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阿嬷走了... 下班後回到宿舍, 打了电话回家报平安, 听到了这样的消息. 昨天上午,去医院探望已经肝硬化末期的阿嬷. 原来,这是我和阿嬷的最後一次见面…. 舅舅穿上了进加护病房时必须穿的防护衣, 我和舅舅两人走到了阿嬷的床边, 舅舅在阿嬷耳边轻声说着：「妈,我文华,你还认得我吗?」 阿嬷的眼睛望向了舅舅,不过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舅舅又重复了好几次,说着：「妈,我文华,你还认得我吗?」 但是阿嬷始终只是看着他, 仍旧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其实,我有点怀疑阿嬷只是眼睛睁着而已,但是意识并不清醒. 「妈,文建来看你了,你认不认得?」 阿嬷望向了我,不过眼神有点空洞,看不出来阿嬷认不认得. 舅舅又重复问了几次,这次阿嬷的头终於虚弱的摇晃了一下.. 不过,阿嬷的头像是画圆似的转了个圈,既像是点头,也像是摇头. 「文建,你戴着口罩阿嬷认不出来,你把口罩拿下来.」 嗯…我都忘记我戴着口罩了,於是把口罩拉到下巴,露出整个脸来. 「妈,文建来看你了,你认不认得?」 这次阿嬷终於以一种异常清醒的眼神看着我的眼睛,足足有好几秒,可是阿嬷的眼神,我想 …我ㄧ辈子也忘不了…. 阿嬷的眼神,像要把我看穿似的,直直的盯向我,但是那眼神…似乎直接看到了我心里的深 处… 「无助」….那眼神,非常的无助…一种让人看了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的无助…好像很想说 些什麽…做些什麽…可是身上插满的管子以及嘴中的呼吸器,让她动也不能动,说也不能说 … 「痛苦」…眼神中传出的痛苦, 让我几乎窒息… 一辈子, 我从来不曾看过那麽哀伤…那麽痛苦而又无助的眼神. 我几乎站不住,快要跪到地上… 可是,最让我无法承受的,是眼神中的「不舍」. 好深好深好深的不舍…那股不舍之情,我完全无法以文字去形容它….ㄧ点也没办法…. 阿嬷在我还在牙牙学语时, 带了我好一阵子, 而那时的我, 和其他小孩比起来, 异常的乖 巧, 因此阿嬷总特别的疼我, 即使我都已经二十几岁了, 只要聊到那时带着我的日子, 阿 嬷的眼睛, 总会笑得眯成一条线：「阿建最乖了, 比其他孙子都乖~」然後呵呵的笑了起 来….即使後来卧病在床,但尚未严重到需住院时,仍是如此. 有那麽一点感觉…那时,阿嬷 的病, 几乎就像是已经痊癒了一般. 看到了阿嬷的眼神,我想,阿嬷的意识确实是清醒的了,只是…那眼神太沉重…太沉重了… 我无法再望向阿嬷的眼神一次… 接下来直到走出加护病房前, 我ㄧ句话也说不出来… 看着舅舅用沾湿的棉花棒擦拭阿嬷乾裂的嘴唇…看着阿嬷因为水肿而肿大的手掌及肚子, 还有在脖子上的管子流动着的艳红鲜血, 心情真的很难过… 「舅舅, 我去换我妈进来.」(加护病房家属一次只能进去两个) 我退出了病房,心里想着,接下来的日子,每个星期假日我都要回家去探望阿嬷. 只是,没想到,那时,已经是我最後一次见到阿嬷了… 几个小时後的凌晨,阿嬷即已撒手西归,而这时,我已经又远离家乡,回到工作岗位上了.直 到又过了将近20个小时,才知道阿嬷已离开人世. 我忍不住会去想… 阿嬷那时的清醒,难道是所谓的「回光返照」? 阿嬷那沉重、哀痛、无助，以及不舍的眼神，难道是已经预知自己已活不过 因此，昨天才会用那麽悲痛的眼神，看他生前最疼爱的孙子最後一眼? 如果我不回去看阿嬷，她是否能再多活一个星期，直到我回家乡去看她? 算了，再多的假设都没有用… 还有很多很多的话，还没有向阿嬷说…如今，想再和阿嬷说句话，已经是不可能，也办不 到的事了… 阿嬷年轻时即丧夫，一人独自撑起养家的重担，养育五个孩子，终生未再嫁… 辛苦了一辈子， 最後却被病魔折磨得不成人形，在痛苦中死去…这叫人情何以堪? 真是恨透了长大…不断面临着生离死别的痛苦… 心脏病发而死的姑婆… 鸿海的工程师，前途一片光明，却在值完大夜返家途中遭酒醉驾车撞死，同窗八年的死党 … 八十几岁还骑着机车到处跑，却在端午节时突然暴毙的爷爷… ㄧ生苦命，明明身体硬朗，却肝硬化而死的阿嬷… 人生啊…… 阿嬷…请你在这最後的一段路,带着愉快的心情离开，不要有任何不舍.我们都会过得很好 我们…最後会在彼端再见面的. 再见，阿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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