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告与示范村 (上) 【联合报／吴音宁】 2007.05.15 01:52 am 1981年，李登辉当上台湾省主席，我和林淑芬国小三、四年级，杨儒门四岁，留美学人陈 文成回国，被警总约谈後陈屍台大校园。国民政府的口号定调为「三民主义统一中国」， 又和美国签订谷物贸易协定，承诺五年内（五年後会续约），购买让岛屿杂粮农作及稻米 市场萎缩的大宗谷物；有多大宗？五十亿美金那麽大宗。 「心事若没讲出来／有谁人会知／有时真想要说出／满腹的悲哀」，而轰隆隆的工厂内、 田埂上、卡车货车发财仔，抑或清晨驶过村庄的菜车，传出当时大多数人都不知道是蔡振 南作词作曲、沈文程掩饰原住民身分演唱的台语歌〈心事谁人知〉。 歌声穿透着、争斗着，歌声牵涉到唱片工业（陆续由黑道介入掌控）、牵涉到强势文化与 弱势文化的交媾、压迫与反抗。1982年，台湾第一间连锁书店金石堂在台北开幕。首宗银 行抢案发生。省农林厅推出一系列水果广告，首开政府为政策宣传的先例（日後，政府像 公司，花人民纳税钱做的广告可频繁呢）；杨桃是「杨丽花的秘密」、凤梨是「凤飞飞的 心里」、banana（香蕉）是「包娜娜的诱惑」，藉由影歌星来推销水果，主标是：「现在 吃正是时候」。 但为什麽政府要鼓吹人民，现在吃本土产的水果正是时候？因为本土水果贱价、滞销（还 记得，每台斤一元五角也卖不出去的花莲桶柑吗？记得员林番茄一篓四十公斤卖五十元没 人要，一颗八十元的进口苹果却卖得吓吓叫？抑或香蕉堆积如山，任其腐烂，banana的诱 惑啊；而乏人收购的芒果直接推入河中放水流……）那为什麽、为什麽在地水果像是坠入 轮回般，一下子这种贱价又换那款滞销？除了不可抗拒的老天爷的因素，分析起来主要是 因为，岛屿一直缺乏长远的生产规画及合理的产销制度，又开拓不了外销市场，更持续进 口外国水果来取代本土水果。不过广告只负责促销，至於造成滞销的原因，根本不管。 日後（2006年），广告的样式更多了，一出现、又出现香蕉滞销（产地价格跌到每公斤二 至五元），不再透过影歌星串场，改由官员集体在镜头前吃香蕉，行政院长表示：「爱台 湾，吃香蕉……台湾的香蕉真的非常好吃，而且便宜。」电视新闻也跟着播报，某饭店趁 机推出的香蕉大餐（现在吃正是时候啊）；但全岛到底多少香蕉园？种多少香蕉恰足以供 应岛内的消费市场？农会、青果合作社、农产运销的管道如何才能防止商贩居中操纵、剥 削？又有多少香蕉可透过哪些管道———那些管道的检验标准为何———外销出去？诸如 此类的资料调查、汇整统合、制度改善，经过二十余年仍然付之阙如，更遑论从中协调、 规画出小小岛屿（不过三万六千平方公里啊），在地农作得以各得其所生长的分布图。 「第二阶段农地改革方案」 不能解决产销不均衡的问题 「任由农民盲目发展，以致时常发生产销不均衡的现象」，然後再花钱做广告、为滞销农 产品促销的政府，於1982年（开始花费广告预算的那一年），同时由行政院核定出「第二 阶段农地改革方案」。主要内容为：一、核拨十七亿、相对於其他借贷管道，属低利（年 息4.5%）的购地贷款到农会，鼓励农民买地，扩大耕地面积。二、推行共同、委托或合作 经营，以扩大农场规模。三、加速办理农地重划，将零碎的农地整并後再重新分配。四、 加强推行机械化等。延续在山高水急、山脉地形几乎占全岛三分之二、以小农耕作为主的 岛屿，推行美国大农场的机耕模式（虽然这一套，在1970年代就已经证实行不通）。 倡导工业化农业者只强调其优点，面对其缺点可能产生的不良後果却全然不提……三十年 来人口惊人膨胀，对土地开发、土地利用极为殷切。因此，凡山坡、坵领地、河川的海埔 地，无不次第开发，变成梯田、鱼塭、盐田等，造成严重之表土流失现象，不但降低了土 地的生产能力，也加重平原地区的水、旱灾…… 日後（1985年）赴中国考察，继而定居北京、1992年因反对三峡兴建大坝而辞去中共人大 常委职务的黄顺兴，彼时以彰化县增额立委的身分，针对第二阶段农地改革方案，提出质 询。他指出「美国式农业机耕方法」，「为生产食物所耗费的石油能源换算热量，已远超 过其所得生产的食物热量；反观不依赖石油能源从事农耕的一个农人所耗的热量与所生产 的食物热量比为一比十；难道这个事实还不足以惊醒这个劳力过剩的台湾决策当局重新检 讨美国模式的农业发展路线吗？」确实不能。 小小岛屿里，人口迅速增长（据统计1981年每位妇人平均生2.45个小孩，每75秒就诞生一 个婴儿）、人际网络繁密的互动里，和黄顺兴曾是朋友的李登辉，听不进黄顺兴的质询， 也不敢或不懂得检讨，蒋经国确立出来的、扩大农场经营规模的政策主轴，「十年来提出 的方案很多，但各方案在实质内容上其实大致未变……也就是明显的方案数目上的膨胀， 以及实质内容上的无力。」不愿正视或故意忽略，为扩大耕地面积、利於机械耕作而采行 的农地重划，不只常遇到小农反对，只凭水利单位纸上作业便施工，也在不同农地产生不 同程度的问题（譬如重划过後水路不通等），更别说将土地签约交与他人共同经营或委托 经营的模式，普遍不为小农所接受。 种种由上而下的政策，与实际面的落差，不曾从农经博士李登辉的口中或笔下———历史 将留下证据的———提出一言一句的检讨。他听话的（乖乖听从蒋经国指示的）、在台湾 省主席的位置上、在既定的政策架构里，擘画属於他的施政蓝图。蓝图中，一村庄一村庄 、现代化的「示范村」，「配合台湾省政府李主席提倡开创农村新面貌之措施而拟定…… 」（如〈办理现代化农村发展计画实施成果报告〉所言。） 从日据时代、国民政府年代到 民进党执政下的示范村 示范村计画（正式名称为「现代化农村发展改善农村环境」计画），延续自1970年代末施 行的「综合发展示范村」（不断变换着名称），核拨经费，下达各乡镇市设置的「现代化 农村发展工作推行小组」；工作小组的成员，由农会总干事召集，主要来自乡镇公所（譬 如建设课长）、卫生所、国民党的地方党部（民众服务分社）、救国团、妇女会、水利会 等，然後再拓展至村里级的「吾爱吾村」运动推行小组（成员不乏农会「农事小组」的班 长、小组长等）。 开枝散叶的权力网络，主要进行的工作，分成两大类：一是人的「辅导」，譬如鼓吹农村 青年加入四健会组织。四健会系1950年代由农复会引进美国的四健会运动而成立，会歌中 唱到「四健会青年，前进，前进，增产报国，担负起复兴农村的大任，建设起富强康乐的 中华」，虽然事实往往是，农村青年人口大量外移，留乡的青年也大多已从事非农业生产 ，致使「每次办讲习会，村里均派出一群中小学生来参加应景」。又譬如开办家政班、发 放奖学金、提报某农家子弟保送高农就读、给予某农家青年创业补助、由卫生所人员入村 推广家庭计画（两个孩子恰恰好）、举办「月行一善」等活动。二是环境的「改善」，包 括以低利鼓励农民贷款，扩建及新建住宅、辟建农村小型公园、架设路灯、安装投币式的 公共电话、修建社区活动中心、喷上心理建设标语等（一律为「三民主义统一中国」，不 过我们村庄有农民，戏谑的在自家附近喷上「三民主义统一世界」啦！） 彰化县溪州乡圳寮村，在全岛村庄「现代化」的进程中，曾经是七十一年度（1982年）获 补助的示范村之一。 小型工程款从省政府下到乡镇，再到村庄，「不知道是谁的主意，在道路两旁挖起柏油密 植榕树，经隔数月，有关人员又觉得不妥……因而又一棵一棵挖起来」，改为在排水不良 、臭味不时溢出、村民曾联名反映，但未获理睬与改善的臭水沟上，「每隔丈余横跨一块 厚水泥板，每块水泥板上各放置一个巨型花盆，每个花盆里各种一株观赏类植物。」在吴 晟《店仔头》（1985年出版）一书中记录到，圳寮村如同其他成为示范村的村庄，於「绿 化环境，美化村里」的过程中，「沿路砌上数尺高的水泥围墙，并在围墙上方刷上青白红 三色油漆，每色约五寸宽」；青天白日满地红的示范村。 然後上级长官（穿西装或青年装）莅临来考察、评选，在农会总干事、公所、卫生所、村 长等人的作陪下，「指指点点行经村中大路……」 这里，不错不错，那里呢，有待改善，评分的官员左看右看，地方上的头人则亦步亦趋， 紧随着发放补助款的官员的眼神。 水洼要填起来，臭水沟要抹上水泥，路旁和庭院的杂草，得一根根拔掉，连房屋附近的凤 梨、香蕉也都残忍地被砍掉。官方命令，竹林和果树杂乱的细枝要全部修剪掉，包括超过 屋顶高度的部分。猪圈和牛棚也得按照指示，重新盖好……每个房间都装了窗子，再安上 豪华的铁栅栏…… ———节录自杨逵〈模范村〉 （上） 【2007/05/15 联合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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