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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板HwangYih
标题网游小说 - 落日 (中)
时间Sun Dec 19 07:25:30 2004
第七章
我都快懵了,死在地上很久才想起来去复活。这游戏什麽时候变成这般乌烟瘴气
的了?以前我们是PK,可是很少PK新人,何况还是这样偷袭加围攻。所谓歪江湖
还有三分正道理,几天不来我怎麽一下就变老了。等我半死不活从复活点再钻出
来时,又想到自己陷入了另一个困境:蓝药没了,任务完蛋了。而我刚才还在对
灯火阑珊扬言要贪污呢。
流年不利!我也真无聊,没事找事跑回来。这下子两边不是人,到哪儿都混不下
去了。我还复活干什麽?下线走人吧。
突然间想起发哥曾经的名言,现在又在网上很流行的一句话:如今已经不是我们
的江湖。
正打算下线,帮派的说话频道却狂闪起来。
〔灯火阑珊〕时空机器,请速回总坛!
〔灯火阑珊〕时空机器,请速回总坛!
〔灯火阑珊〕时空机器,请速回总坛!
〔灯火阑珊〕时空机器,请速回总坛!
……
红名之狼的老大正疯狂地刷着屏,不断地发着同一条信息。得,我这只菜鸟一下
子在帮中扬名立万了。
干什麽催得这麽急?他真认为我携款私逃了?我呆呆地看着频道,不知道该怎麽
办。
不久密语频道也开了。灯火阑珊跳了出来。
〔灯火阑珊〕你在线啊?没看到我叫你?
〔时空机器〕对不起,我把消息栏最小化了。
〔灯火阑珊〕先回来再说吧。
我沮丧得要命,只恨自己为什麽不早点儿下线。{注:密语频道是游戏中一对一
的说话频道,直接输入对方的名字,只要对方在线就可以打开。}
〔时空机器〕找我有什麽事?
〔灯火阑珊〕什麽事?药呢?
〔时空机器〕对不起,被抢了。
〔灯火阑珊〕被抢了?不是你贪污了?
〔时空机器〕你要这麽想我也没办法。
〔灯火阑珊〕你这是潇洒还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我吓你的,刚才有人看见新人药
师被人PK了,我想可能是你。
〔时空机器〕是,就在安城的右城门外边。我连名字都没记下。
〔灯火阑珊〕是隼盟的人!他们要找死我也没办法。我们跟隼盟早晚得要大干一
场,这下正好师出有名。
〔时空机器〕你们要打仗?什麽时候?
〔灯火阑珊〕这你就别管了,你这样根本上不了场,我替你出头。
〔时空机器〕我不要!!!!!!!………………….
「我不要」三个字後面连续打了无数个惊叹号。
我真急了。没想到一个新人被PK马上就会触发游戏中最可怕的帮派大战。这种帮
派大战动辄有上百人参加,互相叫骂对砍,从早打到晚,死掉的人马上复活再奔
向战场,无比惨烈却又无头无尾,不把最後一人打到精疲力竭就不会停止,而结
果却永远是不了了之。事後残留的仇恨和对骂往往又成为下一场帮派大战的导火
索。
〔灯火阑珊〕你说什麽?不要我替你出头?你被杀可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我们大
家都没脸见人。
〔时空机器〕不要!这事怨我,是我先抢了人家打出来的东西。没脸见人的只有
我一个。
〔灯火阑珊〕你抢了他们什麽?
〔时空机器〕一把什麽刀吧,没看清楚。
〔灯火阑珊〕是吗?那你是活该被杀了?
〔时空机器〕我是新人,不知道规矩,以後不乱抢东西就是了,反正也抢不羸。
〔灯火阑珊〕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被PK了却不想报仇的。
〔时空机器〕也不是不想,只是不想让别人为我的事去打群架。PK就会死人。本
来就我一个人死一次,结果却害得很多人要死好几次。而人家根本就不认识我。
这句话送出後密语频道里停顿了好一会儿。
〔灯火阑珊〕切!你这人可真有意思。我知道了。
***
我没有回总坛,在密语频道里跟灯火阑珊说完话就直接下线了。菲菲鲁死後第一
次回归落日,感觉就一个字:累。
从前的独行大侠--也可以说是独行大盗,现在成了任人宰割的肥羊。说我什麽
感觉都没有一点儿不在乎那一定是骗人。我并不是当然的大侠,更不是当然的菲
菲鲁。过去的一切,随着菲菲鲁的死已经变得与我毫无关系。
这个过去也应该包括灯火阑珊。
我现在是时空机器,一个刚刚八级的小药师,红名之狼的狗崽子。除此之外,什
麽都没有,什麽也不剩。
只是这一次,我决不做红名。我对自己、也对菲菲鲁发誓。
随後的两天我都没进游戏,勤勤恳恳地做一名尽职的网吧网管,站在别人身後,
看他们在各自的江湖中载沉载浮。
***
等我再回到游戏中,信步走到城外时,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我从未见过同
一幅画面上挤进这麽多的人,刀光剑影,杀声震天。频道栏像抽筋一样闪个不停
,红名之狼和隼盟的人在打斗的同时还不忘声嘶力竭地对骂,言辞中却是清一色
地频繁问候对方的母亲及器官,粗鄙程度不堪入目。间或有GM插进来大叫一声「
不要开加速,否则封帐号!」,这种苍白无力的威胁就像狂涛中的泡沫,顷刻间
被湮没得无影无踪。
站在那里发愣的结果就是什麽都没看见却发现自己又变成了一具屍体。
下线。
过了一天再回去,终於没有再看见那可怕的战斗场面了。只是在公开和帮派的频
道中还有不少人在历数着对方的种种罪行,发出此仇不报誓不为人的铮铮誓言。
我则直接开了密语频道,呼叫灯火阑珊。
***
〔灯火阑珊〕你来了。
〔时空机器〕我昨天也来过。
〔灯火阑珊〕那肯定死得很惨。^ ^
那道熟悉而亲切的^ ^此时却使得我心中一阵揪痛。
〔时空机器〕你答应过我不打的!
〔灯火阑珊〕我答应你什麽了?是你自己误会了吧?
〔时空机器〕你觉得打群架替你蠃回面子了?对不起是我先丢了你的脸!
停顿。
〔灯火阑珊〕你以为是我要面子吗?这种事根本就不是你能够决定的,同样也不
是我能够决定的。你去问问看,有几个人关心为什麽打?对他们来说PK两个字就
是全部的理由。
〔时空机器〕可是你负有最大和最不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不要狡辩!
〔灯火阑珊〕你在哪里?
〔时空机器〕黑松谷。
〔灯火阑珊〕我马上过来。
等待的过程中我的心情矛盾到了极点。走吗?还是继续等?正在患得患失的时候
他已经到了面前。怎麽这麽快?
〔灯火阑珊〕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麽要加入红名之狼?
我心里一惊。真够开门见山的。
〔灯火阑珊〕那天是你先骗我吧。什麽你抢了别人的东西,一个根本不想升级的
人抢一把破刀干什麽? 犀利。尽管躲在显示屏背後,我还是感到有几分狼狈。
〔灯火阑珊〕我倒想知道,一个没兴趣升级,又这麽讨厌PK的人,参加我们红名
之狼干什麽!
我想干什麽?我也想知道。
〔时空机器〕因为我一进来就有人叫我参加。
〔时空机器〕因为我不想一个人。
***
〔灯火阑珊〕我一直觉得你很有意思。你很像从前的我。
从前的你?不会!我不可能像从前的你,那个站在顶级杀手面前,颤抖着却执着
地质问「无故PK有意思吗」的呆子,那个抱着一件霓裳羽衣万死不辞追求一道幻
影的可笑骑士。
〔灯火阑珊〕你的名字,有什麽特殊的含义吗?
〔时空机器〕没有。什麽特殊含义?我本来想用机器猫的,有人用了,就换成了
时空机器。
我说的是实话。
〔灯火阑珊〕时空机器。如果真有这种东西的话……可惜,生活中没有,虚幻的
游戏中也没有。 我无言以对。逝者如斯,来不可逢,去不可追。
〔灯火阑珊〕知道什麽叫江湖?江湖就是身不由己!曾经有人对我说过,PK是他
在网上的生存方式。喜欢也好,厌恶也好,都只有继续PK下去。
〔灯火阑珊〕那时我不懂,现在才明白。
看到这句话我只觉得一阵目眩。这是怎样的游戏怎样的网络!为什麽他会变成我
,我却变成他!
***
那天到後来变成了他带我练级。其实我哪儿有那个心思,可是他非逼着我练。一
切都颠倒了。
〔灯火阑珊〕你不是不想变成红名所以连练级也不愿意了?没关系的,照你这速
度练一个月也升不上40级。我看你根本就是来看热闹的。
〔时空机器〕练级没劲。
〔灯火阑珊〕是啊,你说这麽多的人,不PK我们还能干什麽,成天钻到地洞里跟
王八乌龟狐狸精玩SM吗?
我差点晕倒!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SM!他竟然都会说SM了!网络游戏真是个锻
炼人的地方。
不过这话也一语中的。练级太没劲了,打完小怪後就去走那些无比变态的地下迷
宫,打那些永远也打不尽的变态老怪。打怪、捡装备、卖钱、买药、再打怪,每
天都这样,越到後来越没劲,级别越高越练不下去。
〔灯火阑珊〕其实我也是被人逼着练出来的。我自己练到40级就练不下去了,成
天无所事事,还喜欢乱管闲事。
〔时空机器〕是吗?
说这话时我脸上想笑心里却一点儿也笑不出来。我知道他都管了些什麽闲事。
〔灯火阑珊〕别担心,我不会逼你PK的。你是药师,可以呆在总坛只管做药。升
了级就可以做出更好的药来。
〔时空机器〕可是你们拿了药还不是去PK?
〔灯火阑珊〕那就与你无关了。作为药师你总该有点儿职业精神吧?
〔时空机器〕是是是。我们这种菜鸟就要有给你们高手拎鞋的职业精神。
〔灯火阑珊〕你一个八级的新人嘴还敢这麽贫!高手?说谁呢?你几时见过高手
了?你知道什麽叫高手?
〔时空机器〕我不是见过你吗?你不就是高手?红名之狼的老大、帮主、总舵主
,还不算高手?
〔灯火阑珊〕我121级算个屁的高手!红名之狼里面连半个高手也挑不出来。
〔时空机器〕那要多少级才算高手?
〔灯火阑珊〕高手不是要多少级。真的高手从不屑於拉帮结派;高手是闲云野鹤
,独来独往;高手也从不PK级别太低的玩家;
我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还有这样的高人,我也不禁心向往之。不料接下来的
一句话却像一支冷箭,携着冷风尖利地刺了过来。
〔灯火阑珊〕高手从不关心别人在想些什麽,高手杀人於无形。
第八章
我懒懒散散地边打边聊,不知不觉两个小时晃过去了。灯火阑珊提醒我看看现在
有多少级,一看之下才发觉我居然已经十九级了。毕竟是老鸟了,我再漫不经心
也比新手强得多,知道该怎麽练。真是的,什麽破游戏,想升的时候死也升不上
去,不想升的时候却一路狂升。
〔灯火阑珊〕这麽一下子就升了十级呀,你完了!^ ^
〔时空机器〕托你的福。
〔灯火阑珊〕你以前一定玩过网络游戏,操作很厉害嘛,我看你一路都没怎麽吃
药。
我心里一惊,怎麽没注意这点呢?我没怎麽吃药是我根本就没带多少药,能够维
持体力就行了。不能补血就只能逃逃打打。这种打法对微操作要求比较高,新手
一般做不来。
〔时空机器〕是打CS练出来的。
我心想这话不能算撒谎,说出来不怕吓死你,我险些还入选市里的CS战队。想一
想我是干什麽吃的。
〔灯火阑珊〕难怪。我打CS菜得要命,後来就乾脆不敢去了。还是这里好。
〔时空机器〕嗯,这里好。
我不敢再继续练下去,跟他说要回城去换装备学技能,两人就此分手。
一进到城里,就看见红名之狼的帮派频道在发布新消息。
〔帮会公告〕明晚八点半老大结婚,在湖畔水榭,请各位兄弟到时光临。--有
红包哦--
〔帮会公告〕明晚八点半老大结婚,在湖畔水榭,请各位兄弟到时光临。--有
红包哦--
〔帮会公告〕明晚八点半老大结婚,在湖畔水榭,请各位兄弟到时光临。--有
红包哦--
〔帮会公告〕明晚八点半老大结婚,在湖畔水榭,请各位兄弟到时光临。--有
红包哦--
〔帮会公告〕明晚八点半老大结婚,在湖畔水榭,请各位兄弟到时光临。--有
红包哦-- ……
老大?哪个老大?结婚?一起呆了半晚上怎麽也没听他提半个字?
下线後转到论坛,果然看见红名之狼以帮派的名义发布的帖子:
X月X日晚八点半,XXX服务器的灯火阑珊先生和浅草菲菲小姐将在风景秀丽的湖
畔水榭举行婚礼。请两位新人的亲朋好友届时参加。
没有错。红名之狼只有一位老大。
可我记得他说过不再想要结婚的。
***
第二天晚上,我上线漫无目的地乱逛了一通,在八点半之前还是晃到了湖畔水榭
。我算是谁的亲朋好友呢?
婚礼现场挤得水泄不通,加上有几个刷屏狂在不停地刷屏,画面卡得要命,向前
每迈一步都十分困难。好在网上只要想挤都还能挤到前面去,我花了九牛二虎之
力才站到了靠前一点的位置。
尽管拥护不堪,水榭边还是围出了一大块空地,帮派的重要干部们镇守在四周。
空地上用小红瓶小蓝瓶摆成了交织在一起的两个心型,四周撒满各种宝石,星星
一样闪闪发光。
八点半,一个叫西门吹泡泡的玩家站了出来。自称是司仪,他用特大号粗体红字
发布消息:婚礼开始。一位担任主婚人的GM走到空地中间。接着,新郎新娘入场
。灯火阑珊和一位可爱的小姐并肩走到主婚人面前。
〔主婚人〕今天我们在这里,为落日中一对心心相印的爱侣,见证他们的爱情。
下面一阵喧哗,来宾们快乐而疯狂地刷着屏,大叫着恭喜恭喜红包拿来。
〔主婚人〕灯火阑珊先生,你愿意娶浅草菲菲小姐为落日中的合法妻子,不管身
风吹雨打,贫穷富贵,都愿意一生相守,……?
一时间我只想离开,可眼睛却又紧紧地盯着显示屏,想看灯火阑珊如何回答。
〔灯火阑珊〕又来这套……^ ^
〔主婚人〕请快回答。 下面的来宾开始起哄。
「快说呀,不说就娶不到老婆了!」「老大不要害羞嘛……」
〔灯火阑珊〕这还要说啊,当然是愿意了。
四周又是哄声一片。 ……
〔主婚人〕浅草菲菲小姐,你愿意……
婚礼按程序顺利地进行着。
〔主婚人〕现在我把结婚戒指交给这对新人。虽然这只戒指对於练功升级没有任
何作用,卖到商店里也只值一元钱,但它却是落日中最珍贵的宝物,是爱情的见
证。现在,请你们戴上戒指,当着所有来宾的面,对彼此大声地说一句「我爱你
」。
「无聊,真无聊。玩游戏无聊,玩游戏还结婚就是无聊加无聊,是无聊的平方。
因为大家都无聊,所以凑在一起瞎起哄。等一下我要去抢二十个红瓶二十个蓝瓶
,还有宝石,不抢白不抢,反正他有钱……」我在脑袋里不断地念着这样的句子
。
〔浅草菲菲〕我爱你。
台下叫起来:「新郎还没说呢新娘急什麽呀?」「有时候打字太快也不一定好哦
!」 灯火阑珊却像定了身似的一动不动。
「新郎加油啊,要不要我来帮你打?」 ……
不知乱了多久,灯火阑珊终於说话了。
〔灯火阑珊〕我爱菲菲。
这一瞬间我发现新娘有着和菲菲鲁一样淡蓝色的长辫。
「Oh~~~~~~」
〔主婚人〕我在此宣布,灯火阑珊先生和浅草菲菲小姐正式成为落日中的合法夫
妇。祝你们--
话音未落,现场已经大乱,来宾们纷纷冲向摆在地上的红蓝瓶和宝石,西门吹泡
泡也迫不及待地大声叫嚷:「新郎派红包啦~~~」说完守在四周的几个帮派干将
同时向空中抛洒钱币。金灿灿的钱雨、哗啦啦的洒钱声,把婚礼快乐的浪花推至
最高峰。
身边的人像潮水一样不断冲击着我,涌向场地最中心。漩涡中的我已经不辨东西
,静立片刻之後,我退出了游戏。
退出时升起的小星星和那一声清脆的叮咚声彷佛一只绽放的美丽礼花。
***
虽然下了线,可是整整一晚上我做不成任何事情。
我爱菲菲。
若在以前,我对这句话只会报以一声冷笑,而在这一刻我却相信它是真的。
只是,他会希望我看到这句话吗?还是会因此更加恨我?
***
第二天我没有进游戏。 第三天也没有。 ……
整整一星期,我都没有回到落日。
我希望看到的、不希望看到的,全都发生了。我害怕回去。
可是落日已经成了我的一种习惯。习惯的力量有时强大到不可思议。当我再一次
输入帐号和密码登录游戏的时候,我向自己彻底认输。
那里面一定还有些什麽东西没有了结,所以我必须回去。
可是进去了不到五分钟我就想要下线。一个人寂寞地转来转去太没意思了。我想
起了狼居胥峰。以前在不知上哪儿去的时候我总会回到那里。那空无一人的地方
是我在落日中唯一的家。
可是对於现在的我来说,那却是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家。别说十九级,哪怕升到九
十九级也没把握安全地到达顶峰。高处不胜寒的地方,只属於真正的高手。
…… 高手杀人於无形。
我爱菲菲。 ……
密语频道突然开了。
〔灯火阑珊〕你好啊。
我如释重负又如临大敌。我忍受这麽久的寂寞,原来就是在等待这一句话。
〔时空机器〕你好。
〔灯火阑珊〕现在几级了?
〔时空机器〕还是十九级。
〔灯火阑珊〕是没练还是这几天根本没来?我密过你几次都没找到你。
〔时空机器〕没来。有事没上网。
〔灯火阑珊〕没来也好,这个星期天天打仗,到今天才消停。
〔时空机器〕又打仗了?跟谁?
〔灯火阑珊〕我懒得一个个数他们的名字。一连四五天,上线就PK,烦都烦死了
。
〔时空机器〕你可以下令不打啊。
〔灯火阑珊〕你以为我想打?跟你说老实话我最讨厌PK了,那几天一想到上线我
就头疼。新人被人PK了要打回来,抢东西被抢了要打回来,吵架吵输了要打回来
,反正任何事情,到最後都是用打解决一切。算了不说了,你在哪里?我马上过
来。
〔时空机器〕又要当监工啊?
〔灯火阑珊〕当然了,监督帮派成员练功是帮主义不容辞的责任。你在哪里?
〔时空机器〕丢下新夫人跑过来好吗?
〔灯火阑珊〕你也知道了?有什麽好不好的?我陪她的时间够多了,她也该知足
了。
〔时空机器〕好像很不满意我知道似的。
〔灯火阑珊〕也无所谓了,我本来不想弄得满世界都知道的。你到底在哪里?
我告诉了他我的位置。我真是又狡滑(注:应为狡猾)又矫情。
〔时空机器〕你总是这样监督新人练功吗?
灯火阑珊没有回答。看来他在马不停蹄地赶路。 五分钟後他赶到了。
〔灯火阑珊〕今天我要看看你能不能冲上四十级。
〔时空机器〕不可能。
〔灯火阑珊〕别紧张,我已经恩准你不用PK了,放心冲级吧,冲上去有赏。^ ^
〔时空机器〕那就先给个大红包吧,那天我一分钱也没抢到。
〔灯火阑珊〕怎麽你还去了?真是的。
〔时空机器〕嫌我级太低不高兴我参加你的婚礼?
〔灯火阑珊〕也没什麽不高兴,无所谓。什麽结婚,无非是大家一起起起哄开开
心而已。他们都觉得帮主应该有一个压寨夫人。
〔时空机器〕你自己不觉得?
〔灯火阑珊〕我无所谓。按说我老婆有50%的可能性是个男的。可那又有什麽关
系?
〔时空机器〕你怎麽这样说自己的老婆?
〔灯火阑珊〕我只是说有这种可能性。网上婚姻,糊涂一点好。说穿了只是一场
笑话。
〔时空机器〕既然这样你还结什麽婚?你这麽说不觉得对不起她?
〔灯火阑珊〕你怎麽回事?有什麽对不起的?她想嫁我就娶,还对不起啊?非要
我说我不要她就对得起她了?
我呆住了。
见我半天没吱声他又说了起来。
〔灯火阑珊〕你现在是不是可怜起我这个帮主来了?连结婚都不由自主。
〔时空机器〕是,我可怜你。不想PK却要PK,不想结婚却要结婚。好像你活着就
是为了帮派,你是献身於伟大事业的伟大领袖伟大圣人。
这句话送出後很久都没有反应。我知道他发怒了。可是我的怒气比他更大。我从
没想过那个愣头愣脑的苏格拉底会变成这样一个徒有其表的可怜虫。
很奇怪他并没有发怒。
〔灯火阑珊〕以前我比你还讨厌PK,那些PKer除了PK什麽也不会干,什麽也不想
干,上线就是杀人,就像游戏里面一个专门杀人的NPC。我觉得他们又可怜又可
笑,却不知道自己比他们更可笑。我居然嘲笑一些我得不到的东西。
〔时空机器〕什麽东西你得不到?
〔灯火阑珊〕力量!没有力量的人却嘲笑别人拥有力量,这才叫可怜又可笑。
〔时空机器〕那麽你现在得到什麽了?
又是长时间的无反应。我知道他在强压怒火。
〔灯火阑珊〕小心说话!要知道有人就为一句话死掉过无数次。
我知道。可是那时候你是不怕死的。
〔时空机器〕原来是死怕了。
这一次他真的震怒了,我看见他从背後拿出一只奇长如剑的缝纫针。我一动不动
面对着他。对峙了片刻,他又慢慢地把长针放回去。
〔灯火阑珊〕算了,杀掉你太不值了。你既然敢说就肯定不怕死。你当你是英雄
?一只不怕开水烫的死猪而已!
〔时空机器〕你连死猪都不如。
又是长时间的停顿。
〔灯火阑珊〕骂我你觉得很痛快吧?
不,我一点儿也不觉得痛快。我只觉得难受。
〔时空机器〕对不起。
〔灯火阑珊〕可是我觉得痛快。我扔下帮会扔下老婆跑来见你,就是想来听你骂
的,我真TM贱。 我只有沉默。
第九章
这里是海之尽头。眼前湛蓝的海水被微风轻轻鼓动着,发出叹息般的声音;脚下
银色的沙滩上,印着我们浅浅的足迹;沙滩边是成片的椰林,枝叶婆娑起舞,运
气好的话还可能在树下拾到明珠一样的椰子。又到了日落时分,一轮温暖的红日
斜斜地挂在海面上,在我们身後拉出长长的投影。我们默默看着平静的落日,一
言不发。 我知道他也在怀念同一个地方。
可惜这样的平静对於游戏来说太奢侈了。很快就有人闯进了我们的天地。一名剑
客和一名法师急匆匆地向海边跑过来,见到我们後似乎大吃一惊,又向海岸线的
另一边飞快折跑过去。两人还没跑出我们的视线,後面的追兵就上来了,边追边
喊「在这里呢,在海边!」。这组追兵有五人,各种职业都有,清一色的红名。
他们全部都是红名之狼的成员。我转头望向灯火阑珊,他仍然一动不动。追兵中
的一人突然跑过来叫了声「老大」,灯火阑珊只沉着脸应了句「忙你自己的。」
只需片刻,追兵已经和剑客交上了手,法师一边躲闪着一边不停地给剑客加防,
还不时放出法术攻击追兵。剑客的功夫了得,一只短短鱼肠剑舞得出神入化,居
然把四五个红名之狼逼退了几步。可惜这种优势太短暂了,从侧面又围上来了两
个红名之狼,他们并没有投入进攻,而是引来了一大群NPC海盗。转眼功夫,剑
客和法师就被海盗包围了,几个红名之狼反而退到一边悠闲地看好戏,他们并不
出手,只是堵住两人的退路,还不住地出言讥讽。我明白了,这是一场有计划的
追杀。那两个人多半是上了PK名单的。
那群NPC海盗被一个接一个地消灭掉了,可剑客和法师左推右挡也十分狼狈,旁
边围观的红名之狼倒是精神百倍,只等着海盗死光之後再围上去捡个大便宜。灯
火阑珊面无表情地站着,我也面无表情地站着。作为一名低级别的红名之狼成员
,我除了站在那里,什麽也做不到。法师首先支撑不住了,他对同伴说了声抱歉
後突然下了线,剩下的剑客根本无暇出声,只是不要命地挥着剑。他抬头看了看
四周,一面是大海,一面是海盗,一面是堵在那里的红名之狼,剩下的一面就是
站着一动不动的灯火阑珊和我。毫无疑问我们这一方是最薄弱的。他猛地摆脱了
海盗向我们直冲过来,手中的鱼肠剑照着我的头顶就要狠狠地劈落。
我没有躲闪,因为根本躲不掉,也因为我根本无意躲闪。就在电光火石的瞬间,
剑客在我眼前倒了下去。灯火阑珊出手了。
旁边的红名之狼发出一阵喝彩,「老大一出手就是秒杀啊!」这话明显是在奉承
,因为那剑客本来就没多少血了。剑客一这死,反倒有了说话了机会,他乾脆不
下线了,就那样死在地上不停地破口大骂。憋闷多时的骂声从肚子里一筐筐倾泻
而出,看那样子简直比刚才打得还要过瘾。可是几个红名之狼充耳不闻,围上来
高高兴兴地检查着屍体,另几个人则去收拾剩下的NPC海盗,在完成任务的同时
顺便练一下级。灯火阑珊不动声色地提醒了一句:「快回去到泡泡那里消任务!
」他在找借口把人支走。泡泡大概就是结婚那天的司仪西门吹泡泡,看来在帮中
地位很是不低。可是那几个杀手都在兴头上,对这片杀人现场依依不舍,根本没
有离开意思。
这下灯火阑珊也没辙了,只好自己掉头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看看我,见我没
有跟上去的意思,也只得站住,不理睬其他人,继续在密语频道里跟我说话。
〔灯火阑珊〕你不用这样看着我,有话尽管说好了,挖苦人不是你的拿手好戏吗
?
我心里想我能说什麽呀?谢谢你刚才救了我一命吗?
〔灯火阑珊〕不想说了?你大概跟刚才那人想的一样,觉得我们总有一天会遭报
应的吧?
〔时空机器〕不要往我头上乱扣。
〔灯火阑珊〕我没乱扣,你不这麽想才怪呢。
〔时空机器〕他们跟你有什麽仇?
〔灯火阑珊〕什麽仇都没有,我压根就不认识他们。可是他们得罪了帮中的其他
人。
〔时空机器〕又是为了帮派! 他突然激动起来。
〔灯火阑珊〕对,就是为了帮派,为了我那些兄弟们!他们豁出命来为我杀过人
,我欠他们的,我得还债。
我顿时握紧了双拳。对,你欠他们的,你要还债,可你要还的决不止这麽多!我
换了马甲回到这里,我努力使自己不去仇恨,对那件事我认为自己错得更多。可
是现在,我发现我恨你,非常非常恨你,就跟你恨我的一样多。我冷冷地盯着屏
幕上的他,一字字地敲道:
〔时空机器〕那好哇,看来你的兄弟们送过你一个天大的人情,你们可真是英雄
肝胆两相照,让我感动得想哭呢。有他们在,你也无需怕什麽报应吧。
这句话送出後,我发现自己竟激动得有些微微颤抖了。同时我也几乎感到灯火阑
珊的身体也一阵剧震。我已经无法再站在他的身边,与他对视片刻,我下了线。
***
那次不欢而散之後,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认为灯火阑珊再也不会理我了。我每天
上线後就只是坐在城里,什麽也不干,时刻梦想着却又提防着密语频道会忽然弹
开。可是灯火阑珊再也没有给我发过密语,我也同样不想给他发。他不理我很正
常,他是一帮之主,甚至可算是这个服务器上最牛的人。他容忍我只是觉得我能
使他回忆起单纯的过去,他不杀我只是认为我不值得他去杀。
过去虽然值得留恋,但是与呼风唤雨的现在比起来,还是如以卵击石一般撞得粉
碎。 况且他早已做出了选择。
直到有一天我收到他一篇长长的留言。
「时空机器,你好。
真没想到现在的我还能遇上像你这样的人。虽然有点一厢情愿,可我是真心
把你当朋友看待的,而且是我现在唯一的朋友。有些人在游戏中很能泡妞也很能
交朋友,可我不行。别看我现在一呼百应有老婆有手下,可是我并不把他们当朋
友看待,我想他们也并不把我看成是朋友。
你已经发现了我并不快乐。一个连朋友都没有的人怎麽可能快乐呢?看到你
那样闲散淡泊我真羡慕。我也曾经很淡泊,唯一的区别是你比较酷而我比较傻。
不管怎麽说那都是我最快乐的日子。可是现在,我的一切都身不由己,我得还债
。我说过我欠帮中的兄弟们一笔很大的人情,我求他们去为我杀过一个人,一个
很厉害的人,一个我永远都赢不了的人。我用很卑鄙的手段杀了他,而死掉的却
是我自己。
我求他们为我杀人的同时就订下了卖身契,他们豁出命来替我杀过人,所以
现在我也只有替他们杀人。现在的红名之狼恶贯满盈臭名昭着,总有一天会遭报
应,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有人会回来杀掉我,我也期待着那一天。只是我害怕
他对我仍然不屑一顾,我这人气量不足,永远达不到高手的境界。为此,我唯有
再次利用红名之狼,借红名之狼来赢得一点点关注。
红名之狼发展到今天,说到底是游戏本身造成的。现在的国内游戏个个问题
成堆,但凡火爆一点的,没有一个不是服务器超载。运营商为了赚钱,根本不管
什麽设计容量,一个服务器上挤进去的玩家数目往往是设计容量的三到四倍;他
们还人为地提高怪物等级、降低爆装率,所有这些都只是为了增加升级难度拖住
玩家,从而卖出更多的点卡。很多人说国内玩家素质太低,可有没有人想过这就
叫穷山恶水出刁民,人多地少、资源匮乏,为了生存就只有对外扩张、同类相残
。这种同类相残决不是红名之狼带来的,红名之狼只是让这种杀戮有序化。
有时候我想,如果真有一统江湖的那一天,也许我能建立一套更好的秩序,
就像现在红名之狼内部的那套秩序一样。不过千秋万代一统江湖这种野心本身就
跟东方不败一样荒唐,在那之前我也会像东方不败一样死掉。其实真正的我早就
死了,只是有点死不瞑目,无法超生。我天天挂在游戏里,就是想等待一个安心
的死。
至於你,我真有几分可惜你误入歧途,加入了红名之狼。你现在对我一定已经彻
底厌恶了吧?你要脱离帮派我决不拦你,事实上我也希望你那样做。从当上红名
之狼帮主的那一刻起,我就一天也没看得起过自己。你骂我时我又恼火又痛快,
就彷佛听到了自己身体里面还没有完全死掉的那一部分又发出了声音。只是在那
一天我也明白了我已不可能复活,跟你在一起的轻松愉快只是在延续着一场不甘
完结的旧梦。现在梦醒了,我们不可能做朋友,我也不配做你的朋友。不过我还
是希望你好好练级。跟我不一样,练级对你来说好像并不是很难,说不定你有成
为高手的素质。红名之狼注定是要完蛋的,只希望在那之後的落日里能够多几个
令我敬仰的高手留下来。
灯火阑珊」
这封信同样完结了我的旧梦。我不得不同意他的话:我们已不可能做朋友。
於是我开始疯狂练级。我曾想过要快刀斩乱麻地永远离开,可是死不瞑目无法超
生的并不只他一个,我早就陷在落日中无力自拔了。在练级的过程中,我不止一
次地看到红名之狼的杀手们镇守在一张张地图的四角,追杀PK名单上的人;我也
不止一次地看到红名之狼的杀手们在市场上欺行霸市、强买强卖。很多人一见他
们就立刻下线逃走,也有为数不多的血性男儿像那名剑客一样跟他们血战到底。
作为低级别的红名之狼成员,我每次都只能默默地站在一边。我没有再去回坛,
只在帮派的频道上看到灯火阑珊无表情地以帮主名义发布着一条又一条的命令,
公布着一批又一批的PK名单。
只是不知为什麽,我始终没有脱离红名之狼。由於有了帮主的默许,我成了唯一
一只顶着蓝名的红名之狼。
一次又一次,我在心里对他说:何苦呢?没有人会回来,你等待的人已经不能再
回来了。菲菲鲁死了,是你和我一起杀死的。
第十章
伴随着红名之狼的日益嚣张和强大,论坛上的讨伐之声也一天比一天强烈。红名
之狼所在的服务器是落日最早的服务器之一,新老玩家最多,这些玩家也占据了
论坛的半壁江山。论坛逐渐发展成为众玩家对红名之狼进行口诛笔伐的战场。与
游戏中正好相反,在这片不闻刀剑之声的战场上,讨伐者占了绝对上风。论坛上
帖得满满的都是红名之狼的罪状,桩桩件件,历历在目,罄竹难书。当然那些笔
墨英雄们也很讲究战斗策略,几乎没有人留下游戏中的真实ID。红名之狼方面则
对铺天盖地的讨逆檄文置之不理,头面人物一个也不出场,只有几个刚开杀戒的
新人探出头来发出几声怪笑和恐吓。
这样狂轰滥炸了一通之後,红名之狼却在游戏中继续嚣张并扩张着,PK名单仍旧
一批一批地准时发出,毫无收敛之意。许多人涨得满满的正义感和英雄气概都跟
放置已久的气球一样悄悄地消了气,转而把怒火发泄在游戏运营商身上。他们认
为正是游戏运营商的姑息养奸才使得红名之狼越坐越大,变成现在的一大毒瘤。
红名之狼跟GM相互勾结,游戏商藉着红名之狼的PK可以卖出更多的点卡,故意把
游戏往一条邪恶的道路上引;加上对服务质量和游戏中众多bug的不满,几股怒
气一掺和,得出的结论就是运营商就是红名之狼背後的大BOSS。对此红名之狼仍
旧不置一词,彷佛不关己事一般。
我无从知道这种装聋作哑不闻不问的对策是否出自於灯火阑珊,不过这的确是对
付口诛笔伐最好的办法。秀才造反,十年不成,几张帖子是杀不死人的,有本事
进游戏抄家伙上呀。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现在对方的头
两鼓已经敲过,全都放了空哑了火,现在骂游戏商只是最後的第三通鼓,看似找
到了新的发泄目标,掀起了一阵小高潮,其实已是尾声了。果然,这轮骂战持续
的时间更短,不出一星期就已渐无声息。红名之狼不费一兵一卒,兵不血刃就大
获全胜。帮中好舞文弄墨的、好灌水的、好起哄的那些人早已忍耐多时,此时终
於按捺不住,跳将出来,顷刻间覆手为雨,论坛一下子沦落成了狼窝。他们在坛
子上呼朋唤友,长篇大论地帖PK大法、跟踪大法、围殴大法、嫁祸大法,毫不留
情地嘲笑那些藏头露尾的勇士。甚至得意忘形地公然叫嚣着要去攻占别的服务器
,把全落日都统一成红名之狼的天下。
***
事情往往坏就坏在快要成的时候。对这场骂战,其他服务器上的玩家原本只是作
壁上观,可这一来,彷佛平静的热油锅里注进了一瓢冷水,登时炸了锅。红名之
狼的恶行早已天下皆知,许多人为了躲开他们逃到了别的服务器。可是眼下狼群
又要侵犯他们新的家园,践踏他们新的人生;红名之狼这回可失算了,古言道穷
寇莫追,这些流亡的难民就像传播出去的火种,迅速在其他服务器的玩家中点燃
了反抗红名之狼的熊熊火焰。如果说红名之狼从当初毫不起眼的流氓小帮派发展
到今天,是因为老虎都在打盹,那麽现在其他各大服务器的龙虎英雄们可都精神
抖擞、虎目圆睁,时刻准备着给他们以迎头痛击。
战火仍是从论坛烧起的。十几个服务器的玩家一齐出动,人人喊打,红名之狼百
战百胜的群殴大法彻底失效。这一轮的讨伐声浪不比住日,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
休之势,看来他们是要来真的了。不久论坛上出现了一份签名请愿的帖子,声称
如果游戏商继续姑息养奸、不铲除游戏中的恶势力、任由红名之狼践踏游戏,他
们就要一起离开落日,让游戏商去喝西北风。这份请愿书一经帖出,马上得到广
泛支持,签名的跟帖每天以十页以上的速度发展着。打狼派这次倒没有整天挂在
坛子上声嘶力竭地骂战,也不再历数红名之狼的罪状,他们只是默默地签着名。
这份请愿书就像一片悬在游戏商头顶上的乌云,在无声无息中越积越厚,越压越
低,不间断地给游戏商施加压力。
半个月後,游戏主页上出了公告,宣布为了维护正常的游戏秩序,给众多玩家一
个健康的游戏环境,惩罚无故PK,决定於X月X日X时起对游戏进行调整。首先是
红名成员超过若干人的帮派不得占领总坛;第二,红名玩家升级所需的经验值调
整为蓝名玩家的三倍,死後损失掉的经验值也是蓝名玩家的三倍;蓝名杀红名涨
经验,红名杀蓝名掉经验;第三,游戏中新设寺庙,红名玩家可以通过一段时间
的坐禅,逐渐恢复为蓝名。
在我们这样的国家里,政策的威力是无穷的。就在一天前,想要在游戏中撼动红
名之狼还像是在说梦话,可是经过运营商弹指一挥间小小调整,人人都知道红名
之狼完蛋了。失去总坛意味着失去了帮派安身立命的根据地,失去了存身的屏障
。总坛中起保护作用的护坛兽立马倒戈,见人就杀。逃出总坛的成员们像一只只
孤独的狼,在外界的风雨中挣扎飘荡。而那些曾经被红名之狼逼得背井离乡的难
民们则纷纷回来,加入到剿灭红名之狼的战斗中去。他们在突然之间变得空前团
结。以前正因为他们是一盘散沙,所以才被各个击破,逼到无立足之地的。现在
,一切都颠倒了,过去是红名追着蓝名杀,现在是蓝名追着红名杀。反正杀了红
名也不会使自己变成红名,蓝名勇士永远都是纯洁的、勇敢的、善良的、可爱的
,正义永远与他们同在。以前被人追杀得心惊肉跳,现在才知道杀人的感觉原来
这麽过瘾这麽爽。不仅是红名之狼的成员,就连普通的红名玩家也成了他们追杀
的对象。红名们被追得无路可逃,纷纷躲进新开的寺庙。
不得不承认游戏商的这一手够毒,如同釜底抽薪,彻底摧毁了红名之狼的战斗力
。一个红名要「坐」成蓝名最少得花上好几个月的游戏时间,这期间纯粹是白费
点数,什麽也不能做。可是如果舍不得废掉人物的话,也只好去坐禅了。不出两
天,寺庙竟变然成了红名之狼新的大本营,过半数的成员都挤了进去。以西门吹
泡泡等几个原头面人物为首,每天都有大批帮会成员宣布退会,他们一面破口大
骂游戏商都TMD不是东西、什麽破游戏越改越烂,一面一动不动地坐在寺庙里对
着佛陀忏悔,乞求重新做人。
***
我在总坛大门外找了灯火阑珊。他正在跟几个蓝名勇士捉迷藏,围着总坛旁边的
大树乱窜。在这样乱糟糟的时候,事先又并无联系,能够找到他确实出乎我的意
料。他在几乎无暇喘息的情况下看到了我,还悠哉游哉地跟我打了个招呼。
〔灯火阑珊〕Hi!
〔时空机器〕你好。
〔灯火阑珊〕一点也不好,报应来了吧?^ ^
〔时空机器〕^ ^
我笑过之後就给动手为他加血,因为我是药师。旁边的蓝名勇士叫了起来:「还
有一个!TMD真是不知道死!」
「我靠,这小子是个蓝名!」
「小杂碎给我滚,老子烦了连蓝名也杀!」
我没理他们,他们也就敢这麽吓唬两句,没人真敢杀我。因为我是红名之狼成员
,这几天虽然走到哪里被人唾骂到哪里,可是反倒没人来杀我。谁都怕在这个时
候变成红名。
灯火阑珊哈哈一笑:「老子不陪你们玩了,走吧。」
最後那句「走吧」是对我说的。
说走却没地方可去,蓝名勇士还堵在那里呢。灯火阑珊只能领着我逃进总坛。
总坛现在不属於任何一个帮派,已经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地方,不普通的是里面的
护坛兽,级别稍低的玩家一碰就死,不进行大规模组队就根本打不过,所以暂时
还没有什麽人进来。往这里面逃命实在是饮鸩止渴。
〔灯火阑珊〕你在干什麽呢?
〔时空机器〕你又在干什麽?
〔灯火阑珊〕我在等你。
〔时空机器〕开玩笑???
〔灯火阑珊〕我知道你会来找我的,所以一直在门口等。
〔时空机器〕那为什麽不密我?
〔灯火阑珊〕我一密你肯定就不来了。^ ^
〔时空机器〕瞎说。你老婆呢?
〔灯火阑珊〕走了。她说已经伤心透了,再也不玩了。走之前把所有的钱和药都
给了我。
〔时空机器〕倒有几分情义。
〔灯火阑珊〕得了吧,全落日就你一个人对我还有点情义。
我哭笑不得。一只神兽窜了出来,灯火阑珊替我挡了一下,示意我躲到柱子後面
去。
〔灯火阑珊〕你怎麽还没退会?你一个人也没杀过顶着个红名之狼干什麽?招骂
啊?
〔时空机器〕没顾上。
〔灯火阑珊〕你这人真怪。现在几级了?
〔时空机器〕86。
〔灯火阑珊〕倒~~~~~厉害!
〔时空机器〕别厉害了,你有什麽打算?
〔灯火阑珊〕没有。今天再见不到你的话我就走了。
〔时空机器〕不玩了?
〔灯火阑珊〕也可以说是。我要去一个地方,再也不下来,天天站在那里看落日
。
我心中一动。如果今天碰不到他的话,我也想试试回狼居胥峰。我拚命练级就是
为了这个。
〔灯火阑珊〕我现在一败涂地了,你觉得是罪有应得吧?
〔时空机器〕你自己觉得呢?
〔灯火阑珊〕切,指望从你嘴里听句好话简直是做梦。谢谢你来看我,我把你开
除了吧,以後你就不是红名之狼了,出去可以堂堂正正地做大侠。我早就知道你
会成为高手的。
〔时空机器〕我还不想退呢。你自己要退吗?
〔灯火阑珊〕我退不退有什麽不一样,我反正要去隐居了。你为什麽不退?想以
身殉会啊?
〔时空机器〕殉个屁的会!我只觉得没那个必要,我是红名之狼可并不代表我就
是坏蛋。
〔灯火阑珊〕现在红名之狼就等於是坏蛋。
〔时空机器〕以前是,现在不是,现在是受害者。你知不知道外面那些蓝名都在
些干什麽?
〔灯火阑珊〕知道。蓝名之狼。^ ^
〔时空机器〕还不如你们呢。先不谈卑鄙不卑鄙,你们至少是凭自己的双手打下
的江山,可他们完全是靠改游戏偷来的天下。
〔灯火阑珊〕我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原本想死在英雄的长剑之下,现在只有看
着这帮小人猖狂,真TM不甘心。
第十一章
灯火阑珊领着我转进了大厅一角的一间小屋,站在一口大箱子前拚命倒腾。白费
了半天劲之後又气得破口大骂。大箱子是总坛里的储物空间,以前红名之狼在里
面存了不少装备和武器。灯火阑珊本想找点好东西,可现在这口箱子也打不开了
。
〔灯火阑珊〕妈的,全给那帮不要脸的GM贪污了!
面目狰狞的护坛兽不断从各个方向钻出来,就连平时它们决不进入的房间也照闯
不误;我们只有凭借熟悉地形与房屋结构拚命跟它们周旋。好在游戏的AI系统还
不是那麽精明,神兽够凶却也够蠢,只要我们往柱子、栏杆或墙壁背後一躲,它
们就只会对着墙壁柱子迎头乱撞,我们躲在後面放的冷箭也照单全收。总的来说
我们干得还不错,就这麽不停地逃着命我居然还升了两级。
〔灯火阑珊〕哈,今天才发现这里还是个练级的好地方。也不用急着出去了,把
药打光为止吧。
〔时空机器〕我的药早用光了,好在我可以自己补血,乾脆打到死为止。
〔灯火阑珊〕怎麽不早说,我还有!
说着他扔出来一些小红瓶和小蓝瓶,我毫不客气地全部收下。
〔灯火阑珊〕药用完了就冲出去,死了会掉经验值的。
〔时空机器〕一点经验值算什麽?打就打个痛快。
〔灯火阑珊〕还真有豪情,不错不错!游戏中看一个人面对死亡的态度就能看出
他能不能成为高手。
〔时空机器〕说得跟巫婆一样。
〔灯火阑珊〕记得我跟你提过的那个人吗?那时候他已必死无疑,可就是不逃走
。到最後明明是我杀了他,可当时那场面怎麽看都是他赢了我。妈的,够狠!
我的心蓦地一紧。他怎麽会这麽想?真搞不清楚他对菲菲鲁是爱多一些还是恨多
一些。也许爱的是菲菲鲁,恨的是我吧。
〔时空机器〕既然这样,那他肯定是死得其所,再无牵挂了。你何必要跟自己过
不去?趁这机会乾脆解散帮派,回头当你的散淡闲人去。
〔灯火阑珊〕不能解散。帮里还有你呢,解散了你怎麽办?^^
〔时空机器〕都解散了我还能死赖着?我现在不退是觉得没那个必要。你是不是
当老大当上瘾了,连个光杆司令也舍不得扔?拿我当什麽挡箭牌?
沉默片刻。
〔灯火阑珊〕他会回来的。
〔时空机器〕别这麽肯定。
一时间我真想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没有人会回来!菲菲鲁已经死了。时空机器不
是菲菲鲁,我回来并不代表她回来。
他怎麽就还不明白,网上的角色跟现实生活中的人是完完全全不同的两个概念呢
?!
***
等我们发现的时候,威虎厅的人已经冲进大厅了。以前没听说过这个威虎厅,可
能是改版後刚刚成立的新帮派。从冲进来的那些人看,里面高手不少。他们一发
现我们就围了上来,连神兽也不顾,只追着我们杀。灯火阑珊连说了几声「井水
不犯河水,让我们走。」那帮人却根本不理,围上来照头就砍。我是蓝名,那些
人一开始对我还有点畏手畏脚,可是看到在我掩护下灯火阑珊接连杀死了他们两
个人之後就再不手软。「先解决这个杂种药师,大不了老子也去寺庙蹲几天!」
我们只能向更深处逃去,藉着地形和神兽好容易摆脱了这群人。
〔灯火阑珊〕只能用死遁了。
死遁,指被怪物杀死後回到复活点。很多人在被追杀的时候都用这招逃走,免得
被人杀死了损失装备。
〔时空机器〕我不逃!待会儿谁敢碰我我就砍谁,反正今天不死不算完。
〔灯火阑珊〕你想变红名啊?
〔时空机器〕有什麽大不了的?他们都不怕我还怕什麽?
〔灯火阑珊〕算了,跟这种人打有什麽意思?还是走吧,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时空机器〕要去你自己去,我决不逃走。
〔灯火阑珊〕我知道为什麽老觉得你能成为高手了,发起狠来真够凶。^^可是我
不想你变成红名。
〔时空机器〕我也不想,可是我更不想当一只任人宰割的肥猪!
〔灯火阑珊〕如果是我不想打了呢?我杀够了,也被杀够了。还是走吧。
〔时空机器〕你为什麽不想?你只会乱杀人不会正当防卫的吗?
这一刻我意识到,对於帮派被灭一事,他远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轻松。这是必然
。古往今来,无数的军队统帅、舰队司令在自己的队伍遭到灭顶之灾的时刻都选
择了自尽。也许当初建立红名之狼只是一种无奈,可是为此花费掉的大量时间和
心血,却不是说放手就能放手的。况且他还有过建立新秩序的远大梦想。
〔时空机器〕不要逃,不要让那些信赖过你的人失望,也不要让那些死在你手里
的人失望。你不是想要个痛痛快快的死吗? 威虎厅的人马又逼到了眼前。
〔灯火阑珊〕好,我们复活点见!
***
等我从复活点钻出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红名。这是没有办法的事。这
次的红名反而让我有几分得意,至少我没有白死,还拉了几个垫背的。这回可好
,前门赶走了狼,後门迎来了虎。我倒想看看游戏商还要怎麽折腾,那些蓝名勇
士又会作何感想。
把游戏弄得一团糟的决不仅仅是某一个帮派或某几个网络流氓。指望借游戏商的
上帝之手来维持良好的游戏秩序是最懦弱和不切实际的。
我在复活点等了大约十分钟,其间有好几个威虎厅的人也从复活点钻出来,其中
的两个人还追着我杀,第一个被我躲过去了,第二个则被我乾净利落地杀掉了。
灯火阑珊也总算从复活点钻了出来。
〔灯火阑珊〕痛快痛快,杀得痛快,死得也痛快。我最後还预祝他们攻坛成功呢
。
〔时空机器〕好! 他面对我站了一会儿,忽然说道:
〔灯火阑珊〕真可惜。 我想他指的是我的红名。
〔时空机器〕没事,不是还有寺庙吗?
〔灯火阑珊〕那也可惜。
〔时空机器〕一点都不可惜,就算没有寺庙也不可惜。
我不想变红名,但我不怕变红名。我决不会被任何东西牵住手脚。至於那个可笑
的寺庙,我是不会去的。很多东西正是因为不能从头来过才显得弥足珍贵。在以
前,变成红名需要很大的决心和勇气,每个人都明白自己踏上的是一条不归路。
而现在,红蓝名之间的转换如同儿戏。我敢断言,寺庙一开,游戏中的PK只会更
多。
就在复活点上,灯火阑珊解散了红名之狼。
〔灯火阑珊〕现在真是无债一身轻啊。
***
「跟我去狼居胥峰吧。」
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脏都要从嘴里跳了出来。太好了,去他妈的江湖风雨
、去他妈的是非恩仇,闹来闹去全都是一帮疯子白痴神经病,全都给我闪边去。
虽然凭我自己现在的实力还不足以登上峰顶,可是有灯火阑珊在呀。那一天和他
并排站在峰顶看到的日落,是印在我心中最美的风景。狼居胥峰,落日中唯一的
一片净土,我无法忘怀的地方。就是为了再看一眼那个地方我才又回来,那里是
我的家。
我们回城买了大量的水果和药瓶。城里虽然不允许PK,可是就有那麽一群人从城
里开始就一直跟踪我们,一出城门就抄着家伙招呼上来。不过灯火阑珊加上我也
不是菜鸟,我们联手很快就打发掉了第一拨嗡嗡乱叫的苍蝇。可是还没算完,现
在的落日中到处都是正义之士,天罗地网,防不胜防。马上又一拨人向我们追过
来。
〔灯火阑珊〕你还有兴趣打吗?
〔时空机器〕算了,开溜!
〔灯火阑珊〕你不是不喜欢逃跑吗?
〔时空机器〕此一时也彼一时也。现在赶路要紧,理他们呢!
看来灯火阑珊也正有此意,我一说开溜,他立马抢先窜出去老远。跑出去了似乎
又觉得不好意思,站定下来边等我边说:
〔灯火阑珊〕你这人真有意思,说打也是你,说逃也是你,拿我开涮哪?我为什
麽要听你的?^^
〔时空机器〕哈,想打就打,想逃就逃。对着前老大发号施令的感觉真TM爽。
〔灯火阑珊〕你丫几时把我当过老大!
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快乐的逃命了,我们在向狼居胥飞奔。这些日子以来,所有郁
结在心中挥之不去的烦恼都随着耳旁掠过的阵阵风声,被抛弃在我们经过的路上
,抛弃在我再也不会回头看上一眼的脑後。在这一刻,我不是菲菲鲁,也不是时
空机器,甚至不是游戏玩家,我只是一个奔跑在回家归途上的快乐的人。人的一
生中一定会找到一个洗尽尘埃荡涤心灵的地方,尽管我的那个地方只是游戏中的
一座山峰。
我终於可以无牵无挂地离开这个游戏,只要能再看一眼那落日照亮的壮丽天空。
在那里,灯火阑珊也应该可以得到最终的解脱。
一直以来,我都在考虑要不要找个合适的机会告诉他我曾经是菲菲鲁,但是那个
时机一直没有到来。现在,我决定彻底放弃这个念头。网上游戏中的萍水相逢,
我是谁,或者我曾经是谁,都无所谓。我们将一起在狼居胥峰顶看最後的日落,
然後挥挥手,永远地说声再见。人生中的一小小段轮回终於要走到圆满的尽头。
很快我们就到了山脚下。
***
〔灯火阑珊〕这条路很险,你一定要跟紧了。
〔时空机器〕是!
〔灯火阑珊〕不过这里也最安全,因为不会有人追杀。
〔时空机器〕嗯。
我心里直好笑,这一点我比你要清楚得多。
〔灯火阑珊〕药要省着点用,否则到不了山顶你就完了。
〔时空机器〕真罗嗦,还走不走哇?
灯火阑珊气得向我扬了扬手,终於闭上嘴不说话了。
山路还是那麽安静和美丽,林中的翠鸟也照样时不时钻出来在我们身上狠狠地啄
上一口。当然这些翠鸟还只是些小打小闹的角色,靠近山顶的地方,有大量的豹
头飞猫,隔着老远就向你射飞弹,还有一条坚硬无比的铁尾巴,尾风所过之处,
决无活口。即使我是菲菲鲁的时候,也只能靠着不停地躲闪,并抢在它两次甩尾
的间隙里砍死它。
很快我们就遇上了这些飞猫。灯火阑珊还不要紧,可我只要被飞猫射中一次就要
损失掉近80%的血量,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我紧贴着岩壁慢慢移动,确保背後不
被袭击。很快灯火阑珊也学着我的样子跟飞猫周旋。就这样一步一挨地来到了岔
路口。这个路口总是一下子冒出四只飞猫,是一路上最险的地方。不过这些飞猫
也有个好习惯,只要在岩石上撞上七八回就会脑袋发晕,自动向山下飞去。我每
次都钻进一条大岩缝里面,虽然飞猫还是能够找到我,但却不能每次都准确地击
中藏身於缝隙中的我,绝大多数时候都是撞到岩壁上,而且它们还不能对着岩缝
来它的飞猫大甩尾。所以只要我挨住少数的几次攻击,等飞猫撞晕了头飞到山下
去的时候就可以溜之大吉。
对付飞猫的这套办法灯火阑珊显然还没有摸透。本指望这次由他照顾我,现在却
仍旧是我照顾他,在我的带领下两人一起挤进了岩缝。
我躲在灯火阑珊身後,看着四只飞猫轮番往岩石上撞,一只接一只地掉到山下,
乐得都快笑出声来了。尽管灯火阑珊站在靠外的位置挨了几下,可是我们准备了
充足的水果和血瓶,所以无惊亦无险。
等到第四只飞猫掉下去以後我们终於钻了出来。我拔腿就往山顶跑。灯火阑珊却
站着不动。这小子发的什麽愣,我急了,冲他大叫--
〔时空机器〕快跑啊,再不走一会儿又出来四个!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完了。我居然知道一会儿还要出来四个。
第十二章
〔时空机器〕快走哇!在这种地方发什麽呆?
我有点急,飞猫出没之地实在不是个适合发呆的好地方。天大的事到了山顶再说
也不迟啊。 灯火阑珊呆站了一会儿,忽然迳自走到路边的草地上坐了下来。
〔灯火阑珊〕走哪儿去啊?我早就走投无路了。
我楞住了,想不到他会这样说。一时间却也找不到别的话头。
〔时空机器〕去上山顶啊!刚才不是你说的要上狼居胥峰的吗?
〔灯火阑珊〕你对这里还真是熟悉呀,就像我熟悉安城外面的总坛一样。
〔灯火阑珊〕太有意思了。这世界上只有两个人管这地方叫狼居胥。今天居然冒
出了第三个。
我双手放在键盘上,却没有按动任何一键,两眼紧盯着灯火阑珊。不用玩推理的
那套,我根本就没有掩饰或狡辩的意思。穿帮就穿帮,虽然很意外,却也很自然
。
〔灯火阑珊〕我早就知道有人会回来,却不知道他会在什麽时候,以什麽方式回
来。我离高手,永远差一步。
〔灯火阑珊〕我以前问过时空机器的名字有什麽特别意义,我还以为我可以藉着
时空机器回到过去,却没发现其实是有人坐着它悄悄来到现在。
〔灯火阑珊〕真好笑,也不知道是你太聪明还是我太傻。我就说呢,像我这种众
叛亲离、穷途末路之人还有朋友生死相随,我哪来这份造化?
〔灯火阑珊〕你等这一天很久了吧?在一边冷眼看着过去的仇家丑态百出、垂死
挣扎,再装出一幅救难者的派头,很爽是不是? 我不得不打断他。
〔时空机器〕你这样说就没意思了。
〔灯火阑珊〕当然没意思,我有什麽意思?我永远都只有给你拎包、被你冷笑的
份儿。你扮成女人我为你失魂落魄,你变成男人我还是为你颠三倒四;你NB的时
候我被你收拾,你变成新人当了我的手下我还是被你教训。我被你杀无怨无悔,
我杀你一次就悔得天崩地裂。我永远都TM是个犯贱的笨蛋!!!
〔灯火阑珊〕我本打算再死在你手里死一次算是赔罪,又不是没死过。可万没想
到你聪明到如此地步,你太绝了!
我冷冷地看着他滔滔不绝地发泄怒气,心里怎麽也想不明白,明明是很单纯很洒
脱的事,被他一说就变成那样阴暗和狭窄。此人的气量实是不敢恭维。
〔时空机器〕是你自己想得太绝了。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单纯地想回峰顶看
落日。菲菲鲁已经自杀了,我只好再练一个新人回去。时空机器本来就是个新人
,跟菲菲鲁没有关系。我并不是想隐瞒,只是觉得告诉你也没什麽意义。
灯火阑珊腾地从草地上跳起来。
〔灯火阑珊〕是对你没意义还是对我没意义?还是说,我怎麽想你根本就无所谓
?
简直是胡搅蛮缠,我真受不了他。
〔时空机器〕我不想吵架。如果你觉得是我冒犯了你,那麽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行了吧?我只是想回山顶。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说完我掉过头去,一个人往山顶走。我走得很慢,心里希望他跟上来,可是他没
有,仍然倔强地站在原地。
〔时空机器〕不想一起去吗? ……
〔时空机器〕那就继续思考你的重大意义去吧,恕不奉陪。
到此为止吧。这时的我真的觉得,以前那些事根本算不得什麽,我只是想和他一
起回到狼居胥的顶峰,如此而已。这麽简单的愿望,他竟然都不肯成全。也好,
反正对我来说也没什麽不同,我原本就打算回到山顶,看一眼最後的落日,然後
永远离开这游戏。这一次走後,我决不会再回来。
背後,灯火阑珊大步地地追了上来。我没有回头。现在的我们只是偶尔同路,但
决不是一道。
〔灯火阑珊〕你
我心里说我什麽我?
〔灯火阑珊〕你太可恶!
话音未落,只看见我的头顶上冒出一行血红的数字,HP顿时下去了一多半。他竟
然对我动手了。我转过身呆呆地看着他手里的剑型长针,他似乎也惊呆了一样,
站着一动不动。两个人都没来得及说下一句话或做出进一步的动作,我的身体突
然软软地倒了下去。 豹头飞猫的一枚石弹准确地击中了我的後背。
***
我又站在网吧外面,对着乱哄哄脏兮兮的大马路抽烟。背後老板在大声叫着「网
管网管」,我理都不理,眼睛瞪着被我吐出的一串串烟圈,脑袋里空空的,什麽
也想不清楚。发生了什麽事?我只知道我再一次下线,删人。这次删掉时空机器
的时候,心里只微微酸了一下,连眼窝都没来得及热一热。那种感觉,就是有人
说的,一口白气哈在玻璃上,还没聚拢就散掉了。到底发生了什麽事?倒是在下
线的时候,我好像看到害死我的那个人说了句「对不起,等一下……」,我看见
了却没停手。我好像听见自己自言自语地对着显示器骂了声:「你丫做梦去吧。
」
就是这样。你丫做梦去吧,老子不玩了。
***
我不玩了,我金盆洗手了,我整天都没劲透了。可是老板却对我格外满意。积压
很久的活儿在几天之中全部完成,还没怎麽影响营业:配了十几台新机;加了两
台集线器;一批可搾取更多剩余价值的老机为安装新的3D游戏升级了显卡和内存
;坏的配件全部更换;搞定了两个以前老出问题的局域网游戏;拿到了几个新游
戏的点卡代理……看来我命中注定是个做网管的料。北京的那场网吧大火也坑苦
了我们,坑得最深的就是网管。现在我得每隔半小时打扫一次卫生,最重要的是
每半小时给客人倒一次烟灰缸,倒烟灰的时候还要顺便给他们提供新的香烟。这
帮孙子! 这麽一来倒是把我给管住了,我就是再有心也玩不成了。好!
我开始有点想跳槽了。当初想在小网吧打工,冲的就是这份自由,可以边做事边
玩儿。大网吧规矩大,网管上班时必须随时待命,不准自行上网。上不成网我就
打不成游戏,打不成游戏不就要断了我一条财路?现在倒好,反正到哪儿都打不
成游戏了,不如跳槽到大网吧去,正正经经地上班。那里环境好,人手多,工作
时间固定,我也不用这麽累。现在这位老板实在是抠门儿,我还没说加薪的事,
他就先跟我哭穷,说网吧越来越难做了。我正打算着给老朋友打电话呢,他倒先
找上我了。
「喂,那菲菲鲁不是你的ID吗?」
「是。」
「你不是说早就删了吗?」
「是!你到底要说什麽?」
「快上论坛看看去吧,有个花痴守在那里成天叫你呢,叫有了十多天了!除了你
,还叫另外一个什麽机器,那一位我可不认识。」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对着手机喊了声「那神经病叫的不是我!」,赶紧关了机。
TMD真像那浑蛋的作派,跟在游戏里叫菲菲鲁时玩的那手一样,一点儿不带改的
。这次我可不吃你这套。
金盆洗手以来我一直有点儿不愿意看游戏画面,这回可好,连浏览器页面也不太
敢看了。那天看到一位玩家在落日的论坛上晃荡,吓得我躲开老远。
这神经病神经病神经病神经病…… 我心里那个悔呀……
过了几天老朋友又打来电话。
「你还是去看看吧,他说他学也不上了,天天都在猫铃铛酒吧里面从早坐到晚。
坛子上一湾子人都在劝他要以学业为重,不要搞网恋……」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找的肯定是你了!你们搞的什麽名堂?怎麽还有一个?三角网恋?那猫铃铛
酒吧不就在你那块儿吗?我说你也是,做人妖的话怎麽能够透露……」
我狠狠地挂断手机。 刚断线他又打了过来。
「你他妈敢关我的机?我好心好意跟你说一声,你要不好意思去的话哥哥替你跑
一趟怎麽样?我还真想看看……」
「你敢——!」
喊完这气壮如牛的一嗓子,我只觉得浑身上下一阵虚脱。
当我是菲菲鲁的时候,我承认自己也在H市;当我是时空机器的时候,我说过离
家不远有个叫猫铃铛的小酒吧,我喜欢那里的螺丝起子。当时他连螺丝起子是一
种鸡尾酒的名字都不知道,我还详细地告诉了他调制方法。
我的大脑一团混乱。
***
终於在一天下班之後,我走进了猫铃铛酒吧。上班的时候我悄悄溜进落日论坛。
果然,灯火阑珊在那儿给我招魂呢,一天一篇。他说他现在学也不上了,每天在
猫铃铛酒吧里等菲菲鲁和时空机器,从下午酒吧开门一直等到凌晨酒吧关门,一
天等不到人他就一天不走。帖子底下一大堆跟帖,给他打气加油的、骂他天天叫
春发神经的、苦口婆心劝他回头是岸的、还有好些人知道他就是过去红名之狼的
大头目,趁机往死里糟贱他,好不热闹。我看得手脚发软,几乎连鼠标都抓不住
。没办法我得去,再不去的话我的日子也没法过了。我真是没用。
我去的时候夜还不是很深,酒吧里冷冷清清的,只在窗边坐着一个很年轻很瘦削
的小伙子,穿一件藏青色长风衣。我心里想那位肯定就是灯火阑珊,不会错的。
我没敢细看,只模模糊糊地看见他脸色发青,眼圈发青,胡茬子发青,棱角分明
,脸部线条异常尖硬,就像是从钢铁工厂里炼出来的铁皮人。这下我心里更没底
了。
我没有走过去,而是直接坐上了吧台。
「螺……啊不,皇家基尔!」
我心里直骂,妈的妈的妈的,简直是他妈一出鸿门宴!
***
「你也是一个人吗?」
灯火阑珊突然在我背後冒了出来,害得我一口酒呛在嗓子里,顿时咳了个翻江倒
海。 调酒师慌手慌脚地给我去找纸巾。
「对不起对不起……」说着他的手就开始轻拍我的背。我全身一震,侧身就躲,
一口气没接上来,差点儿又摔到地上。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好容易调匀了呼吸,惊魂未定地责问道:「你……你干什
麽?」
「没什麽,你是不是在等人?」
「不是!」
「是这样,我一个人坐了一下午了。看你也是一个人,想找你随便聊聊。」
「聊什麽?我又不认识你!」
「不认识更好,不认识的人什麽话都可以说。你玩过网络游戏吗?」
调酒师站在吧台後面正好奇地打量着我们,我抓起那只细长的酒杯,一手拉住灯
火阑珊。
「要聊天的话还是坐你那儿聊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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