窗外吹过,带着田地里稻麦的香气。收获的季节已经来到了。 她轻抚着他的脸,指尖带着无限的怜惜和柔情,轻轻道:「你瘦了」 高立微笑道:「很快我就会胖起来的。」 双双嫣然道/我喜欢你胖一点,明天我婉蹄膀给你吃。」 高立道/明天我们要出去。」 双双道/出去?到哪里去?」 高立道/去找小秋。」 双双的脸上发出了光,道/你要带着我一起去?」 高立道/当然,我带你去看他的孩子。」 双双大喜道/他有了孩子?」 高立柔声道/我们也会有孩子的。」 双双脸红了,全身都充满了对未来幸福的幢惧,这种感觉使得她整个人都好像要飞了 起来。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问道/你看见过他的妻子没有?」 高立道/没有,我走得很急。」 双双道/我相信那一定是个很好的女人,因为他也是个好男 人。」 高立道/不但是好男人,也是个好朋友。」 他叹息着,接着道/除了他之外,无论 谁都绝不会将孔雀绷借绘我。」 双双道/孔雀翎究竟是什麽?」 高立道/是一种暗器—但又不完全是暗器。」 双双道/我不懂。」 高立道/我也很难说明白,总之,它的意义和价值都比世上任 何一种暗器超出很多,无论谁有了它,都会变成另外一个人的。」 双双道/变成另外一个人?」 高立点了点头,道/变得更有权威、更有自信。」 他笑了笑,接着道:「我若非有了它,也许就不是麻锋的敌手。」 双双道/我还是不懂。」 高立道:「你永远都不会懂的,甚至连我自己都不太懂。」 双双迟疑着,终於忍不住道/我……我能不能摸摸它?」 高立笑道/当然能,只不过你千万不能去按那两个钮,否则 他声音突然停顿,笑容突然凝结,整个人都似已全都被冰凝结,就好像突然一脚踏空 ,自万丈绝壁上跌入了冰河里。 孔雀绷竟已不见了』 双双看不见他的脸色,但却忽然感觉到他全身都在发抖。 他这一生中,从未如此惊慌恐惧过。 他从未想到这种事竟会发生在他身上。 双双悄悄地离开了他怀抱。 她并没有问他发生了什麽事,因为她已能感觉到,已能想像到。 只不过她还不能完全了解这件事有多麽严重。 没有人能真的了解这件事有多麽严重。 高立动也不动地坐在黑暗中,整个人都似已被埋人地下。 然後他突然发狂般冲了出去。 双双就在黑暗中等着他。 她知道他一定是到掩埋麻锋的屍身处寻找去了,她希望他能找至Q。 她只求不要再有什麽不幸的灾祸降临到他们身上。 但也不知为了什麽,她心里却已有了种不祥的预兆,眼泪也已流下。 风吹过,风声似已变为轻泣。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於听到了他的脚步声。 脚步声缓慢而沉重。 她的心沉了下去,悄悄擦乾泪痕,忍不住问道:「找到了麽?」 高立道/没有/ 他的声音已因惊慌恐惧而嘶哑。 双双听着,心里就好像被针在刺着,轻轻道/你想 不出是在什麽时候掉的?」 高立咬着牙,似乎恨不得咬断自己的咽喉。 他从未对自己如此痛恨过。 双双没有安慰他,因为她知道现在无论什麽样的安慰都已无用。 她只能想法子诱导他的思想,所以她就试探着道/你回来的时候,孔雀绷已不在你身 上?」 高立道/瞩。」 双双道/你没有摸过?」 高立道/我……我想不到会掉的中 他当然想不到。 中 所有的悲剧和不幸,正都是在想不到的情况下才会发生的。 双双又忍不住道/你杀 麻锋的时候,身上并没有孔雀绷?」 高立道/一定已没有,否则它一定就掉在附近。」 双双道/你身上并没有孔雀钥,却还是一样杀了他』」 高立的双拳握紧。 他现在才明白,纵然没有孔雀绷,他还是一样有杀麻锋的力量。 只可惜他现在才明白已太迟了。 双双轻轻叹息了一声,道/你最後是在什麽地方看到过它的?」 高立沉吟着,道/在车上。」 在车上他还摸过它,那种光滑坚实的感觉,还使他全身都兴奋得发热。 然後他就完全放松了白己,因为这世上已没有什麽值得他担心的事。 双双道/会不会是在车上掉的?」 高立道:「很可能/ 双双道/那辆车呢?」 高立道/已走了。」 双双道/你在什麽地方雇的车?」 高立道/在路上。」 双双道/没有注意那是辆什麽样的车?」 高立道/没有/ 双双道/也没有看清赶车的人?」 高立垂下头,握紧双拳,指甲已刺入肉里。 那时他实在太愉快、太兴奋,竟完全没有注意到别的人、别的事。 最不幸的是,他为了不愿被人发现自己的行踪,在路上还换过两次车。 双双的心又沉了下去,她知道他们恐怕已永远无法找回那孔雀。翎了。 一个人失去的东西越珍贵,往往就越是难找回来。 无论你失去的是孔雀钥也好,是情感也好,结果往往是同样的。 双双勉强忍着目中的泪水,轻轻道/现在你准备怎麽样?」 高立道/我……我不知道。」 双双道/你当然要去告诉他。」 高立道/当然。」 双双道/无论如何,这总不是你有心犯的错,他也许会原谅你 高立黯然道:「他绝不会……若换了我,也绝不会原谅他。」 双双道/为什麽?」 高立长长叹息,道:「你也许永远都不会了解孔雀翎对他们有多重要,可是我了解/ 双双道/也许……也许我们可以想法子赔给他。」 高立道/没有法子。」 他的声音更苦涩,忽又接着道/也许只有一种法子/ 双双的脸忽然也因恐惧而扭曲。 她已明白他的意思。 一个人若犯了种无法弥补,不可原谅的错误时,通常只有用一种法子来赎罪。死』 她忍不住扑过去,紧紧拥抱住他,嘎声道/你绝不能走这条路。」 高立默然道/我还能走什麽别的路?」 双双道/我们可以走……走到别的地方去,永远不要再见他/ 高立忽然推开了她。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将她从自己怀里推开。 他并没有太用力,但双双却只觉得整个人都被他推得沉落了下 她忍不住道/你—— 你这是为什麽?」 高立咬着牙,一字宇道/我想不到,想不到你会叫我做这种事。」 双双道/可是你……」 高立打断了她的话,道:「我杀过人,甚至杀过很多不该杀的人,也做过很多不该做 的事,可是我从未出卖过朋友。」 他声音突又嘶哑,接着道/『这也许只因为我从未有过朋友,中只有这麽样一个朋友 / 双双垂下头泪珠又泉水般涌出。 高立慢慢地接着道/我知道我不能死,为了你,为了我们,我绝不能死,所以我才想 尽一切法子要活下去,可是这一次……」 双双嘶声道/这一次你难道不能——」 高立又打断了她的话,道/这一次不同,因为我了解孔雀钢对他们的价值,也了解他 是在多麽困难的情况下,冒着多麽大的危险,才将孔雀绷交给我的,这世上从未有人像他这 麽样信任过我,所以我绝不能亏负他,死也不能亏负他。 双双咬着嘴唇,道/所以你一定要去告诉他这件事。」 高立道/一定/ 他声音里充满了决心和勇气。 这种勇气才是真正的勇气。 双双垂着头,过了很久,才轻轻道/我本来以为你会为我做出任何事的/ 高立道/ 只有这件事例外。」 双双道/我明白,所以——我虽然很伤心,却又很高兴。」 很平静,慢慢地接着道:「因为我毕竟没有看错你,你实在是个值得我骄傲的男人。 」 高立握紧着的双拳,慢慢松开,终於又俯下身,拥抱佐她。 又过了很久,他才缀然叹息道/这一次我知道我没有做错,我已不能再错了,现在我 只觉得对不起一个人……我对不起你。」 双双柔声道/你没有对不起我,因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高立没有再说什麽,这句话就已经足够代表一切。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无论什麽样的灾祸和不幸,都应该两个人一起承担的。 你若有了个这麽样的妻子,你还能说什麽? 黑暗。 没有星光,也没有月光,黑暗得可怕。 他们静静地拥抱在黑暗里,等待着黎明。 他们这一生好像永远是活在黑暗中的,但他们还是觉得比大多数人都幸福。 因为他们的生命中已有了真情,一种永远没有任何事能代替的真情。 所以他们的生命已有了价值。 这点才是最重要的。 (三) 秋已很深了。 本叶已开始凋零,尤其是有风吹过的时候,秋意就又更深了几分。 但秋色还是美丽的。 一种凄艳而感人的美丽,浓得就像是醇酒。 你如果也站在那里,你不饮就已醉了。 高立站在这里,站在树下,等着。 他实在没有勇气去见秋风梧的家人。 这打击对孔雀山庄是多麽大,他已能想像到。 秋风梧随时都可能出现,已有人去通报。 两只孔雀慢慢地在枫林中倘佯,用嘴梳理着它们美丽的羽毛。枫叶已红了。 高立痴痴地站着,痴痴地看着。心里一阵刺痛,他实在不知道当自 该怎麽说才好。 他几乎没有勇气等下去。 草地上已有脚步声传来,他竟不敢回头去面对着他。 他感觉到有一只手已搭上了他的肩,一只稳定而又充满了友情的手。 一个稳定而充满了友情的声音。 「你来了 v我知道你一定很快就会来的。」 高立终於慢慢地回过了头。 他已不能不回头。 然後他就看到了秋风梧的微笑— 一种温和而充满了友情的微 笑。 他心里的刺痛更剧烈。 这种永恒不变的友情,忽然变得像根针,似已将他的心刺得 流皿 秋风梧微笑着道/你看来好像很疲倦。」 高立点点头。 他不但疲倦,简直已将崩溃。 秋风梧道/其实你用不着这麽急赶来的。」 高立道/我……」 他刚想说出来,就彷佛有双看不见的手扼佐了他的咽喉。 秋风梧道/事情已经解决了?」 高立又点点头。 秋风梧道/你没有用孔雀袅?」 高立摇摇头。 秋风梧笑道/我早就知道你根本不必用它,麻锋根本不是你的0对手/ 高立道/可是我……」 秋风梧忽然发现他神情的异样,立刻问道/你怎麽一个人来的?双双呢?」 高立道/她……她很好/ 秋风梧松了口气,道/她怎麽不来看看我的孩子?」 高立道/她……她……」 他终於鼓足勇气,大声道/她没有来,因为她知道我对不起你/ 秋风梧皱眉道/你对不起我?——你怎麽会对不起我?」 高立道/我已将你的孔雀绷丢掉了/ 他用最大的勇气说出这句话,然後他整个人都似已崩溃。 没有声音,没有反应。 他不敢想秋风梧听了这句话後,脸上是什麽表情。 他已不敢去面对秋风梧的脸。 有风吹过,枯时飘飘的落下来,一片、两片、三片…… 日色渐渐淡了,秋意却更浓。 秋风梧还是没有说一句话,没有说一个宇。 高立终於忍不住抬起头。 秋风梧就像是石像般站在那里,脸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脸色却苍白得就像是远山上 树梢头的秋霜。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着,动也不动。 落叶飘过他的头,落在他的脚下。 他没有动。 落时飘过他的眼前,打在他脸上。 他没有动,甚至连眼都没有眨。 日已西斜,夕阳红得就像是血一样。 枫林也红得像血一样。 然後暮色就像是一面网,重重地落下来,笼罩佐他。 他脸上已没有光彩,眼睛里也已没有光彩。 他还是没有动,没有说话。 高立看着他,只恨不得将自己撕开、割碎,一块块洒人风里,洒入泥里,洒入火里, 被火烧成灰。 秋风梧若是重重地骂他一顿,打他一顿,甚至一刀杀了他,他也许还好受些。 但秋风梧却似已完全麻木。 天地间的万事万物,他似已完全看不见,听不见,也感觉不到。 要多麽可怕的打击,多麽沉痛的悲哀,才能使一个人变成这样子? 高立忍不住问自己/我若是他,我会怎麽样?」 他想不出。 他连想都不敢想。 秋风梧现在是不是也在问自己,该怎麽样来对付自己? 现在他只等着秋风梧的一句话。 秋风梧叫他死,他就死;叫他立刻死,他绝不会再多活片刻。 可是秋风梧没有说话。 暮色渐深,夜色将临。 一个青衣老仆悄悄地走过来,躬身道/庄主,晚膳已开了。」 秋风梧没有回答,根本没有听见。 青衣老仆看着他,目中也现出忧郁之色,终於又悄悄地退了下 夜色突然就像是一只黑色曲巨手,攫取了整个大地。 风更冷了。 高立用力咬住牙,用力握紧了双拳,却还是忍不住颤抖起来。 为了赎罪,他可以忍受各种羞侮,各种痛苦,甚至可以忍受死的痛苦。 但这种可怕的沉默,却已将使他发狂。 他几中忍不住要将自己毁灭。 又有风吹过。 秋风梧忽然拾起头,看了看风中的落叶,轻轻道/今天有风中 高立握紧双拳,很久很久,才慢慢地点了点头,道/是,今天有风/ 秋风梧道/天天都有风。」 高立道/是,天天都有风。」 秋风悟道/有风很好/ 高立终於忍不住大声道:「你究竟想说什麽?你为什麽不说?」 秋风梧这才转过头,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才长长叹息了一声,道/你是个好朋友,我一向知道可以信任你。」 高立叹声道/你不该信任我的。」 秋风梧似又听不见他在说什麽,慢慢地接着道/你答应过我,要看看我的孩子的。」 高立又沉默了很久,终於也长长叹息下一声,道/我答应过你。」 秋风梧道/现在孩子还没有睡。」 高立道/你要我现在去看他?」 秋风梧道/我带你去/ 草色也已枯黄! 在春天,这里必是绿草如茵,但现在已是浓秋,愁煞人的浓秋。 远处有灯光闪耀,亮得就像是情人的睁子。 但高立却看不见。 他眼前只有一片黑暗,心里也只有一片黑暗。 秋风梧慢慢地在前面走,脚步单调而沉重。 高立在後面跟着。 他记得上次也曾这样跟着秋风梧後面走,走了很久,走了很远。 那正是他刚救了百里长青之後。 那时他虽然明知随时都可能有人来找他报复,明知随时都可能会有杀身之祸,但心里 却还是很快乐。 因为他已救了一个人,已帮助过别人。 因为他已有了朋友。 但现在呢? 无心犯的错,有时往往比有心犯的错更可怕。 这又是为了什麽? 老天为什麽要叫他无心犯下这致命的、不可宽恕、不可补救的错误? 他为什麽不小心些?为什麽要那麽疏忽? 猛抬头,他的人已在灯光辉煌处。 灯光辉煌。 一个白发苍苍的妇人,端坐在紫檀木的椅子上,脸上带着温和而慈祥的微笑。 「这是家母/ 一个温柔的少妇,端庄而贤淑,正是春花般的年华,春花般的美丽。 也许就因为她自己心里充满了幸福,所以对每个人都很亲切,尤其是对丈夫的好朋友 。 「这是我的妻子。」 一个可爱的孩子,红红的脸,大大的眼睛,健康而活泼。 对他说来,人生远未开始,但他这一生想必是幸福和愉快的。 因为他有个很好的家庭,很好的父母,他本是个天生就应该享受幸福的人。 「这是我的孩子。」 高立看着、听着、脸上带着有礼貌的微笑。 「这就是我的朋友高立,我平生唯一最好的朋友。」 高立的心又像是在被针刺着,又开始流血。 他几乎忍不住要拔脚飞奔出去,他其实没有脸面对这些人。 他们若知道他已将孔雀绷遗失了,是不是还会如此亲切? 秋老夫人正微笑着道/风梧常常提起你,这次你一定要在这里多留几天/ 高立的喉头似已被堵塞,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勉强笑了笑,点了点头。 秋风梧美丽的妻子正在逗着她的孩子,道/叫高伯伯下次买糖给你吃/ 孩子只有周岁,当然还不会叫高伯伯,也根本听不懂别人说的话, 可是他会笑。 他看见高立,就吃吃地笑着。 大家都笑了。 秋老夫人笑得更慈祥,道/孩子喜欢高叔叔,高叔叔一定会为这孩子带来很多福气。 」 高立的心已将碎裂。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为这家人带来的不是福气,而是灾祸。 幸好秋风梧并没有要他留下去。 「我再带他到外面去看看,这是他第一次来,有很多地方都没有看过/ 高立的确有很多地方都没有看过,事实上,他根本没有到过如此瑰丽、如此庄严的地 方。 在夜色中看来,这地方更接近神话中的殿堂。 秋风梧道/这里一共有九重院落,其中大部分是在两百七十年前建造的,经历了三代 , 才总算使这地方看来略具规模。」 其实这地方又何止略具规模而已,看来这简直已接近奇迹。 秋风梧道/这的确是奇迹,经过两次战乱劫火,这地方居然还太平无慈/ 後院的照壁前,悬着十二盏彩灯。 辉煌的灯光,照着壁上一幅巨大的图画。 画的是数十个像貌狰狞的大汉,拿着各种不同的武器,但目中却带着惊猾。 因为一位白面书生手里的黄金圆筒里,已发出了彩虹般的光芒。 比彩虹更美丽辉煌的光芒。 秋风梧道/这幅图画,说的是一百多年前的一件事/ 高立听着。 秋风悟道/那时黑道上的三十六魔星,为了毁灭这地方,竟然结血盟,联手来攻,这 三十六人武功之高,据说已可无敌於天下。」 高立忍不住问道/後来呢?」 秋风梧淡谈道/这三十六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回去的。」 他接着道/自从那一役之後,江湖中就没有人敢来轻犯孔雀山庄,孔雀绷三个宇,才 从此传遍天下/』 灯火渐渐疏了。 这一重院落里,彷佛是带着种说不出的阴森凄凉之意,连灯光都彷佛惨碧色的。 他们穿过一片枯林、一丛斑竹,走过一条九曲桥,才走到这里。 这里就像是另外一个世界,另外一种天地。 高大的屋宇阴森而寒冷。 屋子里点着百余盏长明灯,阴侧侧的灯光,看来竟如鬼火。 每盏灯前,都有个灵位。 高立第一眼看见的是/太行霸主,山西雁孙复之位。」 「峻峭山风道人之位。」 这两个人的名字高立是听过的,不久以前,他们还是江湖中不可一世的风云人物。 秋风梧看着这一排排灵位,面上的表情更严肃,缓缓道/这些都是死在孔雀绷之下的 人。」 三百年来,死在孔雀绷下的人还不到三百个,这显然表示孔雀绷并不是轻易就可动用 的。 能死在孔雀钥下的,纵然不是一派宗主,也是绝顶高手。 秋风梧道/先祖们为了怕子孙杀孽太重,所以才在这里设下他们的灵位,超度他们的亡 魂,只望他们的冤仇不要结到下一代去。」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只可惜他们的後人,还是有很多想到这里来复仇的/ 高立没有说话。 他心里在想着一件很奇怪、也很可怕的事。 他好像已在这里看到他自己的名字。 (四) 甭道长而曲折。 这地方高立已来过一次,来拿孔雀绷。 现在秋风梧为什麽又带他到这里来呢? 他没有问。 秋风梧无论要带他到哪里去,他都不会问。 无论多恐惧的命运,他都已准备接受。 掌声一响。 甭道又出现了那十二个幽灵般的人。 十二把钥匙,开了十二道锁。 於是他们就又走进了那种神秘、阴森、暗黝的石室,就像是走进了一座坟墓。 石室中有两张古老而笨拙的石椅,上面已积满了灰尘和青苔。 秋风梧道/坐。」 高立坐了下去。 秋风梧却转过身,从石壁间取出了一小坛密封着的酒。 拍碎泥封,酒香芬芳清酣。 秋风梧道:「这是窖藏已有百年的汾酒。」 高立道/好酒。」 酒杯也是石雕的,同样古老而笨拙。 秋风梧坐下来,斟满两杯,道/好酒不可不喝。」 高立举杯一饮而尽。 秋风梧凝视着他,道/我们已有很久没有在一起喝酒了。」 高立点点头,道/的确已很久/ 秋风梧轻轻叹息,道/这些年来,有很多事都已变了。 高立听着。 秋风梧道/但我们的交情却未变。 高立又斟满一杯,仰首饮尽。 秋风梧道/我没有兄弟,而你就是我的兄弟。」 高立握紧酒杯。 酒杯若非石杯,早已被捏碎。 秋风梧道/所以有句话我不能不对你说。」 高立道/我在听着。」 秋风梧道/你遗失了孔雀翎,心里一定很难受,也许比我还难受。」 高立垂下头,斟酒,饮尽。 芬芳香测的美酒,忽然变成苦的。 秋风梧道/我了解你的心情,若换了我,也许就不敢再到这里来了/ 高立脸上露出痛苦之色,缓缓道/我不能不来,因为你信任我/ 秋风梧道/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勇气的,我有你这种朋友,我实在很骄傲/ 高立道/可是我……」 秋风梧打断了他的话,道/你也信任我,正如我信任你一样/ 高立点点头。 秋风梧面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奇特,一字宇道: 「所以你一直相信那孔雀绷是真的。」 高立整个人突然抽紧,失声道: 「难道那孔雀绷不是真的?」 秋风梧道/不是/ 「叮」的,酒杯落地。 高立突然变得像是一条被冻死在冰中的鱼。 没有人能形容他此刻的心情,也没有人能形容他此刻的表情。 他看着秋风梧,就像是看到旭日忽然落下,大地忽然分裂。 然後他的人就软瘫在石椅上,完完全全崩溃。 不是绝望的崩溃,是喜极的崩溃,连眼泪都忍不住夺眶而出。 当然也不是悲伤的眼泪。 他这一生从未如此欢喜过,那就像是一个已被判处极刑的死囚,忽然得到大赦。 秋风梧凝视着他,目中却反而充满了痛苦,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我告诉你这件事, 只因为我不愿你为此痛苦/ 高立不停地点着头,心里的确充满了感激。 但他还是忍不住要问/真的孔雀翎呢?」 秋风悟道/没有真的。」 高立又一惊,失声道/没有真的?」 秋风梧道/没有,根本没有。」 他长长叹息了一声,苦笑道/真的孔雀翎,已被先父遗失在泰山之颠了/ 高立道/那……那麽岂非已是多年以前的事情?」 秋风梧点点头,道/的确已有多年了,那正是在先父与金老前辈泰山决战後/ 高立道/但江湖中却从来未有人说起过这件事。」 秋风梧道/当然没有。」 高立道/为什麽?」 秋风梧道:「因为从来也没有人知道这件事,甚至连我都不知道。」 高立道/可是你……」 秋风梧道/先父在临终之前,才将这秘密告诉了我。」 高立道/只告诉了你一个人?」 秋风梧道/只告诉了我一个人。」 高立道/我?……」 秋风梧凝视着他,缓缓道/你是第三个知道这件事的人。」 他目中的痛苦之色更深,接着道/先父说出这秘密时,曾经叫我立下重誓,要我将这秘 密一直保守到临死时,再告诉我的儿子/ 高立的脸色又渐渐变了,道/但你现在却告诉了我。」 秋风梧缀然长叹,道/因为你是我的好朋友,我不愿你为了这件事负疚终生。」 这是何等伟大的友情』 世上还有什麽事比这种友情更珍贵? 高立垂下了头。 他宁愿秋风梧没有告诉他这个秘密,他忽然发觉现在的负担更重。 秋风梧道/你杀麻锋的时候,并没有用孔雀绷。」 高立道/那时孔雀绷已不在我身上了/ 秋风梧道:「我早就知道你不用孔雀绷,一样可以杀得了他。」 高立道/你早就知道。」 秋风梧点点头,道:「我很了解你的武功,也很了解你。」 高立承认。 他不能不承认。 秋风梧道:「以你的武功,江湖中已很少有人是你对手,可是你自己却缺乏信心,所 以……」 高立道/所以你才将那个假的孔雀翎借给了我。」 秋风梧道/不错。」 高立道:「所以你才再三叮暗我,不到万不得已时,绝不要用它。」 秋风梧道/我早就知道你根本用不着它。」 他表情又严肃起来,接着道/孔雀绷并不是种武器,而是一种力量/ 高立道/我听你说过。」 秋风梧道/你虽然不必用它,但它却可以带给你信心。」 高立当然也不能不承认。 秋风梧道/只要你有了信心,麻锋就绝不是你的敌手。」 他忽然改变话题,又道/只要孔雀翎存在一天,江湖中就没有人敢来轻犯山庄,这道 理也是一样。」 高立道/这道理我明白。」 秋风悟道/孔雀山庄三百年的声名,八十里的基业,五百条人命,其实本都是建筑在 一个小小的孔雀钢上。」 他表情更严肃,慢慢地接着道/孔雀翎若已不存在,孔雀山庄就会跟着毁灭/ 三百年的声名,八十里的基业,五百条人命全都毁灭。 他幸福美满的家庭当然也得毁灭。 高立忽然明白,秋风梧刚才为什麽要带他去看他的家人了。 还有那些死在孔雀绷下的亡魂灵位。 这些人的後代了孙,若知道孔雀绷已不存在,当然不会放过秋家的人。 江湖人心中的仇恨,本来就是永远也化解不开的! 秋风梧长叹道: 「像我们这种武林世家声名,就像是一副很沉重的担子,你只要一 接下它,就得永远挑下去/ 他慢慢地接着道: 「我本来并不想接下这副担子的,我本来认为先人创下的声名,和他们的於孙并没有 关系。」 高立道: 「现在呢?」 秋风梧忽然笑了笑,笑得很伤感道: 「现在我才知道,我既然生下来是姓秋的人,我就得挑起这副担子,既不能推诿,也 不 能逃避/』 高立面上带着沉思之色,缓缓道: 「这担子虽重,但却也是种荣誉。」 其实那并不仅是种荣誉,也是钟神圣的责任和义务。 孔雀山庄的於孙只要活着—天,就得为这种责任和荣誉奋斗到底/ 这就是他们生存的目的。 他们根本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 秋风梧再次凝注着高立,缓缓道: 「所以我绝不能让孔雀山庄声名,毁在我手里。」 高立的神色忽然变得很平静,彷佛已下定了某种决心。 秋风梧的嘴唇却已发白,接着道: 「所以我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秘密。」 高立慢慢地点了点头,道: 「我明白。」 秋风悟道/你真的明白?」 高立道/真的/ 秋风梧忽然不再说话,也不敢再看高立。 他眼睛里竟忽然充满了悲伤和痛苦,一种无可奈何、无法化解的悲伤和痛苦。 人为什麽总是要做一些他不愿做、也不忍做的事呢? 这岂非也是全人类的☆毖伤和涌劳。 没有风,但寒原却更重厂。 阴侧侧的灯光似已完全静止、凝结,人的心似也被泊消英。 「我会让双双外好活着的。」 「当然/ 酒是苦的,好将。 酒既然已在杯小,无论多麽苦,都得喝厂查。 是苦酒也好,处澎酒也好,你都得喝卜去! 秋风梧慢慢地站起来,转过身。 他没有再说什麽,但等他走出门时,却又回头道/我还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高立在听着。 秋风梧道/北六省镖局的联盟已成立,盟主正是百里长青。」 高立灰暗的眼睛里,突然爆出了—串火花。 一串辉煌闪壳的火花。 秋风梧已走了出去。 又过了良久,高立才缓缓道/谢谢你,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 他真的感激。 因为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活得更有意义,他已完全满足。 他爱过,也被人爱过。 他已为别人做了件很有意义、很有价值的事.已无愧这一生。 秋风梧面前的酒始终没有动过。 高立就将这杯酒也喝了下去。 是苦酒也好,是毒酒也好,他都得喝下去。 这就是人生 J 人生中有些事,无论你愿做也好,不愿做也好,都是你非做不可的。 —个人若能平平静静地死,有时甚至比平平静静地活着更不容易。 (六) 深夜。无星无月。 风好冷。 秋风梧慢慢地走出来,走到院於里。 榕树的叶子正一片片落下来。 他静静地站了很久,竟似完全没有发觉他的妻子已经走到他身旁。 她轻轻地依偎着他,在她心口中,天地间永远都如此幸福宁静。 所以她永远希望别人也同样幸福。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问/你那朋友?」 「走了/「走了?为什麽要走?」 秋风梧没有回答,却俯下身,拾起片落叶。他凝视着这片落叶,眼睛里又充满了那种 无可奈何的痛苦和悲。树叶又何尝愿意被秋风吹落。一个人的生命,有时候岂非也正如这片 落叶一样…… 这故事也给了我们一个教训。真正的胜利,并不是你能用武器争取的,那一定要用你 的信心。无论多可怕的武器,也比不上人类的信心。 所以我说的第二种武器,并不是孔雀翎,而是信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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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219.84.68.195
1F:推 yellowfang:孔雀翎真的是部很光明的作品,至少我这麽认为。 04/20 21:30
2F:推 nomercyjack:;-) 刚好一边重看七武器 就顺便转贴(找没有).. 04/21 21:06
3F:推 MrJM:非常棒的一部作品 不过我一直觉得孔雀翎并非秋风梧父亲搞丢的 04/25 13:44
4F:→ MrJM:他这麽说只是想让高立心中好过 他们都是重视朋友胜过自己的人 04/25 13:45
5F:推 nomercyjack:我一直觉得和金开甲有关说... 04/26 0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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