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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 章 看破世情   年轻女尼背负长剑,低宣佛号,双手合十道:「燕施主终於来了!」   燕飞的脑袋顿然变成一片空白,头皮发麻,不能置信地盯着对方。   年轻女尼玉容平静,光洁的秃头不见戒疤,却特别强调了她俏脸的轮廓及她那双曾令 燕飞梦萦魂牵的眸神。   西北风一阵阵吹来,刮得她袍服飘扬,但神态却是庄严肃穆,彷似已割断了与人世一 切的牵连和关系。   燕飞虎躯遽震,失声道:「玉晴……」   竟然是安玉晴。   燕飞艰难的道:「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安玉晴澄明清澈又深不见底的眸神凝视着他,花容恬静无波,合十道:「小尼看破世 情,已出家为尼,现名思去,燕施主勿要提小尼以前的俗号。」   燕飞的一颗心直沉下去。   不久前他才因纪千千的宽容,对安玉晴生出憧憬和遐想,忽然间安玉晴却出家为尼, 眼前的情景,便像虚空在他眼前破碎般震撼,如若五雷轰顶。   一时间他完全不明白发生了甚麽事,整个人虚虚荡荡,睑上血色尽褪。   安玉晴见到他神色的转变,娇躯微颤,垂下螓首,似是没想过燕飞有如此急遽的反应 。道:「罪过!罪过!」   燕飞控制不住自己般道:「玉晴就算看破世情,也不用出家。」   安玉晴现出苦恼的神色,道:「是我不好!这个玩笑开得太大了。」   就在燕飞糊涂起来时,两朵红晕出现在安玉晴两边玉颊上,且逐渐扩大,波及整个耳 根,至乎她光滑如镜的秃头。   燕飞一呆道:「开玩笑?」   安玉晴似害羞得要找个深洞藏起来,粉脸被红霞彻底征服,苦恼的道:「玉晴只因见 燕兄驾到,心中欢喜,忍不住和你闹着玩儿,想不到你……唉!你还不明白吗?」   燕飞街口而出道:「可是你的头发……」   安玉晴低声道:「随我来!」   一会儿後,两人在安玉晴上次借住的那个静室相对坐着,归善寺一片夜深人静的气氛 ,在静室没有灯火的暗黑里,窗外传来北风的呼啸声,静室彷似变成了宇宙的核心。   安玉晴闭上美目,神色逐渐平静下来。   她不出声,燕飞也不敢说话,因感应到她正全力行气运功。   安玉晴体内真气澎湃,元神却愈是收敛,似融入了辽阔无边的大地去,充盈着生发之 机。   然後令燕飞更料想不到的事,在他眼睁睁下发生了,安玉晴原本光洁嫩滑的光头,渐 转颜色,一根一根的秀发,奇迹般从千万计的毛孔钻出来,诡异离奇至极点。燕飞从未想过 世间可有此奇景,亦无法明白安玉晴如何办得到。   当安玉晴头上乌黑闪亮的秀发,再次披垂在她两边香肩的一刻,安玉晴张开美眸,一 眨不眨地瞧着燕飞,柔声道:「这就是至阴无极,燕兄满意吗?」   燕飞呆头鹅般死命看着她,在看过她「落发为尼」,三千烦恼丝尽去的素装形象後, 眼前她黑发白肌的模样,份外予他无比震撼的冲击感觉,尤感到眼前的「她」的珍贵和不容 错失。   安玉晴不知想到甚麽,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去,赧然道:「我真的没想过你的 反应会这麽激烈,像给人判了极刑的样子。燕兄还看不破吗?出家和还俗又有甚麽分别呢? 」   燕飞逐渐明白过来,但仍未完全掌握到情况,苦笑道:「我的道行太浅了,给玉晴一 试便露出底细。出家和还俗当然大不相同,出家要守清规戒律,还俗则甚麽都不用理会,对 吗?」   安玉晴娇嗔道:「燕飞!」   燕飞先略皱眉头,捕捉到安玉晴往他瞅来露出嗔怪神色的一眼,摊手道:「先告诉我 是怎麽一回事,好安我的心。」   安玉晴现出罕有害羞不依的神情,苦恼的道:「当晚於广陵别後,我本想依你的话返 山静修,可是总放心不下支遁大师,遂顺道到建康来探访大师,方知建康已成险境。尤令我 担心的是魔门的威胁,他们控制建康後,第一个要杀的人肯定是他老人家。桓玄方面我反不 担心,因为给个天他作胆也不敢於此时势冒犯大师。但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怎对抗得了实力庞 大的魔门呢?於是我想到唯一的办法,就是令对方误以为我是来自慈航静斋的人。只有当他 们深信不疑静斋的人正保护大师,才能使他们心生忌惮,不敢胡来。事情就是这样。」   燕飞生出如释重负的轻松感觉,又不自觉的皱了皱眉头,问道:「慈航静斋究竟是何 门派,竟有可震慑魔门的力量?」   安玉晴定神看着他,讶道:「这是燕兄第二次皱眉了,但该与你说的话没有直接关系 。」   燕飞现出凝重的神色,道:「我真的不觉自己有皱眉头,给你提醒,我的心中有点不 舒服的感觉,但却不明白原因。」   安玉晴沉吟道:「原因或许来自你神通广大的元神,向你的识神传递某个信息,令你 的识神生出反应。」   又解释道:「所谓识神,就是一般日常的你和我,平时所思所感,一切判断分析、喜 怒哀乐,都是由识神来主事。」   燕飞闻言露出震骇的神色,闭上眼睛,好一会後睁开眼来,担心的道:「糟糕!千千 极可能出事了。」   安玉晴问道:「你有甚麽感应?」   燕飞答道:「正因我没有任何感应,所以我觉得她出事了,当我进入元神的境界,我 强烈地想念千千,可知事情应与千千有关系。」   安玉晴道:「燕兄平时可感应到她吗?」   燕飞道:「我不但可感应到她,还可以和她进行不受距离阻隔的心的对话,只恨不久 前我刚和她进行了破天荒第一回的梦乡相会,令她损耗了大量灵能,短期内将没法再作心的 对话。唉!怎麽办好呢?」   安玉晴柔声道:「为何燕兄不主动去寻她呢?看究一见发生了甚麽事?」   燕飞苦笑道:「若我有此本领,刚才早去了。」   安玉晴道:「便让我施仙法来助你一臂之力如何?」   燕飞愕然道:「仙法?」   安玉晴欣然道:「凡与仙门有关的福份,就是仙缘;能破空而去的功法,便为仙法。 自我初步练成至阴无极後,我发觉自己在感应和隐藏两方面的能力大幅地增加。假设我和你 携手合作,不论千千姐的心灵如何微弱,你也有办法找到她,在不用她损耗心力下与她建立 心灵的传感。事不宜迟,我们立即进行吧!」   燕飞接着她伸过来的一双纤手,柔软而温润,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感觉蔓延往他全身 经脉,那并不是真气的输送,而是一种心与心的结合。   下一刻他已和安玉晴那似如大地般无限,充满生机和成长力量的心神结合为一。倏忽 间,天地咏舞旋转。   他们的肉身、静室和温柔的晚夜都消失了,只剩下心灵的大地,而他并不是孤独的, 安玉晴毫无保留地和他一起动身,探索心灵的秘境。   燕飞感到元神强大起来,有点类似死後阳神离体的自由感觉,似是无所不能,却只有 一个目的,就是寻找纪千千。   安玉晴的灵能像澎湃的海潮,一阵一阵的冲击他心灵的堤岸,每一涨潮,他都感到自 己强大了一点。   心灵的感应如蜘蛛网般往四面八方延伸,越过茫茫的大地,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他 终於感应到纪千千。   高彦步入舱厅,只见卓狂生和姚猛两人在密斟,似在商议甚麽要紧的事。   正说得眉飞色舞的卓狂生见高彦来到,笑道:「高小子你来得正好,我们正想去找你 。」   高彦在桌子一边坐下,皱眉道:「这麽晚哩!有甚麽事不可留待明天说呢?」   姚猛笑道:「嫌晚?你在说笑吧!我们夜窝族有哪个不是昼伏夜出的夜鬼,白天有啥 瘾子?夜晚人才够劲,想起东西来格外精神。」   卓狂生眯着眼打量他,道:「你不是刚从小白雁的香闰走出来吧?」   高彦嗤之以鼻道:「又来试探老子的私事,不要以为我被小白雁轰了出来,是老子我 体谅她的心情,把我和她的洞房花烛夜延至宰掉桓玄之後,明白吗?」   卓狂生和姚猛对视大笑,高彦却像听不到似的,迳自探手去拿桌上的酒瓶。   卓狂生抢先按着酒瓶,道:「先谈正事,然後你爱喝多少便多少。」   高彦无奈下把手收回去,不满道:「和你们两个有甚麽正事可以谈的?」   姚猛凑近他少许道:「重夺巴陵算不算正经事呢?高少!」   高彦遽震道:「你在说笑吗?现在桓玄通过周绍和马军那两个奸贼,控制着巴陵,如 果不是这样,我们也不用流亡到鄱阳来。」   卓狂生皱眉道:「你这个没胆子的家伙,只看你的窝囊样儿便令人心中有气,真想唤 醒小白雁来看看,瞧她爱上的是个多 没用的小子。」   姚猛笑道:「当然我们不会真的这样做,大家兄弟,为你着想是份内的事。出主意的 虽然是我们,但领功的却是你。明白吗?你已初步取得小白雁的欢心,现在是要巩固她对你 的欣赏和感激。而讨好她的唯一方法,就是狠狠打击桓玄,以泄她心中的凄苦。」   高彦怀疑的道:「可是你们两个智力有限,能想出甚麽方法来呢?」   卓狂生没好气道:「我们纵然不像老刘和镇恶般精通兵法,幸好刚巧是三个臭皮匠, 凑起来正好是个诸葛亮,明白吗?」   姚猛兴奋的道:「现在桓玄正攻打建康,抽空了荆州的军力,周绍和马军只得二十多 艘战船,兵力不过二千,只要我们能谋定後动,你高少肯定可以提着周、马两人的头去向小 白雁领功,让她吊祭老聂和老郝的在天之灵,说不定当晚你便可以和小白雁洞房。」   卓狂生道:「巴陵如重入我们手上,我才不信桓玄不生出恐慌,然後进退两难,不知 该回防江都还是继续攻打建康。」   给两人你一句,他一句,说得高彦开始兴奋起来,点头道:「对!如果我能把巴陵夺 到手中,扯桓玄那奸贼的後腿,肯定雅儿会很开心,说不定……噢!」   卓狂生接下去道:「说不定真的肯让老子我摸她的手儿,对吗?」   高彦光火道:「甚麽摸手儿,嘴也亲过了,只剩下……嘿!」   卓狂生和姚猛听得捧腹大笑,倏又收止笑声,骇然往舱门处瞧去。   小白雁笑意盈盈的走进来,坐到面对高彦桌子的另一边去。   三人你眼望我眼,均晓得如被尹清雅听到他们刚才的对话,高彦肯定大难临头。   尹清雅却像个没事人似的,只是收起笑意,道:「你们在谈甚麽?」   姚猛试探道:「这麽晚了,清雅仍未睡吗?」   尹清雅白他一眼,没好气的道:「你们三个家伙这样大呼小叫,吵得人睡意都飞走了 ,还问人家为何这麽晚仍未睡觉。」   卓狂生在桌子下暗踢高彦一脚,着他说话。高彦别的不行,胡诌却是他的拿手本领, 乾咳一声,道:「不要听我们像在大呼小叫,事实上这是我们一向的说话方式,我们说的可 是正事。我们已拟好整个反攻桓玄的大计,保证他要吃不完兜着走。」   小白雁一双凤目亮了起来,问道:「甚麽反攻大计?」   卓狂生拈须微笑道:「计划是由你的高小子的脑袋想出来的,连我和小猛听到後都佩 服得五体投地,赞不绝口。我以前实在低估了他。」   听得毛管根根竖起的姚猛也违背良心的道:「不要看我们高少平时糊涂,其实是精明 厉害的人,我们荒人以前多次与敌人周旋,都赖他想出奇谋妙计。」   高彦被恭维得飘飘然浑身舒泰之际,尹清雅却不置可否的道:「说来听听。」   卓狂生忙要代高彦说出来,却被尹清雅阻止,轻描淡写的道:「横竖是高小子想出来 的,便由他来说。」接着忍不住「噗哧」笑出来道:「人家也想把巴陵抢回来嘛!」   高彦刚张开口,却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只从尹清雅晓得他们志在巴陵,三人都心知肚 明她听到至少一大截他们的对话。   三人面面相觑,尹清雅不耐烦的道:「高小子快说,若是胡诲的,请你闭上尊口,勿 要浪费本姑娘的睡觉时间。」   高彦暗抹了一把冷汗,晓得尹清雅听到自己向外公布曾亲过她的嘴儿的豪言壮语,幸 好见她面无愠色,心里踏实了点。再乾咳一声,求救目光投往卓狂生。   卓狂生两眼上翻,表示无能为力。   尹清雅皱眉朝高彦瞧去,一副随时大发娇嗔的姿态。   姚猛也暗自为高彦着急,事实上他和卓狂生只是想到有可乘之机,趁桓玄兵力集中往 建康,觑隙夺取巴陵,至於如何实行,正要和高彦凑成一个诸葛亮来研究。   高彦吃力的思索,苦笑道:「要夺回巴陵!嘿!要夺回巴陵……他奶奶的,当然是裹 应外合,我……天呵!有哩!」   尹清雅忍着笑的道:「你不是早想好了吗?为何却像刚想到的样子。」   高彦兴奋得手舞足蹈,道:「几时想到都好,最要紧是我们攻陷巴陵後,再守稳巴陵 ,威胁桓玄的老家,逼他要应付两条战线的大战,那肯定早晚可割下桓玄的卵蛋来送酒。」   尹清雅掩耳道:「不准你再说脏话。」   高彦像变成另一个人,俯前向尹清雅道:「先放下你那双柔软的玉手。」   尹清雅乖乖的垂下双手,以奇怪的眼神看他,像刚认识他的模样。   高彦神气的道:「论兵法,我只识两句话,就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卓狂生和姚猛交换个表示失望的眼色,前者叹道:「这就是你所谓的奇谋妙计,他奶 奶的,我还……」   幸好姚猛知机的在桌底下暗踢他一脚,他才没有继续说下去。   高彦对卓狂生的冷嘲热讽丝毫不以为意,注意力全集中往尹清雅俏脸去,道:「为何 知己知彼能百战不殆呢?皆因不但清楚自己的优点,更能完全掌握敌人的弱点。论实力,我 们当然远及不上桓玄,不过桓玄的主力部队已到了建康去,如此我们和敌人实力上的对比便 大幅拉近了。」   尹清雅苦恼的道:「可是现在巴陵已被敌人控制,要攻陷巴陵并不容易,如果敌人援 军从江陵开来,那吃不完兜着走的人不是敌人,而是我们哩!」   又叹一口气道:「现在我们两湖帮士气消沉,恐难与敌人正面硬撼。」   卓狂生和姚猛根本没想过士气方面的问题,还以为巴陵帮众便如荒人般有顽强的斗志 ,听得小白雁这两句话,禁不住颓然若失。   高彦从容道:「雅儿说出了我们的弱点,若要我们只精於水战,从未试过攻城的兄弟 去攻打巴陵,我们肯定吃大亏,说不定未到墙脚便走失了大半人。」   卓狂生等三人同时动容,意会到高彦确是成竹在胸,非是胡言乱语。   姚猛不解道:「不攻城又如何夺城呢?」   高彦探手去摸卓狂生颔下长须,笑道:「山人自有妙计。」   卓狂生往後缩开,不让高彦得逞,不耐烦的道:「还要卖关子,快从实招来。」   高彦靠往椅背,长吁一口气道:「坦白说,自仓皇撤离巴陵後,我们可说是乱成一团 ,溃不成军,全赖为我岳师傅复仇的意念与刘裕的金漆招牌把人心拉扯着。但在情报方面, 在本人策划下仍做得非常出色,令我们对敌人的情况了如指掌。巴陵的敌军由周绍和废了一 只手的马军指挥,兵力不足二千五百人,战船二十八艘。唯一可对他们施援的是留驻江陵由 桓修统领的部队,兵力在五千人间,战船三十五艘。想想看,如果我们能击垮桓修往援巴陵 的船队,情况会如何发展?」   尹清雅一震道:「巴陵的敌人不但会变得孤立无援,还要害怕我们乘胜追击,夺取江 陵。」   卓狂生也精神大振道:「高小子果然没给我们赞错,江陵确是桓玄必救之地,不容有 失。」   姚猛皱眉道:「问题在如何把江陵部队引出来呢?」   尹清雅星眸闪闪的道:「若是在江河上,我们肯定有机会。」   高彦得意的道:「奇谋妙计来哩!第一招叫佯攻巴陵,第二招叫笼里鸡作反,第三招 是中途截击,第四招再来个围魏救趟,如此四招齐出下,包管敌人吃不完兜着走。」   尹清雅撒娇的媚笑道:「算你哩!」   高彦立时乐不可支,顾盼自豪。   姚猛一头雾水的道:「清雅明白他的招数了吗?」   尹清雅耸肩奇道:「有甚麽难懂的,你竟不明白吗?」   卓狂生苦笑道:「我只明白了小半,烦高少把其余我不明白的地方解释清楚。」   尹清雅道:「高少说的甚麽三招四招,简单来说只得一招,就是把留守江陵的桓修引 出来,再在大江上突袭他的船队,只要能令桓修伤亡惨重,敌人将不得不撤军回防江陵,因 为在形势比较下,敌人只好弃巴陵保江陵。」   卓狂生和姚猛拍案叫绝,并对高彦刮目相看。   有了目标,便有了动脑筋的方向,四人立即思如泉涌,你一句我一句的定下了收复巴 陵的大计,忘了时间的流逝。   自聂天还和郝长亨遇害後,尹清雅首次告别了悲伤和愤怨,全情投入反攻桓玄的行动 中。 第 二 章 心病心药  「燕郎!」   正忧心如焚的风娘和小诗闻声扑到床榻一旁去,只见昏睡榻上的纪千千脸上现出惊喜 的表情。   风娘和小诗均心中骇然,小诗更是被吓得面无人色,因为病至胡言乱语绝对不是好事 ,看来纪千千今次昏倒的情况非常严重。   纪千千玉容又生变化,满脸凄怨,眼泪从闭上的双目洎洎流出来,令人为之心酸。   小诗扑上去抱着纪千大恸哭道:「小姐!你千万不可以出事呵!」   风娘後悔得差点想自尽。都是自己不好,为何要告诉纪千千拓跋珪活埋数万人的事呢 ?纪千千显然抵受不住。   纪千千双唇轻颤,似在说着呓语,却没有发出声音。   风娘半劝半强逼的把小诗拉得站起来,强自镇定的道:「不要担心,你小姐只是在作 梦,情况该是转好。看!她的眼皮在抖动着,梦由心生,该是个好梦来的。」   小诗仍是不能自己,泣不成声,风娘怕她过度伤心,施展手法,不一会小诗哭得模模 糊糊间,沉睡过去。风娘爱怜的把她抱起来,放到一角的榻子上去,又为她盖好被子。   再回到纪千千床边时,纪千千已没有流泪,容色平复下来,呼吸变得均匀,就像平时 熟睡的模样。   风娘担心稍减,拂熄了房内的油灯,坐在床沿处,心中百感交集。   纪千千在燕飞的怀里「醒转」过来,她没有像上回梦中相会般「见到」燕飞,那纯是 一种感觉,但又是如此实在。   纪千千不敢相信的呼唤燕飞。   燕飞的声音在她心灵中响应道:「没事哩!不要哭了!究竟发生了甚麽事呢?」   纪千千感到正被燕飞紧紧的拥抱着,炽热的爱恋感觉,令她回复了斗志和生机,燕飞 的爱,像席卷大地的洪流般横过她心灵的天地,无需任何言语,便驱走了孤立无援和失落的 扰人情绪,令她的心神回复澄明平静,再次生出已拥有了一切,别无他想的满足滋味。   「燕郎呵!拓跋珪是否在参合陂活埋了数万燕兵呢?」   燕飞在她深心处叹息道:「这就是战争的残酷,为了取得最後的胜利,小珪是不择手 段的。因为怕我阻止,他故意支使我去追击敌人,令他可以在不受我阻挠下如此施为。千千 你必须振作起来,不然我们携手离开这个残酷人间的计划将会功亏一篑。杀戮还会继续下去 ,直至另一方完全屈服,这是谁都不能改变的事,包括拓跋珪、慕容垂和我燕飞在内。战争 从来便是这麽一回事,现在再没有另一个选择。」   听到燕飞没有参与这可怕的行动,纪千千整个人轻松起来,展眼舒眉,天地倏地明亮 起来,下一刻,她从燕飞怀抱襄抬起头来,看到燕飞深情的眼睛。   纪千千惊喜的道:「这是不可能的,燕郎怎办得到的呢?」   燕飞的脸容在她的注视下逐渐清晰起来,四周却暗黑下去,那情景既真实又虚幻,秘 异至极点。   燕飞轻柔的道:「今次全赖安姑娘大力帮忙,令我能突破以前的局限,越过万水千山 来与千千相会。生命真的未试过这般美,千千感应到安姑娘吗?」   燕飞确是有感而发,任旁人怎麽猜想,绝没有人可以猜得着,纪千千和安玉晴的初遇 竟是在如此的情况下发生。三个心灵的接触,爱的感觉是如此无边无际和绵密,超越了世间 任何男女的所谓「爱」。其纵深处亦是摸不着顶,碰不着底,爱的深处仍有无尽的爱。奇妙 的感觉,在心灵的秘密天地里,泻出千川万河,激出漫空的火花。   纪千千惊喜的嚷道:「玉晴姐!是你吗?」   安玉晴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平静道:「千千姐!我们终於相遇了。纵然是初次相会, 但我对千千的了解,已超越任何的了解,我们正分享着的,亦超越了我们所曾拥有过的一切 。自懂事以来,我一直在追求某种东西,又或某一方面的事物;某种真相,又或某种最近似 真相的真相。我害怕去知道,也渴想知道。但在这刻,我感到已找到我一直在追寻的东西。 生命不是挺奇妙吗?」   到最後几句话,她的声音沉寂下去,微如回音。   纪千千叹道:「玉晴姐道出了我的心事,只要我们能在一起,其它的事我再不在乎。 玉晴姐的话令我感动。」   燕飞晓得安玉晴已支撑得非常吃力,不想她过度损耗,道:「我们要走了,千千要保 重,人世间的劫难,自有其前因後果,非是个人之力能够改变,我们只要问心无愧便成。千 千须坚强起来,比以前更坚强,记住我们很快就会在一起了。」   纪千千忙道:「风娘告诉我,短期内我们会离开荣阳,目的地可能是中山,但可能只 是个幌子,燕郎勿掉以轻心。」   燕飞一句「明白了」,和她心灵的联系倏地中断。   纪千千「呵」的一声叫了起来,心中填满依依不舍的情意,但再没有丝毫孤独无助的 感觉。   她自然而然的睁开双目,首先接触到的是风娘充满关怀的眼光,接着发觉返回了卧房 的现实里,记起了自己仍是慕容垂的俘虏,身处荣阳城内慕容垂的行宫里。   前後两个截然不同的情景,其强烈的对比和分野,令她生出奇异的感觉。   黑夜是如此宁和静谧。   坐在床沿正目不转睛打量着她的风娘正为她把脉,双目闪过惊异的神色,道:「小姐 不但完全复原,眼神还比平时明亮深邃。」   纪千千暗吃一惊,怕她看破端倪,忙岔开道:「发生了甚麽事呢?」一边说话,一边 坐将起来,风娘只好缩手。   风娘体贴地为她拉被子盖着娇躯,答道:「小姐昏倒了,太医来看过你,说小姐的脉 象虚弱散乱,不过我看小姐已没事哩!真奇怪。」   不知如何,纪千千总感到风娘今天有异於平时,不单神态上远较平常亲近,更是满怀 感触,难隐伤情。   纪千千目光投往一角的小诗,担心的道:「一定吓坏了诗诗哩!」   风娘柔声道:「当她醒来看到小姐身体安康,会以为作了个噩梦。」   接着深沉的叹了一口气。   纪千千讶道:「为何大娘像满怀心事似的呢?」   风娘凝看了她好半响,脸上现出伤感的神色,轻轻道:「那是旧事了,在二十多年前 的同一个晚上,发生了一件事,改变了我的一生。我多麽希望那一晚的事并没有发生,但我 亦知道,假设事情重演一遍,我仍是会作出同样的选择,那或许是命中注定的。」   纪千千谅解的道:「那就是说大娘并没有後悔自己的选择。」   风娘露出纪千千是她知己的感动神情,点头道:「小姐看得很准,我并没有後悔,只 是叹造化弄人,老天爷为何要这样对待我呢?」   纪千千隐隐感到风娘说的事与燕飞之父有关,问道:「究竟发生了甚麽事呢?」   风娘沉默片刻,然後像提起与自己不相干的事般,淡淡道:「我爱上了敌人。」   纪千千「呵」的一声叫了起来,一时不知如何安慰她才好。   风娘的容颜现出既伤感又沉醉的表情,显然脑际中正萦回着对往事的追忆,沉重的道 :「回忆为何总是令人痛苦?是因为我们知道逝去了的岁月是追不回来的,而我们也永远无 法回到过去,无法弥补因错误抉择而造成的痛苦。回想起当时的一刻,似乎某一力量正支配 着我,使我完全无法为自己作主。这就是命运吗?」   纪千千当然没法予她一个肯定的答案。不由想起在建康秦淮楼雨枰台上初见燕飞时的 情景,本来她对到边荒集去仍有点犹豫,可是见到燕飞後,仅有的少许犹豫都消失了,更感 到若命运真的存在,燕飞便是她的未来。   风娘完全沉浸在记忆的洪流里,像看不到纪千千般幽幽自语道:「当时在王猛的率领 下,包括皇上在内的大批高手全力追捕他,我也是其中之一。但没有人想过他如此强横,竟 能屡次突破我们的天罗地网,脱身而去。那时我还不知道,已对他生出倾慕之意,他是如此 智慧、大胆和坚毅,可以能人之所不能。」   纪千千忍不住问道:「他是谁呢?」   风娘似再次发觉纪千千的存在,目光往她投去,双目闪闪生辉,却没有答她的问题, 自顾自的说下去道:「当时他已逃至边疆,如给他逃往大草原去,我们将永远寻不着他。唉 !我并不明白为何王猛不惜一切也要杀死他,只知道要遵从上头的命令。在我们全力搜捕下 ,他再一次陷进我们的罗网内,但仍给他凭着盖世奇功,突围而逃,不过他也因伤上加伤, 接近油尽灯枯的田地,我和两个王猛手下误碰误撞的截上了他。唉!」   纪千千好奇心大起,追问道:「接着发生了甚麽事呢?」   风娘像着了魔般双目射出温柔的神色,轻轻道:「真想不到,我们合三人之力仍不是 他的对手,我的两个夥伴先後命丧在他的手中,当我也被他击倒,自忖必死时,他却放过了 我。唉!我从未见过有人像他般把生死置於度外,还和我开玩笑,说自知再没法逃走,又见 我生得标致,宁让我割下他的头颅去领功。唉!如果他不是接着昏迷过去,我说不定真会杀 他。可是我怎能对一个曾放过我,又全没有反抗之力的人下手呢?」   纪千千同情的看着她,想像到当时她心中的矛盾和痛苦。   风娘一脸沉醉的道:「於是我作出了这一生最大瞻的决定;最不顾一切的决定,就是 助他逃往塞外去,然後永远都不回来。」   纪千千只有听着,没法答话。她明白风娘当时的心情,那种不惜一切也要保着情郎性 命的决心。   风娘道:「由於我清楚王猛的布置和部署,加上我的座骑是族内有名的神骥,虽带着 一个人,仍在二天之後才被迫上。」   纪千千骇然道:「我还以为大娘就这样带着他成功逃往塞外去,岂知仍被人截着,那 怎麽办呢?」   风娘望着她,眼神逐渐凝聚,从回忆中返回到现实来,沉声道:「截着我的是皇上, 当时他只是王猛手下的一个大将,与王猛的关系亦不太好,因为王猛一直不信任他。」   纪千千开始有些儿明白慕容垂和风娘之间的关系,明白为何慕容垂肯信任风娘,但她 肯定慕容垂不晓得墨夷明和燕飞的关系,否则绝不会把看守自己的重责,托付在风娘手上。   风娘像说着与自己再没有任何关系般的事?淡然自若的道:「皇上一个人追上来,只对 我说了两句话,那就是﹃如果墨夷兄肯立誓永不再踏足中土,我便放你们两人一条生路。 」   纪千千生出很大的感触,因为想到若慕容垂当年没有放过墨夷明,就不会有燕飞这个 人。   风娘现出无限欷献的神情,道:「纵使皇上是出於想打击王猛的私心,我仍是非常感 激他。」   纪千千轻轻道:「於是,大娘遂带他去找燕郎的娘,因为大娘知道,若没有熟悉边疆 情况的人帮助,你们绝无法脱出王猛的天罗地网,对吗?」   风娘露出警惕的神色,回复平静的淡淡道:「老身今天话太多了。小姐好好歇息,老 身告退!」   纪千千看着风娘离去的背影,首次生出对命运的深刻体会,想到「造化弄人一四个字 。   风娘、燕郎的娘和墨夷明之间究竟发生了甚麽事呢?为何他们不可以快快乐乐地在一 起,共渡美好的岁月?   纪千千很想知道。 第 三 章 危险交易   刘裕独坐大堂内,吃苦亲卫为他弄的早点,思潮起伏。   漫长的一夜终於过去,昨夜他只睡了两个时辰。   当李淑庄中计身亡之时,建康城陷入惶恐惊怵之际,他会通过王弘和他的高门至交, 向建康权贵发出最重要的信息,就是他刘裕若攻占建康,将会秉承谢安和谢玄的施政方针, 继续「镇之以静」的国策。一切以稳定为重,所以他刘裕绝不是高门制度的破坏者,而是他 们的保护者。   要下这个决定是不容易的,须经过激烈的内心斗争和挣扎。   可是他并没有别的选择。   他憎厌高门大族华而不实的作风,不喜欢他们服药清谈、醉生梦死、脱离现实的生活 方武。他更不欣赏皇室那种与民隔绝,以搾取民脂民膏,来维持极尽奢侈的宫廷生活,可是 当他成为南方之主时,他将会成为他们的一分子,这个想法令他感到矛盾和失落。   但刘裕更明白当他攀登至最高的位置,像现今的桓玄,只会有两个结局,一是保着那 个位置,直至咽下最後的一口气;一是从那位置堕下来,摔个粉身碎骨。不会有第三条路走 。   个人的生死荣辱,对刘裕来说或许并不重要,直至此刻仍未被他放在心上。可是他必 须为身边和追随他的人着想,例如江文清、屠奉三、蒯恩、阴奇、宋悲风、魏泳之、孔靖, 至乎从边荒集来与他共生死的每一个荒人兄弟、每一个为他卖命的北府兵。那绝非只是个人 的事。他刘裕若完蛋,他们的收场也会非常悲惨。   进一步去想,假设江文清为他生下白白胖胖心爱的儿子,他刘裕有甚麽不测,他的妻 儿会首先遭殃。在激烈的权斗里,人性会彻底泯灭,只剩下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斗争。   桓玄正是处於这个位置上,而他作为唯一有资格挑战桓玄的人,他比任何时刻更能深 切地体会到桓玄位高势危的处境,因为桓玄正是他未来的写照。   他愈来愈明白屠奉三的话——当你处於那个位置时,必须做那个位置该做的事。   所以为了追随他的人的整体利益,个人的得失再不是最重要,必要时须作出牺牲和让 步。身为布衣庶人,他对高门大族的作风是深恶痛绝的,但为了大局,他必须作出妥协。而 一旦他向高门大族发出妥协的信息,他只有坚持承诺,否则将成弃信背义的人。   他唯一可以坚持的,是永远不被建康皇朝和高门的风气征服同化。在稳定政局後,他 会倚仗智士如刘穆之等推行缓慢而持恒的社会改革,能做多少便做多少,如此才不辜负万民 对他的期望,他也可向玄帅作出交代。   这个想法令他的心舒服了点儿。   他想到谢锺秀,她便是淡真的另一个化身,拥有她,似能弥补了不能挽回的过去留下 来的最大遗憾。   现在他兵权在握,再不是以前那个挣扎求存的小人物,只要击败桓玄,他将成为权倾 南方的霸主,是否登上帝位,全看他自己的心意。在这样的情况下,她还会拒绝他吗?   已对谢锺秀死去了的心,忽然又活跃起来,烈焰般火热。   她是在乎他的,否则不会投怀送抱,不会用那种可使人全身火烧般的眼神看他。   她那晚拒绝他,或许是另有原因。   他曾经恨她,但更清楚心中对她的爱,不是高门寒族的分隔所能阻止。当他成为九五 之尊,社会阶层的分野对他再不起任何作用。   他该怎麽办呢?   「何无忌将军求见大帅!」   刘裕从起伏不定的思想潮里回醒过来,看着何无忌来到桌子另一边施礼坐下。   刘裕欣然道:「不是有甚麽急事吧?」   何无忌双目现出悲痛的神色,道:「刘牢之统领的大葬定於今午举行,一切准备工夫 已做好。」   刘裕点头道:「我会亲自主持。入上为安,无忌须化悲愤为力量。」   何无忌默然半晌,道:「我是代表众人来说话,希望刘帅你在葬礼上,自立为我北府 兵的大统领,好名正言顺的领导我们,继承玄帅的遗志。」   刘裕本身倒未想过这方面的事,心中涌起难言的滋味,亦知道不能令手下们失望。同 意道:「就这麽办吧!」   何无忌大喜而去。   看着何无忌的背影消失门外,刘裕的心神却飞到建康去,前路虽仍是举步唯艰,但阻 止他向桓玄作出最严酷报复的障碍已告消除,余下的就看他如何运用手中的力量,把桓玄连 根拔起。   他再次强烈地思念着谢锺秀。   如得不到她,会是失去淡真後另一个不能弥补的憾事。   建康。燕雀湖。   屠奉三藏身密林里,监察着湖边小亭的情况,不久前,他就是在此小亭内被任青媞说 服,带她去见刘裕。   他等了近两个时辰,却没有丝毫不耐烦。   还乘机把任青媞传他的丹道之学在心裹重温。幸好他不用强记二十四条丹方,只须记 牢其中之五,便可依计行事,应付李淑庄。   经任青媞为他妙手易容後,他的头发变得更乌黑闪亮,肌肤嫩滑如婴儿,一副服药有 成的模样,他的耳朵变长了,鼻子高了一点,改变不算太大,可是当他照镜子时,竟差点认 不出自己来,不得不对任青堤出神入化的易容街心生佩服。   太阳已到了西山之下,天地暗黑下来,寒风呼呼,远近不见人踪。   倏地一道人影出现在小亭之旁,来得毫无先兆,令屠奉三也不由暗吃一惊。李淑庄的 武功,还在他估计之上。   李淑庄油然登阶步上小亭,似生出警觉的朝屠奉三藏身处瞧去,也让屠奉三看到她别 具风情的花容。   屠奉三尚是首次见到她,心中暗赞,忖道难怪她能颠倒众生,确有非凡的魅力。他虽 不好女色,却绝非对女人没有经验的人,一眼看去便知此女媚骨天生,是男人梦寐以求的极 品。她一身黑色紧身劲装,尽显她成熟动人的线条体态,更衬得她肤白如雪,不怦然心动者 肯定非是正常的男人。屠奉三感到她是故意作此诱人打扮,目的在迷惑她以为是「色鬼」的 关长春,这个想法令屠奉三大感刺激,生出玩火的感觉。   李淑庄从容道:「关兄大驾既在,何不立即现身相见呢?」   她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磁力,与她独特的风韵配合得天衣无缝,相得益彰。   屠奉三一阵怪笑,走出密林,一双眼睛贪婪地上下巡视她的娇躯,扮出一副色迷迷的 神情,负手向她走过去,嘿嘿笑道:「清谈女皇果然名不虚传,确是人间极品,我关长春最 擅观女之术,得我品评,夫人该足以自豪。」   说话间,已登上方亭,在不到半丈的距离肆无忌惮的饱餐秀色。   李淑庄双目闪过不屑的嘲弄神色,旋又以媚笑掩饰,横他一眼道:「关道兄果然是有 道之士,神采不凡,没有令淑庄失望哩!可惜无酒,否则我们今晚在湖旁把酒谈心,必能尽 兴。」   屠奉二心中佩服,对像却不是李淑庄,而是任青媞。任青媞为自己设计的外貌形相, 正是炼丹得道,凭丹药治疾病、养精神、安魂魄、益气明目,延年益寿的超卓丹师。   要知李淑庄之所以能成为建康最大的五石散供货商,全赖她依从任遥处得到的十二条 丹方,炼制出遗害最少的五石散,登时把其它劣质的五石散比下去。   屠奉三现在的模样,比用千言万语对李淑庄更有说服力。   屠奉三傲然一笑,从怀囊裹掏出一个瓷瓶,放在桌子中心处,微笑道:「丹砂之道, 博大精深,本人凭一己之力,遍访天下名师,归纳後经反覆验证,创出『黄金三十六丹方』 ,已尽五石散之道。五石者,指的是五石之精:丹砂,太阳荧惑之精;磁石,太阴辰星之精 ;曾青,少阳岁星之精;雄黄,後上镇星之精;硅石,少阴太白之精。此五星者,能令人长 生不死。」   又笑道:「酒逢知己乾杯少,但若真的饮过乾杯,肯定会中酒精之毒,但若你服我瓶 中的丹散,保证立获神效,飘飘如仙,有酒无酒,岂是问题,夫人敢否一试?」   李淑庄坐往石第,目光落在小瓷瓶上,美目闪闪生辉,道:「瓶内盛的是否以另二十 四条丹方炼出来的五石散?」   屠奉三在她对面坐下,微笑道:「瓶内有五颗五灵丹,粒粒不同,来自不同的炼制方 法和配方,各有灵效,是否与夫人懂得的丹散相同,夫人一试便知。」   李淑庄俏脸现出两朵红晕,令她更是充满诱人的神态,目光飘往屠奉三,秀眉轻蹙的 道:「关道兄为何这麽想淑庄立即服用呢?令淑庄不由怀疑瓶内装的或许是烈性春药,淑庄 服食後会变得情思难禁,春心荡漾,抢着向道兄献身,任道兄为所欲为,岂非被道兄占了人 家的大便宜吗?」   屠奉三暗叫厉害,即使自己是别有居心,一意来对付她,可是仍被她此时的诱人情态 打动,慾念大作。李淑庄的高明处是她没有半分淫娃荡妇的意味,反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 姿态,但说的话又极尽挑逗之能事,合起来便成高度的诱惑力。   屠奉三心忖整个骗局全由任青媞一手策划,他只是个执行者,幸好如此,他便不用「 随机应变」,让个人的情绪心态左右计划的推展。而李淑庄的色诱早在任青媞算计中,屠奉 三亦清楚自己该如何应付。   事实上任青娓是通过他来和李淑庄斗法,因为任青媞不单要争取刘裕的爱宠,还要取 李淑庄而代之。   屠奉三原本色迷迷的神态一扫而空,双目神光闪闪,淡然自若的道:「夫人放心!我 关长春行走江湖三十多年,早明白人心险恶,故一向公私分明。今次关某收到任后的传书, 晓得夫人肯不惜代价,取得其余二十四条秘方,经反覆思量後,方下决定到建康来见夫人。 故今次我来不是求色,而是求财。所以夫人不必担心瓶内的是春药而非灵丹,关某有财後, 美女还不是任我予取予求,何用冒大险打夫人的主意?」   李淑庄露出对他刮目相看的神色,完全意料不到这个任青媞口中的色鬼,可以如此见 色不迷,皱眉道:「难得道兄快人快语,淑庄亦不说废话,道兄尽管开出条件来,只要淑庄 能办得到,都会尽力满足道兄。」   又赧然垂首道:「纵然道兄提出的条件中,包括淑庄的身体,淑庄也会认真考虑。看 得出道兄是个懂情趣的人嘛!」   屠奉三眼前如出现了一幅成熟美女动春情的图画,却没有丝毫淫亵的意味,小亭内的 空气似是灼热了起来,令他心中某种渴望油然而生。少年时代在情路上的惨痛经历,令屠奉 三害怕爱情,害怕受伤,所以日後纵使有无数美女投怀送抱,他仍要克制自己的情感,唯一 例外的是纪千千。可是在这一刻,他却被李淑庄勾起了久埋深心处的某种情怀,在很长的一 段岁月,他从来没有生出这种愿望。   屠奉三心中大檩,晓得这风情万种的美女正向自己施展最高明的媚术,如非心中戒备 森严,一时不慎下,连他也会着了道儿。   一切都在任青媞的预料之中。任青媞早曾警告他,李淑庄的最高目标,是把他收为己 用,让他为她炼丹制药。於李淑庄来说,关长春绝对是无可替代的人材。   虽然明知李淑庄在利用他,可是只要想到自己诈作受不住引诱,将可尽情享受这动人 的尤物,心中也忍不住生出街动,由此可见李淑庄媚街的威力,影响的正是他的心。   屠奉三微笑道:「我关长春从来不是个知情识趣的人,夫人如果真的这麽想,恐怕会 非常失望。」   李淑庄抿嘴浅笑,似略带着点羞涩,好像她正陷进情网里去,俏睑现出娇嗔的神色, 予人打开了心扉的醉心感受。轻轻的道:「奴家说关道兄懂情趣,指的是道兄精通御女之术 ,奴家多 希望世上有能征服我的男人呢!道兄认为奴家是个危险的女人,大概错不到哪里 去,奴家自知不是甘於被驯服的女人。可是道兄遇上过奴家这样的女人吗?错过了便永远尝 不到我李淑庄的滋味。奴家可任由道兄喂服春药,那至少在一段时间内,道兄可以完全控制 奴家,对奴家干甚 奴家绝不会反对,只会尽心尽力的讨好和逢迎道兄。」   屠奉三心叫救命,这个女人挑逗男人的本领确是高明得令人害怕,轻描淡写裹每字每 句,以她那柔韧低沉的声线娓娓道出,实具无比的诱惑力。幸好自己搜遍全身也找不到半颗 春药,不然说不定会试试看。   他装出不解的神色,道:「建康多名士,夫人若要男人,保证淮月楼外会出现人龙, 为何夫人却独看上我关长春呢?唉!今次我来只是明卖明买,不想横生枝节,夫人明白吗? 」   李淑庄凝神看着他,秀眸燃烧起来,诱人至极点,显示她正催发媚功,轻轻道:「道 兄可知奴家最憎厌的,正是那些矫扭作态的所谓高门名士。淑庄从来最讨厌那些打着道德旗 帜,摆出替天行道,当他本身便是最高道德标准化身的人。反是道兄般的真情真性,最合奴 家心意。对道兄奴家是真心的,我们不但会是床上的好对手,还会是最佳的合作夥伴。只要 道兄肯点头,财富美女将尽人道兄掌握中。奴家亦绝不会干涉道兄的自由,淮月楼的一众美 人儿,道兄爱那一个陪你都没有问题。」   屠奉三心忖如果自己真是关长春,肯定立即向她投降,幸好他并不是关长春,且清楚 她的底细。   哑然笑道:「夫人勿要耍弄我了,夫人只是看中我另外的二十四条丹方,而非看上我 这个人。任后在信中警告过关某人,如果是想要你的人,而不是来做交易,就着我千万勿要 到建康来。任后不会无的放矢,我信任她的判断。夫人勿要在这方面再浪费时间,不如让我 们落实交易的条件吧!」   李淑庄微一错愕,接着花枝乱颤的笑起来,神态说有多迷人就有那麽迷人,她娇喘着 道:「道兄对自己炼制的春药那麽没有信心吗?又或者传闻中『凡炼丹之士,都是制春药的 高手』这句话并不准确?好吧!看在你可拒绝我这分能耐上,李淑庄便恭听道兄开出的条件 ,希望可以办得到吧!」   屠奉三生出危险的感觉,魔门的行事作风,从来是损人利己,想与魔门中人公平交易 ,等若与虎谋皮,何况自己会漫天索价?而据燕飞之言,魔门有一套刑法之学,如被李淑庄 生擒活捉,她会有办法令任何硬汉乖乖的说真话。   所以李淑庄色诱不成,下一步会出手试探,秤他的斤两。   屠奉三淡淡道:「夫人先验清楚瓶内的五灵丹如何?」   李淑庄含笑看着他,似听不到他说的话。   屠奉三全神戒备。 第 四 章 斗智斗力   屠奉三的目光追踪着从瓷瓶倾倒往桌面的丹丸,射出狂热的神色,道:「丹砂之为物 ,烧之愈久,变化愈妙,不若草木烧之即尽。而丹砂烧之为水银,积变又还成丹砂,世上还 有比这更美妙的事吗?」   李淑庄先封好瓷瓶,接着用春葱般的玉指,拈起那颗被倒出来的丹丸,这才往他瞧去 ,却不说话。   屠奉三仍然目不转睛地把注意力集中往丹丸去,像不察觉李淑庄的存在般,以充满感 情的声音道:「你看那朱红色,便像人的血色,因为它是天地血气化出来的,是生命永恒的 标志。」   屠奉三生出完全投进关长春这个子虚乌有的人物里,用他的眼去看世界,用他的脑袋 去思索,全情的投入。   一直以来,屠奉三凭其精密的头脑、冷静的性格,能洞悉人性的敏锐观察力,对他说 谎者从来没有好的收场。将己比人,李淑庄亦肯定是类似他的厉害角色。要瞒过她并不容易 。而唯一可以骗倒她的方法,是真的变成了「关长春」。   他有种把自己解禁释放的痛快感觉,当然,他的狂热只会因涉及炼丹术的事时才会显 露出来,契合着他丹术大家的身份。   李淑庄把两指捏着的朱红色丹丸送到鼻端下,用神的嗅吸了一下,闭上美目,俏脸现 出迷醉的神色,柔声道:「为何道兄炼制出来的丹散,几乎不存在丹毒遗害的问题呢?」   屠奉三不敢怠慢,傲然道:「一般丹师,对丹道之学不求甚解,只知依方制炼,滥用 雄黄和礜石,又不懂控制火候,产出丹毒。初服时当然没有问题,还尝到甜头,於是盲目地 加大服用量,结果中毒日深,首先胃痛难当,接着皮肤乾燥发疹、知觉失常,致乎全身麻痹 ,吐泻不止,过度衰弱而亡。凡此种种,均是无知者的所为。我关长春集古今丹法大成,别 出机杼,舍雄黄、礜石而用白石英和钟乳,令人可长服无恙,否则夫人也不会有今天能在建 康呼风唤雨的成就。」   李淑庄倏地张开美日,深深看进屠奉三眼内去,眸神亮起奇异的彩芒,直有摄魄勾魂 的奇异魔力。   即使屠奉三一直在严密提防,亦给她这出人意表以眼神制敌的奇招,看得心中一阵迷 糊。但屠奉三何许人也,在「外九品高手」榜上,排名亦仅次於聂天还,心志坚定,又正处 於高度戒备状态,岂会这麽容易着了道儿。其惊悸恍惚一闪即逝,同时运聚玄功,应付突变 。   果然李淑庄俏脸绽开一个像阳光破开密云般的灿烂笑容,登时把她平时似不大配合的 五官同化,合成充满异常之美的形相,其散发的迷人魅力确能夺人心魄,她两指一弹,丹丸 如迅雷激电般化作红光,朝屠奉三眉心处射去。   如被击中,肯定屠奉三失去反抗能力,变成她阶下之囚,任她鱼肉。   屠奉三右手闪电探出,丹丸立即凝定半空,原来已被屠奉三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屠奉三接丹的手麻痹起来,又生出酥软的古怪感觉,显示出李淑庄的魔功,绝不在他 之下。   屠奉三不惊反喜,因为他们并不是要作生死决战,关键在於李淑庄有没有把他生擒活 捉的本领,如果李淑庄自问办不到,只好乖乖的和他进行交易。   李淑庄双目掠过惊讶的神色,旋又微笑道:「道兄果然有谈交易的实力。」   屠奉三两指运劲,丹丸化为碎粉从指间洒往桌面,双目杀机遽盛,沉声道:「夫人太 过分了,竟想不付出任何代价,便要得到我的黄金宝方?」   李淑庄若无其事的道:「道兄并不是第一天在江湖裹混,当知道谈交易有谈交易的资 格,说出你的条件吧!」   屠奉三探手取回小瓷瓶,收在袍袖内,冷笑道:「夫人才是不懂江湖规矩,竞不明庄 闲之别,主客之分,我关长春又不忧柴忧米,不须看你的脸色做人。交易就此告吹,夫人要 逞强动手,还是和平离开,悉从尊意。」   这一招叫以退为进。   事实上李淑庄的反应和行为,尽在任青娓估计之内,如此方能向她开出更辣的条件, 令她上当。   眼前局面得来不易,如果不是高明如屠奉三者,肯定优势会尽倾李淑庄的一方,由她 主控情况。   李淑庄的秀眉轻蹙起来,现出一个可使任何男人心软的歉疚表情,柔声道:「现在奴 家更欣赏道兄哩!淑庄最爱霸道强横的男人呢!如果我还是口不对心,教我李淑庄五雷轰顶 而亡。道兄不惜远道而来,也不想空手而回吧!」   屠奉三哈哈笑道:「立誓对我能起甚麽作用呢?夫人认为我仍可以信任你吗?」   李淑庄耸肩道:「对二十四条丹方,我是志在必得,道兄是老江湖,尽可开出苛刻的 条件,教淑庄不能从中作手脚。道兄是明白人,该晓得我的心意。」   屠奉三从容道:「如果夫人认为有能力把我性命留下在这小亭内,夫人肯定会犯另一 个错误。」   李淑庄兴致盎然的道:「听道兄的语气,似是除武功外,尚有可倚仗的东西,对吗? 」   屠奉三淡淡道:「夫人猜中哩!」   话犹未已,「噗」的一声,桌面爆起一团浓得化不开,带着强烈腥味的黑色迷雾,迅 速扩散,席卷方亭。   李淑庄娇叱声起,黑雾里传出拳掌交接、劲气激撞的声音,不绝於耳,好一会方歇下 来。   黑雾在寒风吹拂下逐渐稀疏後,重现两人的身形,仍是安然隔桌对坐,似没有发生过 任何事。   事实上屠奉三心中大檩,对李淑庄的魔功,他已尽量高估,但她显示出来的功架,仍 要比他猜想的更要高明。   这颗毒雾丸是逍遥门镇门法宝之一,乘敌人猝不及防下使出来,既有障目之效,毒素 更可从敌人皮肤渗入体内。由於屠奉三事前服下解药,故可不受影响,还可出手令敌人无暇 把毒素排出体外,致被大幅削弱战斗力。可是李淑庄不但一边对抗毒素,还可着着封死他施 尽浑身解数的狂攻,只此便可看出李淑庄武功至少胜他一筹。   恐怕要燕飞出手,方可以把她收拾。   李淑庄仍是那副嘴角含春的动人模样,抿嘴笑道:「人家相信哩!道兄还不开出条件 ,难道要等到天明吗?道兄有所不知,淑庄到这裹来赴约,作出了多麽大的牺牲,否则这一 刻便该在皇宫内享受宫廷的宴乐。」   亭子内的黑烟已然消散,迷雾却蔓延至亭外去,令亭子似变成了世上唯一实在的处所 ,情景诡异迷离。   屠奉三颇有初步取得胜利的感觉,刚才的手段,只是让李淑庄清楚知道他有随时全身 而退的本领。此亭位於燕雀湖旁,并不是胡乱挑的,而是看中可借水遁的优点。   屠奉三亦从李淑庄说的话,猜到她今晚与桓玄有约,登时一阵快意,他是无意中破坏 了桓玄的好事。缓缓道:「每方千两黄金,铁价不二,一钱也不能少。」   李淑庄现出烦恼的神色,苦笑道:「每方干金,二十四条丹方便是二万四千两黄金, 纵然我李淑庄富可敌国,一时也拿不出这笔金子来。」   屠奉三诋了诋嘴唇,故意露出好色之徒色迷迷的样子,道:「如果夫人真肯让我喂服 春药,又以独门手法挑起夫人的情慾,好好享受夫人一晚,我可把价钱减半,只收一万二千 两。」   李淑庄白他一眼,风情万种的道:「你这人哩,说到最後还是要财色兼收。可是一万 二千两仍非是小数目,一时间教人如何筹措?况且你要运走这批金子也不容易呢!」   屠奉三是故意向李淑庄显露色心,以令李淑庄感到他有可乘之隙,说不定不用付出半 两金子。微笑道:「对夫人我已是非常让步,至於如何筹措金子,就是夫人的事了。」   李淑庄嗔道:「我怎晓得你给我的丹方是真是假?若是假的,淑庄岂非既赔了金子, 也赔了人吗?」   屠奉三皱眉道:「夫人的忧虑,令我感到夫人似是今天才到江湖来混。第一条丹方, 我现在便可以给你,暂不收费用,夫人回去试过便知真假,可是以後每方五百金,必须以金 子来换,没金子便没有丹方。这是条件之一。」   李淑庄苦恼的道:「还有别的条件吗?」   屠奉三笑道:「夫人在建康财雄势大,听说谯纵也是你的生意夥伴,我又要留在建康 ,等你以金子来换丹方,又要设法把金子运往秘处收藏,夫人一定有可乘之机,如果我手上 没有点凭借,岂非以身犯险,空有万两黄金,却没福享用?」   李淑庄横他一眼,没好气的道:「说出来吧!」   屠奉三知她心中杀机大盛。而他早晓得以魔门中人的行事作风,绝不会信任任何人, 所以李淑庄不但谋取他的丹方,更要置他於死,如此李淑庄方可独享丹方的秘密。屠奉三故 意表露色心,好让她暂缓想杀自己的意图,希望她待至两人欢好的一刻方动手。   正因存此侥幸之心,故李淑庄可容忍他任何苛刻的条件。   屠奉三淡淡道:「我要夫人把淮月楼的地契和楼契交由我保管,直至完成交易後,我 才让夫人晓得於何处取回去。」   李淑庄双目异芒遽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接着唇角飘出一丝甜甜的笑意,温柔的道 :「你这人哩!精明厉害得教人惊异。好吧!一切依你的话去办,但千万不要骗我,否则我 会教你非常後悔。」   屠奉三哈哈一笑,道:「我才不会与银两斗气,何况可以享受夫人的动人肉体,最怕 是夫人忘不了我,那时後悔的该是夫人才对。」   李淑庄没好气的道:「唉!男人!」   屠奉三从怀中掏出一封以火漆密封的信函,置於李淑庄身前桌面上,道:「夫人服下 由本人提供的春药後,会出现只有我方晓得的徵状,所以勿以为可以用掩眼法来骗我。」   李淑庄把密函拿起,收进香袖内,轻轻道:「我为甚麽要骗你?就怕你是银样腊枪头 ,说便天下无敌,干起来时却只是个笑话。顺带一提,我的鼻子非常厉害,是春药还是毒药 ,我一嗅便知。」   屠奉三哑然失笑道:「既可财色兼收,我才不会做蠢事,乎添夫人这种劲敌。夫人放 心吧!一切依足江湖规矩,丹方只卖一次,除夫人和关某人外,再不会有人晓得丹方的秘密 。」   李淑庄道:「我们如何联络?」   屠奉三道:「三天後,夫人该已炼出仙散且亲自试过丹散是否应验如神,到时我会用 先前的方法约会夫人,届时夫人莫忘带来五百两真金和用以抵押的房地契。」   李淑庄俯前仰起俏脸,星眸闭上,昵声道:「亲我!」   屠奉三大笑道:「如此危险的香吻,还是免了吧!」   李淑庄缓缓张开秀眸,内中填满火热的欲焰,白他一眼,似以媚眼道出「你这个没胆 鬼」这句话,然後坐直娇躯,讶道:「你这个人,绝不像你的外表又或任后所描述般简单, 淑庄有看错吗?」   屠奉三心中大檩,晓得她阅人千万,对男人的经验丰富无比,纯凭直觉洞察出自己不 寻常之处,而这番话更非无的放矢,旨在测试他的反应。   冷然道:「简单也好,不简单也好,你是永远不会明白我的。」   李淑庄耸肩道:「你和任后有一手吗?」   屠奉三正容道:「你不会明白我对任后的敬意,更不会明白我们。逍遥教早随帝君之 死烟消云散,但我们仍要生活下去。人生充满了无奈,现在我只希望能纵情享乐,不负此生 。」   李淑庄叹了一口气,缓缓起立。   屠奉三不眨眼地盯着她,怕她忽然发难。   李淑庄道:「道兄知道我为何叹息吗?」   屠奉三摇头表示不知道,事实上他真的不晓得她因何叹气。   李淑庄道:「终有一天,我会告诉你原因。」   说毕头也不会的去了。   屠奉三仍安坐亭内,好一会後,燕飞现身亭内,坐到李淑庄适才的位置去。   屠奉三道:「她真的走了。」   燕飞点头道:「她去哩!任青媞所料无误,她真的是孤身前来,显示她不想让魔门的 其它人晓得此事。」   屠奉三道:「此女不论心计武功,都是上上之选,如果我是真的关长春,肯定斗不过 她。」   燕飞同意道:「她刚才央你吻她,又故意说些别有用心的话,是要分你的心神,使你 放松毛孔,泄出体气,好以异乎常人的嗅觉,认记你的气味。」   屠奉三骇然道:「我倒没想过,如果她有方总一半的本领,我便非常危险。」   燕飞道:「她还有另一招杀手验,就是她以为魔门另一叫鬼影的高手,会於这几天到 建康来,此人追踪蹑迹之术,天下无双。下次你携金离开之时,如被此人跟踪,肯定再无秘 密可言。」   屠奉三大吃一惊道:「那怎麽办好呢?」   燕飞笑道:「幸好鬼影已被我和向雨田在边荒集连手宰掉,否则我们今回的倒庄大计 ,将会泡汤。」   屠奉三松了一口气,有感而发的道:「幸好有你这个魔门赳星,否则真斗不过他们。 」   燕飞道:「斗争还是刚开始,当李淑庄晓得难凭一人之力独得所有丹方,她就会召同 门助拳帮手,那你的处境会更危险了。」   屠奉三笑道:「有你燕飞保护我,顶多是被揭破身份,不会有性命之虞。」   燕飞道:「你现在准备到哪里去呢?」   屠奉三道:「我要去见任青媞,向她报告见李淑庄的情况,纵使我被发现与她在一起 ,亦不会惹人怀疑,反是合情合理。」   燕飞道:「你们要小心那叫圣君的人,如果我没有猜错,他方是魔斗最厉害的人物。 只要他的才智武功近乎向雨田,便非常难应付。」   屠奉三点头道:「明白了!」   燕飞道:「目下建康最安全的地方,不是任青堤的两个秘巢,而是归善寺,因为魔门 顾忌慈航静斋,等闲再不会去归善寺惹事。」   屠奉三欣然道:「若我想好好睡一觉,会到归善寺去。」   燕飞微笑道:「想联络我,也可到归善寺去,现在让我暗送屠当家一程,看看李淑庄 会否死心不息,跟在屠当家身後。」   屠奉三立即起身,笑道:「我不会留下任何气味,李淑庄想跟踪我,只会是劳而无功 。」   说罢沿湖去了。 第 五 章 能者当之   京口。   太守府主堂内,刘裕拿着大弓,不但被勾起回忆,还牵动了心底裹的某种情怀,低回 不已。   坐在一旁的何锐欣然道:「有人在统领大人的小艇上发现这把裂石弓,认得是我帮之 物,把它送回来,好得打赏。当时我们还以为大人遇害了,直至听到大人在海盐破贼,方放 下心来。」   刘裕轻拉弓弦,想到就是凭这把三百石的超级强弓,射得焦烈武帮破人亡,心中顿生 感触。後来在返回建康途上,因被陈公公拦路截击,致把此弓留在艇子里,现在又物归原主 。   不过令他满怀愁绪的却是怀柔美女朔千黛,在遇上陈公公前的一刻,他刚和这热情奔 放的大胆美女吻别,生出黯然销魂的感觉。她现在该已回到塞外,他与她还有相见的一天吗 ?   何锐续道:「我们晓得大人急需米粮,遂於盐城附近各农村竭力搜购粮食,共得五船 ,希望能暂解大人的烦恼。」   刘裕回到现实裹,大喜道:「真是我刘裕的好兄弟,雪中送炭最是难得,我刘裕是绝 不会忘记的。」   何锐感动的道:「大人仍是以前那个热血好汉。孔老大没有说错,我们追随大人,是 不会错的。」   又道:「听得大人有事,我们每一个兄弟都全力为大人奔走。大人在海盐一带已是家 传户晓的大英雄,人人希望你当上皇帝,知道我们购粮是与大人有关,都肯以最低价卖出粮 货,有些人更把储粮捐出来。」   刘裕动容道:「我真的很感激。」   此时魏泳之来了,到刘裕耳旁道:「赌仙来哩!」   高彦步入舱厅,卓狂生正埋首写他的天书,直到高彦在他桌子的对面坐下,方觑着眼 朝高彦瞧去,怪笑道:「又给小白雁轰了出来?这叫言多语失,甚麽『小嘴也亲过』,哈! 已被我照单全收,成为书中的金句。」   高彦得意的道:「刚好舆你说的相反,雅儿在此事上没有说过我半句话,还对我好得 不得了。」   接着望向窗外,道:「明早该可进入洞庭。」   卓狂生耸肩道:「对不起!已改不了,不是因为写好了,而是因为我根本不相信你, 若她真是对你好,你就不会有空到这裹来骚扰本馆主。」   高彦光火道:「你怎可混淆事实,把白变成黑,是变成非呢?太没有道德操守哩!」   卓狂生哑然失笑道:「问题在你会告诉我事实和真相吗?如果小白雁赏了你一记耳光 ,你会说出来吗?当然不会,因为於你颜面有损,太过窝囊,所以只好由我作出客观的判断 ,明白吗?」   高彦拿他没法,幸幸然的道:「有个问题,我想问你很久了,可否告诉我?我觉得你 对边荒的事,知道的始终有限,例如有关燕飞的事,你只是一知半解,若是那样,牵涉到他 时,你如何落笔呢?凭空猜想吗?那写出来的便只是荒唐大话,而非荒人之史。」   卓狂生好整以暇的道:「你好像到现在仍不清楚我是谁。老子叫卓狂生,是边荒集最 着名说书馆的馆主,更是边荒的首席说书人,就像你是边荒的首席风媒。老子我写的荒人之 史,就是说书人笔下的边荒史,目的是令人听得过瘾,你却来计较天书的内容是否准确符实 ,天下间还有更可笑的事吗?」   高彦为之哑口无言。   卓狂生微笑道:「我不单在记录历史,也在创造历史,明天当我们抵达洞庭湖,两湖 帮众将从各处水域蜂拥而来,你的小白雁将会成为新一任的两湖帮主,然後打正为聂天还复 仇的旗号,封锁巴陵的所有水路交通,孤立巴陵,当巴陵的敌人向江陵求援,我们反攻巴陵 的大计将全面展开。哈!高小子!我保证当巴陵落入我们手上时,小白雁会高兴得向你投怀 送抱,再不会像今晚般再次将你轰出房来。我的《小白雁之恋》,亦可有个圆满的结局。」   高彦仍然说不出话来,但一双眼睛却明亮起来,似已预见到未来美好的日子。   程苍古尽述两湖帮现时的情况後,道:「现时两湖帮帮众的心都向着你,不但倚赖你 刘爷为他们报仇雪恨,更望你为他们带来美好的将来。如果有选择,谁愿落草为寇呢?」   刘裕双目放光的动容道:「现在集结在小白雁旗下的两湖帮,竟尚有近百艘战船和五 千战士,真教人想不到。我本以为树倒猢孙散,却想不到两湖帮经如此沉重致命的打击後, 仍能团结一致。」   程苍古道:「这不得不赞聂天还领导有方,待手下有如子女,令所有人对桓玄的背信 弃义大感愤慨,又因小白雁及时回去,且有我们同行,发挥出你老哥真命天子的效应。如果 我们能好好利用,会教桓玄非常头痛。」   刘裕狠狠道:「不只是头痛,而是可造成桓玄致败的破绽,令桓玄再非没有後顾之忧 。以前我们荒人最害怕的是要打一场须应付两条战线的战争,现在我们可让桓玄尝透个中滋 味。如小恩能抽身南胁建康,说不定我们可以逼得桓玄撤离建康,那桓玄便再没有倚仗。」   又问道:「寿阳方面情况如何?」   程苍古道:「寿阳现今成了南方最有朝气的城市,全城军民一致支持刘爷。胡彬是个 人材,得到边荒集运去的金子後,他於江陵上游的城市大量搜购粮货、物资和兵器弓矢,部 分经边荒集运往北方,部分则送往海盐,令我方再没有欠缺粮资的问题。桓玄锁江之举,反 大大便宜了我们,肯定是桓玄始料不及的事。还有是刘爷你的威望无远弗届,各地的大小帮 会都全力帮忙,省回我们不少工夫。」   刘裕叹道:「我多麽希望能和我们的荒人兄弟并肩作战,把慕容垂打个落花流水,迎 回千千和小诗。唉!只可惜我自顾不暇,无法分身。」   程苍古欣然道:「我不是找话来安慰你,事实上你在南方的行动,对拯救千千和小诗 起着关键性的作用,使荒人能心无旁骛的投入与慕容垂的战争去,与你亲身参与没有多大的 分别。」   刘裕听得心中舒服了点,沉吟道:「如果我派一个人去助小白雁对付桓玄,程公认为 两湖帮的人肯接受吗?」   程苍古道:「不但乐意接受,还会非常欢迎,这代表刘爷肯把他们收归旗下。不过此 人必须是水战的大行家,否则精於水战的两湖帮众不会心服。」   刘裕道:「你看老手此人如何呢?」   程苍古微一错愕,道:「论操舟之术,老手不单是北府兵第一把手,且可能冠绝南方 水道。但若要指挥近百艘战船,我却怕他不能胜任。」   刘裕微笑道:「程公可以放心,於海盐一役中,老手以事实展示了他有当水师指挥的 资格。最妙是他的『奇兵号』性能规模绝不在聂天还的旗舰之下。人的心理很奇怪,聂天还 在世时,帮内人人以他的『云龙』马首是瞻,没有了『云龙』,会教他们感到失落。而『奇 兵号』刚好填补了『云龙』的位置。其中情况,颇为微妙。」   程苍古动容道:「刘爷对人的心理掌握得很准确。只要小白雁以『奇兵号』为座驾舟 ,已可大大激励士气。好!此事便交由我去办,『奇兵号』现在泊在城外码头处,就是老手 送我来的。哈!老手得刘爷这麽看得起他,他肯定非常高兴。」   刘裕起身道:「事不宜迟,我和程公一起去见他,今回要麻烦程公陪他到两湖去,更 要劳烦程公为他出主意。」   程苍古大笑道:「只要能砍掉桓玄的臭头,上刀山我也不会皱半下眉头,何况是如此 痛快的事。」   谈笑声中,两人寻老手去也。   燕飞推开静室的门,仍在盘膝静坐的安玉晴张开双目,道:「你回来哩!」   燕飞在她对面轻松自然的坐下,微笑道:「今次我特别留神,在进入归善寺的范围时 ,即感应到你,可见我也没法避过玉晴灵应的监察,何况是魔门的人?支遁大师得玉晴护法 ,该可避此一劫。」   又道:「玉晴一直在坐息吗?」   安玉晴欣然道:「千里传感的动人滋味确是无与伦比,亦非常损耗心力,但我却很开 心,因为终於可以为千千姐尽点心力嘛!人家早醒过来哩!行功完毕却见不着你,向大师问 好请安後,便回到这裹来练功。噢!差点忘记了,大师想见你。」   燕飞皱眉道:「这麽晚了,怕会骚扰他的清修。」   安玉晴道:「大师吩咐下来,你大驾何时回来,何时移驾去见他。照我猜他该有急事 找你。」   燕飞苦笑道:「我只是在找借口,因为我觉得坐在这里亲近玉晴是一种享受,舍不得 离开。」   安玉晴俏脸霞烧,垂下头去,轻轻道:「见过大师,你还可以回来的,如果我们对坐 练功,对双方都有很大的好处。」   燕飞洒然笑道:「我现在比之以前任何一刻,都更珍惜这短暂的人生,也深切体会到 自己的幸运和福缘。我真的不是哄你,自从首回在边荒与玉晴结缘,我一直没法忘记你,似 乎冥冥之中,有一根丝线把我们系在一起。昨夜误以为你出家为尼,那打击的严重,确是没 法子形容给你听。」   安玉晴连耳根都红透了,微嗔道:「人家可不是要试探你,只是和你开玩笑闹着玩儿 ,哪想得到你的反应这麽大。你这人哩!还不去见大师?」   燕飞道:「我的话尚未说完呢!我真的很感激你,昨夜如非得你之助,千千大有走火 入魔的危险,轻则失去到洞天福地的福缘,重则有性命之虞。想想也教人心寒。成功和失败 ,只是一线之别。」   安玉晴勇敢的抬起螓首,深黑如夜空亮星的美眸迎上他灼热的目光,含笑道:「明白 哩!经过昨夜的心心相连之後,我们三个人的真心意瞒不过其中任何一人,多余的话还用说 吗?快去见大师,莫让他久等了。」   燕飞笑道:「我毕竟是人,不直接说出来,总有点不够圆满的感觉。」   说罢欢喜的去了。   「奇兵号」的舱厅裹,老手听罢刘裕派给他的重要任务,看看刘裕,又看看程苍古, 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又惊又喜的道:「统领这麽看得起我老手,我老手就算肝脑涂地,也 要完成这个重要的使命。唉!统领认为我真的行吗?」   刘裕耸肩轻松的道:「如果有另一个人选,我绝不会让你去,因为只有坐你的船,我 方会感到安心,可以好好的倒头大睡。」   程苍古笑道:「刘爷从没有看错人的,看小恩便知道,刘爷起用他时,   谁想得到小恩如此了得?」   老手诚惶诚恐的道:「论操舟之技,我对自己有十足信心。但打水战可不是孤船作战 ,我最怕自己能力有限,不能同时顾及各方面的事。」   程苍古哑然笑道:「我这个军师是只会吃饭的吗?我会在旁提醒老兄你,至於如何执 行,则由你出主意。」   刘裕道:「对自己有点信心吧!在海盐你不是曾率领船队与敌血战吗?你的表现非常 出色。事关重大,我是不会胡乱推你出去的。」   老手挺起胸膛,点头道:「统领既然真的认为我行,那麽属下该差不到哪里去。好! 我今回就豁了出去,不会教统领看错人。」   刘裕沉吟道:「时间宝贵,你们愈早到达两湖,对我们愈有利。」   程苍古道:「我们先出海,再北上入淮,然後设法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往洞庭去,可令 敌人大吃一惊。」   老手欲言又止。   刘裕察觉他异样的神态,道:「有甚麽话,放胆说出来!你现在等於两湖帮的主帅, 做主帅便该有主帅的胆识和气魄。」   老手双目闪闪发亮,沉声道:「若要令敌人震惊,属下有个大胆的主意。」   刘裕心中一阵感动,是因老手忽然像变成另一个人似的,满脑子主意。   事实上自崛起成为北府兵的领袖後,他一直在学习谢玄,学习他的泱泱大度和肯提拔 後进、用人惟才的作风。第一次在八公山与谢玄亲近说话,他便为谢玄的气度倾倒,生出「 士为知己者死」的感觉。所以当他逐渐掌握权力,一直在留意和发掘人才,让他们能发挥才 能,老手正是他看中的人之一。在这一刻,他大有丰收的滋味。   程苍古讶道:「有甚麽方法可令桓玄震惊呢?」   老手道:「属下是因统领提起『云龙』,致想起当日『隐龙』大闹建康水域的事。」   刘裕动容道:「你是想闯大江水道的一关,直接到两湖去。」   老手分析道:「桓玄取建康太轻易了,会令荆州水师生出懈怠之心,而为了稳固形势 ,桓玄的战船必须分别派驻往京口上游各重要城池,部分更要回防江陵,又要防范我们在南 面的部队,致令实力分散。在这样的情况下,属下有十足的信心,可像『隐龙』般大闹建康 水域,既可省时间,又可灭桓玄的威风,提醒建康的高门,谁才是主宰南方的人。」   程苍古道:「上回『隐龙』是占有顺流之利,今回我们却是逆流,会否有问题呢?」   老手傲然道:「属下到寿阳後并没有闲着,还利用逗留寿阳的十天时间,大大改良了 『奇兵号』的性能,加强了船上的设施装备,把战力全面提升。不是属下夸口,纵然凭『奇 兵号』未改善前的性能,不论顺流逆流,都没有人可在辽阔的大江上拦得住我,何况是现在 的『奇兵号』?属下敢以性命担保,今次闯关是万无一失,请统领批准。」   刘裕欣然道:「你办事,我怎会不放心?就依你的想法去做吧!」   老手大喜道:「多谢统领大人的信任,我会高挂统领和我们北府兵的旗帜,飘扬过建 康,痛掴桓玄一个巴掌。」   刘裕道:「今夜你们立即起航,到两湖後,设法与我们联系,程公已清楚我全盘的计 划,配合上当没有问题。」   老手神气的应喏。   刘裕目光投往窗外,心中激动不已,每过一天,他便接近目标多一点。两湖最新的情 况,令他调整了作战的策略,也使他更有击败桓玄的把握。   他要桓玄不住地发觉形势转劣,要桓玄不断地丧失原本占尽上风的优势,更要桓玄吃 尽苦头,如此方可稍泄他心中的恨意。 第 六 章 一己好恶   建康。归善寺。   方丈室内,燕飞和支遁再次聚首,均感欢欣亲切。两人盘膝对坐,互相问好後,燕飞 道:「我正要来向大师请安,只因俗事繁忙,到现在才有空,希望没有扰大师的清修。」   支遁微笑道:「我们还须说客气话吗?先让我向燕施主报上桓玄的近况如何?」   燕飞哑然笑道:「听大师的语气,似乎很满意桓玄最近的发展,对吗?」   支遁欣然道:「燕施主的用语生动传神,老衲也不打诳语,桓玄占据建康後,虽只是 数天时间,已尽显他苛刻烦琐、喜爱炫耀的性情,更急於称帝,其所作所为,真是可笑。」   燕飞皱眉道:「大师知否谯纵、谯奉先、谯嫩玉、李淑庄和陈公公,均属魔门之徒, 他们深谋远虑,且部署多年,怎容桓玄胡来呢?」   支遁道:「悲风早告诉我有关谯纵等人的事,所以我亦特别对他们留神。如果桓玄肯 对谯纵等言听计从,确有成功的机会。可是桓玄何等样人,恃着才干家世,自命为不世英杰 ,现今一朝得志,更不会接纳其它人的意见,何况他这人疑心极重,如谯纵等人的意见屡屡 和他相左,不生疑才怪。照现时的情况看,桓玄重用的并非谯纵和谯奉先,而是他本族的人 ,例如以桓伟出任荆州刺史、桓谦当侍中、桓胤当中书令、桓弘任青州刺史,桓修为抚军大 将军。」   稍顿续道:「而在建康城破前,早向他投诚者均得重用,如王谧、殷仲文、卡范之等 人,其中王谧更被任命为中书监。至於献石头城立下大功的王愉,本应被投闲置散,但在王 谧的斡旋下,竟不用外放,改当尚书仆射,可见桓玄用人,只讲一己好恶,并没有周详的安 排。」   燕飞道:「这麽说,魔门是选错了人。」   支遁道:「魔门亦没有别的选择。桓玄好大喜功,常以高门才识自负,对奏事官吏特 别苛刻,如发现奏章有一个错宇或笔误,便如获至宝,以示聪明,且严厉查办,弄得人人自 危,又亲自指派最低层的官员,韶书命令纷乱如麻,多得令人应接不暇,小事如此细致,大 事却一点不抓,也不知该如何处理。由此可见桓玄根本不是治国的人材。」   燕飞心忖如果侯亮生仍然在世,又得桓玄重用,而侯亮生亦肯全力辅助桓玄施政,肯 定不会有现在施政紊乱的情况。   支遁道:「安公并没有看错桓玄,这个人根本不是治世的料子。我之所以不厌其详道 出桓玄入主建康後的情况,是希望燕施主能转告刘裕,愈让桓玄多镱在建康,愈能令建康高 门认识清楚桓玄的本质。安公没有说错,桓玄虽有窃国之力,却无治国之材,难成大器。」   燕飞明白过来,支遁这番话,是要提醒刘裕,不用急於反攻桓玄,而是予桓玄时间自 暴其短,弄得天怒人怨时,再来反击桓玄便可收事半功倍的奇效,亦可把对建康的伤害减至 最低。支遁不愧一代名僧,佛法高深不在话下,对政事也卓有见地,故能成为谢安的方外好 友。   问道:「桓玄在登基称帝一事上,有甚麽行动?」   支遁低喧佛号,道:「称帝?这几天我听到最多的一句话,燕施主道是句甚麽话呢? 」   燕飞有点摸不着头脑,不明白支遁为何岔到风马牛不相关的事上,他们不是正谈到桓 玄称帝的事吗?苦笑道:「我完全猜不到,且没有半点头绪。」   支遁淡淡道:「那句话就是『如果安公仍在……』。」   燕飞恍然明白,事实上支遁已答了他的问题。桓玄意图篡晋之心,路人皆知,便像当 年桓玄的老爹桓温,分别在桓温当时有谢安阻挠掣肘,桓玄却是无人制止,致令建康的人怀 念起谢安来,想到如果谢安尚在,岂到桓玄放肆。人死不能复生,这当然是没有可能的,由 此可见人们的无奈,亦可知不满桓玄者大有人在,只是敢怒而不敢言。   支遁道:「昨天桓玄装模作样,上疏请求皇上准他返回莉州,旋又逼皇上下诏反对驳 回;到今早桓玄又有新的主意,呈上另一奏疏要率领大军北伐,甚麽扫乎关中、河洛,然另 一手则强皇上下诏拒绝。种种动作,莫不是为先『加授九锡』,再而『禅让』铺路,所作所 为,教人鄙视。」   燕飞首次感到支遁亦是个忧国忧民的人,难怪能成为谢安的知己。   支遁有感而发的道:「每当朝廷有事,首当其街的总是王、谢二家。安公在多年前, 早预见眼前情况。阿弥陀佛!安公在世时,绝不像外人看他般如此逍遥快活。或许人不该太 有智慧眼光,洞悉一切会是一种沉重的负担和痛苦,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滋味更不好受,人世 间的丑恶会令人感到厌倦。唉!老衲着相哩!」   燕飞深切地明白支遁说的话,他自己本身的情况也是另一种的众人皆醉我独醒,身处 局内却知道局外的事,曾有一段时间他的情绪非常低落,幸好一切已成过去,他已掌握『出 局』的秘密和方法。   道:「安公还有刘裕这着棋子,足可令桓玄把赢得的全赔出来。桓玄如此急於称帝, 正显示他不顾魔门的部署,自行其是,这对我们是天大的好消息。」   支遁道:「现今京师桓玄得势,致缌魔乱舞,若不是得玉晴来助,我们将首遭劫难。 」   燕飞道:「大师何不暂离建康?如此魔门将失去目标。」   支遁道:「有作用吗?」   燕飞道:「现在我们在明敌人在暗,如果魔门倾力来对付大师,恐怕我和玉晴两人拦 他们不住。在一般情况下,敌人或许不敢触怒静斋,但此为非常时期,实难以预测。大师为 南方佛门的领袖,我们绝对不容有失。只要大师肯点头,我会作出妥善的安排。」   支遁道:「一切随缘,燕施主若认为老衲该暂时离开,便依燕施主的办法去做。」   燕飞暗叹一口气,支遁必须在安玉晴的追随保护下离开,换言之安玉晴须和他暂别一 段日子,可是确是别无选择,最大问题是他燕飞不可以暴露行藏,那不单会引起魔门的警觉 ,还会令桓玄派人大举来搜捕他。但对支遁的通情达理,他大感欣慰。   道:「事情就这麽决定。大师今夜便走,目的地是寿阳,我会送大师一程。离开建康 ,我们便有办法,可安排大师坐船到寿阳去。」   接着又把那晚听到谯嫩玉与门人对话的事说出来,问道:「他们的所谓『圣君』,究 竟是何方神圣?」   支遁皱眉道:「我从未听过这个称号。魔门分两派六道,各有统烦的人,谁都不服谁 。但既有圣君的出现,可见魔门各派系间达成协议,已团结在此人之下。此人能被尊为圣君 ,魔门之徒又肯听他的指示,他必为魔门最出类拔萃之辈,其才智武功亦足以服众,燕施主 要留神了。」   燕飞点头表示明白,再商量离去的细节後,燕飞寻安玉晴去了。   「砰!砰!砰!」   高彦睡眼惺忪的拥被坐将起来,拍门吵醒他的尹清雅笑意盈盈的来到床边坐下,伸个 懒腰,舒畅的道:「昨夜睡得真好,很久没试过这麽一觉睡到天明哩!」   见高彦瞪大眼睡意全消,又目不转睛地打量她的腰身,嗔道:「死高彦!你那双贼眼 在看甚麽,日看夜看还不够吗?」   高彦嬉皮笑脸的道:「怎会看够呢?看一世也不够!何况昨夜你又不准我继续看下去 。不恼我了吗?」   尹清雅讶道:「恼你甚麽呢?」   高彦暗骂自己多嘴,忙赔笑道:「没甚麽,只是随口说说吧!昨夜我还以为可以和雅 儿共渡良宵,却被雅儿赶了出来,落得形单影只,辗转难眠,醒来後胡思乱想,是所难免。 哈!」   尹清雅嗤之以鼻道:「我看你睡得不知多 沉稳,拍了半天门才见你醒来。嘻!你甚 麽地方惹火我呢?为何我想不起来?」   高彦不舍地离开被窝,到床边和她并排而坐,赔笑脸道:「过去的忘掉算了,一切由 今天开始。计算日子,我和雅儿情投意合已有一段时间,何时方可以正式结为夫妇,洞房花 烛呢?」   尹清雅嗔道:「谁和你这个满脑子只有脏东西的家伙情投意合?现在我们是去打仗呵 !你还整天只想着如何占人家的便宜,有点耐性好吗?」   高彦探手搂着她香肩,笑道:「好好!雅儿说甚麽便甚麽。不要当我不明白雅儿的心 事,雅儿是要待割掉桓玄的卵蛋後才和我洞房花烛。哈!我怎会不明白。不过我今次想出反 攻巴陵的大计,怎都算立下点汗马功劳吧!雅儿暂时虽不以大便宜来谢我,小便宜怎都该送 我吧!」   尹清雅任他搂抱,耸耸肩胛轻描淡写的道:「抵销了!」   高彦失声道:「抵销了?」   尹清雅忍善笑道:「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谁叫你四处张扬曾亲过雅儿的嘴 ,若不是真给你这小子占过这个便宜,我便一剑干掉你。」   高彦心都痒起来,道:「能亲雅儿的嘴,是截至现时我高小子最伟大的成就,一时忍 不住向外公布,是人之常情,否则还有甚 事说出来可镇住老卓那疯子呢?哈!」   尹清雅道:「功过相抵就是功过相抵,没得商量。想多占点便宜吗?便要再立功。」   高彦随口问道:「要立甚麽功呢?」   尹清雅没好气道:「我不再和你胡扯,人家心里有件事很担心呢!」   高彦奇道:「是甚麽事呵?」   尹清雅低声道:「我怕大江帮的人会找天叔算账。」   高彦一头雾水的道:「谁是天叔?我见过他没有?」   尹清雅气道:「天叔就是胡叫天,你竟然没听过吗?枉你还自认是边荒的首席风媒。 」   高彦赔笑道:「听过听过!他是大江帮的叛徒,依江湖规矩,这种事我们很难插手。 」   尹清雅嗔道:「但他是我们两湖帮的人呵!死小子!快帮我想办法。」   高彦道:「叫他躲远点不就成了吗?」   尹清雅不悦道:「我正是不想天叔过那种柬躲西藏的凄凉日子,他对师傅非常忠心, 如师傅在天之灵晓得我连天叔也护不住,会怪我的。」   提起聂天还,尹清雅两眼一红,泫然欲泣。   高彦登时投降,道:「此事要和刘裕说才成,否则谁都不敢和大小姐开口。我的娘, 待攻陷巴陵再理会这方面的事好吗?」   尹清雅欣然道:「算你吧!你定要说服刘裕那家伙。」   高彦拍胸道:「再不成便请出燕飞去和刘裕说,怎到他不答应?此事包在我身上。」   又贼眼兮兮的去看她,道:「这算否大功一件呢?」   尹清雅跳了起来,笑着道:「当然是天大的功劳,只可惜你尚未立下此功。」   高彦想把她抓回来,尹清雅一个闪身,出房去了。   高彦倒回床上去,幸福的感觉蔓延全身,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只要想想将来大功告 成时,与小白雁洞房花烛,便感到没有白活。   任青媞的声音在房外响起道:「三哥!宋大哥来了!正在外厅等你。」   屠奉三从床上坐起来,心中苦笑,任青媞唤他「三哥」,弄得他浑身不自然起来,但 又有甚麽办法呢?她一副大家都是自己人的神气态度,纵然晓得事实如此,又或发展至这种 地步,他仍是感到有点难以接受,没法面对这种现实。   他并不奇怪宋悲风会来找他,因为抵建康後第一件事,便是通过暗记向宋悲风传递信 息,他只是奇怪宋悲风到今天才来相见。   匆匆梳洗後,屠奉三到外厅见宋悲风,任青媞正烹茶招呼宋悲风。   这个秘巢位於城西人口密集处,邻近石头城,外观与四周的民房没有太大的分别,非 常稳妥。   任青媞笑脸如花的殷勤奉上香茗後,退往内进去,让他们方便说话,确是知情识趣。   屠奉三讶道:「宋大哥不奇怪为何我会和她在一起吗?」   宋悲风道:「我刚到京口见过刘帅,昨夜才赶回来,还有甚麽好奇怪的?」接着把原 委道出,又颓丧的道:「我回来後想趁天亮前潜进乌衣巷见大小姐,向她转述刘帅的话,岂 知乌衣巷警备森严,且有敌方高手巡逡,我怕打草惊蛇,只好放弃。」   屠三沉吟片刻,问道:「刘帅与孙小姐并非一般的关系,对吗?」   宋悲风苦笑道:「事实上我知道的只比你多一点点。上一回在建康,我曾应孙小姐的 要求,安排他们两人秘密私下会面,至於他们之间发生了甚麽事,我全不知情。」   屠奉三愕然道:「孙小姐为何要见刘帅呢?」   宋悲风叹道:「此事说来话长,其中牵涉到王恭的美丽女儿王淡真,而孙小姐正是王 淡真的闺中密友。唉!一并告诉你吧!刘帅曾与淡真小姐苦恋,结果不用我说出来吧!」   屠奉三遽震无语。   宋悲风狠狠道:「现在我最想做的事,是干掉桓玄那个小於,个人的生死绝不放在我 心上。」   屠奉三双目精芒闪闪地看着宋悲风,沉声道:「这是劳而无功的事,只会白白牺牲, 一个不好,如被擒而不死,落在魔门的人手上,说不定会泄露我们的秘密。小不忍则乱大谋 ,桓玄本身武功高强,近身亲卫更全是一等一的高手,换了燕飞也奈何不了他,何况尚有魔 门高手全力保护桓玄。宋大哥绝不可轻举妄动。」   宋悲风颓然点头。   「两位大哥好!」   两人闻声瞧去,燕飞正穿窗而入,来到两人身旁,微笑道:「屠兄说得对,一切好商 量,但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如果桓玄那麽容易被干掉,我立即去办。」   屠奉三笑道:「有我们的边荒第一高手在,见大小姐一事可以迎刃而解。」   燕飞欣然坐下,道:「任后呢?」   屠奉三以眼神示意任青媞在内进处。   燕飞道:「我刚从大江北岸回来,凑巧碰上一个震动人心的情景,你们试猜猜看我见 到甚麽呢?」   宋悲风是没有猜谜的心情,屠奉三则是完全没有头绪,後者摊手表示投降。   燕飞欣然道:「我见到的是高挂北府兵和我们刘爷旗帜的『奇兵号』,公然硬闯建康 的大江河段,主持者肯定是老手,把前去拦截的敌舰玩弄於股掌之上,还撞沉了其中一艘, 确是非常精彩。当时岸上看热闹的至少有数百人,此事将轰动全城,桓玄今回面子肯定挂不 住。老手的确有一手。」   两人为之愕然。   屠奉三讶道:「老手驾『奇兵号』要到哪里去?为何舍易取难?」   燕飞道:「当是两湖帮传来好消息,因为我看到指挥台上尚有我们的赌仙。今次『奇 兵号』高调张扬,尽显锋芒,是要为刘帅以别开生面的方式传递军令,同时向两湖帮示好, 也让桓玄疑神疑鬼,却偏又毫无办法。」   宋悲风道:「此着非常高明,一艘战船,便把桓玄的气焰硬压下去。」   屠奉三喜道:「总算有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如果两湖帮能取回巴陵,桓玄将陷入被 前後夹击的局势。」   燕飞道:「究竟出了甚麽问题?宋大哥为何想去刺杀桓玄?」   屠奉三道出因由,然後道:「现今我们根本没法到乌衣巷见大小姐,幸好有你燕飞在 ,此事只有你一个人办得到。」   宋悲风道:「孙小姐是安公最疼爱的後辈,我绝不会让桓玄伤害她。」   燕飞道:「我们当然不可让王淡真的惨事在孙小姐身上重演,不过我必须待至夜色降 临,方有在不惊动任何人下偷进谢府的把握。」   接着向两人打个眼色。   任青媞无声无息的出现在後门处,满脸喜色的道:「噢!燕爷来了!」又欠身施礼。   燕飞起立还礼,笑道:「任后来得正好,今次我来是有要事找任后商量。」   屠奉三明白过来,以燕飞的为人,若不是有事,绝不会主动接触任青媞,不是因他难 忘旧恨,而是不想虚与委蛇。   任青媞欣然在地席坐下,垂首感激的道:「只要燕爷吩咐下来,青媞会尽心尽力去为 燕爷办妥。青媞之所以有今日,一切能重新开始,全赖燕爷大人有大量,不计较青媞的过错 。」   屠奉三和宋悲风都明白任青媞的意思,因为燕飞对刘裕有决定性的影响力,如果燕飞 从中作梗,今回倒李淑庄的行动,肯定难以成事。   燕飞微笑道:「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好了。我今回来找任后,是怕事情有变,我们必 须改变计划。」   众皆愕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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