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RAIGON (傅红雪)
看板Gulong
标题〈论新派武侠小说家:古龙作品--《边城浪子》复仇模式之超越〉三
时间Sun Dec 31 16:15:48 2006
三、《边城浪子》复仇概念对传统的超越
夫侠者,盖非常人也;虽然以诺许人,必以节义为本。义非侠不立,侠非义不成,
难兼之矣。
以上这段出自於唐代李德裕所作的〈豪侠论〉。从这段话中可见「义」与「侠」二
者之间不可分割的关联性。但在同时,令人感到疑惑的问题也油然而生:「义」对「侠
」究竟有何影响?究竟是怎麽样的一种存在?
《史记.太史公自序》论游侠为:「救人於厄,振人不赡,仁者有乎!不既信,不
倍言,义者有取焉。」此句道出游侠行为和「仁」、「义」的明白连结。
然在《史记.游侠列传》中描述游侠的实际作为:「诸所尝施,唯恐见之」、「专
趋人之急,甚己之私」、「其言必信、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既
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却很明白地点出侠之义是「利他」1主义的
行为──尽管这可能不符合「正义」2,却是最确切符合「大众之义」的「义行」。
然「游侠」毕竟与「侠」不同。可是,早期游侠的「行侠观念」之形成,无疑地对
於後世「侠」的观念之形成有着相当程度的影响。
譬如西汉时,南阳游侠原涉:
原涉字巨先。祖父武帝时以豪桀自阳翟徙茂陵。……涉季父为茂陵秦氏所杀,涉居
谷口半岁所,自劾去官,欲报仇谷口豪桀为杀秦氏,亡命岁余,……3
原涉辞官报父仇──这一行为无形中已经强调了「侠」的一种「义行」价值,也就
是:「父之仇,夫与共戴天;兄弟之仇,不反兵;交游之仇,不同国。」4的思想。从另
外一个角度来看,这种「报仇」的行为可能也是一种「报恩」的表现。
这类思想的具体表现一直延续下来5,便造成了传统的「侠」应有的「模式义行」之
一。
倘若一个侠拥有着家庭血海深仇、或是民族仇恨而不思报复,其本身的「侠性」便
可能遭受到世人的怀疑,怀疑其合理性与正当性。因此我们可以知道,传统上,「侠」
的「义」一旦遇上「仇恨」,其报仇行为便是维持他的「义」之不可或缺的行动。
对於这种传统「侠义行为的思想」提出不同看法的人,古龙并非第一。较古龙更早
的梁羽生便在《萍踪侠影》里借张丹枫之口叹息:「人与人,国与国,都有那麽多的冤
仇。」,而古龙在《边城浪子》里更以陌生人(阿飞)之口,道出:「能杀人并不难,
能饶一个你随时都可以杀他的仇人,才是最困难的事。」此一感慨。
风吹进来,吹起了死人头上的白发。他们都已是垂暮的老人,他们做的事就算真的
不可饶恕,也未必一定要杀了他们。
傅红雪对自己做的事是否正确,忽然也起了怀疑。
他本是为了复仇而生,为了复仇而活着的。
但现在他却已不知该怎麽办了。
是不是应该再去追杀别的人?还是应该饶恕了他们?
这仇恨若是跟本不应该去报复,他活着还有什麽意义?6
古龙在《边城浪子》的第三十三章.〈刀下亡魂〉中,提出了这迫切的问题。
而主人翁傅红雪,便是这迫切问题的第一个遭遇者,也是没有解决方式可供使用的
问题牺牲者。
一个人若已没有理由活下去,就算还活着,也和死全无分别了。
这才是一个人最悲痛的。
绝没有更大的。7
他本是为了复仇而生,为了复仇而活着的。8
傅红雪所遭遇的悲剧,便是如此──他生命的唯一理由是复仇,但是他的报复信念
却本就是一个「不应该去报复」的事实。
「复仇是空」的思想,才应该是贯彻《边城浪子》的主旨。
古龙以傅红雪这一悲剧的、实验性的角色来铺陈复仇可能遭遇到的事件、并且怀疑
复仇这动作的合理性与其矛盾9。和传统上,把「报仇」看成为侠应必备的前置条件之观
点,有相当大的出入,而其在作品中表现的对人性之乐观态度,也可以说是对传统复仇
的「冷酷」、「血腥」、「了无人性」10等负面面向的积极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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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武侠小说谈艺录──叶洪生论剑》,叶洪生着,台北,联经出版,民83,页7。
2 司马迁《史记.游侠列传》:「今游侠,其行虽不轨於正义,……」,此处的「正义
」,实指法禁。
3 司马迁《史记.游侠列传》。
4 《礼记.曲礼上》。
5 例如,一直到唐代仍然延续这种观念的「报家族之仇」之作品,李公佐〈谢小娥传〉
、薛用弱〈贾人妻〉──甚至到了金庸《天龙八部》仍在强调「为人子弟,父母师长
的大仇不能不报。」的报仇合理性与正当性。
6 古龙《边城浪子第四部──神刀堂》,台北市,风云时代出版,1998。页40。
7 古龙《边城浪子第三部──出鞘刀》,台北市,风云时代出版,1998。页90。
8 古龙《边城浪子第四部──神刀堂》,台北市,风云时代出版,1998。页40。
9 如果说与被害人没有血缘关系便失去了复仇的「正当性」,那麽「复仇」正当的定位
应该在哪边呢?──是家庭伦理的辈份关系和养育之恩情吗?如果是如此,那麽傅红
雪与他的父亲存在着辈份关系(若不论血缘关系,以养育的角度来看,白凤公主是他
的母亲、白天羽亦是他的父亲),傅红雪便没有资格帮白天羽复仇吗?只有血缘才是
对复仇主体意志的决断者吗?──若是依据养育之恩来看,傅红雪和白天羽之间并不
存在所谓的养育之恩,何况白凤公主只将傅红雪当作一报仇工具看待,那麽傅红雪应
该顾及到白凤公主的养育之恩,而去替一个素未谋面的父亲报仇,这合理吗?那麽在
古龙另一部着作《月异星邪》中,女主角以为抚养自己长大的温如玉是弑父母之仇人
,而思报仇,却被女婢提出疑问:「生育之苦,固然是为人子女必报的恩德,但养育
之恩,难道就不是大恩吗?难道就可以不报吗?」──而,白凤公主将自己的复仇意
识强加在下一代身上,并以其他「正当」里由来包装,这就真的合理吗?──以上是
笔者推敲古龙在《边城》书内试图表达的对复仇之疑问。
10如《武侠小说谈艺录──叶洪生论剑》中,以皇甫氏〈崔慎思〉:「谓崔妇既报复仇
,临行时却将自己所生的婴儿杀死,却说是:『杀子绝念,断子所爱。』」、薛用弱
〈贾人妻〉载:「报冤仇,割仇人之首置於皮囊,後遂挈囊踰垣而去,身如飞鸟。」
、「断其小儿身首,俄而复去。久之,竟无所闻。」,此等全无人性可言。另一例则
是在陈平原着《千古文人侠客梦》中,所说的「世人并未摆脱嗜血的野蛮习性」,王
度卢《宝剑金钗》第三十四回,李慕白杀仇人黄骥北,竟使他「痛快得他要发出狂笑
来」──由此可见侠客们在手刃仇人後,往往会得到异常的快感,并且「毫无负疚与
不安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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