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刘先生是去(2006)年的七月初. 　　 仲夏的傍晚. 黄昏的夕阳仍然卖力地照亮整个城市. 　　 刘先生一头白发, 浅色的上衣, 坐在餐厅的落地窗边等我们 来. 他每周都来这里吃合菜. 　　 我学长把我介绍给刘先生, 刘先生给人的感觉很慈祥和蔼, 很稳重. 他的话不多, 我记得他当时唯一问我的一句话是:「你 结婚了没有?」 　　 之後, 我挪出一些时间来公司兼职帮忙, 因此每周也固定会跟 刘先生吃饭. 每次都是在同一家餐厅吃一些家常合菜. 当时刘先生 气色看起来很红润, 感觉还不错, 就是常常表示会觉得累, 还有皮 肤有点痒, 但是去看医生也看不出什麽来. 我们也不以为意, 想说 可能只是过敏之类的小毛病, 或是天气太热的缘故. 反正刘先生要 退休了, 将来有的时间慢慢休养. 　　 我进公司以後, 先小改一下风水, 因为公司人手不够, 很多都得 自己来, 我又是兼任, 一个星期没多少时间, 忙了半个多月, 接着就 是协助刘先生办一些退休的事情, 还有公司的一大堆琐事, 好让他老 人家早点享享清福, 为此又忙了一个多月. 刘先生早上都会到公司吃 早餐 (街上买的三明治, 奶茶之类), 看看公司, 看看报纸, 抽根菸, 然後回家休息. 因为我通常都是下午才进公司, 所以很少遇到他. 每 周我们晚上会吃一次饭, 讨论一下公司的一些事情. 刘先生每次晚 餐後, 都会到户外抽根菸, 然後我们再送他回家. 　　 有一次我问刘先生, 他并不是学电脑资讯或工程科系出身, 当年 为何会想到要发明呒虾米? 刘先生说, 他年轻时参加童子军, 童子军 使用旗号来沟通, 他就是那个时候开始想到要发明输入法的. 　　 刘先生退休以後总待在家里. 可能是不喜欢麻烦别人的缘故. 因为刘先生一辈子都卖给呒虾米, 没有其他工作或事业, 更没有什麽 祖产, 所以照顾 刘先生是公司的责任之一.　每次我们问他是否要为 他安排国外旅游? 去南部走走? 假日开车载他出去兜风? 或是离开台 北买栋房子, 呼吸新鲜空气? (刘先生住在市区, 房子不大, 因为楼 层低, 采光也不太好). 他都摇摇手说不用, 我们也不好勉强他. 　　 九月底, 由於距离年底 Windows Vista 上市不到几个月, 我赶紧 　先弄出一个简单的版本. 吃饭时我们就把 Vista 第一版的阳春虾米 　拿给刘先生看, 好让他早点放下心里面的石头. 我们问他要不要亲自 　打打看, 他笑着表示在旁边看一看就可以了. 　　之後不久, 刘先生就在家跌倒, 由於撞到眼睛, 医生说一眼可能 　会失明, 把我们吓坏了. 我带了八宝粥和凤梨罐头去看他. 好在後 　来没事. 不过从此刘先生就在家休养, 每周也不再跟我们吃饭了. 　尽管如此, 我们还是每周会找时间去探望他.　由於我在公司是兼 　任, 还有其他工作, 加上 Vista 版的虾米实在是很难写, 此外我 　还得处理一些公司的琐事, 因此实在是抽不出什麽时间来看刘先生. 　 　　 刘先生虽然受了伤在家休息, 精神也不是很好, 但是他的脑筋很 　清楚, 甚至记得上周我们帮忙买菸, 要补给我们钱之类的小事情. 　我觉得这是他老人家成功, 也是呒虾米之所以成功的秘诀. 　 　　 Vista 版虾米实在不好写, 文件不齐全, 微软的范例程式也 　也不齐全, 甚至有的小地方, 虾米没问题,　但是到了某些软体就是出问题. 　虽然後来发现其实是微软自己的作业系统和部分软体有些小地方 　不配合, 但是也没办法, 总不能把问题留给虾友, 反正就是要想怪招 　一一解决. 为此还几乎重写过整只虾米一次.　 　　　初步完成後, 我又帮公司作了一个小小的会计系统. 　由於台湾软体人才很缺(大家都去电子业领股票了), 加上公司小, 　因此公司好几年没有专职工程师, 後来连兼任工程师也几乎没有, 　很多建设都得要设法补起来.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我们得到一个糟糕 　的消息: 那就是刘先生得了肺癌.从此, 刘先生就开始了他的化疗旅程. 　　 　　 老实说我这人不太相信西医, 觉得西医治疗癌症常常是把活人 　医成死人, 而且刘先生那时看来气色还不错, 因此是建议刘先生 　是否考虑看看中医? 不过刘先生都不愿意麻烦我们, 而且也没有 　兴趣, 所以也只有由他去~　　 　 　　 2007年初, Vista 虾米总算顺利上线了. 接着是 Mac 虾米的问题, 　2005 年 Mac 改用 Intel CPU 之後, 旧的虾米就不能用了.　听说 　公司先前有请一位外面的工程师帮忙, 但是他拖拖拉拉很久, 又出国了, 　拖了好几个月都没下文, 一月底,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就杀到 Mac 专 　卖店去抱一台 MacBook 回家, 然後开始闭关. 在这一天以前, 　不要说是熟悉 Mac 的程式设计了, 我连 Mac 机器摸都没摸过. 　　Mac 的程式根本没有什麽人在写, 更不要说是输入法, 加上 Apple 　的范例程式也是问题百出~~不过当年 Vista 也是如此~~ 总之老外自 　己不用输入法, 自然不会有什麽康庄大道. 然而更糟糕的是, Mac OS X 　是「哑巴」--它不像 Windows, 会给你错误讯息, 只要有一点问题, 　就毫不留情的把你的输入法给停用, 而且没有任何错误讯息. Google 　也查不到什麽资讯, 只有香草可以膜拜一下. 所以, 在 Mac 上写输入法, 　只好跟作业系统大斗法, 简直就像骇客入侵系统一样. 有一天早上四点 　钟醒来睡不着, 爬起来继续跟 Mac 奋战, 冬夜的四点钟, 全台湾都还 　在作梦耶. 　　有好几次, 几乎快要不行了, 感觉就像自己爬在喜马拉雅山的山 　壁上, 前面没有人, 後面也没有人, 只有伸手不见五指的漫天大雪. 　觉得乾脆放弃 Mac 算了. 然而奇蹟还是出现了, 不小心按到一个 　什麽东西, 问题居然又解决了. 　　两个星期後, Mac (苹果)虾米诞生了. 苹果虾友们重新见到了光明, 　然而到现在我还是觉得, 苹果虾米是一个「神蹟」, 是一个理论上 　在地球上根本不可能被做出来的东西, 可能是广大虾米族真诚的祈祷, 　烧香和拜拜, 终於感动了主耶稣, 玉皇大帝和阿拉真主, 他们决定携 　手赐福予苹果虾友们, 好让他们可以继续使用呒虾米~ 　 　　过年後, 因为之前赶苹果虾米耽搁了很多其他的工作, 因此搁下了 　公司的事一阵子. 当时刘先生已经回家休养, 我们每隔一阵子就会 　去看他一次. 刘先生每天在家看 DVD 或电视, 每隔一阵子就回台大医 　院去做检查和化疗. 刘先生在家看金庸的武侠剧, 因为比较好看, 　好几套都给他看完了. 　 　　总之刘先生坚持什麽都不要麻烦我们, 因此我们只能买一点书或 　DVD 给他. 我本来想买台 Wii 给刘先生玩, 顺便可在家运动一下, 　但是其他人觉得不适合, 我想刘先生可能也没兴趣, 身体也不合适, 　因此也就算了. 　 　　刘先生虽然已经退休在家, 但是对公司的事情还是很关心, 我本 　来希望公司可以多请一些人手好推展业务, 但是刘先生坚持公司要 　能自给自足(损益平衡), 因此只能请一两位必要的人力. 之後的一 　两个月, 我都在忙着找人. 同时, 可能因为淡季, 加上新旧版本交 　替之际, 买呒虾米的人变少了. 虽然公司不至於立即发生危机, 但 　是刘先生总是很担心. 　 　　六月的时候我带新同事去看刘先生, 刘先生表示他对公司非常忧 　心, 因为公司只有呒虾米一项产品, 这样下去, 将来是不行的 我 　们赶紧安慰他, 表示公司将来会努力开发新的产品或服务, 请他 　不要担心. 　　写到这里, 我想到刘先生即使到生命的最後, 也从来不在我们面 　前抱怨一句病痛或治疗的苦难, 我每次问他身体有没有好一点, 他 　只是笑而不答. 他唯一担心的就是公司, 公司, 公司.　　　　 　虽然这已经是网路时代,　网路上也有热心的网友做了伪虾米和网虾, 　但是在刘先生观念里, 只有公司继续营运, 才能「保证」呒虾米不管 　发生任何事, 都「一定」会有人维护和推广下去, 或是至少一定有人会 　「想办法」维护和推广下去. 如果公司无法营运, 那就等於是宣告 　呒虾米的末日开始了. 　 　　虽然现在呒虾米有广大的虾友们支持, 但是听老同事转述, 刘先生 　当年开始推广呒虾米时, 既无背景, 又无财力, 也无夥伴, 可以说是 　孤军奋斗, 根本没人理他, 甚至为了公司, 连家也没办法顾, 刘先生 　是凭着一股近乎疯子般的坚持走下去, 最後终於撑到有人开始注意到呒 　虾米的那一天. 　　我年轻时创业失败过, 深知世间冷暖, 因此也可以理解为何刘先生始 　终坚持以商业营运呒虾米, 因为如果变为免费, 很快的呒虾米就会变 　成没爹没娘的孩子, 看天吃饭, 有人有空照顾它时, 当然很美好, 但 　是一旦大家没空照顾时, 呒虾米就会变成流落街头的孤儿. 总是有人 　相信呒虾米可以靠自由软体的方式营运, 我不知道该怎麽说, 可能这 　些虾友是比较幸运的人. 如果你经历过刘先生或我经历过的, 站在路 　上没有人要帮助你, 或是没有办法帮助你--不管是你的亲戚, 朋友, 　同学--你站在哪里呼喊, 却没有任何回声, 只能绝望地一个人站在 　那里, 你这才发现, 原来社会和人心的温暖是如此不足, 它们救不了 　全部的人, 只能救一部分的人, 而很抱歉, 你不在幸运名单上, 你被 　这个社会遗弃了, 阳光照到的是别的地方, 不是你家门口, 你家只有 　黑夜, 这个社会留给你的只有死亡和末日-- 那麽, 你就能理解我所 　说的了. 　　七, 八月, 公司的业绩总算是有了起色, 人手也总算是充足点, 　我完成了 64位元的 Vista 虾米, 此外我还做了简体版介面的虾米和 　简体版的练习程式, 以便未来公司往大陆发展.　眼看一切总算开始 　好起来时, 刘先生的病情却开始恶化, 我没能再见到他, 因为他回 　到了台大医院治疗. 　　九月初, 我总算有机会能去台大医院探望刘先生, 我去探望过他两 　次, 每次我去看他时, 他都在病房里看电视, 看台湾的乡土剧, 　刘先生看起来有些虚弱, 有插鼻管, 也因此说话不太方便, 不过精 　神还算好. 电视看累了就上床睡觉休息. 看到刘先生坐在那里好好的, 　我们根本没想到一个月内会发生什麽事情.　第二次去时是月中, 他 　移到缓和医疗病房. 我去的时候他在睡觉, 我就坐在旁边等, 不久 　以後他醒来了, 还亲切地和我打招呼. 看护太太说他早上还一直 　念着要去公司. 刘先生把自己的一辈子都卖给呒虾米, 可能是刚 　睡醒, 忘了自己已经退休了,　我们赶紧安慰他说公司有我们招呼, 　请他安心休养.　我问刘先生是否要为他带些电影光碟或书籍之类 　的, 免得养病无聊, 他都说不用了, 生活越简单越好. 刘先生可 　说是我见过最不麻烦晚辈的长辈. 　　中秋节前夕, 我跟同事买了一点小礼物去看刘先生, 那时候正是 　晚餐时间, 刘先生和家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他很亲切的向我们致 　谢. 因为想说刘先生正在陪家人, 我们也不好意思打扰太久, 就 　先离开了. 　 　　当时我们看刘先生还好端端地坐在那里看电视, 加上接下来的一 　周周六补上班, 大家也没抽出时间去看他. 怎麽样也没想到, 周日 　那天, 居然接到电话, 刘先生在睡梦中过世了. 　　因为刘家表示刘先生希望低调简单处理後事, 因此公司也没有对 　外发布消息, PTT 上面有人说是公司私下告知外界, 我想基於尊重 　刘家, 应该是没有同事会这样做. 告别式在半个多月之後举行, 场 　面朴素简单. 老实说我觉得这场面对刘先生这样对台湾有所贡献的 　人来说, 实在是太小了, 但是还是尊重他老人家的意愿.　 　 　　我只跟刘先生相处了一年多一点, 而且也不常见到他, 我觉得刘 　先生是个很特别的人, 他有读书人的坚持和足够撑起一家小公 　司的聪明和世故, 我觉得这是呒虾米成功的秘密. 但是很可惜(从 　另外一方面也是很幸运的), 他并没有企业家级的野心, 如果有的 　话, 在七十年代台湾经济起飞的岁月, 他可能不会来作呒虾米了. 　他也没有大多台湾商人捞一票就走的心态, 如果有的话, 呒虾米已 　经卖给微软, 然後变成後母的小孩. 所以我想, 全台湾没有几个 　人比刘先生更能够把输入法做好了. 至於公司过去几年「沉睡」 　了很久, 我想这是台湾大环境使然, 台湾社会太过迷恋主流价值, 　大家喜欢一窝峰做事情, 所以像呒虾米这样有独特想法, 不随波 　逐流的公司没人要理会, 很难找到人手, 往往都是靠领导者自己 　一人孤军奋斗, 能维持局面已属不易, 更不要说是企业化经营, 　所以一旦领导者年事已高, 就会面对公司往前走不动的困境.　 　这不光是呒虾米, 也是很多台湾中小企业的困境. 加上台湾软 　体工程师都跑去投奔硬体公司, 不去投奔的就去研究机构或大 　软体公司, 因此情况更是雪上加霜. 当然刘先生行事极端谨慎, 　不愿意冒险也是原因之一. 为此我也要向一些热心的, 希望和 　公司合作的虾友个人或团体说声抱歉, 因为刘先生的谨慎和沉默 　可能泼了你们一头冷水, 我创业过, 知道那是什麽滋味, 那并不 　好受, 但是我也没办法改变什麽~ 　 　　总之不管怎样, 我们还是帮刘先生带呒虾米度过了 Vista 和 　新 Mac 的两个大险滩, 让大家又可以继续有虾米可用, 最近公司 　又将有新同事加入, 所以我想呒虾米未来应该会有一番不错的 　新局面, 到此我也算是功德圆满, 在此也感谢大家的支持, 希望 　呒虾米的明天会更好~^_^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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