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柔软的金色碎点大部分洒在一排赭红砖瓦齐整砌成的民宅屋檐上，余下则落在花蕊叶 尖中相映成辉，远处天边与海平线无声地吹起泛白的号角，空气中的凝冷与日光的温暖相 互交锋，愈是衬出街道遍地仍深陷酣梦中的安静。 　　少女皱着眉，虽然似乎怀着极大不满的情绪，在磨平的石子路上快步疾走所发出的声 响，却也让小镇街头多了一丝生气。 　　抬脚一弯，她已经走进身侧的窄巷，顿地停住并抬起头，阴影蒙上的神色有些缓和下 来，思考了一会，便不再踌躇，伸手推开小门。 　　屋内的人乍见光亮，眯起眼睛，还来不及看清少女的面貌，便被後者抢下话：「你就 是赛格？」 　　那人顿了一顿，走向少女。 　　他个头矮小，肤色白皙，一身技工工作服虽然陈旧，与之相反的却是洁净而少有油污 ，如果他面前的是个懂门道的行家，定能马上明白这个少年模样的车手是如何经验丰富， 才能让一手工夫处理得乾净俐落而不沾身；然而对一般外行人而言，恐怕最多只有留下没 什麽实践机会的小屁孩印象罢了。 　　但少女显然不属於这两类人，因为这身工作服提醒她一件事：她此时本来也该是在工 作岗位的。 　　「不敲门就擅闯别人家呀？没看到这里住的还是『翠绿森林』黄金单身汉、身为堂堂 美少年的本大爷吗？看来格莱特交友的眼光并不怎麽样嘛──」 　　即使开着的门能让昏暗仅剩室内一隅，少女却立刻就转过身「礼貌」地关上门，似乎 并不在乎眼前的屋主是否会因此发现，她打算用这个动作掩饰自己因为被这番话激怒而失 去在黑暗中打量他的意愿。 　　少女沉默摸索一阵，好不容易找到电灯开关，室内才真正灯光通明起来。 　　「我叫温妮……不过请叫我小红帽。」她镇定地看向「少年」，稍微恢复了一些身为 访客应有的耐性跟拘束。「你不是说跟他年纪相仿吗？」 　　「看在今天还要出门工作的份上，」他叹了一口气，温妮注意到对方抬起眼後似乎改 变了某种气场，全然没有刚才的刻薄刁钻。「请坐，我是赛格，初次见面……这算是我们 在格林市第一次见面吧，小红帽。」 ※ 　　赛格是格林市恶名昭彰的飙车族「翠绿森林」的干部，并负责网路联络及情报蒐集的 部份，像小红帽这种弱小普通市民的新成员，身家背景随便信手拈来：在单亲家庭长大， 由母亲和祖母共同抚养长大，且从小在祖母经营的烘焙屋当学徒，本来也算是个性格认真 的普通少女。 　　坏就坏在有一天她知道了自己常客兼好友的糖果店店主妹妹格莱特，其实是格林市恶 名昭彰飙车族「翠绿森林」的一员後，从此跟着踏上世人眼中的「学坏」道路上。 　　虽然赛格自己很久以前就在这条路上全速前进了，不过看着好好的一个女孩子仅有的 智商，都用在求他可不可以让她以网路昵称「小红帽」名义加入「翠绿森林」而非本名， 老三甚至不只一次抱怨真想拉上一堆弟兄直接半夜杀去把她家烘焙屋活活用车辗平了。 　　「『翠绿森林』的规矩也太奇怪了，是所有人只要新加入都要早上六点来跟你面试吗 ？为什麽不约晚上？」小红帽有点不爽，她们家烘焙屋这时候可是最忙的，要瞒着妈妈跟 奶奶这时候出门真的太难了。 　　「晚上没有空，」赛格极力压抑自己不去顺从老四建议的，坦白告诉她其实是在看过 她平日作息调查後故意为之。「要跟首领去地盘对练。」 　　这话才刚说出口他就後悔了，因为他马上就体验到了身为男人极为残酷的破灭。 　　「大野狼？」小红帽嘴唇动了一动。「跟大野狼？你们平常一起去抢地盘？一直都骑 着他的爱车吗？讲讲跟他一起出生共死的感觉嘛？还有我查过他的安全帽换过三顶对不对 ，都超适合他的，我最喜欢第二顶──还有他以前最经典的压车技、是不是受伤过那一次 後就再也不用了，啊啊可恶都怪那个卑鄙的『白银城堡』，要是当时我在的话死都要输血 给他！我真的真的好想好想看亲眼他飙车的样子喔──如果能给他载上一程的话，就算被 撞死也没有遗憾了！」 　　出现了，赛格嘴角抽动，老四命名的绝技「少女的矜持‧零」。 　　「可是温妮，你被撞死的话他也活不了啊。」 　　小红帽惊诧地瞪大眼停住那串连珠炮，脸颊浮起红晕。 　　「你、你是说他其实……他愿意为我……」 　　「你想太多了，」赛格生硬地换了一副口气，面无表情道。「还有不是本大爷多嘴， 就算他受伤的那次你在场也不可能输血给他。」 　　「当然可以！我O型他A型！」 　　「哼，那时候你才十岁好吗？妈的当年输血给他的时候，该死的规定说什麽禁止未成 年人输血，靠！随机应变懂不懂啊！才差一岁还不给过！害老子还要临时变装又做假身分 证，差点被威廉‧格林那个他妈的死变态逮到──」 　　「你怎麽突然……」小红帽愣住。「等等，差一岁成年？那你现在几岁？」 　　屋内有片刻陷入沉默，直到那个头只比她高一些的男孩深吸一口气。 　　「……今年差一个月满二十四，」赛格额筋跳了跳。「抱歉，我们可以就此打住关於 首领的话题吗？」 　　「你比大野狼小一岁而已？真不可思──」 　　「再说一遍就此打住。」 　　小红帽鼓起腮帮子，乖乖地做了个往嘴巴缝拉链的动作。 　　「回归正题，面试不是每个人都需要，只有透过网路引荐管道想加入我们，并且背景 情报不完全的人才需要面试这一环，」赛格明显感受到小红帽的紧绷，但他并不认为对方 的紧张是因为什麽不单纯的理由。「虽然汉赛尔实力很强，虽然他宠妹妹宠到跟她共同一 车又一起加入组织，即使她没驾照，虽然你的引荐人就是他的妹妹格莱特，但那些不是主 因……你懂的。」 　　小红帽微微低下头，顺着她的视线，赛格发觉她今天穿着大红色连帽斗篷。 　　他想起在他们约了时间和地址後一番小闲聊时，老七忽然冒出来问她，为什麽要取名 叫小红帽。 　　她说，因为妈妈是服装设计师，平时虽然都尽量抽空在家，但整年仍然是十分忙碌， 不过每年都会亲自设计一件红色连帽衣着给她穿，因为她从小就极度喜欢连帽装的怪癖， 而红色是她过世父亲最喜欢的颜色。 　　虽然她嘴上抱怨母亲品味俗，但仍然可见她极度重视家庭的心。 　　「技术可以再练，驾照可以再考，可是我们『翠绿森林』绝对要求每个成员都要有身 为飙车族的骨气、综观局势与冒险患难精神，」赛格停顿了一下。「因为『猎人』并不会 因为你有技术跟驾照就不抓你，而唯有那些才能让你在猎人的爪牙缝隙下提高生存机会。 」甚至和坐拥大量资源的『白银城堡』分庭抗礼，更是必不可少的。 　　不过赛格并不打算说後半句，因为被公路警察『猎人』逮捕对普通市民的意义，比和 那些上流社会人物起冲突重大多了，尤其是一个还没有嫁人、又是由寡妇抚养的女孩子的 话，在街坊邻居之间落下的名声，对她绝对是毁灭性的打击。 　　「冒险患难吗……可是赛格，」小红帽淡淡地说着。「我以为我之前就已经表现很明 白了。」 　　那个冲进烘焙屋赶走流氓、替商店街挽救往日和平的帅气男人，在她心里烙下的恋慕 之情多麽深刻，让原本懒散只想学好手艺的她开始费进心思学上网、和客人打好关系，只 为知道更多关於他的事情；又拼命奔波存钱，从小摩托车换重机，都是偷偷买、偷偷练， 只为了追随那个全市知名的飙车族头领。 　　上天在这过程中所眷顾她的，不过是让她认识了格莱特，可是能吸引仅有一面之缘的 大野狼记住她的特质，却是一样也没有。 　　「其他的事情我都可以靠努力争取过来，可是接近他的机会却需要靠运气，为了要维 持这份运气，我一定得先有觉悟。」 　　小红帽把玩着手中的钥匙串，赛格注意到钥匙圈是一对小巧的Pick造型链，隐约可见 分别都有字首是W的字样；而凭着老六对手创艺品爱好的印象，他不禁产生出那恐怕是她自己 亲手做的想法。 　　「真的，他喜欢飙车，我也喜欢上了飙车，刚好他喜欢做的事情我也喜欢，不觉得我 很幸运吗？」她压抑地说。「我又不是傻了，怎麽可能把这种可遇不可求的幸运给放弃掉 ？」 　　「我明白了。」 　　那声忽然降了八度的低沉声线，让原本几乎落泪的少女吓得打了个激灵。 　　「欸？」 　　「走吧，」他说。「让我们亲眼见证你的幸运与觉悟如何。」 　　小红帽全身寒毛直竖，不可置信地看着对方，好像直到现在才被那个声调明白地提醒 ：她正和一名成年男性共处一室。 　　是在那成堆的飙车族网路资料中，让人几乎忘记其真实面貌是个矮小男孩模样的，有 着雷厉风行一面的男人。 　　「呃、赛格？」 　　「嗯？」他抬起头，表情带着困惑。「怎麽了？」 　　「要去哪里？」她忐忑不安地问。 　　「干嘛一副我要强暴你的样子？」他不满地反问，见到小红帽缩了一下肩膀更没好气 。「妈的老子还没吃早餐咧，饿得要死哪有这力气！去你停车的地方！」 　　小红帽停顿了三秒，眨眨眼睛。怎麽脾气说变就变？ 　　「……你不会是把车停在巷口吧？」 　　「当然不，」她撇撇嘴，骑到这种那麽伤轮胎的路来停？她懒归懒，又不是傻了。「 我停在湖中街那边。」 　　赛格脸上忽然扬起一抹诡笑。「湖中街……有警察局那条？」 　　「对，有警察局那──」小红帽话卡在半空中。 　　他们约六点，讲讲话就已经快七点了，早上七点代表着尖峰时刻的来临，尖峰时刻代 表什麽？ 　　「我们的面试很简单喔，考验你的胆识、耐力、谋略跟运气，哎，奉送本大爷好心又 大方的提醒，」身侧那声音凉凉地说。「湖中街虽然是正常柏油路中离这块街区最近的一 条，但是因为我们伟大的市长雅各布‧格林以前也住过这附近，所以禁止停车的红线是划 整排的哟。」 　　「……真是谢谢你啊！」小红帽咬牙切齿道，她人生中没有一刻比现在更希望她的爱 车「点心提篮」就在身边了，如果能亲自让热滚滚的车轮辗过眼前那张脸，让他看起来更 有二十多岁应有的成熟稳重，更是再好不过。 　　气死她了！ 　　小红帽怒到不行，以至於几乎忽略转过身後，赛格低声的自言自语。 　　「老大说得对，」且细不可闻。「你原本该是过得多麽平凡的女孩子。」 ※ 　　温妮忽然有点不确定，她来访之前，除了留一份对话纪录备份传给格莱特，也有仔细 查过赛格这个人──「翠绿森林」的干部，也是创立组织的元老，平常是修车厂黑手，但 也擅长网路情报及战术的统筹，是首领大野狼的得力左右手，而身边人共同评价是「人有 点怪」。 　　有据说是前「翠绿森林」成员、宣称已从飙车族退役的网友分析指出，赛格之所以看 似全能的原因，是因为他那些技术其实是与他同居的六个兄弟贡献的，而证据就是他那些 兄弟也会在网路上登录赛格的帐号留言，据说这也是让大野狼长年对他十分看重的原因。 　　而他那些兄弟有没有实际加入「翠绿森林」，并没有确切的答案，但可以肯定的是， 这种买一得七的好处，就算赛格本人飙车技术不像其他干部出众，身在一个并不能只靠技 术生存的团体组织──尤其是靠巨大情报网支配格林市一方的「翠绿森林」，地位也必然 不可撼动；甚至也出现了同样占据格林市一方公路的飙车势力「白银城堡」祭出美人计意 图拉拢赛格的谣传，足以可见赛格这些年在格林市飙车族眼中的重要性。 　　被认为怪人的原因，是因为喜怒无常这点吗？上一秒彬彬有礼，下一秒像是显露本性 尖酸刻薄？ 　　「赛格。」 　　察觉到小红帽停住脚步，赛格转过头。「嗯？」 　　「我喜欢大野狼。」 　　「……我知道。」 　　「你不懂，非常非常喜欢，不是什麽小妹妹崇拜大哥哥。」 　　「如果大哥哥宠小妹妹那种，我的确不懂。」他嘴角一抽。 　　小红帽无语了一阵。「汉赛尔那种变态妹控不算啦，我的意思是……你是他好朋友， 你觉得我有胜算吗？」不等赛格接话，她又道。「我会努力练习、会好好保养『点心提篮 』，会乖乖安分、帮大家做事，我也会找机会跟妈妈和奶奶好好谈我飙车的事情，我会想 办法配得上他，让自己有资格站在他身边；如果他看上别的女生，我就──」 　　赛格忍不住低笑。「那家伙可不像他名字那样有侵略性，虽然帅到天怒人怨，倒贴的 火辣美女又多，其实……」他声音又将低了一分。「他跟你很像，都是单亲家庭，在男人 堆里长大的，根本不懂怎麽跟女性相处，很纯情的。」 　　小红帽松了一口气。「真的？不懂跟女性相处也没关系，如果花心的话，我还不知道 该怎麽办呢……」她脸红红地笑着。「不愧是我喜欢的人。」 　　「老子的拜把兄弟是新世纪好男人跟你有啥关系。」他忍不住瞪了一眼，似有悍卫多 年情谊的架势。 　　「因为我喜欢的人跟他的好朋友都是好人啊。」 　　「你又要说什麽运气好吗？」 　　「嗯，我一向这样相信，你看──」小红帽惊喜地快步上去。「哈！太好了，我的车 还在！太好了太好了，我的宝贝心肝点心提篮……你要是被猎人带走我就要三个月吃罚单 跟土活命啦……」 　　「啧啧，如果刚好被威廉或雅各布其中一个看到是重机停在这的话，驾照也会被吊喔 。」 　　「那对兄弟根本就滥用权力嘛！」小红帽一边以不符娇小身躯的力气牵出车一边不满 地抱怨，忽然又想到什麽似的抬起头。「这样我就算过关了吗？」 　　赛格扬起嘴角，没有回答。 　　「……没有唬弄过去啊。」她泄气地喃喃道。 　　「怎麽会呢温妮，从今天起你就是『翠绿森林』的正式一员啦。」 　　「不是都说丈母娘看女婿愈看愈有趣吗……」 　　娃娃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冷哼一声。「如果你是来应徵小媳妇的话，现在就可以滚 了，你以为本大爷看不出来你根本早就调查过，只有把车停在这里才不会被抓吗？」 　　湖中路车流还没有开始汇集，小红帽刚才停的地方就在警察局门口旁，但其实并非是 不会被抓，而是公警队「猎人」一天中的交班路线梯次中，那是最晚会被巡到的，要到早 上九点才会有公路警察经过。 　　当然，通过这个考验的方法也不只这种，要准时到，大多只需更早过来停远一条街即 可，但能有细腻的心思预先规划，更适合在格林市深夜公路上生存。 　　「开玩笑的啦，」小红帽垮下脸。「你们七个面试官联合欺负我一个耶，稍微耍你们 一下不行吗？」 　　「哼，小贱人终於原型毕露了──」他皱了皱眉，咳嗽一声。 　　小红帽脸色立刻就闷了，她并没有骑上车，而是牵着重机继续往前走，毕竟若是一个 不小心，被那些刚整装完的公路警察撞见他们赖在路边聊天，一样也是违规停车现行犯。 　　「抱歉，请不要在意……我代老三跟老四向你道歉。」 　　两人间一片沉默。 　　而赛格终於首先沉不住气了。「……你是什麽时候发现的？」 　　「我不太确定，刚刚吧，」她抬起头。「你确定要在这边讲清楚吗？」 　　「好，」他耸耸肩。「回去网上见，我会把你拉进正式会员，要记得看通知上附的一 些注意事项──然後，」他似乎像是因为很久不曾笑而忘了怎麽笑一般，十分勉强地扯扯 嘴角，但那分喜悦却是因而深刻起来。「恭喜你过关。」 　　小红帽也回报以笑。「谢谢你。」 　　「那个、老四不是故意的……以前那些追大野狼的女生都被他骂过贱人，现在是吓到 了才忽然发神经闹别扭，」他慌忙说。「对不起喔，温妮，他还躲着死都不肯出来，不过 我会想办法叫他道歉。」 　　「没关系，运气太好了，刚刚一知道我猜对，其实也很高兴，反而其他都无所谓，」 小红帽摇摇头，戴上同样也是红色的安全帽，心情似乎是真的因为已然放下而不受影响。 　　「以後告诉我你们的名字吧？总不能除了赛格以外都叫你们老几？」 　　「当然好，都允许你追大野狼了，我们有的是时间。」 　　「嘿嘿，谢啦，」小红帽摸摸鼻子不好意思道。「到时候再见。」 　　「再见，」赛格微笑道。「……欢迎你加入『翠绿森林』。」 　　重机和娇小的女孩身影似乎也不是那麽违和，赛格其实真的很想拉着小红帽继续说下 去，但他选择静静望着渐远的车尾。 　　如果能当面郑重介绍他的「兄弟」的话，一定很有趣吧──至少对以前那些同样和他 「谈谈」的女孩们一样试探时，她们都不能在他自我揭露前分辨出「赛格」这个人的本质 ；大部分都是直接被吓跑了，剩下极少部份虽然还能继续在他们这些挚友前转悠，份量却 也不再值得期待。 　　但小红帽恐怕是真的如她所言相当幸运，赛格想，在这麽短的时间里，那些在他身体 里热闹着的人格们几乎全抢着出来打招呼一遍，这可是继白雪以来第二次，就连大野狼本 人都不见得说得动、那麽厌世的主人格「老大」，竟然都想亲自说个一两句话。 　　不过要她马上就看出谁是谁也确实不容易，因为能辨认出他们之间差异的，从来就只 有大野狼那怪胎──现在老三跟老七已经在骂老四，虽然老六只叫她本名确实犯规，但事 到如今也没必要追究；而且是时候该叫醒老五去修车厂了，他们的爱车「暴走绵羊」改装 费可全系在这项收入上。 　　赛格伸了伸懒腰，惬意地漫步踏向回家吃早餐的路途，而暖白朝阳将他的身姿往石子 路描上一道淡色长影，斜墙而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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