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onevoice (修马桶小天后)
看板Literprize
标题[转录] 有鬼/徐嘉泽(30届联合报文学奖散文大奖)
时间Mon Oct 6 16:45:17 2008
■第30届联合报文学奖 散文大奖
有鬼
徐嘉泽
夜半,父起,大叫,这不知是第几次。
以为自己再也忍受不了这样的状况,却意外一再容忍。
两三点幽冥之际,父被什麽给困住,总是像幼儿一样被惊醒,有鬼,父喊叫,有鬼,有鬼
。
为了安父的心也曾请对地理堪舆熟门熟路的朋友来家里看看,什麽也没,朋友说。怕是朋
友道行不够,又偷偷请了其他人辗转介绍的师父来作法贴符,花了不少但若能让父安心好
眠,我自己也才能睡至天明。
有鬼有鬼,父还是喊,我细心听父口里鬼的模样,这会出现的是绿眼青光、青面獠牙、七
孔流血、形体飘飘、断头缺体抑或是舌头半吊,还是一袭素衣长发始终看不着真实的脸。
一如母亲总是低着头在漆黑的房里来去,莫非心里也栖息着一只鬼抑或本身就是鬼,我无
从得知。
我总避开父说的所有,假装一切不曾存在。
日光出,父大概昨夜未好眠一人独坐家中客厅。出门前交代父日复一日该注意的事项,注
意瓦斯注意门窗注意诈骗,微波食品已经标示时间、昨天熬好的汤热热就能吃、饭後记得
水果不要菸、出门散步记得要钥匙、有事找我手机先一再按绿色通话键即可。
开门关门直到日没夜深我仍在城市里流连,真不行了,商店关门只剩展示灯苍白发亮,所
有人潮散到只剩几缕游魂飘荡,我才返家开门关门。父还是坐在客厅同个位置,不开灯不
看电视。有时回家的时间恰巧见到父低头默默吃着冷飕飕的饭,一瞬间我想把他紧紧拥抱
着,却没有任何理由让我这麽做。
我也不能这麽做。
●
年轻的父拥有权力可以掌控一个家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可以用一个巴掌一个甩门一阵胡
骂取代亲情和言语。女人变得不快乐孩子也是,但女人和孩子的不快乐并不互相加乘影响
。女人依旧默默要孩子跪着写作业、趴着吃饭,甚至在孩子调皮时将他全身綑绑丢到屋里
角落的衣物箱。
女人总在半夜两人独处要孩子陪着看鬼片,她说她怕,孩子比她更怕,但她却硬逼着孩子
眼睛睁大不准闭,要孩子看清楚每只鬼的长相。那是食人鬼、这是吸血鬼、那是狼人、僵
屍、无头鬼、长颈鬼,孩子怕得越是缩女人越开心。总在夜更深孩子在床上时,房门悠悠
打开,一个女人穿着素衣披着散发,脸孔总是让人看不清缓缓飘进,鬼声地说着:「纳命
来!」
有鬼有鬼,你喊着,母亲没来父亲不在,有鬼。
鬼就细细地笑了。
父扩厂又扩厂将版图一再开征仿若长征的成吉思汗,呼风是风唤雨成雨,而家是他遗落的
疆土,一开始是几天不见後来几周然後几个月,接着不定期才出现,男人热爱攻占却又不
善加珍惜。女人也在孩子身上开疆辟土,青一块紫一片烫一点踢一下揍一拳呼一掌,你习
以为常,但更深更深的夜里女人会抱着你睡。
曾经,你试着移动睡熟的女人,因为压得你无法入眠,被惊醒的女人,把你锁进狭小的衣
物箱中,你的身子被弓成三折才放入,你透过钥匙孔要看外头,才发现钥匙孔也有只眼在
觑你,你知道,是鬼。
有鬼有鬼,你又喊,母亲已睡父亲他乡,有鬼。
●
国小作文,摆脱不掉以「我的家庭」为文的梦魇。
「我的家庭真可爱,幸福美满又安康。我家门前有小河後面有山坡。兄弟姊妹很和气父母
都慈祥。小河里有白鹅鹅鹅戏绿波,山坡上面野花多野花红似火。」
我的家庭总在我的胡言乱语随意拼凑中被完成。
「後来我的父亲成了某间企业的总裁,我去哪里都坐着宾士轿车;我的母亲是时尚名媛,
总带我去喝下午茶;管家最惹人厌,老是要我认真读书写作业;保母我最爱,总是偷偷塞
零食给我;园丁是个残障人士,我们家里的人最有爱心;暑假去搭热气球环游世界刚回来
。」
他们都相信了。
直到一天你总算忍不住到办公室告诉你最信任的老师,有鬼有鬼。
鬼在哪?
家里!
长什麽模样?
长发披肩、披头散发。
你确定不是在作梦?
老师你看鬼都来找我,还捏我打我踢我踹我烫我。
喔!这世界上没有鬼!
●
是的,我父,这世界上没有鬼,即使有鬼也在您心底,您心底有块阴暗之处让鬼孳生,以
此盘据进而长征至您的耳,於是您听到细细的「纳命来」;进占您的眼,所以百鬼夜行日
日绕您的床而行,昨日是食人鬼、今日吸血鬼、明日会是狼人、僵屍还是无头鬼?无人可
知。
是的,我父,「这世界上没有鬼,即使有鬼也在你心底」,您记得是否有那麽一晚您烂醉
回家,我跑到您跟前娓娓道来所有妖魔鬼怪之事,告诉您这暗室里有鬼丛生,前一刻在厨
房後一刻在房里,鬼把我当猴耍、要我学狗叫,您先是笑笑,後听我越说越震怒,於是你
如斯告诉我。
那麽,我也将如此回应您。
●
原本父亲睡在另个房间,但是常夜半哭喊惊醒像幼儿一样循着路线到我房间,暴雨般的拳
头落在门板上,「救命啊救命啊!有鬼有鬼!」开了门,见父一天比一天更老,尤其夜末
神情憔悴哭着脸的他,更像,鬼。父总半梦半醒之间哭哭啼啼说房间闹鬼,说鬼神我也不
是不信,但除非亲眼见,否则神也无形鬼也无体,父亲的鬼我见不着如同我的鬼他也不愿
见一样。
於是我不以为意随口安慰父亲几句:「免惊免惊这世界上没有鬼!」
又领着他缓缓回他睡铺,见他妥当安稳的睡了嘴里还散发出呓语。
隔天为安父的心带他就诊,父亲医院里避开墙壁走,父亲碎语告诉我:「不要靠墙,鬼都
是靠墙走,走中间走中间!」
隐隐约约医院里的白色日光灯底下似乎出现许多朦胧形体,逐渐占据了每条墙壁。揉揉眼
才发觉父亲的话语有了作用侵入我的脑里,人来往的医院里哪有什麽鬼,只有白袍、医生
、护士、病患、父和我无语行走着。
医生替父开了些药,返家,决定在父身旁看着父入眠,抱着抓鬼心态而来,夜深人静电台
里声音悄悄说着像是秘密的话语,风大吹树,树叶摇晃,电台声音沙沙,树也沙沙。广播
里的话语越来越不清,才起身要关收音机,有声音冒出:「谁准你出来的?」
「蛤?」
走向父亲他脸色紧皱着,双手拳着,大概不知道又作了什麽梦。
摇摇父,突睁眼大如豆,鸡爪般的攫着我手臂,女人声音细细说着:「谁、叫、你、出、
来、的?」
有鬼有鬼我喊。
●
有鬼有鬼你也喊!
晚上女人踹你踢你把你当狗,白天清晨母亲准备一桌丰盛早餐,洋式风味搭配上别墅刚好
,桃花心木桌上摆放热狗火腿太阳蛋咖啡鲜奶柳橙果酱和吐司,母亲帮你抹了厚厚一大叠
几乎溢出来的果酱,帮你倒咖啡,只是母亲笨手笨脚,老是不小心将咖啡溅到你幼小的手
臂上。
「好烫!」你说。
「妈妈疼妈妈疼!」母亲使劲的帮你揉,揉得你的泪都落了下来。
你喜欢白天,白天没鬼。
母亲喜欢牵你的手出门上学,她喜欢听到你有礼貌的向邻人问好,朝气蓬勃的样子,因为
隐约之间似乎也能听到对她的些许赞美,路上母亲告诉你世界发生的各样故事,日本有雪
女有河童、英国有开膛手杰克、中国有殭屍、埃及有法老,而家里有父,你父是鬼,记得
莫忘,小心你父。
你对父恐惧,每当你父长征回疆土,你总避着他,母亲告诉你躲在衣物箱里最最安全,鬼
进不来的别担心,你每每躲了进去,便听到母亲喊着:「你看你自己,看看你儿子,怕你
怕成这个样子!只顾着……」
你透过钥匙孔看外头的世界,只有两只鬼。
●
家里没鬼。我总算受不了父的怪样,已经严重影响到我的生活,探听了几间安养院,心已
累无心照料一个凡事需人照顾的老人,安排好时间,他们给了安抚情绪的药水,我让父喝
下,他就安稳地睡。不再喊有鬼有鬼,因为鬼正站在这悄悄把他带走。我到安养院看他,
先是几天後是几周接着是数个月才探望一次,父见了我总哭喊着:「我没疯有鬼真的有鬼
有鬼!」我决计逃得远远不想再听任何有鬼的事,如同母亲後来逃鬼逃得远远,再也不出
现。
●
今夜,收音机里康康快乐唱着我的家庭:「我爸爸每天在喝酒,我的妈妈在赌博,姊姊最
爱打我,好朋友没听过;哥哥不要从军,他已经在逃兵,每个人都讨厌我,怎麽做,都是
错;不要不要逼我,我要离家远走,离开你们离开我,全世界,看不到我。」
【2008/09/16 联合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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