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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 章 覆舟之战 黎明前的暗黑里,在强烈的东北风吹拂下,刘裕、燕飞、屠奉三和宋悲风,於覆舟山东面 林木区的边缘处,观察敞方阵地的情况。 覆舟山北临玄武湖,东接富贵山,与钟山形断而脉连,山形若倒置之船,乃建康城北面最 重要的屏障。 覆舟山东坡和其东面一带,灯火遍野,显示敌人的主力,布署于覆舟山之东,以应付从江 乘方向来的敌人,只从其阵势,已知桓谦中计了。 刘裕轻松的笑道:“我敢保证楚军半夜惊醒过来後,没有合过眼。” 屠奉三冷哼道:“夫地形者,兵之助也。料敌制胜,计险扼远近,上将之道也。知此而用 战者必胜,不知此而用战者必败。现在桓谦兵布覆舟山之东,显是料敌错误,此战必败无 疑。” 宋悲风道;“这也难以怪责桓谦,首先是他没想过我们敢在激战之後,竟会连夜推进,还 以为我们犯上躁急冒进、急於求胜的兵家大忌,岂知我们从东而来的所谓大军,只是虚张 声势。其次是吴甫之和皇甫敷的水陆部队,全被我们打垮,建康楚军的水师,又集中往石 头城,把建康下游的制江权拱手相让,致令我们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潜至覆舟山之西,可从 背後突袭桓谦。” 燕飞不解道:“桓玄何不把兵力集中建康,倚城一战,那麽鹿死谁手?尚未可料。” 刘裕从容道:“问题出在建康高门的取向。淑庄的忽然离开、桓玄弑兄的传言、桓玄的称 帝,动摇了高门大族对桓玄的支持。桓玄不是不想凭城力抗,但却害怕建康高门临阵倒戈 ,令他重蹈他攻打建康时的情况,故希望能借覆舟山的地势,硬拒我们於城外。更希望我 们在陆路受阻下,冒险从水路攻打建康,那样驻於石头城的船队,便可发挥顺流胜逆流的 战术,把我们打个落花流水。桓玄!你错哩!” 此时魏泳之来到众人身旁,报告道:“东陵的敌人,正在城内整装待发,照我的估计,他 们会在天明後出城,来覆舟山与敌人的主力军会合。” 刘裕沉着的问道:“从东陵到这里来,要花多少时间呢?” 魏泳之答道:“即使是先锋骑队,也需小半个时辰。” 屠奉三欣然道:“那时桓谦早完蛋了。” 刘裕又问道:“敌方主力军情况如何?” 魏泳之道:“敌人的主力部队约一万八千人,结的是背山阵,以步兵为主,组成五个相互 间有距离,但又能互相掩护的方阵,因其处於地势险扼处,如我们从东面进攻,确是输面 较大。幸好现在我们於东面的五千部队,作用只在牵制敌人。” 又道:“我们的手足,已依统领之令,把旌旗遍插覆舟山周围各处山头,现时敌人看不真 切,但天明时,保证敌人会大吃一惊,心志被夺。” 刘裕仰望天空,道:“是时候了!” 魏泳之领命而去。 刘裕表面冷静从容,事实上他心中正翻起滔天的浪潮。 苦候多年的一刻终於来临,覆舟山之战将会把他和桓玄之间的形势彻底扭转过来,从此桓 玄将会被逼处绝对的下风,直至兵败人亡。 对於眼前一战,他有十足的把握和信心,不但因他战略得宜,令桓玄内外交困,更因北府 兵乃天下最精锐悍勇的部队,当北府兵在连战皆胜的优势下,士气登上颠峰,天下根本没 有一支部队能撄其锋锐。 刘裕清楚明白自己在北府兵心中,活脱脱是另一个谢玄的化身,没有一个人不深信,他刘 裕正带领他们踏上胜利的大道。 如一切顺利,午後时分他便可以踏足建康,而他第一个要去的地方,不是代表南方皇权的 皇城,而是朱雀桥旁乌衣巷内的谢家大宅,想到这里,刘裕心头更是一阵激动。 “咚!咚!咚!” 战鼓声响。 覆舟山西面己方阵地,传来一下接一下直敲进人心的战鼓声,此为刘毅知会他开始行动的 讯号。 当战鼓转急转密,他们的八干骑兵会兵分三路,一路直扑敌人後背,另两路绕袭敌人左右 後翼。 鼓声会把蹄音掩盖。 桓玄派兵守覆舟山,实为不智之举。自晋室南渡,覆舟山成为了皇家药圃,也是晋帝游乐 的地方,开辟了多条可供马儿驰骋的山道。也因此他们全骑兵的队伍,可以把骑兵的优点 ,发挥至极。 此时亲兵牵来战马,刘裕心中浮现王淡真凄美的花容,正是她盛装被送往江陵的神态模样 。 刘裕生出奇异的感觉,後方虽然有干军万马,天地却只剩下两个人,一个是他,另一个是 桓玄。 刘裕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波荡的情绪,踏鉴上马。 巴陵。太守府。 高彦来到正在大堂伏桌书写的卓狂生一旁坐下,讶道:“你昨夜没有睡过吗?” 卓狂生停笔道:“正如姚猛那小於说的,长期养成的习惯很难改变,我们夜窝族过惯了日 夜颠倒的生活,在非常时期,只好勉强改变,现在情势松驰下来,一切回复“正常”,当 然!我是说我们夜窝族的“正常”生活。” 高彦犹有余愤的道:“提起姚猛那小子便令老子我心中有气,这麽好的女子,竟要错过。 ” 卓狂生边把毛笔放进笔洗里清理,边道:“我却认为小猛今次做对了。当小裕平定南方, 我们则救回千千主婢,边荒集将进入她的黄金时期,至少有十至二十年的盛世。在一段长 时间内,南北两方都无暇去管边荒集,且因荒人与南北两大势力,我是指小裕和拓跋珪, 有苦千丝万缕的关系,所以他们不论如何,都会给我们荒人留点情面。想想吧!只看在小 飞份上,谁敢来动我们荒人?” 高彦皱眉道:“这和小猛的事有甚麽关连呢?” 卓狂生把笔搁在笔架上,悠然抱胸道:“当然大有关系,如果小猛入赘左家,留在南方, 他将错过了边荒集最颠峰的岁月,还要对新生活作出天翻地覆般的适应,试问他怎快乐得 起来?俗语有云,惯做乞儿懒做官,小猛正是这种人。告诉我,今後你有甚麽打算?” 高彦道:“现在是否言之过早呢?一天未干掉桓玄,为老聂和老郝报仇,我们恐怕仍难抽 身。” 卓狂生微笑道:“当我们进占巴陵,便注定了桓玄败亡的命运。告诉我,桓玄会是我们小 裕的对手吗?桓玄能否守得住建康?只看老手和老程能驾“奇兵号”直抵两湖,便晓得桓 玄时日无多。纵然桓玄能逃返老家江陵,亦无法应付一场两道战线的战争。” 高彦为之哑口无言。 卓狂生得意的道:“所以我刚问你的事,不但非是言之尚早,且是迫在眉睫。一旦建康落 入小裕手中,我们便要决定去留。” 高彦苦笑道:“我当然希望能立即和你们赶回边荒集去,参与拯救千千和小诗的行动,说 到底她们之所以会到边荒集去,我也要负上责任,可是……” 卓狂生谅解道:“自家兄弟,我怎会不明白你?你和老程都该留下来,因为这是形势的需 要。小白雁既然不可以离开,你当然要留下来陪她,对吗?保证没有人敢说你半句闲话。 ” 高彦道:“那你准备何时离开呢?” 卓狂生答道:“我和小猛商量过,今晚便走。” 高彦愕然道:“你竟不待建康被小裕攻下的消息传来便要走吗?” 卓狂生道:“如此会太迟了。小飞返回边荒集之日,便是边荒集大军启程之时。横竖这里 再用不苦我们,更何况有你高彦小子在,还要我们来干甚 麽?” 高彦无奈的道:“干掉桓玄後,我和小白雁会立即赶回边荒集,看看能否出点力。” 卓狂生缓缓站起,拈须微笑道:“桓玄仍有退路,要斩下他的臭头不会这般容易。你回去 时,说不定可赶上千千在钟楼的公开表演,然後拉大队到重建後的第一楼喝祝捷酒。” 接着双目射出憧憬的神色,油然道:“那也是我这本天书最後的一个章节,希望有个大圆 满的结局吧!” 桓玄带头策马驰出台城,後面跟着数以百计的亲兵。 不久前,他才威风八面、踌躇满志的驰进皇城。岂知帝位尚未坐热,已要仓皇逃难。 直到这刻,他仍不相信这种事会发生在他身上,他更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 噩耗从覆舟山传回来,今早黎明时分,北府兵强攻覆舟山己军阵地,不到半个时辰,守军 便告崩溃,桓谦当场战死,将士四散逃亡,刘裕大军可在任何一刻直扑建康。 桓玄策马御道,只见两旁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大街小巷渺无人踪,眼前景象,令他心生寒 意。 若这是老家江陵,保证所有人跑出来协助守城,绝不会有人躲起来,这个想法令他感到愈 快离开愈好,只有在江陵,他方会感到安全。 正要右转往石头城的方向,蓦地前方一女子拦在路中,张开双臂。 桓玄一看下吓了一跳,连忙勒马,後方紧随的二乾亲卫,跟着慌忙收缰。 桓玄直冲至女子身前十步许处方停下来,整个骑队就那里停在那女子前方,情景诡异非常 。 桓玄从马背上俯视女子,大讶道:“你在干甚麽?” 此女正是任青媞,她缓缓放下双臂,笑意盈盈的道:“圣上要到哪里去呢?” 换了是别人拦路,桓玄肯定挥鞭便打;又换过是任何人问这句充满讽刺意味的话,桓玄必 来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偏是任青媞俏立长街之中,美目凄迷,身段优美,玉容更散发着 前所未有诡异的艳光,桓玄却是没法生她的气。 亲卫来到他左右,手全按到兵器上,防任青媞忽然发难。 桓玄忘情地瞧着任青媞,心中奇怪为何在此等时刻,自己竟会留神她的美丽。此女多了他 以前从未在她身上发现的某种气质,但是甚麽气质,他却难以具体描述出来,只觉得非常 引人,且动人心弦。 她拦着去路,是否想追随自己呢?若有此女侍寝,确可稍为弥补被逼逃离建康的失落。想 到这里,连桓玄也感到自己於此等时刻起色心,是有点过份,但却没法压抑心中的渴望。 桓玄无意识地以马鞭指指天空,暗叹一口气,道:“北府兵随时杀至,朕要走了!” 任青媞从容道:“圣上在建康尚有五千战士,均为荆州旧部,人人肯为圣上效死命,又有 战船七十余艘,可倚仗的是天下最坚固的城市,如能拼死固守,非是没有胜望。只要能稳 守数天,待西面援军源源而至,大有可能扭转败局。现今圣上说走便走,不战而退,把京 师拱手相让,岂为明智之举?” 桓玄不耐烦的道:“军国大事,岂是你妇道人家能知之?只要我返回江陵,重整阵脚,便 可卷上重来,藉处於上游之利,立於不败之地,先前的情况并没有改变过来。不要再说废 话,你肯否随我一道走?” 任青媞现出一个高深莫测的诡异笑容,淡淡道:“一错岂容再错?圣上竟以为一切可以回 复先前的样子,却忘记了在所有人心中,圣上已被刘裕打败了,还要急急如丧家之犬的逃 离京师,溜返老家江陵,这算哪门子的君王呢?” 桓玄勃然大怒,扬起马鞭便向任青媞照头照脑的挥打,左右亲卫也都祭出兵器。 任青媞格格娇笑,以一个曼炒的姿态探出春葱般的玉指,点在鞭梢处,来势凶猛的马鞭立 呈波浪的形状,去势全消。 马上的桓玄雄躯剧震时,任青媞已衣袂飘飘的借势後撤,还传话回来道:“杀你的权利可 要留给另一个人哩!我来送圣上一程,是要告诉圣上我是多麽的看不起你。祝圣上一路顺 风。” 桓玄看着任青媞远去的优美倩影,气得差点想不顾一切的追上去把她杀掉,但当然只止於 在脑袋内想想、保命要紧,桓玄大喝一声,似要尽泄心头的悲愤,然後领着亲随,转入横 街,朝石头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平城。 楚无暇来到倚窗而立的拓跋珪身後,从後抱着他的腰,娇躯紧贴在他背上,温柔的道:“ 族主在想甚 呢?为何近日族主总像满怀心事的样子呢?” 拓跋珪叹一口气,没有答她。 楚无暇道:“族主肩上的担子太沉重了!” 拓跋珪冷然道:“谁的肩上没有重负?事情总要有人去做,当老天爷挑中了你,你推都推 不掉。如果我承受不住压力,撒手不管,眼前便是亡国灭族的厄运。要我拓跋珪卑躬屈膝 当别人的奴材,是我绝不会做的事。” 楚无暇道:“奴家从未见过族主真正开心快乐的样子,族主尝过无忧无虑的滋味吗?” 拓跋珪双目射出缅怀的神色,悠然神往的道:“我当然曾经有过快乐的日子,那是和燕飞 一起度过的。我们一起去打架,一起去偷柔然鬼的马,一起去冒险,那些日子真爽,既惊 险又好玩,充满了笑声和欢乐,天不怕地不怕,从不去想明天。” 楚无暇轻轻道:“所以燕飞一直是族主最要好的兄弟。” 拓跋珪大生感触的道:“自从燕飞的娘伤重去世後,他便变了,变得沉默起来,郁郁寡欢 ,我开始不了解他,在很多事情的看法上亦出现分歧。我和他在边荒集重遇後,觉得他变 得开朗了,但我和他的距离却似更远。但不论如何改变,他始终是我最好的兄弟和知己。 如果失去了他,我会感到孤独。” 楚无暇沉默下来。 拓跋珪忽然道:“是否仍剩下一颗宁心丹呢?” 楚无暇抗议的道:“族主……” 拓跋珪打断她道:“不要说废话,我清楚你想说甚麽。快把宁心丹拿来。” 楚无暇抱得他更紧了,用尽了力气,幽幽道:“有无暇陪你还不够吗?” 拓跋珪淡然道:“这是非常时期,我必须保持最颠峰的状态,不容有失。” 接着双目精光电闪,沉声道:“为了彻底击垮慕容垂,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第二章 进占建康 大江上处处都是北府兵的战船,或巡弋河域,或泊往石头城,到处飘扬着刘裕和北府兵的 旗帜。 北府军从水陆两路进入建康区,占领各战略要点和大小城池,扼守御道,不到半个时辰, 南方的诸城之首已在北府兵绝对的控制下。 此时刘裕将会乘船从大码头区到达建康的消息广传开去,在民众的自发下,加上帮会领袖 王元德、辛扈兴、童厚之等推波助澜,数以万计的民众拥往大码头区,欢迎他们心中真命 天子的来临。可是前往迎接刘裕的高门大族却是寥寥可数,王弘、郗僧施和朱龄石等努力 发动下,肯来迎接刘裕的仍不到百人,可见高门大族对刘裕猜疑甚重,歧见极深。 入城仪式由刘穆之一手策划,思虑周密,对建康高门的反应早在算中。对刘裕来说,民众 的支持最重要,至於高门大族,则可用政治手段来解决。 刘裕最希望是抵达建康,立即驱马直奔乌衣巷,但在刘穆之的劝说下,却不得不正视现实 的形势,以大局为重。 刘裕在燕飞、屠奉三、宋悲风、孔靖和北府兵将领何无忌、魏泳之等簇拥下,于大码头区 登岸,在群众雷动的喝采欢呼声中,他独自登上临时架设的高台,向群众讲话。 这篇讲辞由刘穆之一手包办,首先痛数桓玄的罪状,阐明拥戴司马德宗复位的决心,同时 表达了继续采用谢安镇之以静的政策,改革桓玄的劣政。 今回当权者与民众直接的对话,是晋室开国以来破题儿第一遭,登时赢得震动建康的热烈 欢呼,更赢得民众的心。 然後刘裕在群众夹道欢迎里,举行进入台城的仪式。军容鼎盛的北府兵向建康所有人展示 他们严格的纪律、训练的精良,也镇苦了对刘裕持不同看法的高门权贵。 甫入台城,刘裕立即换上便服,在燕飞、屠奉三和宋悲风的陪伴下,从侧门离开,乘船由 水路赶赴谢家。 谢家早得知会,由谢道韫率家中上下人等在码头处恭候,却不见谢混,显示他对刘裕仍存 敌意。 谢道缰精神看来不错,施礼问好後,谢道韫平静的道:“小裕你做得很好,没有辜负安公 和你玄帅对你的期望。” 燕飞和屠奉三交换个眼色,均感不妙,谢道韫止水不波的神态,在这举城欢腾的情况下反 是异常的,显示谢道韫正努力压制情绪,又或她早感哀莫大於心死,故能保持平静的心境 。 刘裕的心早已飞到谢钟秀那里去,并没有察觉谢道韫异样的情况,道:“小裕之有今天, 全赖安公和玄帅的提携。嘿!孙小姐她……” 随谢道韫来迎的谢家诸人,包括梁定都等护院,人人露出黯然神色,今宋悲风也察觉不妙 处。 刘裕色变道:“孙小姐她……” 谢道韫垂首道:“钟秀她听到小裕会来的消息後,一直哭个不休。” 接着目光投往宋悲风,道:“请宋叔代我招呼燕公子和屠当家,到忘官轩喝口热茶。” 然後向刘裕道:“小裕请随我来!” 刘裕紧随谢道韫身後,进入南园,他一颗心全系在谢钟秀身上,对园内动人的冬景,视如 不见。 这是他第二次踏足此园,心情却与上回有天渊之别,不只是不像上次般偷偷摸摸,今次是 光明正大,且他亦成了建康最有权势的人,跺一下脚便可令南方震动,更因他现在面对的 是可决定他幸福不可测知的未来。 不论他现在变成了谁,不管他手中掌握多麽大的权力,对他来说,他仍是上回到这裹来的 那个刘裕,在感情上他依然脆弱,容易被伤害。 爱怜之意从深心处狂涌而起,只要谢钟秀恢复健康,他会在下半生尽心尽力的爱护她,令 她快乐。 谢道韫步伐转缓,低声道:“小裕到我身旁来。” 刘裕的心像被狠狠鞭打了一记重的,生出不祥的感觉。赶到谢道韫身旁,和她并肩走林木 夹道的碎石路上。 谢道韫没有朝他瞧去,轻轻道:“小裕明白自己所处的位置吗?” 刘裕不祥的感觉更强烈了,道:“孙小姐她……” 谢道韫打断他叹道:“我正是怕你这个样子。有生必有死,生死是人伦之常,没有甚麽大 不了的,谁晓得死後的天地,不是我们最憧憬和渴望的归宿之处呢?小裕你已成为南方汉 人的唯一希望,你要当仁不让的肩负起这个重担子,如此才不会有负安公和小玄对你的期 望,也不会令我和钟秀失望。” 刘裕色变止步。 谢道韫多走两步,然回过头来凝视着他,脸容透出神圣的光泽,轻柔的道:“钟秀拒绝你 ,正因她把己身的幸福视为次要。一直以来,她最崇拜她的爹,而你正是延续她爹梦想的 人,所以她揭破了你和淡真的私奔,更置自身的终生幸福不顾,就是希望她爹统一天下的 理想能有实现的一天。高门大族的人都明白自己的处境,谢家的女儿更清楚自己的位置。 如果她和你的恋情传了出去,将彻底摧毁建康世族对你的信任。钟秀为的并不是自己,而 是大局,为此她亦付出了最沉痛和惨重的代价。” 刘裕听得热泪盈眶,道:“我要见孙小姐,她……” 谢道韫道:“她哭得支持不住,睡了过去。唉!让她睡足精神,然後再由你给她一个惊喜 ,希望老天见怜。” 刘裕毫不掩饰的以衣袖揩拭挂在脸上的热泪,稍觉安心,道:“孙小姐定会不药而愈的。 ” 谢道韫双目射出无奈感慨的神色,道:“这是我们每一个人的心愿。自安公过世後,我们 谢家子弟面对的是连串的苦难和死亡,感觉已开始麻木了。我们必须作最坏的打算,小裕 你定要坚强起来,钟秀若要走,便让她走得安乐平静,充满希望。” 刘裕剧震无语。 谢道韫满怀感触的道:“钟秀对淡真之死始终不能释怀,认为自己须负上最大的责任,这 是没有人能解开的死结,包括小裕你在内。有时我会想,与其让钟秀终生背负着这沉痛的 歉疚,不如让她早日解脱,离苦得乐。如果小裕你真的爱护钟秀,该明白我说这番话的含 意。” 刘裕的热泪又忍不住夺眶而出。 谢道韫转过身去,背着他柔声道:“抹干你的泪,小玄去前仍是谈笑自若,因为他早看破 生死事属等闲,根本没有值得害怕或悲伤之处。小裕随我来吧!” 燕飞、屠奉三和宋悲风在忘官轩内席地而坐,由一个小婢伺候他们。 屠奉三见此婢容色秀丽,却不知她是否宋悲风口中的小琦,到燕飞开口唤她的名字,感谢 她奉上的香茗,方证实她的身份。 宋悲风若无其事的着她退下,小琦依依不舍地离开。落在屠奉三这明眼人眼内,亦深信小 琦对宋悲风眷恋极深。 三人都是心情沉重,因为谢钟秀吉凶未卜,而他们又无能为力,只望老天爷格外开恩,因 刘裕的出现令她有回生之望。 宋悲风沉声道:“我们何时走?” 燕飞和屠奉三均感愕然,前者向後者传个眼神,屠奉三道:“到哪里去?” 宋悲风道:“小裕告诉我的,收复建康後,你们会立即动身到边荒去,与荒人一起出发进 行拯救千千小姐的行动,当然不可漏了我的一份。” 屠奉三皱眉道:“我要离开,小裕已非常不满,宋大哥你怎可亦舍他而去?更何况谢家比 任何时候更需要你。” 宋悲风不悦道:“眼前形势清楚分明,桓玄根本不是小裕的对手,只看小裕何时直捣他的 老家。我有甚 不可以抽身的?如果我没有在拯救千千小姐的行动上尽一分力,安公是不 会原谅我的。” 屠奉三求助的眼神投向燕飞,燕飞正容道:“宋大哥可肯听我燕飞几句肺腑之言?” 宋悲风一呆道:“小飞有甚麽话要说呢?” 燕飞道:“小裕可以没有屠奉三,却不可以没有你宋悲风。只要有宋大哥在他身旁,人人 都晓得小裕没有忘记安公和玄帅,否则宋大哥亦不肯留在小裕身边。我当然不会反对宋大 哥随我们一道走,不过权衡轻重下,这里实在更需要宋大哥。” 宋悲风露出思索的神色,显是被燕飞情真意切的言辞打动。 屠奉三道:“大哥留下吧!北方的事就交给我们,保证不会令大哥失望。” 宋悲风沉吟半晌,叹道:“你们何时走?” 屠奉三心中大喜,却不敢表露半点出来,因为他的确不愿宋悲风随他们去冒险,让宋悲风 舍下对他充满期望的小琦不顾。忙答道:“待小裕见过孙小姐,不论情况如何,我们都会 向他辞行。” 宋悲风默然无语。 此时梁定都匆匆走进来,道:“有位叫慕清流的公子,求见燕爷。” 三人为之错愕。 燕飞讶道:“他在哪里?” 梁定都恭敬的答道:“他正在松柏堂等待燕爷。” 谢钟秀面容清减了,但仍是那麽美丽动人,俏脸犹有泪渍,唇角似挂着一丝笑意。 刘裕心颤神震的揭开睡帐,在床沿坐下,帐被经香熏过後的气味扑鼻而来,泪水却没法控 制的从眼角泻下。 自古红颜多薄命,但为何这种人间惨事却偏要发生在他身上,老天爷为何对他这般残忍? 从燕飞的语调中,他已知道燕飞不看好这美女的病情,但他仍抱着一线希望,可是此刻得 睹谢钟秀的容颜,方真正明白燕飞的话。 谢钟秀现在的艳光照人是反常的,显示燕飞的真气,的确燃点了她的生命力,但也像西下 的夕阳般,霞彩虽是夺人眼目,但她的生命也到了日暮的最後时刻。 她能撑到这一刻,是否为要见他最後一面呢? 小楼上层宁静平和,伺候谢钟秀的婢女都退往楼下去,与谢道韫一起静待。 谢钟秀似有所觉,眼睫毛微微颤动。 刘裕强压下心中的悲痛,抹干泪水,俯身轻唤道:“秀秀!秀秀!刘裕来哩!” 出乎刘裕意料之外的,谢钟秀倏地张开秀眸,双目射出炽热的神色,然後不顾一切的坐起 来,投进刘裕怀襄,用尽力气抱紧他的腰。 刘裕顿感天旋地转,宇宙无限的扩阔,直至天终地极的尽头。 他忘掉了建康、忘掉了战争、忘掉了过去的昕有苦难、至乎忘掉了可怕和不可测的未来。 刘裕探臂把谢钟秀拥个结实,随着从内心至深处涌出来的感情巨浪,轻声道:“一切都过 去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在这无比动人的一刻,他没有半丁点怨意,只剩下最浓烈的深情热爱。 谢钟秀在他怀内唤道:“刘裕!刘裕!我一直相信你会成功的。” 刘裕回到现实里,感受苦谢钟秀在他怀内的抖颤,全身生出针刺般的麻痹感觉,说不出话 来。 谢钟秀从他怀里仰起俏睑,天真的问道:“杀了那奸贼吗?” 刘裕俯首爱怜地审视她的如花玉容,苦涩和悲伤把他彻底的征服。眼前的好女子仍是如此 青春焕发,充盈苦灼人的艳光,谁能接受她会于此芳华正茂之时,遽然离世。 这是绝不可以接受的。 人力是多麽的渺小。尽管他成为南方之主,对眼前的情况却是完全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 看着最不希望发生的事发生。 谢钟秀讶道:“竟给他溜掉了吗?” 刘裕有点不知自己在说甚麽的答道:“这个奸徒大势已去,不论他逃哪里去我都不会罢休 ,就算他逃到天脚底,我仍会追到那里去。” 谢钟秀用尽力气看他,向他传递心中激烈的情绪,玉容亮了起来,美艳不可方物,兴奋的 道:“我早知他斗不过你。我很开心,自爹去後,我从未试过这样开心。刘裕呵!你不再 怪秀秀了?” 刘裕痛心的道:“我怎会怪秀秀?我从来没有怪过秀秀,秀秀只是为我着想。” 在这一刻,他生出不顾一切打破摧毁阻隔高门和寒门间那道无形之墙的强烈街动,如果谢 钟秀不用克制对他的爱,今天便不会是这样子。 谢钟秀喜孜孜的道:“秀秀放心哩!” 刘裕道:“秀秀要好好的休息,睡醒了便会好转过来。” 谢钟秀娇躯轻颤,摇头道:“我是不会好过来的!秀秀心中明白。趁秀秀尚有点气力,我 要告诉你,秀秀现在心中很平静、很快乐。” 刘裕一听她这麽说,哪还忍得住,泪水忽然不受控制的夺眶而出。 谢钟秀举手以罗袖为他揩泪,温柔的道:“不要哭嘛!为甚麽要哭呢?刚才我梦见淡真, 她仍是那麽活泼可爱。我告诉她,我很快便会去陪她,她是不会寂寞的。” 刘裕再压不下心中的悲苦,肝肠寸断的呜咽起来。 谢钟秀把粉脸埋在他胸膛处,轻松的道:“谢家的儿女是不会害怕的,生老病死,只是自 然之道。秀秀深信终有一天我们又可以在一起。爹便常说生命是不断的变化,日来月往, 秋去冬来。如果你认为我已死了,那我便死去了,但只要你认为我没有死去,我将永远活 在你的心中,除非你再不爱我。” 刘裕凄然道:“不要再说这种话,你是不会死的,我对你的爱更是永远不会改变。” 谢钟秀再次仰起俏脸,深情的道:“我能待至此刻,已是上天的恩赐,我曾以为没可能看 到你的胜利。刘裕呵!让秀秀去吧!我早已失去活下去的气力。在淡真去後,我便不想活 了。请替秀秀谢谢燕飞,没有他,我是绝对无法等到这令人振奋的一刻。” 刘裕心中纵有干言万语,只能化作一句话说出来,泪流满脸的呜咽道:“秀秀不要走!” 谢钟秀双目闪着奇异的光芒,柔声道:“裕郎亲我!” 刘裕低下头去,吻到的是令人心悸的冰寒。 第三章 此地一别 燕飞来到正凭窗眺看外面景色的慕清流身旁,後者一脸欷歔的叹道:“或许在很多年以後 ,眼前的景物已荡然无存,但有关谢家倜傥风流、钟鸣鼎食的韵事仍会流传下去。乌衣巷 豪门中,以王、谢两家为代表,而支持他们高贵独特的传承,有三大支柱,像鼎之三足, 一为门阀制度、二为九品中正的选官方法,三为清谈玄学的风气。令他们能在历史的文化 长河中别树一帜。唉!俱往矣!谢安、谢玄去後,後继无人矣!” 燕飞道:“慕兄似是满怀感触,不知今次来找燕某,有何指教呢?” 慕清流从容道:“我还是首次公然踏足谢家,心情颇为异样,教燕兄见笑。燕兄还会见到 向雨田吗?” 燕飞点头道:“我该仍有见到他的机会。” 慕清流转过身来,含笑打量燕飞,道:“劳烦燕兄为我向他传几句话,告诉他一天他保有 典籍,一天仍是我圣门的人,请他恪守圣门的规矩和传承,万勿让他的支派至他而亡。” 燕飞爽快答道:“慕兄原来为此事而来,我定会将慕兄这番话如实向他转告。” 慕清流道:“燕兄猜错了,我只是忽然心中一动,想起燕兄是最佳的传话人选。今回来此 是特地向燕兄道别,并对燕兄令我圣门避过此劫的恩情,致以深切的谢意。” 燕飞讶道:“想不到慕兄竟会说客气话,事实上这是对你我双方均有利的事。我同样该感 谢你。” 慕清流笑道:“本来我要说的,并不是客气话,但给你这麽一说,倒真的变成了客气话。 ” 燕飞生出轻松的感觉。 本来他因谢钟秀的事心情直跌至谷底,可是慕清流的口角春风,却大大纡缓了他沉重的情 绪。慕清流肯定是名士的料子,所以他最仰慕的人是谢安,因为他体内流的正是名士的血 液。可以这麽说,慕清流乃圣门中的名士。 慕清流道:“能舆燕兄相交一场,实是人生快事,在乌衣巷谢府与燕兄话别,对我更是别 具深长的意义。此地一别,将来怕无再见之日,祝燕兄旗开得胜,夺得美人归。燕兄珍重 。” 说毕告辞而去。 燕飞直送他到外院门,返回主堂松柏堂时,刘裕赫然在堂内,神情木然,由屠奉三和宋悲 风左右陪伴着他,两人同样神色黯淡,燕飞不用问也知谢钟秀已撒手而去。 燕飞走至刘裕前方,他多麽希望眼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个不真实的梦境--一个幻觉,可是 感觉是如此有血有肉,心中的悲痛是如此的折磨人,纵然他拥有仙门的秘密,亦感到陷身 其中,无法自拔,便像掉进捕兽陷阱中的猛兽,挣扎愈大,伤害愈深。 对谢家他有深厚的感情,在安公辞世前谢家风光的岁月里,谢钟秀是建康的天之骄女,拥 有谢家子弟诗酒风流的独特气质,犹记得她当众向谢玄撒娇的情景,可怜在时代的大漩涡 裹,她却成为了牺牲品。回想起一去不返的美丽岁月,眼前残酷的现实,是多麽令人难以 接受。 刘裕探出双手,和他紧紧相握。出乎燕飞料外,他沉着冷静的道:“燕兄要走哩!” 燕飞握着他冰冷的手,感受苦他内心的沉痛,朝屠奉三瞧去,後者微一颔首,表示已向刘 裕辞行。 燕飞道:“孙小姐走了?” 刘裕仍握着他的手不放,道:“钟秀走了,走得开开心心的。不过对我来说,她并没有走 ,她将永远活在我心中。” 燕飞搜索枯肠,仍找不到只字词组可安慰他的话。他或许是世上最明白刘裕的人,所以也 比其它人更不懂得如何可安慰他。 燕飞压下心中的沉痛,道:“如果没有其它事,我和奉三立即起程。” 刘裕点头道:“我明白。给我把千千和小诗带回边荒集去。唉!我多麽希望能与燕兄再次 并肩作战,大破慕容垂,让千千主婢回复自由。只恨我也失去了自由,从今以後,我再没 法过浪荡天涯的日子,那将成为了我生命中最动人的一段回忆。” 燕飞直觉感到刘裕终於接受了曾令他感到矛盾和踌躇不前的位置,接受了老天爷的安排, 也可说是认命了。 他要杀桓玄,便要接受现实,登上南方之主的宝座,再无法脱身。 正如燕飞自己在因缘巧合下,踏上朝仙门迈进的不归路;刘裕也是身不由己,一步一步朝 帝皇的位子前进,没法掉头。 燕飞道:“好好的干!你不但主宰着南方万民的福祉,更掌握着文清和任後下半辈子的幸 福,好好珍惜你所拥有的,如此才不会令兄弟们失望。” 这是燕飞能想出来安慰他的话。 刘裕放开他的手,勉强挤出点笑容,道:“让我和宋大哥送你们一程,送至大江对岸,顺 道喝两口酒,预祝燕兄和屠兄凯旋而归。” 此时何无忌匆匆而至,报告道:“刘毅已把文武百官齐集皇城内,正等候统领大人向他们 说话。” 刘裕愕然无语。 屠奉三拍拍他肩头,道:“让宋大哥代你送我们吧!” 刘裕目光投向燕飞,射出浓烈的感情,道:“我们还有相见之期吗?” 燕飞沉吟片刻,坦然道:“大概没有了,刘兄珍重!” 说罢和屠奉三告辞离开,宋悲风随之。 直至三人消失在门外,刘裕仍目不转睛地呆看着空荡荡的大门。 何无忌在旁轻唤他道:“统领!统领!” 刘裕一震醒来,双目回复神采,沉声道:“立即召刘穆之、王弘、刘毅到这里来,你和泳 之也须列席。” 何无忌微一错愕,接着领命去了。 建康节日狂欢的气氛仍末过去,大街小巷挤满了出来庆祝的人,从河上看过去,更是烟花 处处,鞭炮声响个不停。 他们在谢家的码头登上小艇,由宋悲风划艇,送燕飞和屠奉三到大江彼岸。 屠奉三见宋悲风默然无语,知他仍在为谢钟秀之死伤心不已,为分他的心神,故意道:“ 我们或许仍有机会见到小刘爷,但再见到宋大哥的机会便微乎其微。” 燕飞讶道:“原因何在?” 屠奉三道:“因为此间事了後,大哥会避居岭南,不问世事。” 燕飞望向宋悲风,问道:“岭南在哪里?” 宋悲风果然愁怀稍解,双目射出憧憬的神情,油然道:“那是个很遥远的地方,不论天气 环境、风俗习惯,均和江南有很大的分别。唉!我想起建康,便感到疲倦,该是歇下来的 时候了。” 燕飞目光投往前方,在苍茫暮色里,代表着秦淮风月的淮月楼和秦淮楼正隔江对峙,情景 依旧,可是其赋予燕飞的意义却已大不相同。屠奉三说得不错,假若纪千千忽然兴起,要 重返雨枰台缅怀昔日的岁月,他便与刘裕有重聚的机缘。 千千啊!你究竟身在何方呢? 对於不可测知的未来,纵然他掌握了天地之秘,仍感到颤栗和无能为力。 屠奉三的声音传人耳内道:“我从未想过淮月楼会改变了我的一生,不论是设陷阱伏杀干 归,又或与淑庄结下不解之缘,都是事前从没有想过的。” 燕飞正生感慨,一时间,三人各想各的,都想得痴了。 小艇驶经朱雀桥,守桥的北府兵兄弟见是三人,忙大声嚷叫打招呼。 欢喝声中,小艇从河口流出大江。 就在此时,燕飞生出感应。 谢家主堂松柏堂内,刘裕回复无敌统帅从容冷静的本色,像没有发生过任何事般,听取手 下第一谋士刘穆之分析眼前的形势。 王弘、魏泳之、刘毅和何无忌分坐两旁。 刘穆之续道:“照现在的情况看,我们已得到民心,尽管建康高门对统领仍感难以接受, 却是无可奈何,只好接受现实。” 刘裕皱眉道:“为何他们仍不肯接受我呢?我已表明心迹,并没有篡晋之心。” 王弘叹道:“因为他们认为统领的表白,只属权宜之计,一旦消灭了桓玄,便会露出真面 目。” 何无忌愤然道:“我们是否非得到他们的支持不可呢?” 刘毅道:“这要分两方面来说,如果得不到建康高门的支持,整个管治班子将告崩溃,南 方会变得四分五裂。可以想见的是大部分人会投向桓玄。另一方面,社会也会出现动荡不 安的情况,迷失了方向。为了对付桓玄,我们必须保持建康的稳定。” 王弘苦笑道:二尚门和寒门对立的情况,并不是今天的事,而是历经数百年的积习,他们 怀疑统领,是正常的事。” 刘裕点头道:“说到底,就是我出身的问题,令他们不信任我。” 接着向刘穆之道:“先生有何解决的办法?” 刘穆之拈须微笑道:“政治的事,必须以政治手腕解决。首先我们要令建康高门晓得我们 是尊重他们的,这种事不能只凭空口白话,而是要有实际的行动,以安定他们的心。” 魏泳之道:“我们让原本的文武百官,人人得复职留任,不就成了吗?” 刘穆之胸有成竹的道:“新人事,自然有新的作风,如果一切如旧,会令建康高门看不起 我们,认为统领只是个不懂政事的粗人。何况高门中亦不乏支持我们的人,像王公子便是 其中之一。” 刘毅听得心中佩服,问道:“先生有何良策呢?” 刘穆之微笑道:“首先统领大人绝不可以像桓玄般把要职高位尽揽己身,还要把最高的职 位让出来,只要把兵权牢牢掌握在手襄,其它一切便无关痛痒。” 何无忌拍腿道:“好计!” 王弘忧心仲仲的道:“可是现在建康高门最害怕的事,是统领和他们算账。” 刘毅熟知建康高门的情况,颔首同意。魏泳之却听得一头雾水,不解道:“有甚麽账好算 的?” 王弘道:“桓玄在时,投向桓玄者大不乏人,他们大部分人都受到李淑庄的影响。到李淑 庄忽然离开,他们已是骑虎难下,悔不当初。” 刘穆之欣然道:“这个更易解决,我们便来个一石二鸟之计,就把桓玄最重用的人,提拔 到刚才我提出的位置,如此建康高门的猜疑,将会云散烟消。” 目光投往刘裕,看他的决定。 刘裕问王弘道:“这个人是谁呢?” 王弘精神大振,道:“这个人肯定是我堂兄王谧,自统领入城後,他便躲在家中,怕给统 领拿去斩首示众。” 刘裕又问刘穆之,道:“该给他个甚麽官位才好?” 刘穆之心中一阵激动,他渴望的事、他的梦想,终於实现了,就是有机会得遇明君,以展 胸中的才能抱负。他毫不犹豫把想好了的计划奉上,恭敬的道:“我们便借皇上之名,任 命王谧为侍中,兼领司徒和扬州刺史,再由他和朝廷众官商议,以决定其它人的任命。如 此将可尽释建康高门的疑虑。” 王弘大喜道:“堂兄今回是因祸得福,必会好好为统领效力,论官位,他要比以前的安公 掌更大的权力。” 刘毅道:“但我们必须先予你堂兄任命的指示,才不会出岔子。” 王弘道:“这方面绝没有问题,请统领大人赐示。” 刘裕摊手道:“我可以有甚麽意见呢?这方面你问的人该是刘先生而非刘统领。” 众皆失笑,气氛倏地轻松起来,在刘穆之的计谋下,最难解决的事已迎刃而解。 刘穆之从怀内掏出函卷,趋前双手奉予刘裕道:“这是我在江乘起草的人事任命,请统领 大人过目。” 刘裕用神看了他一眼,方接在手,展卷细阅。 王弘讶道:“刘先生难道早在江乘之时,已能预见今天的情况?” 何无忌等无不露出留心聆听的神色。 刘穆之谦虚的道:“那时我军气势如虹,又得明帅猛将指挥,大局已定,故而我能猜出个 大概。” 这番话同时捧了何无忌、刘毅和魏泳之,三人登时对他好感遽增。 刘裕欣然演出卷上的任命道:“刘毅当青州刺史,何无忌当琅玡郡内史,魏泳之当豫州刺 史,三位可有异议?” 三人同时喜出望外,因为三个职位均是能独当一面的地方首长,总揽当地的军政大权,连 忙齐声谢恩。 刘裕心忖只差未唤三人作卿家,但手上的权力与皇帝老子没有任何分别。 唉!他不由又想起谢钟秀,忙把噬心的情绪硬压下去。 这并不是悲伤的时刻,战事仍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一俟稳住了建康,追杀桓玄的大计将 全面展开。 刘裕道:“这处我却不大明白,刘先生在我的名字下写上扬州刺史,但又以朱砂批了个“ 辞”字,究竟是甚麽意思?” 王弘也奇道:“刘先生刚才不是说由我堂兄兼领扬州刺史一职吗?” 刘穆之解释道:“这是一个姿态,以表明统领并没有总揽大权的野心,先由人提出,然後 由统领推掉,现在这个推举统领的人,非令堂兄王谧莫属。” 刘裕赞叹道:“如此手段,我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不过我的官街却有好一大串,首先是 “使持节”,然後都督扬、徐、兖、豫、青、冀、幽、拜八州诸军事兼徐州刺史,似乎仍 表现出我的野心。” 王弘笑道:“只是名实相符吧!由统领都督八州军事,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统领正是最 高统帅,谁敢说半句话?” 刘穆之道:“稳定了朝政後,便可由王谧和大臣商讨,选出德高望重的人,往寻阳把皇上 迎返建康,如此建康将再没有人怀疑统领有不轨企图。” 刘裕叹道:“服哩!一切照刘先生的办法去做。” 王弘兴奋得跳起来,道:“我现在立即去找堂兄,再派人敲锣打鼓用八人大桥把他抬进宫 内去,途上会向他解释甚麽叫江湖义气,统领绝不是像桓玄般朝意夕改,反复难靠的卑鄙 之徒。” 第四章 揭露真相 纪千千微仅可闻的声音在心灵至深处传来,呼唤道:“燕郎!燕郎!你在哪里?” 漫长的苦候终於过去,所有焦虑、忧思、惦念,牵肠挂肚的愁结,化作心弦震荡的惊喜。 燕飞闭上眼睛,纪千千的玉容在心灵的空间逐渐浮现,应道:“我正在赶赴边荒的途上, 千千在哪里呢?” 纪千千秀眸射出恐惧的神色,道:“我不知道身在何方。离开荣阳後,我们一直在赶路, 沿途都有房舍可以住宿,但大家都要挤在一块儿,令我没法进入与燕郎作心灵传信的境界 ,更感到心力交瘁。现在终於停歇下来了,这里是山区,共有百多间房子,储存了大量生 火取暖的木材。燕郎呵!千千真的很害怕,慕容垂又在玩他误敌、惑敌後再以奇兵取胜的 手段。” 燕飞道:“今回我们得千千指点,早有提防,慕容垂的手段再不灵光哩!千千现在心灵的 力量很弱,不宜妄用心力。不用害怕,很快我们便会再次相聚,一切苦难都会成为过去。 千千务要保持乎和的心境,心无罣碍,元神方可重新强大起来,与我再在心灵内作最亲密 的接触。” 纪千千的花容现出欢喜安心的神色,道:“明白哩!燕郎别了!” 此时屠奉三的声音传人耳内道:“到哩!” 燕飞睁开双目,感觉焕然一新。 上弦明月,升上柬面天际,水一般的清光,照亮了大江的两岸,夜空诡秘迷人。 宋悲风和屠奉三都目不转睛地打量燕飞,显然感到他异常之处。 小艇抵达大江北岸。 宋悲风双目射出深刻的感情,道:“我们相交的日子虽短,但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废话 我不说了,我亦深信这世上没有事能难倒燕飞和屠奉三。请哩!” 两人轮流探手和宋悲风相握,想起以往肝胆相照、同生共死的历历往事,而此处一别,可 能再没有相见之日,以燕飞的洒脱、屠奉三的冷傲,亦不由泛起离情别绪。 宋悲风垂首道:“请代宋悲风向千千小姐和诗姑娘问好!” 燕飞答应一声,领先投往北岸。 屠奉三道:“多谢宋大哥以身作教,令我茅塞顿开。” 说罢这才随燕飞去了。 两人立在岸旁,目送宋悲风人艇远去,对岸万家灯火,正是南方最伟大的城市建康。 屠奉三摇头叹道:“我像刚发了一场大梦,到此刻方醒觉过来,但仍有点不真实的古怪感 觉。” 燕飞大有同感。事实在掌握仙门之秘後,他对人间世的看法已起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屠奉 三的感触并不是没有原由的,生命本身确实具有梦幻般的特质,只在某些时刻,我们才会 全情投入,忘掉了过客的感觉。 点头道:“你对着庄夫人时,还有这种感觉吗?当然没有,所以夫人成了你生命中最珍贵 的遇合。珍惜眼前的一切,因为得来真的不易。” 屠奉三露出深思的表情,然後问道:“刚才你在艇上想到了甚麽,虽然看不清楚你的眼神 ,但却从你脸容的变化,看到你内心情绪的转变。” 燕飞道:“我只是想到千千吧!没有甚麽特别的。” 屠奉三露出疑惑的神情,却没有追问下去,道:“我们走吧!” 燕飞叹道:“暂时走不了!” 接着转过身去,向着前方的山林沉声道:“卢兄在等我吗?请现身相见。” 屠奉二心中一震,别头看去,一道人影从林内掠出来,正是卢循。 松柏堂。 各人转而商量追杀桓玄的军事行动。 刘裕道:“桓玄现在还可以有甚麽作为呢?” 刘穆之道:“现今建康上游,仍属桓玄的势力范围。照我猜,他会先我们一步到寻阳去, 然後挟持皇上返回老家,重整阵脚,再实行锁江的战略,逼我们逆流西攻,而他则以逸待 劳,占尽上游之利。” 何无忌笑道:“今次再行不通哩!当巴蜀落入毛修之的手上,巴陵又被两湖军占据,桓玄 将陷进四面受敌的劣势。” 刘毅深悉建康高门的情况,皱眉道:“可是被桓玄挟天子以令诸侯,会令我们名不正言不 顺,此事必须想办法解决。” 魏泳之道:“司马德宗只是个有名无实的皇帝,我们索性废了他另立新君,不是解决了这 个问题吗?” 刘毅道:“这麽做似乎不太妥当呢!” 刘穆之道:”“这不失为可行之计,但手段却必须斟酌,例如我们可声称接到皇上的诏书 ,任命皇族的某人代行他的天命,并大赦天下,只桓玄一族不赦,如此我们不但出师有名 ,且可令桓玄的异姓手下生出异心,实为一石数乌之计。” 刘裕心悦诚服的道:“不论如何乍看没有解决办法的难题,到了先生手上,却只几句话便 解决掉。此事便依先生之言。” 刘穆之连忙谦辞,不敢居功。 刘裕道:“解决了名义上的问题,现在该轮到商讨对付桓玄的事了。” 见众人的目光全集中在他身上,沉声道:“我要亲自领军西上,对桓玄穷追猛打,不让他 有丝毫喘息的机会。” 何无忌、魏泳之和刘毅齐声叫好,只有刘穆之沉默无语。 刘裕目光投往刘穆之,讶道:“先生不同意吗?” 刘穆之道:“眼前当务之急,仍是建康的政事。在军事上,谁都晓得桓玄不是统领的对手 ,但在民生政事上,我们尚未有表现。我为的是南方日後的繁荣兴盛,而不是计较眼前战 事的胜败得失。” 刘裕不解道:“只要有先生坐镇建康,推行利民之策,我还有甚麽不放心的?” 刘穆之从容道:“这又回到高门和寒门对立的问题。要推行利民之政,自然会损害高门的 利益,不论我提出的政策是多 用心良苦,由於我出身寒微,根本没有人会重视。只有统 领坐镇建康,以身作则,我们方可以改革朝政,以严刑峻法,管束内外,令自安公去後施 政混乱的情况彻底改变过来。现今统领大人在建康臣民心中,声势如日中天,打铁趁熟, 只要能及早施行新政,让人人感到统领确有秉承安公遗志的决心,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刘裕首次对刘穆之的提议感到犹豫,只有让自己不歇下来,方可化悲愤马力量,所以他把 心神全放在追杀桓玄的事上去。 在一定的程度上,他也想离开建康这伤心地,淡化谢钟秀之死予他的沉重打击。 可是在内心深处,又晓得刘穆之句句金石良言,一切全为大局着想。 一时间刘裕的内心矛盾至极点。 众人中,除刘穆之外,以刘毅最懂政治,进言道:“刘先生之言有理,且杀鸡焉用牛刀? 以桓玄的胆小,必会退返老家,龟缩不出,再以手下将领镇守江陵下游城池。这方面便交 由我们去处理,为统领清除所有障碍,再由统领直捣桓玄老家,如此方可显示统领的威风 。” 何无忌奋然道:“刘毅说得对!此等小事便交由我们去办。” 刘裕沉吟片刻,断然道:“好吧!我就拨出二万名北府兄弟,战船一百五十艘,组成西征 军团,趁桓玄新败之时,西上追击。此军团以刘毅宗兄为主帅,无忌和泳之为副。所谓百 足之虫,死而不僵,你们万勿轻敌,勿要因求胜心切,躁急冒进。” 刘毅、何无忌和魏泳之三人大声应喏。 刘毅更是喜上眉梢,因得刘裕捐弃前嫌,破格重用。 何无忌和魏泳之对刘裕已是奉若神明,且隐隐明白刘裕委刘毅以重任,是安抚何谦派系北 府兵的高明手段,故而全无异议,欣然接受。 此时手下来报,诸葛长民已夺得历阳的控制权,被他生擒的刁逵,刚押送至建康,正等候 刘裕的发落。 刘裕听毕,起身道:“是入皇城的时候了。” 卢循来至两人身前,脸无表情的道:“我在此等了燕兄三天三夜,终於盼到燕兄。今回我 绝无恶意,只想向燕兄请教几个问题,燕兄可否借一步说话?” 燕飞向屠奉三望去,徵求他的意见。 屠奉三识趣的道:“我在前方的小丘处等待燕兄。” 说罢掠过卢循身旁去了。 卢循叹了一口气。 燕飞道:“卢兄有甚麽话想说呢?” 卢循道:“我已变得一无所有,心灰意冷,再没有卷土重来的勇气。今回来是要求燕兄坦 白相告,以澄清我心中的疑惑。” 燕飞感觉不到卢循有丝毫敌意,更清楚他的心事,点头道:“我会尽量坦白,卢兄请赐教 。” 卢循苦笑道:“尽量坦白?唉!这算是甚麽话呢?天师他也是如此,不论我如何恳求,偏 是不肯告诉我事情的真相。燕兄!帮我一个忙好吗?徐师弟不幸战死沙场,天师道已成昨 日黄花,我和燕兄再不是敌人,也自认没有挑战燕兄的资格,燕兄仍不肯让我得个明白吗 ?” 燕飞叹道:“说吧!” 卢循道:“天师究竟是命丧于燕兄剑下?还是真的已水解成仙?” 燕飞苦笑道:“你问了最关键的问题,但要知道答案,会令你付出下半辈子也要背负重担 的代价,你愿意接受吗?” 卢循一字一字决然道:“不论代价如何大,我是心甘情愿,请燕兄赐告。” 燕飞道:“天师的确是成仙去了,我和他并没有分出胜负,如果硬拼下去,最有可能是同 归於尽的结局。” 卢循全身遽震,双目射出慑人的神采,整个人似回复了生机,猛瞪着燕飞。 燕飞道:“天师的仙去,是由他选择的,我则在旁协助。卢兄还有别的问题吗?” 卢循道:“燕兄肯赐告,我卢循永不忘燕兄大恩。一理通,百理明,所谓天降火石,是不 是天地心三佩合一的现象?否则天师不会对甚麽“刘裕一箭沉隐龙,正是火石天降时”的 说法,嗤之以鼻。” 燕飞点头道:“你问了另一个最关键的问题,天师之所以能破空而去,正因与我一起目睹 三佩合一,开启了洞天福地的秘径。我和天师在翁州决战,无意中发现合我们两人之力, 可重演天地心三佩合一、开启仙门的效应,而天师则把握机会,穿越仙门,抵达彼方。燕 某言尽於此,希望卢兄再无疑惑。” 卢循正容道:“敢问燕兄,如我练成黄天大法,是否亦有开启仙门的大福缘?” 燕飞心中暗叹,孙恩之听以不肯告诉卢循破碎虚空的真相,大抵认为卢循毫无机会。他更 清楚练成黄天大法,离能破开虚空尚远,何况黄天无极怕只有臻恩才能练就,卢循根本是 没有机会的。 自己的心肠太软了。 燕飞苦笑道:“这是个没有人晓得答案的问题,黄天大法之上尚有黄天无极,那是至阳之 气的极致,能无穷无尽地窃取天地间至阳的力量。如果卢兄能成就此功法,卢兄可设法寻 我,说不定我可玉成卢兄的心愿。” 卢循大喜,拜谢而去。 燕飞来到丘顶等候他的屠奉三身旁,道:“走吧!” 屠奉三皱眉道:“走了吗?” 燕飞若无其事的道:“走了。” 屠奉三大惑不解的道:“他来找你竞不是为孙恩报仇吗?我还以为你会顺手干掉他,彻底 除去天师军的祸患。” 燕飞道:“天师军是真正的完蛋了,再不会成为祸患。” 屠奉三好奇心大起,道:“卢循来找你只为说几句话?你们之间还有甚麽好说的?” 燕飞苦笑道:“可以放过我吗?” 屠奉三道:“事实上我和刘裕对你和孙恩决战的结果,早已生出怀疑,因为你说起那次的 决战,不但表情古怪,又似不愿多提,更从没有说过孙恩被干掉,语气含糊。你究竟有甚 麽事须瞒着我们呢?” 燕飞苦恼的道:“孙恩的确去了,且永远不会重回人世,我要说的就是这麽多。” 屠奉三道:“正是你这奇怪的描述,令我心生疑惑。卢循肯定晓得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 所以才对你生不出复仇之念,不过他仍未能弄清楚真正的情况,故来求证於你。我有说错 吗?” 燕兄探手搂着他肩,道:“兄弟!告诉我,我会害你吗?” 屠奉三立即软化,苦笑道:“当然不会。唉!人总是有好奇心的,但你这人总教人摸不透 ,内心像藏着很多不可告人的秘密似的。与你有关的异事又数之不尽,像三佩合一便是玄 之又玄,教人看不通想不明。你可以满足我的好奇心吗?” 燕飞道:“看!这个天地是多麽的美丽。我们正前往边荒集去,与荒人兄弟一起出发,到 北方舆慕容垂作生死决战。救回千千和小诗後,我们将得到渴望已久的自由,可各自选择 自己的生活,你则可和心爱的人双宿相栖,尽情享受生命的赐予。这就是掌握在我们手上 的命运,得来不易,所以千万别让其它无关痛痒的事,影响了我们的心境。” 层奉三皱眉道:“真的是无关痛痒吗?” 燕飞坦然道:“不知道的话,就没有关系。有些事,不知道会比知道好,知道後可能会後 悔。如果对你有益处,你以为我仍会瞒着你吗?” 屠奉三笑道:“终於肯承认有事情瞒着我哩!” 燕飞苦笑道:“想瞒你屠奉三是那般容易吗?我现在不知多麽後悔把事情告诉卢循,可能 害得他以後再也不快乐,没法好好的享受生命。” 屠奉三道:“定与洞天福地有关。天下间,真有这麽怪异的处所?” 燕飞道:“少想为妙。事实上洞天福地是否真正的洞天福地,没有人知道,包括我在内。 好哩!我可以说的就是这麽多,可以动身了吗?” 屠奉三道:“我们是不是直奔边荒集呢?” 燕飞道:“我们先到寿阳,待我办妥一些事後,再往边荒集去,该不会花很多时间。” 屠奉三欣然道:“又有不可告人的事哩!不过今回我不会再寻根究柢了。” 燕飞仰望夜空,脑海浮现安玉晴的倩影,一颗心登时灼热起来,不但因可见到安玉晴,更 因可借助她的至阴无极,越过万水干山,与纪千千进行心灵的约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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