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domaschen (好好的把握现在)
看板HwangYih
标题[转贴]《边荒传说》41卷 1~6
时间Mon Dec 20 19:41:40 2004
第 一 章 看破世情
年轻女尼背负长剑,低宣佛号,双手合十道:「燕施主终於来了!」
燕飞的脑袋顿然变成一片空白,头皮发麻,不能置信地盯着对方。
年轻女尼玉容平静,光洁的秃头不见戒疤,却特别强调了她俏脸的轮廓及她那双曾令
燕飞梦萦魂牵的眸神。
西北风一阵阵吹来,刮得她袍服飘扬,但神态却是庄严肃穆,彷似已割断了与人世一
切的牵连和关系。
燕飞虎躯遽震,失声道:「玉晴……」
竟然是安玉晴。
燕飞艰难的道:「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安玉晴澄明清澈又深不见底的眸神凝视着他,花容恬静无波,合十道:「小尼看破世
情,已出家为尼,现名思去,燕施主勿要提小尼以前的俗号。」
燕飞的一颗心直沉下去。
不久前他才因纪千千的宽容,对安玉晴生出憧憬和遐想,忽然间安玉晴却出家为尼,
眼前的情景,便像虚空在他眼前破碎般震撼,如若五雷轰顶。
一时间他完全不明白发生了甚麽事,整个人虚虚荡荡,睑上血色尽褪。
安玉晴见到他神色的转变,娇躯微颤,垂下螓首,似是没想过燕飞有如此急遽的反应
。道:「罪过!罪过!」
燕飞控制不住自己般道:「玉晴就算看破世情,也不用出家。」
安玉晴现出苦恼的神色,道:「是我不好!这个玩笑开得太大了。」
就在燕飞糊涂起来时,两朵红晕出现在安玉晴两边玉颊上,且逐渐扩大,波及整个耳
根,至乎她光滑如镜的秃头。
燕飞一呆道:「开玩笑?」
安玉晴似害羞得要找个深洞藏起来,粉脸被红霞彻底征服,苦恼的道:「玉晴只因见
燕兄驾到,心中欢喜,忍不住和你闹着玩儿,想不到你……唉!你还不明白吗?」
燕飞街口而出道:「可是你的头发……」
安玉晴低声道:「随我来!」
一会儿後,两人在安玉晴上次借住的那个静室相对坐着,归善寺一片夜深人静的气氛
,在静室没有灯火的暗黑里,窗外传来北风的呼啸声,静室彷似变成了宇宙的核心。
安玉晴闭上美目,神色逐渐平静下来。
她不出声,燕飞也不敢说话,因感应到她正全力行气运功。
安玉晴体内真气澎湃,元神却愈是收敛,似融入了辽阔无边的大地去,充盈着生发之
机。
然後令燕飞更料想不到的事,在他眼睁睁下发生了,安玉晴原本光洁嫩滑的光头,渐
转颜色,一根一根的秀发,奇迹般从千万计的毛孔钻出来,诡异离奇至极点。燕飞从未想过
世间可有此奇景,亦无法明白安玉晴如何办得到。
当安玉晴头上乌黑闪亮的秀发,再次披垂在她两边香肩的一刻,安玉晴张开美眸,一
眨不眨地瞧着燕飞,柔声道:「这就是至阴无极,燕兄满意吗?」
燕飞呆头鹅般死命看着她,在看过她「落发为尼」,三千烦恼丝尽去的素装形象後,
眼前她黑发白肌的模样,份外予他无比震撼的冲击感觉,尤感到眼前的「她」的珍贵和不容
错失。
安玉晴不知想到甚麽,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去,赧然道:「我真的没想过你的
反应会这麽激烈,像给人判了极刑的样子。燕兄还看不破吗?出家和还俗又有甚麽分别呢?
」
燕飞逐渐明白过来,但仍未完全掌握到情况,苦笑道:「我的道行太浅了,给玉晴一
试便露出底细。出家和还俗当然大不相同,出家要守清规戒律,还俗则甚麽都不用理会,对
吗?」
安玉晴娇嗔道:「燕飞!」
燕飞先略皱眉头,捕捉到安玉晴往他瞅来露出嗔怪神色的一眼,摊手道:「先告诉我
是怎麽一回事,好安我的心。」
安玉晴现出罕有害羞不依的神情,苦恼的道:「当晚於广陵别後,我本想依你的话返
山静修,可是总放心不下支遁大师,遂顺道到建康来探访大师,方知建康已成险境。尤令我
担心的是魔门的威胁,他们控制建康後,第一个要杀的人肯定是他老人家。桓玄方面我反不
担心,因为给个天他作胆也不敢於此时势冒犯大师。但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怎对抗得了实力庞
大的魔门呢?於是我想到唯一的办法,就是令对方误以为我是来自慈航静斋的人。只有当他
们深信不疑静斋的人正保护大师,才能使他们心生忌惮,不敢胡来。事情就是这样。」
燕飞生出如释重负的轻松感觉,又不自觉的皱了皱眉头,问道:「慈航静斋究竟是何
门派,竟有可震慑魔门的力量?」
安玉晴定神看着他,讶道:「这是燕兄第二次皱眉了,但该与你说的话没有直接关系
。」
燕飞现出凝重的神色,道:「我真的不觉自己有皱眉头,给你提醒,我的心中有点不
舒服的感觉,但却不明白原因。」
安玉晴沉吟道:「原因或许来自你神通广大的元神,向你的识神传递某个信息,令你
的识神生出反应。」
又解释道:「所谓识神,就是一般日常的你和我,平时所思所感,一切判断分析、喜
怒哀乐,都是由识神来主事。」
燕飞闻言露出震骇的神色,闭上眼睛,好一会後睁开眼来,担心的道:「糟糕!千千
极可能出事了。」
安玉晴问道:「你有甚麽感应?」
燕飞答道:「正因我没有任何感应,所以我觉得她出事了,当我进入元神的境界,我
强烈地想念千千,可知事情应与千千有关系。」
安玉晴道:「燕兄平时可感应到她吗?」
燕飞道:「我不但可感应到她,还可以和她进行不受距离阻隔的心的对话,只恨不久
前我刚和她进行了破天荒第一回的梦乡相会,令她损耗了大量灵能,短期内将没法再作心的
对话。唉!怎麽办好呢?」
安玉晴柔声道:「为何燕兄不主动去寻她呢?看究一见发生了甚麽事?」
燕飞苦笑道:「若我有此本领,刚才早去了。」
安玉晴道:「便让我施仙法来助你一臂之力如何?」
燕飞愕然道:「仙法?」
安玉晴欣然道:「凡与仙门有关的福份,就是仙缘;能破空而去的功法,便为仙法。
自我初步练成至阴无极後,我发觉自己在感应和隐藏两方面的能力大幅地增加。假设我和你
携手合作,不论千千姐的心灵如何微弱,你也有办法找到她,在不用她损耗心力下与她建立
心灵的传感。事不宜迟,我们立即进行吧!」
燕飞接着她伸过来的一双纤手,柔软而温润,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感觉蔓延往他全身
经脉,那并不是真气的输送,而是一种心与心的结合。
下一刻他已和安玉晴那似如大地般无限,充满生机和成长力量的心神结合为一。倏忽
间,天地咏舞旋转。
他们的肉身、静室和温柔的晚夜都消失了,只剩下心灵的大地,而他并不是孤独的,
安玉晴毫无保留地和他一起动身,探索心灵的秘境。
燕飞感到元神强大起来,有点类似死後阳神离体的自由感觉,似是无所不能,却只有
一个目的,就是寻找纪千千。
安玉晴的灵能像澎湃的海潮,一阵一阵的冲击他心灵的堤岸,每一涨潮,他都感到自
己强大了一点。
心灵的感应如蜘蛛网般往四面八方延伸,越过茫茫的大地,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他
终於感应到纪千千。
高彦步入舱厅,只见卓狂生和姚猛两人在密斟,似在商议甚麽要紧的事。
正说得眉飞色舞的卓狂生见高彦来到,笑道:「高小子你来得正好,我们正想去找你
。」
高彦在桌子一边坐下,皱眉道:「这麽晚哩!有甚麽事不可留待明天说呢?」
姚猛笑道:「嫌晚?你在说笑吧!我们夜窝族有哪个不是昼伏夜出的夜鬼,白天有啥
瘾子?夜晚人才够劲,想起东西来格外精神。」
卓狂生眯着眼打量他,道:「你不是刚从小白雁的香闰走出来吧?」
高彦嗤之以鼻道:「又来试探老子的私事,不要以为我被小白雁轰了出来,是老子我
体谅她的心情,把我和她的洞房花烛夜延至宰掉桓玄之後,明白吗?」
卓狂生和姚猛对视大笑,高彦却像听不到似的,迳自探手去拿桌上的酒瓶。
卓狂生抢先按着酒瓶,道:「先谈正事,然後你爱喝多少便多少。」
高彦无奈下把手收回去,不满道:「和你们两个有甚麽正事可以谈的?」
姚猛凑近他少许道:「重夺巴陵算不算正经事呢?高少!」
高彦遽震道:「你在说笑吗?现在桓玄通过周绍和马军那两个奸贼,控制着巴陵,如
果不是这样,我们也不用流亡到鄱阳来。」
卓狂生皱眉道:「你这个没胆子的家伙,只看你的窝囊样儿便令人心中有气,真想唤
醒小白雁来看看,瞧她爱上的是个多 没用的小子。」
姚猛笑道:「当然我们不会真的这样做,大家兄弟,为你着想是份内的事。出主意的
虽然是我们,但领功的却是你。明白吗?你已初步取得小白雁的欢心,现在是要巩固她对你
的欣赏和感激。而讨好她的唯一方法,就是狠狠打击桓玄,以泄她心中的凄苦。」
高彦怀疑的道:「可是你们两个智力有限,能想出甚麽方法来呢?」
卓狂生没好气道:「我们纵然不像老刘和镇恶般精通兵法,幸好刚巧是三个臭皮匠,
凑起来正好是个诸葛亮,明白吗?」
姚猛兴奋的道:「现在桓玄正攻打建康,抽空了荆州的军力,周绍和马军只得二十多
艘战船,兵力不过二千,只要我们能谋定後动,你高少肯定可以提着周、马两人的头去向小
白雁领功,让她吊祭老聂和老郝的在天之灵,说不定当晚你便可以和小白雁洞房。」
卓狂生道:「巴陵如重入我们手上,我才不信桓玄不生出恐慌,然後进退两难,不知
该回防江都还是继续攻打建康。」
给两人你一句,他一句,说得高彦开始兴奋起来,点头道:「对!如果我能把巴陵夺
到手中,扯桓玄那奸贼的後腿,肯定雅儿会很开心,说不定……噢!」
卓狂生接下去道:「说不定真的肯让老子我摸她的手儿,对吗?」
高彦光火道:「甚麽摸手儿,嘴也亲过了,只剩下……嘿!」
卓狂生和姚猛听得捧腹大笑,倏又收止笑声,骇然往舱门处瞧去。
小白雁笑意盈盈的走进来,坐到面对高彦桌子的另一边去。
三人你眼望我眼,均晓得如被尹清雅听到他们刚才的对话,高彦肯定大难临头。
尹清雅却像个没事人似的,只是收起笑意,道:「你们在谈甚麽?」
姚猛试探道:「这麽晚了,清雅仍未睡吗?」
尹清雅白他一眼,没好气的道:「你们三个家伙这样大呼小叫,吵得人睡意都飞走了
,还问人家为何这麽晚仍未睡觉。」
卓狂生在桌子下暗踢高彦一脚,着他说话。高彦别的不行,胡诌却是他的拿手本领,
乾咳一声,道:「不要听我们像在大呼小叫,事实上这是我们一向的说话方式,我们说的可
是正事。我们已拟好整个反攻桓玄的大计,保证他要吃不完兜着走。」
小白雁一双凤目亮了起来,问道:「甚麽反攻大计?」
卓狂生拈须微笑道:「计划是由你的高小子的脑袋想出来的,连我和小猛听到後都佩
服得五体投地,赞不绝口。我以前实在低估了他。」
听得毛管根根竖起的姚猛也违背良心的道:「不要看我们高少平时糊涂,其实是精明
厉害的人,我们荒人以前多次与敌人周旋,都赖他想出奇谋妙计。」
高彦被恭维得飘飘然浑身舒泰之际,尹清雅却不置可否的道:「说来听听。」
卓狂生忙要代高彦说出来,却被尹清雅阻止,轻描淡写的道:「横竖是高小子想出来
的,便由他来说。」接着忍不住「噗哧」笑出来道:「人家也想把巴陵抢回来嘛!」
高彦刚张开口,却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只从尹清雅晓得他们志在巴陵,三人都心知肚
明她听到至少一大截他们的对话。
三人面面相觑,尹清雅不耐烦的道:「高小子快说,若是胡诲的,请你闭上尊口,勿
要浪费本姑娘的睡觉时间。」
高彦暗抹了一把冷汗,晓得尹清雅听到自己向外公布曾亲过她的嘴儿的豪言壮语,幸
好见她面无愠色,心里踏实了点。再乾咳一声,求救目光投往卓狂生。
卓狂生两眼上翻,表示无能为力。
尹清雅皱眉朝高彦瞧去,一副随时大发娇嗔的姿态。
姚猛也暗自为高彦着急,事实上他和卓狂生只是想到有可乘之机,趁桓玄兵力集中往
建康,觑隙夺取巴陵,至於如何实行,正要和高彦凑成一个诸葛亮来研究。
高彦吃力的思索,苦笑道:「要夺回巴陵!嘿!要夺回巴陵……他奶奶的,当然是裹
应外合,我……天呵!有哩!」
尹清雅忍着笑的道:「你不是早想好了吗?为何却像刚想到的样子。」
高彦兴奋得手舞足蹈,道:「几时想到都好,最要紧是我们攻陷巴陵後,再守稳巴陵
,威胁桓玄的老家,逼他要应付两条战线的大战,那肯定早晚可割下桓玄的卵蛋来送酒。」
尹清雅掩耳道:「不准你再说脏话。」
高彦像变成另一个人,俯前向尹清雅道:「先放下你那双柔软的玉手。」
尹清雅乖乖的垂下双手,以奇怪的眼神看他,像刚认识他的模样。
高彦神气的道:「论兵法,我只识两句话,就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卓狂生和姚猛交换个表示失望的眼色,前者叹道:「这就是你所谓的奇谋妙计,他奶
奶的,我还……」
幸好姚猛知机的在桌底下暗踢他一脚,他才没有继续说下去。
高彦对卓狂生的冷嘲热讽丝毫不以为意,注意力全集中往尹清雅俏脸去,道:「为何
知己知彼能百战不殆呢?皆因不但清楚自己的优点,更能完全掌握敌人的弱点。论实力,我
们当然远及不上桓玄,不过桓玄的主力部队已到了建康去,如此我们和敌人实力上的对比便
大幅拉近了。」
尹清雅苦恼的道:「可是现在巴陵已被敌人控制,要攻陷巴陵并不容易,如果敌人援
军从江陵开来,那吃不完兜着走的人不是敌人,而是我们哩!」
又叹一口气道:「现在我们两湖帮士气消沉,恐难与敌人正面硬撼。」
卓狂生和姚猛根本没想过士气方面的问题,还以为巴陵帮众便如荒人般有顽强的斗志
,听得小白雁这两句话,禁不住颓然若失。
高彦从容道:「雅儿说出了我们的弱点,若要我们只精於水战,从未试过攻城的兄弟
去攻打巴陵,我们肯定吃大亏,说不定未到墙脚便走失了大半人。」
卓狂生等三人同时动容,意会到高彦确是成竹在胸,非是胡言乱语。
姚猛不解道:「不攻城又如何夺城呢?」
高彦探手去摸卓狂生颔下长须,笑道:「山人自有妙计。」
卓狂生往後缩开,不让高彦得逞,不耐烦的道:「还要卖关子,快从实招来。」
高彦靠往椅背,长吁一口气道:「坦白说,自仓皇撤离巴陵後,我们可说是乱成一团
,溃不成军,全赖为我岳师傅复仇的意念与刘裕的金漆招牌把人心拉扯着。但在情报方面,
在本人策划下仍做得非常出色,令我们对敌人的情况了如指掌。巴陵的敌军由周绍和废了一
只手的马军指挥,兵力不足二千五百人,战船二十八艘。唯一可对他们施援的是留驻江陵由
桓修统领的部队,兵力在五千人间,战船三十五艘。想想看,如果我们能击垮桓修往援巴陵
的船队,情况会如何发展?」
尹清雅一震道:「巴陵的敌人不但会变得孤立无援,还要害怕我们乘胜追击,夺取江
陵。」
卓狂生也精神大振道:「高小子果然没给我们赞错,江陵确是桓玄必救之地,不容有
失。」
姚猛皱眉道:「问题在如何把江陵部队引出来呢?」
尹清雅星眸闪闪的道:「若是在江河上,我们肯定有机会。」
高彦得意的道:「奇谋妙计来哩!第一招叫佯攻巴陵,第二招叫笼里鸡作反,第三招
是中途截击,第四招再来个围魏救趟,如此四招齐出下,包管敌人吃不完兜着走。」
尹清雅撒娇的媚笑道:「算你哩!」
高彦立时乐不可支,顾盼自豪。
姚猛一头雾水的道:「清雅明白他的招数了吗?」
尹清雅耸肩奇道:「有甚麽难懂的,你竟不明白吗?」
卓狂生苦笑道:「我只明白了小半,烦高少把其余我不明白的地方解释清楚。」
尹清雅道:「高少说的甚麽三招四招,简单来说只得一招,就是把留守江陵的桓修引
出来,再在大江上突袭他的船队,只要能令桓修伤亡惨重,敌人将不得不撤军回防江陵,因
为在形势比较下,敌人只好弃巴陵保江陵。」
卓狂生和姚猛拍案叫绝,并对高彦刮目相看。
有了目标,便有了动脑筋的方向,四人立即思如泉涌,你一句我一句的定下了收复巴
陵的大计,忘了时间的流逝。
自聂天还和郝长亨遇害後,尹清雅首次告别了悲伤和愤怨,全情投入反攻桓玄的行动
中。
第 二 章 心病心药
「燕郎!」
正忧心如焚的风娘和小诗闻声扑到床榻一旁去,只见昏睡榻上的纪千千脸上现出惊喜
的表情。
风娘和小诗均心中骇然,小诗更是被吓得面无人色,因为病至胡言乱语绝对不是好事
,看来纪千千今次昏倒的情况非常严重。
纪千千玉容又生变化,满脸凄怨,眼泪从闭上的双目洎洎流出来,令人为之心酸。
小诗扑上去抱着纪千大恸哭道:「小姐!你千万不可以出事呵!」
风娘後悔得差点想自尽。都是自己不好,为何要告诉纪千千拓跋珪活埋数万人的事呢
?纪千千显然抵受不住。
纪千千双唇轻颤,似在说着呓语,却没有发出声音。
风娘半劝半强逼的把小诗拉得站起来,强自镇定的道:「不要担心,你小姐只是在作
梦,情况该是转好。看!她的眼皮在抖动着,梦由心生,该是个好梦来的。」
小诗仍是不能自己,泣不成声,风娘怕她过度伤心,施展手法,不一会小诗哭得模模
糊糊间,沉睡过去。风娘爱怜的把她抱起来,放到一角的榻子上去,又为她盖好被子。
再回到纪千千床边时,纪千千已没有流泪,容色平复下来,呼吸变得均匀,就像平时
熟睡的模样。
风娘担心稍减,拂熄了房内的油灯,坐在床沿处,心中百感交集。
纪千千在燕飞的怀里「醒转」过来,她没有像上回梦中相会般「见到」燕飞,那纯是
一种感觉,但又是如此实在。
纪千千不敢相信的呼唤燕飞。
燕飞的声音在她心灵中响应道:「没事哩!不要哭了!究竟发生了甚麽事呢?」
纪千千感到正被燕飞紧紧的拥抱着,炽热的爱恋感觉,令她回复了斗志和生机,燕飞
的爱,像席卷大地的洪流般横过她心灵的天地,无需任何言语,便驱走了孤立无援和失落的
扰人情绪,令她的心神回复澄明平静,再次生出已拥有了一切,别无他想的满足滋味。
「燕郎呵!拓跋珪是否在参合陂活埋了数万燕兵呢?」
燕飞在她深心处叹息道:「这就是战争的残酷,为了取得最後的胜利,小珪是不择手
段的。因为怕我阻止,他故意支使我去追击敌人,令他可以在不受我阻挠下如此施为。千千
你必须振作起来,不然我们携手离开这个残酷人间的计划将会功亏一篑。杀戮还会继续下去
,直至另一方完全屈服,这是谁都不能改变的事,包括拓跋珪、慕容垂和我燕飞在内。战争
从来便是这麽一回事,现在再没有另一个选择。」
听到燕飞没有参与这可怕的行动,纪千千整个人轻松起来,展眼舒眉,天地倏地明亮
起来,下一刻,她从燕飞怀抱襄抬起头来,看到燕飞深情的眼睛。
纪千千惊喜的道:「这是不可能的,燕郎怎办得到的呢?」
燕飞的脸容在她的注视下逐渐清晰起来,四周却暗黑下去,那情景既真实又虚幻,秘
异至极点。
燕飞轻柔的道:「今次全赖安姑娘大力帮忙,令我能突破以前的局限,越过万水千山
来与千千相会。生命真的未试过这般美,千千感应到安姑娘吗?」
燕飞确是有感而发,任旁人怎麽猜想,绝没有人可以猜得着,纪千千和安玉晴的初遇
竟是在如此的情况下发生。三个心灵的接触,爱的感觉是如此无边无际和绵密,超越了世间
任何男女的所谓「爱」。其纵深处亦是摸不着顶,碰不着底,爱的深处仍有无尽的爱。奇妙
的感觉,在心灵的秘密天地里,泻出千川万河,激出漫空的火花。
纪千千惊喜的嚷道:「玉晴姐!是你吗?」
安玉晴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平静道:「千千姐!我们终於相遇了。纵然是初次相会,
但我对千千的了解,已超越任何的了解,我们正分享着的,亦超越了我们所曾拥有过的一切
。自懂事以来,我一直在追求某种东西,又或某一方面的事物;某种真相,又或某种最近似
真相的真相。我害怕去知道,也渴想知道。但在这刻,我感到已找到我一直在追寻的东西。
生命不是挺奇妙吗?」
到最後几句话,她的声音沉寂下去,微如回音。
纪千千叹道:「玉晴姐道出了我的心事,只要我们能在一起,其它的事我再不在乎。
玉晴姐的话令我感动。」
燕飞晓得安玉晴已支撑得非常吃力,不想她过度损耗,道:「我们要走了,千千要保
重,人世间的劫难,自有其前因後果,非是个人之力能够改变,我们只要问心无愧便成。千
千须坚强起来,比以前更坚强,记住我们很快就会在一起了。」
纪千千忙道:「风娘告诉我,短期内我们会离开荣阳,目的地可能是中山,但可能只
是个幌子,燕郎勿掉以轻心。」
燕飞一句「明白了」,和她心灵的联系倏地中断。
纪千千「呵」的一声叫了起来,心中填满依依不舍的情意,但再没有丝毫孤独无助的
感觉。
她自然而然的睁开双目,首先接触到的是风娘充满关怀的眼光,接着发觉返回了卧房
的现实里,记起了自己仍是慕容垂的俘虏,身处荣阳城内慕容垂的行宫里。
前後两个截然不同的情景,其强烈的对比和分野,令她生出奇异的感觉。
黑夜是如此宁和静谧。
坐在床沿正目不转睛打量着她的风娘正为她把脉,双目闪过惊异的神色,道:「小姐
不但完全复原,眼神还比平时明亮深邃。」
纪千千暗吃一惊,怕她看破端倪,忙岔开道:「发生了甚麽事呢?」一边说话,一边
坐将起来,风娘只好缩手。
风娘体贴地为她拉被子盖着娇躯,答道:「小姐昏倒了,太医来看过你,说小姐的脉
象虚弱散乱,不过我看小姐已没事哩!真奇怪。」
不知如何,纪千千总感到风娘今天有异於平时,不单神态上远较平常亲近,更是满怀
感触,难隐伤情。
纪千千目光投往一角的小诗,担心的道:「一定吓坏了诗诗哩!」
风娘柔声道:「当她醒来看到小姐身体安康,会以为作了个噩梦。」
接着深沉的叹了一口气。
纪千千讶道:「为何大娘像满怀心事似的呢?」
风娘凝看了她好半响,脸上现出伤感的神色,轻轻道:「那是旧事了,在二十多年前
的同一个晚上,发生了一件事,改变了我的一生。我多麽希望那一晚的事并没有发生,但我
亦知道,假设事情重演一遍,我仍是会作出同样的选择,那或许是命中注定的。」
纪千千谅解的道:「那就是说大娘并没有後悔自己的选择。」
风娘露出纪千千是她知己的感动神情,点头道:「小姐看得很准,我并没有後悔,只
是叹造化弄人,老天爷为何要这样对待我呢?」
纪千千隐隐感到风娘说的事与燕飞之父有关,问道:「究竟发生了甚麽事呢?」
风娘沉默片刻,然後像提起与自己不相干的事般,淡淡道:「我爱上了敌人。」
纪千千「呵」的一声叫了起来,一时不知如何安慰她才好。
风娘的容颜现出既伤感又沉醉的表情,显然脑际中正萦回着对往事的追忆,沉重的道
:「回忆为何总是令人痛苦?是因为我们知道逝去了的岁月是追不回来的,而我们也永远无
法回到过去,无法弥补因错误抉择而造成的痛苦。回想起当时的一刻,似乎某一力量正支配
着我,使我完全无法为自己作主。这就是命运吗?」
纪千千当然没法予她一个肯定的答案。不由想起在建康秦淮楼雨枰台上初见燕飞时的
情景,本来她对到边荒集去仍有点犹豫,可是见到燕飞後,仅有的少许犹豫都消失了,更感
到若命运真的存在,燕飞便是她的未来。
风娘完全沉浸在记忆的洪流里,像看不到纪千千般幽幽自语道:「当时在王猛的率领
下,包括皇上在内的大批高手全力追捕他,我也是其中之一。但没有人想过他如此强横,竟
能屡次突破我们的天罗地网,脱身而去。那时我还不知道,已对他生出倾慕之意,他是如此
智慧、大胆和坚毅,可以能人之所不能。」
纪千千忍不住问道:「他是谁呢?」
风娘似再次发觉纪千千的存在,目光往她投去,双目闪闪生辉,却没有答她的问题,
自顾自的说下去道:「当时他已逃至边疆,如给他逃往大草原去,我们将永远寻不着他。唉
!我并不明白为何王猛不惜一切也要杀死他,只知道要遵从上头的命令。在我们全力搜捕下
,他再一次陷进我们的罗网内,但仍给他凭着盖世奇功,突围而逃,不过他也因伤上加伤,
接近油尽灯枯的田地,我和两个王猛手下误碰误撞的截上了他。唉!」
纪千千好奇心大起,追问道:「接着发生了甚麽事呢?」
风娘像着了魔般双目射出温柔的神色,轻轻道:「真想不到,我们合三人之力仍不是
他的对手,我的两个夥伴先後命丧在他的手中,当我也被他击倒,自忖必死时,他却放过了
我。唉!我从未见过有人像他般把生死置於度外,还和我开玩笑,说自知再没法逃走,又见
我生得标致,宁让我割下他的头颅去领功。唉!如果他不是接着昏迷过去,我说不定真会杀
他。可是我怎能对一个曾放过我,又全没有反抗之力的人下手呢?」
纪千千同情的看着她,想像到当时她心中的矛盾和痛苦。
风娘一脸沉醉的道:「於是我作出了这一生最大瞻的决定;最不顾一切的决定,就是
助他逃往塞外去,然後永远都不回来。」
纪千千只有听着,没法答话。她明白风娘当时的心情,那种不惜一切也要保着情郎性
命的决心。
风娘道:「由於我清楚王猛的布置和部署,加上我的座骑是族内有名的神骥,虽带着
一个人,仍在二天之後才被迫上。」
纪千千骇然道:「我还以为大娘就这样带着他成功逃往塞外去,岂知仍被人截着,那
怎麽办呢?」
风娘望着她,眼神逐渐凝聚,从回忆中返回到现实来,沉声道:「截着我的是皇上,
当时他只是王猛手下的一个大将,与王猛的关系亦不太好,因为王猛一直不信任他。」
纪千千开始有些儿明白慕容垂和风娘之间的关系,明白为何慕容垂肯信任风娘,但她
肯定慕容垂不晓得墨夷明和燕飞的关系,否则绝不会把看守自己的重责,托付在风娘手上。
风娘像说着与自己再没有任何关系般的事?淡然自若的道:「皇上一个人追上来,只对
我说了两句话,那就是﹃如果墨夷兄肯立誓永不再踏足中土,我便放你们两人一条生路。
」
纪千千生出很大的感触,因为想到若慕容垂当年没有放过墨夷明,就不会有燕飞这个
人。
风娘现出无限欷献的神情,道:「纵使皇上是出於想打击王猛的私心,我仍是非常感
激他。」
纪千千轻轻道:「於是,大娘遂带他去找燕郎的娘,因为大娘知道,若没有熟悉边疆
情况的人帮助,你们绝无法脱出王猛的天罗地网,对吗?」
风娘露出警惕的神色,回复平静的淡淡道:「老身今天话太多了。小姐好好歇息,老
身告退!」
纪千千看着风娘离去的背影,首次生出对命运的深刻体会,想到「造化弄人一四个字
。
风娘、燕郎的娘和墨夷明之间究竟发生了甚麽事呢?为何他们不可以快快乐乐地在一
起,共渡美好的岁月?
纪千千很想知道。
第 三 章 危险交易
刘裕独坐大堂内,吃苦亲卫为他弄的早点,思潮起伏。
漫长的一夜终於过去,昨夜他只睡了两个时辰。
当李淑庄中计身亡之时,建康城陷入惶恐惊怵之际,他会通过王弘和他的高门至交,
向建康权贵发出最重要的信息,就是他刘裕若攻占建康,将会秉承谢安和谢玄的施政方针,
继续「镇之以静」的国策。一切以稳定为重,所以他刘裕绝不是高门制度的破坏者,而是他
们的保护者。
要下这个决定是不容易的,须经过激烈的内心斗争和挣扎。
可是他并没有别的选择。
他憎厌高门大族华而不实的作风,不喜欢他们服药清谈、醉生梦死、脱离现实的生活
方武。他更不欣赏皇室那种与民隔绝,以搾取民脂民膏,来维持极尽奢侈的宫廷生活,可是
当他成为南方之主时,他将会成为他们的一分子,这个想法令他感到矛盾和失落。
但刘裕更明白当他攀登至最高的位置,像现今的桓玄,只会有两个结局,一是保着那
个位置,直至咽下最後的一口气;一是从那位置堕下来,摔个粉身碎骨。不会有第三条路走
。
个人的生死荣辱,对刘裕来说或许并不重要,直至此刻仍未被他放在心上。可是他必
须为身边和追随他的人着想,例如江文清、屠奉三、蒯恩、阴奇、宋悲风、魏泳之、孔靖,
至乎从边荒集来与他共生死的每一个荒人兄弟、每一个为他卖命的北府兵。那绝非只是个人
的事。他刘裕若完蛋,他们的收场也会非常悲惨。
进一步去想,假设江文清为他生下白白胖胖心爱的儿子,他刘裕有甚麽不测,他的妻
儿会首先遭殃。在激烈的权斗里,人性会彻底泯灭,只剩下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斗争。
桓玄正是处於这个位置上,而他作为唯一有资格挑战桓玄的人,他比任何时刻更能深
切地体会到桓玄位高势危的处境,因为桓玄正是他未来的写照。
他愈来愈明白屠奉三的话——当你处於那个位置时,必须做那个位置该做的事。
所以为了追随他的人的整体利益,个人的得失再不是最重要,必要时须作出牺牲和让
步。身为布衣庶人,他对高门大族的作风是深恶痛绝的,但为了大局,他必须作出妥协。而
一旦他向高门大族发出妥协的信息,他只有坚持承诺,否则将成弃信背义的人。
他唯一可以坚持的,是永远不被建康皇朝和高门的风气征服同化。在稳定政局後,他
会倚仗智士如刘穆之等推行缓慢而持恒的社会改革,能做多少便做多少,如此才不辜负万民
对他的期望,他也可向玄帅作出交代。
这个想法令他的心舒服了点儿。
他想到谢锺秀,她便是淡真的另一个化身,拥有她,似能弥补了不能挽回的过去留下
来的最大遗憾。
现在他兵权在握,再不是以前那个挣扎求存的小人物,只要击败桓玄,他将成为权倾
南方的霸主,是否登上帝位,全看他自己的心意。在这样的情况下,她还会拒绝他吗?
已对谢锺秀死去了的心,忽然又活跃起来,烈焰般火热。
她是在乎他的,否则不会投怀送抱,不会用那种可使人全身火烧般的眼神看他。
她那晚拒绝他,或许是另有原因。
他曾经恨她,但更清楚心中对她的爱,不是高门寒族的分隔所能阻止。当他成为九五
之尊,社会阶层的分野对他再不起任何作用。
他该怎麽办呢?
「何无忌将军求见大帅!」
刘裕从起伏不定的思想潮里回醒过来,看着何无忌来到桌子另一边施礼坐下。
刘裕欣然道:「不是有甚麽急事吧?」
何无忌双目现出悲痛的神色,道:「刘牢之统领的大葬定於今午举行,一切准备工夫
已做好。」
刘裕点头道:「我会亲自主持。入上为安,无忌须化悲愤为力量。」
何无忌默然半晌,道:「我是代表众人来说话,希望刘帅你在葬礼上,自立为我北府
兵的大统领,好名正言顺的领导我们,继承玄帅的遗志。」
刘裕本身倒未想过这方面的事,心中涌起难言的滋味,亦知道不能令手下们失望。同
意道:「就这麽办吧!」
何无忌大喜而去。
看着何无忌的背影消失门外,刘裕的心神却飞到建康去,前路虽仍是举步唯艰,但阻
止他向桓玄作出最严酷报复的障碍已告消除,余下的就看他如何运用手中的力量,把桓玄连
根拔起。
他再次强烈地思念着谢锺秀。
如得不到她,会是失去淡真後另一个不能弥补的憾事。
建康。燕雀湖。
屠奉三藏身密林里,监察着湖边小亭的情况,不久前,他就是在此小亭内被任青媞说
服,带她去见刘裕。
他等了近两个时辰,却没有丝毫不耐烦。
还乘机把任青媞传他的丹道之学在心裹重温。幸好他不用强记二十四条丹方,只须记
牢其中之五,便可依计行事,应付李淑庄。
经任青媞为他妙手易容後,他的头发变得更乌黑闪亮,肌肤嫩滑如婴儿,一副服药有
成的模样,他的耳朵变长了,鼻子高了一点,改变不算太大,可是当他照镜子时,竟差点认
不出自己来,不得不对任青堤出神入化的易容街心生佩服。
太阳已到了西山之下,天地暗黑下来,寒风呼呼,远近不见人踪。
倏地一道人影出现在小亭之旁,来得毫无先兆,令屠奉三也不由暗吃一惊。李淑庄的
武功,还在他估计之上。
李淑庄油然登阶步上小亭,似生出警觉的朝屠奉三藏身处瞧去,也让屠奉三看到她别
具风情的花容。
屠奉三尚是首次见到她,心中暗赞,忖道难怪她能颠倒众生,确有非凡的魅力。他虽
不好女色,却绝非对女人没有经验的人,一眼看去便知此女媚骨天生,是男人梦寐以求的极
品。她一身黑色紧身劲装,尽显她成熟动人的线条体态,更衬得她肤白如雪,不怦然心动者
肯定非是正常的男人。屠奉三感到她是故意作此诱人打扮,目的在迷惑她以为是「色鬼」的
关长春,这个想法令屠奉三大感刺激,生出玩火的感觉。
李淑庄从容道:「关兄大驾既在,何不立即现身相见呢?」
她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磁力,与她独特的风韵配合得天衣无缝,相得益彰。
屠奉三一阵怪笑,走出密林,一双眼睛贪婪地上下巡视她的娇躯,扮出一副色迷迷的
神情,负手向她走过去,嘿嘿笑道:「清谈女皇果然名不虚传,确是人间极品,我关长春最
擅观女之术,得我品评,夫人该足以自豪。」
说话间,已登上方亭,在不到半丈的距离肆无忌惮的饱餐秀色。
李淑庄双目闪过不屑的嘲弄神色,旋又以媚笑掩饰,横他一眼道:「关道兄果然是有
道之士,神采不凡,没有令淑庄失望哩!可惜无酒,否则我们今晚在湖旁把酒谈心,必能尽
兴。」
屠奉二心中佩服,对像却不是李淑庄,而是任青媞。任青媞为自己设计的外貌形相,
正是炼丹得道,凭丹药治疾病、养精神、安魂魄、益气明目,延年益寿的超卓丹师。
要知李淑庄之所以能成为建康最大的五石散供货商,全赖她依从任遥处得到的十二条
丹方,炼制出遗害最少的五石散,登时把其它劣质的五石散比下去。
屠奉三现在的模样,比用千言万语对李淑庄更有说服力。
屠奉三傲然一笑,从怀囊裹掏出一个瓷瓶,放在桌子中心处,微笑道:「丹砂之道,
博大精深,本人凭一己之力,遍访天下名师,归纳後经反覆验证,创出『黄金三十六丹方』
,已尽五石散之道。五石者,指的是五石之精:丹砂,太阳荧惑之精;磁石,太阴辰星之精
;曾青,少阳岁星之精;雄黄,後上镇星之精;硅石,少阴太白之精。此五星者,能令人长
生不死。」
又笑道:「酒逢知己乾杯少,但若真的饮过乾杯,肯定会中酒精之毒,但若你服我瓶
中的丹散,保证立获神效,飘飘如仙,有酒无酒,岂是问题,夫人敢否一试?」
李淑庄坐往石第,目光落在小瓷瓶上,美目闪闪生辉,道:「瓶内盛的是否以另二十
四条丹方炼出来的五石散?」
屠奉三在她对面坐下,微笑道:「瓶内有五颗五灵丹,粒粒不同,来自不同的炼制方
法和配方,各有灵效,是否与夫人懂得的丹散相同,夫人一试便知。」
李淑庄俏脸现出两朵红晕,令她更是充满诱人的神态,目光飘往屠奉三,秀眉轻蹙的
道:「关道兄为何这麽想淑庄立即服用呢?令淑庄不由怀疑瓶内装的或许是烈性春药,淑庄
服食後会变得情思难禁,春心荡漾,抢着向道兄献身,任道兄为所欲为,岂非被道兄占了人
家的大便宜吗?」
屠奉三暗叫厉害,即使自己是别有居心,一意来对付她,可是仍被她此时的诱人情态
打动,慾念大作。李淑庄的高明处是她没有半分淫娃荡妇的意味,反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
姿态,但说的话又极尽挑逗之能事,合起来便成高度的诱惑力。
屠奉三心忖整个骗局全由任青媞一手策划,他只是个执行者,幸好如此,他便不用「
随机应变」,让个人的情绪心态左右计划的推展。而李淑庄的色诱早在任青媞算计中,屠奉
三亦清楚自己该如何应付。
事实上任青娓是通过他来和李淑庄斗法,因为任青媞不单要争取刘裕的爱宠,还要取
李淑庄而代之。
屠奉三原本色迷迷的神态一扫而空,双目神光闪闪,淡然自若的道:「夫人放心!我
关长春行走江湖三十多年,早明白人心险恶,故一向公私分明。今次关某收到任后的传书,
晓得夫人肯不惜代价,取得其余二十四条秘方,经反覆思量後,方下决定到建康来见夫人。
故今次我来不是求色,而是求财。所以夫人不必担心瓶内的是春药而非灵丹,关某有财後,
美女还不是任我予取予求,何用冒大险打夫人的主意?」
李淑庄露出对他刮目相看的神色,完全意料不到这个任青媞口中的色鬼,可以如此见
色不迷,皱眉道:「难得道兄快人快语,淑庄亦不说废话,道兄尽管开出条件来,只要淑庄
能办得到,都会尽力满足道兄。」
又赧然垂首道:「纵然道兄提出的条件中,包括淑庄的身体,淑庄也会认真考虑。看
得出道兄是个懂情趣的人嘛!」
屠奉三眼前如出现了一幅成熟美女动春情的图画,却没有丝毫淫亵的意味,小亭内的
空气似是灼热了起来,令他心中某种渴望油然而生。少年时代在情路上的惨痛经历,令屠奉
三害怕爱情,害怕受伤,所以日後纵使有无数美女投怀送抱,他仍要克制自己的情感,唯一
例外的是纪千千。可是在这一刻,他却被李淑庄勾起了久埋深心处的某种情怀,在很长的一
段岁月,他从来没有生出这种愿望。
屠奉三心中大檩,晓得这风情万种的美女正向自己施展最高明的媚术,如非心中戒备
森严,一时不慎下,连他也会着了道儿。
一切都在任青媞的预料之中。任青媞早曾警告他,李淑庄的最高目标,是把他收为己
用,让他为她炼丹制药。於李淑庄来说,关长春绝对是无可替代的人材。
虽然明知李淑庄在利用他,可是只要想到自己诈作受不住引诱,将可尽情享受这动人
的尤物,心中也忍不住生出街动,由此可见李淑庄媚街的威力,影响的正是他的心。
屠奉三微笑道:「我关长春从来不是个知情识趣的人,夫人如果真的这麽想,恐怕会
非常失望。」
李淑庄抿嘴浅笑,似略带着点羞涩,好像她正陷进情网里去,俏睑现出娇嗔的神色,
予人打开了心扉的醉心感受。轻轻的道:「奴家说关道兄懂情趣,指的是道兄精通御女之术
,奴家多 希望世上有能征服我的男人呢!道兄认为奴家是个危险的女人,大概错不到哪里
去,奴家自知不是甘於被驯服的女人。可是道兄遇上过奴家这样的女人吗?错过了便永远尝
不到我李淑庄的滋味。奴家可任由道兄喂服春药,那至少在一段时间内,道兄可以完全控制
奴家,对奴家干甚 奴家绝不会反对,只会尽心尽力的讨好和逢迎道兄。」
屠奉三心叫救命,这个女人挑逗男人的本领确是高明得令人害怕,轻描淡写裹每字每
句,以她那柔韧低沉的声线娓娓道出,实具无比的诱惑力。幸好自己搜遍全身也找不到半颗
春药,不然说不定会试试看。
他装出不解的神色,道:「建康多名士,夫人若要男人,保证淮月楼外会出现人龙,
为何夫人却独看上我关长春呢?唉!今次我来只是明卖明买,不想横生枝节,夫人明白吗?
」
李淑庄凝神看着他,秀眸燃烧起来,诱人至极点,显示她正催发媚功,轻轻道:「道
兄可知奴家最憎厌的,正是那些矫扭作态的所谓高门名士。淑庄从来最讨厌那些打着道德旗
帜,摆出替天行道,当他本身便是最高道德标准化身的人。反是道兄般的真情真性,最合奴
家心意。对道兄奴家是真心的,我们不但会是床上的好对手,还会是最佳的合作夥伴。只要
道兄肯点头,财富美女将尽人道兄掌握中。奴家亦绝不会干涉道兄的自由,淮月楼的一众美
人儿,道兄爱那一个陪你都没有问题。」
屠奉三心忖如果自己真是关长春,肯定立即向她投降,幸好他并不是关长春,且清楚
她的底细。
哑然笑道:「夫人勿要耍弄我了,夫人只是看中我另外的二十四条丹方,而非看上我
这个人。任后在信中警告过关某人,如果是想要你的人,而不是来做交易,就着我千万勿要
到建康来。任后不会无的放矢,我信任她的判断。夫人勿要在这方面再浪费时间,不如让我
们落实交易的条件吧!」
李淑庄微一错愕,接着花枝乱颤的笑起来,神态说有多迷人就有那麽迷人,她娇喘着
道:「道兄对自己炼制的春药那麽没有信心吗?又或者传闻中『凡炼丹之士,都是制春药的
高手』这句话并不准确?好吧!看在你可拒绝我这分能耐上,李淑庄便恭听道兄开出的条件
,希望可以办得到吧!」
屠奉三生出危险的感觉,魔门的行事作风,从来是损人利己,想与魔门中人公平交易
,等若与虎谋皮,何况自己会漫天索价?而据燕飞之言,魔门有一套刑法之学,如被李淑庄
生擒活捉,她会有办法令任何硬汉乖乖的说真话。
所以李淑庄色诱不成,下一步会出手试探,秤他的斤两。
屠奉三淡淡道:「夫人先验清楚瓶内的五灵丹如何?」
李淑庄含笑看着他,似听不到他说的话。
屠奉三全神戒备。
第 四 章 斗智斗力
屠奉三的目光追踪着从瓷瓶倾倒往桌面的丹丸,射出狂热的神色,道:「丹砂之为物
,烧之愈久,变化愈妙,不若草木烧之即尽。而丹砂烧之为水银,积变又还成丹砂,世上还
有比这更美妙的事吗?」
李淑庄先封好瓷瓶,接着用春葱般的玉指,拈起那颗被倒出来的丹丸,这才往他瞧去
,却不说话。
屠奉三仍然目不转睛地把注意力集中往丹丸去,像不察觉李淑庄的存在般,以充满感
情的声音道:「你看那朱红色,便像人的血色,因为它是天地血气化出来的,是生命永恒的
标志。」
屠奉三生出完全投进关长春这个子虚乌有的人物里,用他的眼去看世界,用他的脑袋
去思索,全情的投入。
一直以来,屠奉三凭其精密的头脑、冷静的性格,能洞悉人性的敏锐观察力,对他说
谎者从来没有好的收场。将己比人,李淑庄亦肯定是类似他的厉害角色。要瞒过她并不容易
。而唯一可以骗倒她的方法,是真的变成了「关长春」。
他有种把自己解禁释放的痛快感觉,当然,他的狂热只会因涉及炼丹术的事时才会显
露出来,契合着他丹术大家的身份。
李淑庄把两指捏着的朱红色丹丸送到鼻端下,用神的嗅吸了一下,闭上美目,俏脸现
出迷醉的神色,柔声道:「为何道兄炼制出来的丹散,几乎不存在丹毒遗害的问题呢?」
屠奉三不敢怠慢,傲然道:「一般丹师,对丹道之学不求甚解,只知依方制炼,滥用
雄黄和礜石,又不懂控制火候,产出丹毒。初服时当然没有问题,还尝到甜头,於是盲目地
加大服用量,结果中毒日深,首先胃痛难当,接着皮肤乾燥发疹、知觉失常,致乎全身麻痹
,吐泻不止,过度衰弱而亡。凡此种种,均是无知者的所为。我关长春集古今丹法大成,别
出机杼,舍雄黄、礜石而用白石英和钟乳,令人可长服无恙,否则夫人也不会有今天能在建
康呼风唤雨的成就。」
李淑庄倏地张开美日,深深看进屠奉三眼内去,眸神亮起奇异的彩芒,直有摄魄勾魂
的奇异魔力。
即使屠奉三一直在严密提防,亦给她这出人意表以眼神制敌的奇招,看得心中一阵迷
糊。但屠奉三何许人也,在「外九品高手」榜上,排名亦仅次於聂天还,心志坚定,又正处
於高度戒备状态,岂会这麽容易着了道儿。其惊悸恍惚一闪即逝,同时运聚玄功,应付突变
。
果然李淑庄俏脸绽开一个像阳光破开密云般的灿烂笑容,登时把她平时似不大配合的
五官同化,合成充满异常之美的形相,其散发的迷人魅力确能夺人心魄,她两指一弹,丹丸
如迅雷激电般化作红光,朝屠奉三眉心处射去。
如被击中,肯定屠奉三失去反抗能力,变成她阶下之囚,任她鱼肉。
屠奉三右手闪电探出,丹丸立即凝定半空,原来已被屠奉三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屠奉三接丹的手麻痹起来,又生出酥软的古怪感觉,显示出李淑庄的魔功,绝不在他
之下。
屠奉三不惊反喜,因为他们并不是要作生死决战,关键在於李淑庄有没有把他生擒活
捉的本领,如果李淑庄自问办不到,只好乖乖的和他进行交易。
李淑庄双目掠过惊讶的神色,旋又微笑道:「道兄果然有谈交易的实力。」
屠奉三两指运劲,丹丸化为碎粉从指间洒往桌面,双目杀机遽盛,沉声道:「夫人太
过分了,竟想不付出任何代价,便要得到我的黄金宝方?」
李淑庄若无其事的道:「道兄并不是第一天在江湖裹混,当知道谈交易有谈交易的资
格,说出你的条件吧!」
屠奉三探手取回小瓷瓶,收在袍袖内,冷笑道:「夫人才是不懂江湖规矩,竞不明庄
闲之别,主客之分,我关长春又不忧柴忧米,不须看你的脸色做人。交易就此告吹,夫人要
逞强动手,还是和平离开,悉从尊意。」
这一招叫以退为进。
事实上李淑庄的反应和行为,尽在任青娓估计之内,如此方能向她开出更辣的条件,
令她上当。
眼前局面得来不易,如果不是高明如屠奉三者,肯定优势会尽倾李淑庄的一方,由她
主控情况。
李淑庄的秀眉轻蹙起来,现出一个可使任何男人心软的歉疚表情,柔声道:「现在奴
家更欣赏道兄哩!淑庄最爱霸道强横的男人呢!如果我还是口不对心,教我李淑庄五雷轰顶
而亡。道兄不惜远道而来,也不想空手而回吧!」
屠奉三哈哈笑道:「立誓对我能起甚麽作用呢?夫人认为我仍可以信任你吗?」
李淑庄耸肩道:「对二十四条丹方,我是志在必得,道兄是老江湖,尽可开出苛刻的
条件,教淑庄不能从中作手脚。道兄是明白人,该晓得我的心意。」
屠奉三从容道:「如果夫人认为有能力把我性命留下在这小亭内,夫人肯定会犯另一
个错误。」
李淑庄兴致盎然的道:「听道兄的语气,似是除武功外,尚有可倚仗的东西,对吗?
」
屠奉三淡淡道:「夫人猜中哩!」
话犹未已,「噗」的一声,桌面爆起一团浓得化不开,带着强烈腥味的黑色迷雾,迅
速扩散,席卷方亭。
李淑庄娇叱声起,黑雾里传出拳掌交接、劲气激撞的声音,不绝於耳,好一会方歇下
来。
黑雾在寒风吹拂下逐渐稀疏後,重现两人的身形,仍是安然隔桌对坐,似没有发生过
任何事。
事实上屠奉三心中大檩,对李淑庄的魔功,他已尽量高估,但她显示出来的功架,仍
要比他猜想的更要高明。
这颗毒雾丸是逍遥门镇门法宝之一,乘敌人猝不及防下使出来,既有障目之效,毒素
更可从敌人皮肤渗入体内。由於屠奉三事前服下解药,故可不受影响,还可出手令敌人无暇
把毒素排出体外,致被大幅削弱战斗力。可是李淑庄不但一边对抗毒素,还可着着封死他施
尽浑身解数的狂攻,只此便可看出李淑庄武功至少胜他一筹。
恐怕要燕飞出手,方可以把她收拾。
李淑庄仍是那副嘴角含春的动人模样,抿嘴笑道:「人家相信哩!道兄还不开出条件
,难道要等到天明吗?道兄有所不知,淑庄到这裹来赴约,作出了多麽大的牺牲,否则这一
刻便该在皇宫内享受宫廷的宴乐。」
亭子内的黑烟已然消散,迷雾却蔓延至亭外去,令亭子似变成了世上唯一实在的处所
,情景诡异迷离。
屠奉三颇有初步取得胜利的感觉,刚才的手段,只是让李淑庄清楚知道他有随时全身
而退的本领。此亭位於燕雀湖旁,并不是胡乱挑的,而是看中可借水遁的优点。
屠奉三亦从李淑庄说的话,猜到她今晚与桓玄有约,登时一阵快意,他是无意中破坏
了桓玄的好事。缓缓道:「每方千两黄金,铁价不二,一钱也不能少。」
李淑庄现出烦恼的神色,苦笑道:「每方干金,二十四条丹方便是二万四千两黄金,
纵然我李淑庄富可敌国,一时也拿不出这笔金子来。」
屠奉三诋了诋嘴唇,故意露出好色之徒色迷迷的样子,道:「如果夫人真肯让我喂服
春药,又以独门手法挑起夫人的情慾,好好享受夫人一晚,我可把价钱减半,只收一万二千
两。」
李淑庄白他一眼,风情万种的道:「你这人哩,说到最後还是要财色兼收。可是一万
二千两仍非是小数目,一时间教人如何筹措?况且你要运走这批金子也不容易呢!」
屠奉三是故意向李淑庄显露色心,以令李淑庄感到他有可乘之隙,说不定不用付出半
两金子。微笑道:「对夫人我已是非常让步,至於如何筹措金子,就是夫人的事了。」
李淑庄嗔道:「我怎晓得你给我的丹方是真是假?若是假的,淑庄岂非既赔了金子,
也赔了人吗?」
屠奉三皱眉道:「夫人的忧虑,令我感到夫人似是今天才到江湖来混。第一条丹方,
我现在便可以给你,暂不收费用,夫人回去试过便知真假,可是以後每方五百金,必须以金
子来换,没金子便没有丹方。这是条件之一。」
李淑庄苦恼的道:「还有别的条件吗?」
屠奉三笑道:「夫人在建康财雄势大,听说谯纵也是你的生意夥伴,我又要留在建康
,等你以金子来换丹方,又要设法把金子运往秘处收藏,夫人一定有可乘之机,如果我手上
没有点凭借,岂非以身犯险,空有万两黄金,却没福享用?」
李淑庄横他一眼,没好气的道:「说出来吧!」
屠奉三知她心中杀机大盛。而他早晓得以魔门中人的行事作风,绝不会信任任何人,
所以李淑庄不但谋取他的丹方,更要置他於死,如此李淑庄方可独享丹方的秘密。屠奉三故
意表露色心,好让她暂缓想杀自己的意图,希望她待至两人欢好的一刻方动手。
正因存此侥幸之心,故李淑庄可容忍他任何苛刻的条件。
屠奉三淡淡道:「我要夫人把淮月楼的地契和楼契交由我保管,直至完成交易後,我
才让夫人晓得於何处取回去。」
李淑庄双目异芒遽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接着唇角飘出一丝甜甜的笑意,温柔的道
:「你这人哩!精明厉害得教人惊异。好吧!一切依你的话去办,但千万不要骗我,否则我
会教你非常後悔。」
屠奉三哈哈一笑,道:「我才不会与银两斗气,何况可以享受夫人的动人肉体,最怕
是夫人忘不了我,那时後悔的该是夫人才对。」
李淑庄没好气的道:「唉!男人!」
屠奉三从怀中掏出一封以火漆密封的信函,置於李淑庄身前桌面上,道:「夫人服下
由本人提供的春药後,会出现只有我方晓得的徵状,所以勿以为可以用掩眼法来骗我。」
李淑庄把密函拿起,收进香袖内,轻轻道:「我为甚麽要骗你?就怕你是银样腊枪头
,说便天下无敌,干起来时却只是个笑话。顺带一提,我的鼻子非常厉害,是春药还是毒药
,我一嗅便知。」
屠奉三哑然失笑道:「既可财色兼收,我才不会做蠢事,乎添夫人这种劲敌。夫人放
心吧!一切依足江湖规矩,丹方只卖一次,除夫人和关某人外,再不会有人晓得丹方的秘密
。」
李淑庄道:「我们如何联络?」
屠奉三道:「三天後,夫人该已炼出仙散且亲自试过丹散是否应验如神,到时我会用
先前的方法约会夫人,届时夫人莫忘带来五百两真金和用以抵押的房地契。」
李淑庄俯前仰起俏脸,星眸闭上,昵声道:「亲我!」
屠奉三大笑道:「如此危险的香吻,还是免了吧!」
李淑庄缓缓张开秀眸,内中填满火热的欲焰,白他一眼,似以媚眼道出「你这个没胆
鬼」这句话,然後坐直娇躯,讶道:「你这个人,绝不像你的外表又或任后所描述般简单,
淑庄有看错吗?」
屠奉三心中大檩,晓得她阅人千万,对男人的经验丰富无比,纯凭直觉洞察出自己不
寻常之处,而这番话更非无的放矢,旨在测试他的反应。
冷然道:「简单也好,不简单也好,你是永远不会明白我的。」
李淑庄耸肩道:「你和任后有一手吗?」
屠奉三正容道:「你不会明白我对任后的敬意,更不会明白我们。逍遥教早随帝君之
死烟消云散,但我们仍要生活下去。人生充满了无奈,现在我只希望能纵情享乐,不负此生
。」
李淑庄叹了一口气,缓缓起立。
屠奉三不眨眼地盯着她,怕她忽然发难。
李淑庄道:「道兄知道我为何叹息吗?」
屠奉三摇头表示不知道,事实上他真的不晓得她因何叹气。
李淑庄道:「终有一天,我会告诉你原因。」
说毕头也不会的去了。
屠奉三仍安坐亭内,好一会後,燕飞现身亭内,坐到李淑庄适才的位置去。
屠奉三道:「她真的走了。」
燕飞点头道:「她去哩!任青媞所料无误,她真的是孤身前来,显示她不想让魔门的
其它人晓得此事。」
屠奉三道:「此女不论心计武功,都是上上之选,如果我是真的关长春,肯定斗不过
她。」
燕飞同意道:「她刚才央你吻她,又故意说些别有用心的话,是要分你的心神,使你
放松毛孔,泄出体气,好以异乎常人的嗅觉,认记你的气味。」
屠奉三骇然道:「我倒没想过,如果她有方总一半的本领,我便非常危险。」
燕飞道:「她还有另一招杀手验,就是她以为魔门另一叫鬼影的高手,会於这几天到
建康来,此人追踪蹑迹之术,天下无双。下次你携金离开之时,如被此人跟踪,肯定再无秘
密可言。」
屠奉三大吃一惊道:「那怎麽办好呢?」
燕飞笑道:「幸好鬼影已被我和向雨田在边荒集连手宰掉,否则我们今回的倒庄大计
,将会泡汤。」
屠奉三松了一口气,有感而发的道:「幸好有你这个魔门赳星,否则真斗不过他们。
」
燕飞道:「斗争还是刚开始,当李淑庄晓得难凭一人之力独得所有丹方,她就会召同
门助拳帮手,那你的处境会更危险了。」
屠奉三笑道:「有你燕飞保护我,顶多是被揭破身份,不会有性命之虞。」
燕飞道:「你现在准备到哪里去呢?」
屠奉三道:「我要去见任青媞,向她报告见李淑庄的情况,纵使我被发现与她在一起
,亦不会惹人怀疑,反是合情合理。」
燕飞道:「你们要小心那叫圣君的人,如果我没有猜错,他方是魔斗最厉害的人物。
只要他的才智武功近乎向雨田,便非常难应付。」
屠奉三点头道:「明白了!」
燕飞道:「目下建康最安全的地方,不是任青堤的两个秘巢,而是归善寺,因为魔门
顾忌慈航静斋,等闲再不会去归善寺惹事。」
屠奉三欣然道:「若我想好好睡一觉,会到归善寺去。」
燕飞微笑道:「想联络我,也可到归善寺去,现在让我暗送屠当家一程,看看李淑庄
会否死心不息,跟在屠当家身後。」
屠奉三立即起身,笑道:「我不会留下任何气味,李淑庄想跟踪我,只会是劳而无功
。」
说罢沿湖去了。
第 五 章 能者当之
京口。
太守府主堂内,刘裕拿着大弓,不但被勾起回忆,还牵动了心底裹的某种情怀,低回
不已。
坐在一旁的何锐欣然道:「有人在统领大人的小艇上发现这把裂石弓,认得是我帮之
物,把它送回来,好得打赏。当时我们还以为大人遇害了,直至听到大人在海盐破贼,方放
下心来。」
刘裕轻拉弓弦,想到就是凭这把三百石的超级强弓,射得焦烈武帮破人亡,心中顿生
感触。後来在返回建康途上,因被陈公公拦路截击,致把此弓留在艇子里,现在又物归原主
。
不过令他满怀愁绪的却是怀柔美女朔千黛,在遇上陈公公前的一刻,他刚和这热情奔
放的大胆美女吻别,生出黯然销魂的感觉。她现在该已回到塞外,他与她还有相见的一天吗
?
何锐续道:「我们晓得大人急需米粮,遂於盐城附近各农村竭力搜购粮食,共得五船
,希望能暂解大人的烦恼。」
刘裕回到现实裹,大喜道:「真是我刘裕的好兄弟,雪中送炭最是难得,我刘裕是绝
不会忘记的。」
何锐感动的道:「大人仍是以前那个热血好汉。孔老大没有说错,我们追随大人,是
不会错的。」
又道:「听得大人有事,我们每一个兄弟都全力为大人奔走。大人在海盐一带已是家
传户晓的大英雄,人人希望你当上皇帝,知道我们购粮是与大人有关,都肯以最低价卖出粮
货,有些人更把储粮捐出来。」
刘裕动容道:「我真的很感激。」
此时魏泳之来了,到刘裕耳旁道:「赌仙来哩!」
高彦步入舱厅,卓狂生正埋首写他的天书,直到高彦在他桌子的对面坐下,方觑着眼
朝高彦瞧去,怪笑道:「又给小白雁轰了出来?这叫言多语失,甚麽『小嘴也亲过』,哈!
已被我照单全收,成为书中的金句。」
高彦得意的道:「刚好舆你说的相反,雅儿在此事上没有说过我半句话,还对我好得
不得了。」
接着望向窗外,道:「明早该可进入洞庭。」
卓狂生耸肩道:「对不起!已改不了,不是因为写好了,而是因为我根本不相信你,
若她真是对你好,你就不会有空到这裹来骚扰本馆主。」
高彦光火道:「你怎可混淆事实,把白变成黑,是变成非呢?太没有道德操守哩!」
卓狂生哑然失笑道:「问题在你会告诉我事实和真相吗?如果小白雁赏了你一记耳光
,你会说出来吗?当然不会,因为於你颜面有损,太过窝囊,所以只好由我作出客观的判断
,明白吗?」
高彦拿他没法,幸幸然的道:「有个问题,我想问你很久了,可否告诉我?我觉得你
对边荒的事,知道的始终有限,例如有关燕飞的事,你只是一知半解,若是那样,牵涉到他
时,你如何落笔呢?凭空猜想吗?那写出来的便只是荒唐大话,而非荒人之史。」
卓狂生好整以暇的道:「你好像到现在仍不清楚我是谁。老子叫卓狂生,是边荒集最
着名说书馆的馆主,更是边荒的首席说书人,就像你是边荒的首席风媒。老子我写的荒人之
史,就是说书人笔下的边荒史,目的是令人听得过瘾,你却来计较天书的内容是否准确符实
,天下间还有更可笑的事吗?」
高彦为之哑口无言。
卓狂生微笑道:「我不单在记录历史,也在创造历史,明天当我们抵达洞庭湖,两湖
帮众将从各处水域蜂拥而来,你的小白雁将会成为新一任的两湖帮主,然後打正为聂天还复
仇的旗号,封锁巴陵的所有水路交通,孤立巴陵,当巴陵的敌人向江陵求援,我们反攻巴陵
的大计将全面展开。哈!高小子!我保证当巴陵落入我们手上时,小白雁会高兴得向你投怀
送抱,再不会像今晚般再次将你轰出房来。我的《小白雁之恋》,亦可有个圆满的结局。」
高彦仍然说不出话来,但一双眼睛却明亮起来,似已预见到未来美好的日子。
程苍古尽述两湖帮现时的情况後,道:「现时两湖帮帮众的心都向着你,不但倚赖你
刘爷为他们报仇雪恨,更望你为他们带来美好的将来。如果有选择,谁愿落草为寇呢?」
刘裕双目放光的动容道:「现在集结在小白雁旗下的两湖帮,竟尚有近百艘战船和五
千战士,真教人想不到。我本以为树倒猢孙散,却想不到两湖帮经如此沉重致命的打击後,
仍能团结一致。」
程苍古道:「这不得不赞聂天还领导有方,待手下有如子女,令所有人对桓玄的背信
弃义大感愤慨,又因小白雁及时回去,且有我们同行,发挥出你老哥真命天子的效应。如果
我们能好好利用,会教桓玄非常头痛。」
刘裕狠狠道:「不只是头痛,而是可造成桓玄致败的破绽,令桓玄再非没有後顾之忧
。以前我们荒人最害怕的是要打一场须应付两条战线的战争,现在我们可让桓玄尝透个中滋
味。如小恩能抽身南胁建康,说不定我们可以逼得桓玄撤离建康,那桓玄便再没有倚仗。」
又问道:「寿阳方面情况如何?」
程苍古道:「寿阳现今成了南方最有朝气的城市,全城军民一致支持刘爷。胡彬是个
人材,得到边荒集运去的金子後,他於江陵上游的城市大量搜购粮货、物资和兵器弓矢,部
分经边荒集运往北方,部分则送往海盐,令我方再没有欠缺粮资的问题。桓玄锁江之举,反
大大便宜了我们,肯定是桓玄始料不及的事。还有是刘爷你的威望无远弗届,各地的大小帮
会都全力帮忙,省回我们不少工夫。」
刘裕叹道:「我多麽希望能和我们的荒人兄弟并肩作战,把慕容垂打个落花流水,迎
回千千和小诗。唉!只可惜我自顾不暇,无法分身。」
程苍古欣然道:「我不是找话来安慰你,事实上你在南方的行动,对拯救千千和小诗
起着关键性的作用,使荒人能心无旁骛的投入与慕容垂的战争去,与你亲身参与没有多大的
分别。」
刘裕听得心中舒服了点,沉吟道:「如果我派一个人去助小白雁对付桓玄,程公认为
两湖帮的人肯接受吗?」
程苍古道:「不但乐意接受,还会非常欢迎,这代表刘爷肯把他们收归旗下。不过此
人必须是水战的大行家,否则精於水战的两湖帮众不会心服。」
刘裕道:「你看老手此人如何呢?」
程苍古微一错愕,道:「论操舟之术,老手不单是北府兵第一把手,且可能冠绝南方
水道。但若要指挥近百艘战船,我却怕他不能胜任。」
刘裕微笑道:「程公可以放心,於海盐一役中,老手以事实展示了他有当水师指挥的
资格。最妙是他的『奇兵号』性能规模绝不在聂天还的旗舰之下。人的心理很奇怪,聂天还
在世时,帮内人人以他的『云龙』马首是瞻,没有了『云龙』,会教他们感到失落。而『奇
兵号』刚好填补了『云龙』的位置。其中情况,颇为微妙。」
程苍古动容道:「刘爷对人的心理掌握得很准确。只要小白雁以『奇兵号』为座驾舟
,已可大大激励士气。好!此事便交由我去办,『奇兵号』现在泊在城外码头处,就是老手
送我来的。哈!老手得刘爷这麽看得起他,他肯定非常高兴。」
刘裕起身道:「事不宜迟,我和程公一起去见他,今回要麻烦程公陪他到两湖去,更
要劳烦程公为他出主意。」
程苍古大笑道:「只要能砍掉桓玄的臭头,上刀山我也不会皱半下眉头,何况是如此
痛快的事。」
谈笑声中,两人寻老手去也。
燕飞推开静室的门,仍在盘膝静坐的安玉晴张开双目,道:「你回来哩!」
燕飞在她对面轻松自然的坐下,微笑道:「今次我特别留神,在进入归善寺的范围时
,即感应到你,可见我也没法避过玉晴灵应的监察,何况是魔门的人?支遁大师得玉晴护法
,该可避此一劫。」
又道:「玉晴一直在坐息吗?」
安玉晴欣然道:「千里传感的动人滋味确是无与伦比,亦非常损耗心力,但我却很开
心,因为终於可以为千千姐尽点心力嘛!人家早醒过来哩!行功完毕却见不着你,向大师问
好请安後,便回到这裹来练功。噢!差点忘记了,大师想见你。」
燕飞皱眉道:「这麽晚了,怕会骚扰他的清修。」
安玉晴道:「大师吩咐下来,你大驾何时回来,何时移驾去见他。照我猜他该有急事
找你。」
燕飞苦笑道:「我只是在找借口,因为我觉得坐在这里亲近玉晴是一种享受,舍不得
离开。」
安玉晴俏脸霞烧,垂下头去,轻轻道:「见过大师,你还可以回来的,如果我们对坐
练功,对双方都有很大的好处。」
燕飞洒然笑道:「我现在比之以前任何一刻,都更珍惜这短暂的人生,也深切体会到
自己的幸运和福缘。我真的不是哄你,自从首回在边荒与玉晴结缘,我一直没法忘记你,似
乎冥冥之中,有一根丝线把我们系在一起。昨夜误以为你出家为尼,那打击的严重,确是没
法子形容给你听。」
安玉晴连耳根都红透了,微嗔道:「人家可不是要试探你,只是和你开玩笑闹着玩儿
,哪想得到你的反应这麽大。你这人哩!还不去见大师?」
燕飞道:「我的话尚未说完呢!我真的很感激你,昨夜如非得你之助,千千大有走火
入魔的危险,轻则失去到洞天福地的福缘,重则有性命之虞。想想也教人心寒。成功和失败
,只是一线之别。」
安玉晴勇敢的抬起螓首,深黑如夜空亮星的美眸迎上他灼热的目光,含笑道:「明白
哩!经过昨夜的心心相连之後,我们三个人的真心意瞒不过其中任何一人,多余的话还用说
吗?快去见大师,莫让他久等了。」
燕飞笑道:「我毕竟是人,不直接说出来,总有点不够圆满的感觉。」
说罢欢喜的去了。
「奇兵号」的舱厅裹,老手听罢刘裕派给他的重要任务,看看刘裕,又看看程苍古,
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又惊又喜的道:「统领这麽看得起我老手,我老手就算肝脑涂地,也
要完成这个重要的使命。唉!统领认为我真的行吗?」
刘裕耸肩轻松的道:「如果有另一个人选,我绝不会让你去,因为只有坐你的船,我
方会感到安心,可以好好的倒头大睡。」
程苍古笑道:「刘爷从没有看错人的,看小恩便知道,刘爷起用他时,
谁想得到小恩如此了得?」
老手诚惶诚恐的道:「论操舟之技,我对自己有十足信心。但打水战可不是孤船作战
,我最怕自己能力有限,不能同时顾及各方面的事。」
程苍古哑然笑道:「我这个军师是只会吃饭的吗?我会在旁提醒老兄你,至於如何执
行,则由你出主意。」
刘裕道:「对自己有点信心吧!在海盐你不是曾率领船队与敌血战吗?你的表现非常
出色。事关重大,我是不会胡乱推你出去的。」
老手挺起胸膛,点头道:「统领既然真的认为我行,那麽属下该差不到哪里去。好!
我今回就豁了出去,不会教统领看错人。」
刘裕沉吟道:「时间宝贵,你们愈早到达两湖,对我们愈有利。」
程苍古道:「我们先出海,再北上入淮,然後设法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往洞庭去,可令
敌人大吃一惊。」
老手欲言又止。
刘裕察觉他异样的神态,道:「有甚麽话,放胆说出来!你现在等於两湖帮的主帅,
做主帅便该有主帅的胆识和气魄。」
老手双目闪闪发亮,沉声道:「若要令敌人震惊,属下有个大胆的主意。」
刘裕心中一阵感动,是因老手忽然像变成另一个人似的,满脑子主意。
事实上自崛起成为北府兵的领袖後,他一直在学习谢玄,学习他的泱泱大度和肯提拔
後进、用人惟才的作风。第一次在八公山与谢玄亲近说话,他便为谢玄的气度倾倒,生出「
士为知己者死」的感觉。所以当他逐渐掌握权力,一直在留意和发掘人才,让他们能发挥才
能,老手正是他看中的人之一。在这一刻,他大有丰收的滋味。
程苍古讶道:「有甚麽方法可令桓玄震惊呢?」
老手道:「属下是因统领提起『云龙』,致想起当日『隐龙』大闹建康水域的事。」
刘裕动容道:「你是想闯大江水道的一关,直接到两湖去。」
老手分析道:「桓玄取建康太轻易了,会令荆州水师生出懈怠之心,而为了稳固形势
,桓玄的战船必须分别派驻往京口上游各重要城池,部分更要回防江陵,又要防范我们在南
面的部队,致令实力分散。在这样的情况下,属下有十足的信心,可像『隐龙』般大闹建康
水域,既可省时间,又可灭桓玄的威风,提醒建康的高门,谁才是主宰南方的人。」
程苍古道:「上回『隐龙』是占有顺流之利,今回我们却是逆流,会否有问题呢?」
老手傲然道:「属下到寿阳後并没有闲着,还利用逗留寿阳的十天时间,大大改良了
『奇兵号』的性能,加强了船上的设施装备,把战力全面提升。不是属下夸口,纵然凭『奇
兵号』未改善前的性能,不论顺流逆流,都没有人可在辽阔的大江上拦得住我,何况是现在
的『奇兵号』?属下敢以性命担保,今次闯关是万无一失,请统领批准。」
刘裕欣然道:「你办事,我怎会不放心?就依你的想法去做吧!」
老手大喜道:「多谢统领大人的信任,我会高挂统领和我们北府兵的旗帜,飘扬过建
康,痛掴桓玄一个巴掌。」
刘裕道:「今夜你们立即起航,到两湖後,设法与我们联系,程公已清楚我全盘的计
划,配合上当没有问题。」
老手神气的应喏。
刘裕目光投往窗外,心中激动不已,每过一天,他便接近目标多一点。两湖最新的情
况,令他调整了作战的策略,也使他更有击败桓玄的把握。
他要桓玄不住地发觉形势转劣,要桓玄不断地丧失原本占尽上风的优势,更要桓玄吃
尽苦头,如此方可稍泄他心中的恨意。
第 六 章 一己好恶
建康。归善寺。
方丈室内,燕飞和支遁再次聚首,均感欢欣亲切。两人盘膝对坐,互相问好後,燕飞
道:「我正要来向大师请安,只因俗事繁忙,到现在才有空,希望没有扰大师的清修。」
支遁微笑道:「我们还须说客气话吗?先让我向燕施主报上桓玄的近况如何?」
燕飞哑然笑道:「听大师的语气,似乎很满意桓玄最近的发展,对吗?」
支遁欣然道:「燕施主的用语生动传神,老衲也不打诳语,桓玄占据建康後,虽只是
数天时间,已尽显他苛刻烦琐、喜爱炫耀的性情,更急於称帝,其所作所为,真是可笑。」
燕飞皱眉道:「大师知否谯纵、谯奉先、谯嫩玉、李淑庄和陈公公,均属魔门之徒,
他们深谋远虑,且部署多年,怎容桓玄胡来呢?」
支遁道:「悲风早告诉我有关谯纵等人的事,所以我亦特别对他们留神。如果桓玄肯
对谯纵等言听计从,确有成功的机会。可是桓玄何等样人,恃着才干家世,自命为不世英杰
,现今一朝得志,更不会接纳其它人的意见,何况他这人疑心极重,如谯纵等人的意见屡屡
和他相左,不生疑才怪。照现时的情况看,桓玄重用的并非谯纵和谯奉先,而是他本族的人
,例如以桓伟出任荆州刺史、桓谦当侍中、桓胤当中书令、桓弘任青州刺史,桓修为抚军大
将军。」
稍顿续道:「而在建康城破前,早向他投诚者均得重用,如王谧、殷仲文、卡范之等
人,其中王谧更被任命为中书监。至於献石头城立下大功的王愉,本应被投闲置散,但在王
谧的斡旋下,竟不用外放,改当尚书仆射,可见桓玄用人,只讲一己好恶,并没有周详的安
排。」
燕飞道:「这麽说,魔门是选错了人。」
支遁道:「魔门亦没有别的选择。桓玄好大喜功,常以高门才识自负,对奏事官吏特
别苛刻,如发现奏章有一个错宇或笔误,便如获至宝,以示聪明,且严厉查办,弄得人人自
危,又亲自指派最低层的官员,韶书命令纷乱如麻,多得令人应接不暇,小事如此细致,大
事却一点不抓,也不知该如何处理。由此可见桓玄根本不是治国的人材。」
燕飞心忖如果侯亮生仍然在世,又得桓玄重用,而侯亮生亦肯全力辅助桓玄施政,肯
定不会有现在施政紊乱的情况。
支遁道:「安公并没有看错桓玄,这个人根本不是治世的料子。我之所以不厌其详道
出桓玄入主建康後的情况,是希望燕施主能转告刘裕,愈让桓玄多镱在建康,愈能令建康高
门认识清楚桓玄的本质。安公没有说错,桓玄虽有窃国之力,却无治国之材,难成大器。」
燕飞明白过来,支遁这番话,是要提醒刘裕,不用急於反攻桓玄,而是予桓玄时间自
暴其短,弄得天怒人怨时,再来反击桓玄便可收事半功倍的奇效,亦可把对建康的伤害减至
最低。支遁不愧一代名僧,佛法高深不在话下,对政事也卓有见地,故能成为谢安的方外好
友。
问道:「桓玄在登基称帝一事上,有甚麽行动?」
支遁低喧佛号,道:「称帝?这几天我听到最多的一句话,燕施主道是句甚麽话呢?
」
燕飞有点摸不着头脑,不明白支遁为何岔到风马牛不相关的事上,他们不是正谈到桓
玄称帝的事吗?苦笑道:「我完全猜不到,且没有半点头绪。」
支遁淡淡道:「那句话就是『如果安公仍在……』。」
燕飞恍然明白,事实上支遁已答了他的问题。桓玄意图篡晋之心,路人皆知,便像当
年桓玄的老爹桓温,分别在桓温当时有谢安阻挠掣肘,桓玄却是无人制止,致令建康的人怀
念起谢安来,想到如果谢安尚在,岂到桓玄放肆。人死不能复生,这当然是没有可能的,由
此可见人们的无奈,亦可知不满桓玄者大有人在,只是敢怒而不敢言。
支遁道:「昨天桓玄装模作样,上疏请求皇上准他返回莉州,旋又逼皇上下诏反对驳
回;到今早桓玄又有新的主意,呈上另一奏疏要率领大军北伐,甚麽扫乎关中、河洛,然另
一手则强皇上下诏拒绝。种种动作,莫不是为先『加授九锡』,再而『禅让』铺路,所作所
为,教人鄙视。」
燕飞首次感到支遁亦是个忧国忧民的人,难怪能成为谢安的知己。
支遁有感而发的道:「每当朝廷有事,首当其街的总是王、谢二家。安公在多年前,
早预见眼前情况。阿弥陀佛!安公在世时,绝不像外人看他般如此逍遥快活。或许人不该太
有智慧眼光,洞悉一切会是一种沉重的负担和痛苦,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滋味更不好受,人世
间的丑恶会令人感到厌倦。唉!老衲着相哩!」
燕飞深切地明白支遁说的话,他自己本身的情况也是另一种的众人皆醉我独醒,身处
局内却知道局外的事,曾有一段时间他的情绪非常低落,幸好一切已成过去,他已掌握『出
局』的秘密和方法。
道:「安公还有刘裕这着棋子,足可令桓玄把赢得的全赔出来。桓玄如此急於称帝,
正显示他不顾魔门的部署,自行其是,这对我们是天大的好消息。」
支遁道:「现今京师桓玄得势,致缌魔乱舞,若不是得玉晴来助,我们将首遭劫难。
」
燕飞道:「大师何不暂离建康?如此魔门将失去目标。」
支遁道:「有作用吗?」
燕飞道:「现在我们在明敌人在暗,如果魔门倾力来对付大师,恐怕我和玉晴两人拦
他们不住。在一般情况下,敌人或许不敢触怒静斋,但此为非常时期,实难以预测。大师为
南方佛门的领袖,我们绝对不容有失。只要大师肯点头,我会作出妥善的安排。」
支遁道:「一切随缘,燕施主若认为老衲该暂时离开,便依燕施主的办法去做。」
燕飞暗叹一口气,支遁必须在安玉晴的追随保护下离开,换言之安玉晴须和他暂别一
段日子,可是确是别无选择,最大问题是他燕飞不可以暴露行藏,那不单会引起魔门的警觉
,还会令桓玄派人大举来搜捕他。但对支遁的通情达理,他大感欣慰。
道:「事情就这麽决定。大师今夜便走,目的地是寿阳,我会送大师一程。离开建康
,我们便有办法,可安排大师坐船到寿阳去。」
接着又把那晚听到谯嫩玉与门人对话的事说出来,问道:「他们的所谓『圣君』,究
竟是何方神圣?」
支遁皱眉道:「我从未听过这个称号。魔门分两派六道,各有统烦的人,谁都不服谁
。但既有圣君的出现,可见魔门各派系间达成协议,已团结在此人之下。此人能被尊为圣君
,魔门之徒又肯听他的指示,他必为魔门最出类拔萃之辈,其才智武功亦足以服众,燕施主
要留神了。」
燕飞点头表示明白,再商量离去的细节後,燕飞寻安玉晴去了。
「砰!砰!砰!」
高彦睡眼惺忪的拥被坐将起来,拍门吵醒他的尹清雅笑意盈盈的来到床边坐下,伸个
懒腰,舒畅的道:「昨夜睡得真好,很久没试过这麽一觉睡到天明哩!」
见高彦瞪大眼睡意全消,又目不转睛地打量她的腰身,嗔道:「死高彦!你那双贼眼
在看甚麽,日看夜看还不够吗?」
高彦嬉皮笑脸的道:「怎会看够呢?看一世也不够!何况昨夜你又不准我继续看下去
。不恼我了吗?」
尹清雅讶道:「恼你甚麽呢?」
高彦暗骂自己多嘴,忙赔笑道:「没甚麽,只是随口说说吧!昨夜我还以为可以和雅
儿共渡良宵,却被雅儿赶了出来,落得形单影只,辗转难眠,醒来後胡思乱想,是所难免。
哈!」
尹清雅嗤之以鼻道:「我看你睡得不知多 沉稳,拍了半天门才见你醒来。嘻!你甚
麽地方惹火我呢?为何我想不起来?」
高彦不舍地离开被窝,到床边和她并排而坐,赔笑脸道:「过去的忘掉算了,一切由
今天开始。计算日子,我和雅儿情投意合已有一段时间,何时方可以正式结为夫妇,洞房花
烛呢?」
尹清雅嗔道:「谁和你这个满脑子只有脏东西的家伙情投意合?现在我们是去打仗呵
!你还整天只想着如何占人家的便宜,有点耐性好吗?」
高彦探手搂着她香肩,笑道:「好好!雅儿说甚麽便甚麽。不要当我不明白雅儿的心
事,雅儿是要待割掉桓玄的卵蛋後才和我洞房花烛。哈!我怎会不明白。不过我今次想出反
攻巴陵的大计,怎都算立下点汗马功劳吧!雅儿暂时虽不以大便宜来谢我,小便宜怎都该送
我吧!」
尹清雅任他搂抱,耸耸肩胛轻描淡写的道:「抵销了!」
高彦失声道:「抵销了?」
尹清雅忍善笑道:「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谁叫你四处张扬曾亲过雅儿的嘴
,若不是真给你这小子占过这个便宜,我便一剑干掉你。」
高彦心都痒起来,道:「能亲雅儿的嘴,是截至现时我高小子最伟大的成就,一时忍
不住向外公布,是人之常情,否则还有甚 事说出来可镇住老卓那疯子呢?哈!」
尹清雅道:「功过相抵就是功过相抵,没得商量。想多占点便宜吗?便要再立功。」
高彦随口问道:「要立甚麽功呢?」
尹清雅没好气道:「我不再和你胡扯,人家心里有件事很担心呢!」
高彦奇道:「是甚麽事呵?」
尹清雅低声道:「我怕大江帮的人会找天叔算账。」
高彦一头雾水的道:「谁是天叔?我见过他没有?」
尹清雅气道:「天叔就是胡叫天,你竟然没听过吗?枉你还自认是边荒的首席风媒。
」
高彦赔笑道:「听过听过!他是大江帮的叛徒,依江湖规矩,这种事我们很难插手。
」
尹清雅嗔道:「但他是我们两湖帮的人呵!死小子!快帮我想办法。」
高彦道:「叫他躲远点不就成了吗?」
尹清雅不悦道:「我正是不想天叔过那种柬躲西藏的凄凉日子,他对师傅非常忠心,
如师傅在天之灵晓得我连天叔也护不住,会怪我的。」
提起聂天还,尹清雅两眼一红,泫然欲泣。
高彦登时投降,道:「此事要和刘裕说才成,否则谁都不敢和大小姐开口。我的娘,
待攻陷巴陵再理会这方面的事好吗?」
尹清雅欣然道:「算你吧!你定要说服刘裕那家伙。」
高彦拍胸道:「再不成便请出燕飞去和刘裕说,怎到他不答应?此事包在我身上。」
又贼眼兮兮的去看她,道:「这算否大功一件呢?」
尹清雅跳了起来,笑着道:「当然是天大的功劳,只可惜你尚未立下此功。」
高彦想把她抓回来,尹清雅一个闪身,出房去了。
高彦倒回床上去,幸福的感觉蔓延全身,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只要想想将来大功告
成时,与小白雁洞房花烛,便感到没有白活。
任青媞的声音在房外响起道:「三哥!宋大哥来了!正在外厅等你。」
屠奉三从床上坐起来,心中苦笑,任青媞唤他「三哥」,弄得他浑身不自然起来,但
又有甚麽办法呢?她一副大家都是自己人的神气态度,纵然晓得事实如此,又或发展至这种
地步,他仍是感到有点难以接受,没法面对这种现实。
他并不奇怪宋悲风会来找他,因为抵建康後第一件事,便是通过暗记向宋悲风传递信
息,他只是奇怪宋悲风到今天才来相见。
匆匆梳洗後,屠奉三到外厅见宋悲风,任青媞正烹茶招呼宋悲风。
这个秘巢位於城西人口密集处,邻近石头城,外观与四周的民房没有太大的分别,非
常稳妥。
任青媞笑脸如花的殷勤奉上香茗後,退往内进去,让他们方便说话,确是知情识趣。
屠奉三讶道:「宋大哥不奇怪为何我会和她在一起吗?」
宋悲风道:「我刚到京口见过刘帅,昨夜才赶回来,还有甚麽好奇怪的?」接着把原
委道出,又颓丧的道:「我回来後想趁天亮前潜进乌衣巷见大小姐,向她转述刘帅的话,岂
知乌衣巷警备森严,且有敌方高手巡逡,我怕打草惊蛇,只好放弃。」
屠三沉吟片刻,问道:「刘帅与孙小姐并非一般的关系,对吗?」
宋悲风苦笑道:「事实上我知道的只比你多一点点。上一回在建康,我曾应孙小姐的
要求,安排他们两人秘密私下会面,至於他们之间发生了甚麽事,我全不知情。」
屠奉三愕然道:「孙小姐为何要见刘帅呢?」
宋悲风叹道:「此事说来话长,其中牵涉到王恭的美丽女儿王淡真,而孙小姐正是王
淡真的闺中密友。唉!一并告诉你吧!刘帅曾与淡真小姐苦恋,结果不用我说出来吧!」
屠奉三遽震无语。
宋悲风狠狠道:「现在我最想做的事,是干掉桓玄那个小於,个人的生死绝不放在我
心上。」
屠奉三双目精芒闪闪地看着宋悲风,沉声道:「这是劳而无功的事,只会白白牺牲,
一个不好,如被擒而不死,落在魔门的人手上,说不定会泄露我们的秘密。小不忍则乱大谋
,桓玄本身武功高强,近身亲卫更全是一等一的高手,换了燕飞也奈何不了他,何况尚有魔
门高手全力保护桓玄。宋大哥绝不可轻举妄动。」
宋悲风颓然点头。
「两位大哥好!」
两人闻声瞧去,燕飞正穿窗而入,来到两人身旁,微笑道:「屠兄说得对,一切好商
量,但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如果桓玄那麽容易被干掉,我立即去办。」
屠奉三笑道:「有我们的边荒第一高手在,见大小姐一事可以迎刃而解。」
燕飞欣然坐下,道:「任后呢?」
屠奉三以眼神示意任青媞在内进处。
燕飞道:「我刚从大江北岸回来,凑巧碰上一个震动人心的情景,你们试猜猜看我见
到甚麽呢?」
宋悲风是没有猜谜的心情,屠奉三则是完全没有头绪,後者摊手表示投降。
燕飞欣然道:「我见到的是高挂北府兵和我们刘爷旗帜的『奇兵号』,公然硬闯建康
的大江河段,主持者肯定是老手,把前去拦截的敌舰玩弄於股掌之上,还撞沉了其中一艘,
确是非常精彩。当时岸上看热闹的至少有数百人,此事将轰动全城,桓玄今回面子肯定挂不
住。老手的确有一手。」
两人为之愕然。
屠奉三讶道:「老手驾『奇兵号』要到哪里去?为何舍易取难?」
燕飞道:「当是两湖帮传来好消息,因为我看到指挥台上尚有我们的赌仙。今次『奇
兵号』高调张扬,尽显锋芒,是要为刘帅以别开生面的方式传递军令,同时向两湖帮示好,
也让桓玄疑神疑鬼,却偏又毫无办法。」
宋悲风道:「此着非常高明,一艘战船,便把桓玄的气焰硬压下去。」
屠奉三喜道:「总算有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如果两湖帮能取回巴陵,桓玄将陷入被
前後夹击的局势。」
燕飞道:「究竟出了甚麽问题?宋大哥为何想去刺杀桓玄?」
屠奉三道出因由,然後道:「现今我们根本没法到乌衣巷见大小姐,幸好有你燕飞在
,此事只有你一个人办得到。」
宋悲风道:「孙小姐是安公最疼爱的後辈,我绝不会让桓玄伤害她。」
燕飞道:「我们当然不可让王淡真的惨事在孙小姐身上重演,不过我必须待至夜色降
临,方有在不惊动任何人下偷进谢府的把握。」
接着向两人打个眼色。
任青媞无声无息的出现在後门处,满脸喜色的道:「噢!燕爷来了!」又欠身施礼。
燕飞起立还礼,笑道:「任后来得正好,今次我来是有要事找任后商量。」
屠奉三明白过来,以燕飞的为人,若不是有事,绝不会主动接触任青媞,不是因他难
忘旧恨,而是不想虚与委蛇。
任青媞欣然在地席坐下,垂首感激的道:「只要燕爷吩咐下来,青媞会尽心尽力去为
燕爷办妥。青媞之所以有今日,一切能重新开始,全赖燕爷大人有大量,不计较青媞的过错
。」
屠奉三和宋悲风都明白任青媞的意思,因为燕飞对刘裕有决定性的影响力,如果燕飞
从中作梗,今回倒李淑庄的行动,肯定难以成事。
燕飞微笑道:「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好了。我今回来找任后,是怕事情有变,我们必
须改变计划。」
众皆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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