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iraq1986 (一期一会)
看板NCCU_SEED
标题菜鸟里长日记2-边缘人阿丽和她的女儿 (上)
时间Mon Oct 1 20:17:06 2007
为什麽好好的苹果日报记者不当、要去选里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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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六日星期二,天气︰太阳雨
今天忙了一整天,要发公文、要送讣文,要处理警民纠纷,中间抽空发传单,告诉大家派
出所已经搬家。途中,还要回答某位欧巴桑已经问过八、九次的问题,
「你台南的工作辞掉了吗?」
今天我很忙,所以,欧巴桑,麻烦你这次一定要注意听我的答案,并且记住,
「我…台…南…的…工…作…已…经…辞…掉…了…辞…….掉……了…...辞………..掉
….……了…….……了……………..了……………….」
(有回音,加强印象!)
晚上,接到一通诡异的电话,一名高雄的女子打来,说她是某某人介绍的,说我是专门处
理疑难杂症的里长等等,马的,这是什麽诅咒。她说,因为工作上发生一些小瑕疵,快要
没头路了,希望我能打电话给她的上司关说一下。
小姐,你嘛帮帮忙,我只是一个菜鸟里长ㄟ,你们公司是家乐福ㄟ,全国最大的连锁大卖
场ㄟ,你叫我去关说?我又不是经济部长!
挂上电话,顿觉万念俱灰,身心俱疲,睡觉先。
睡了大约一个小时,全身疲惫,快站不起来,想到两只小狗还在街上游荡,赶紧起身下楼
,骑机车遛狗去。本来漫无目标乱逛,骑没多久,心念一转,绕道阿丽家中看看,她今天
中午打电话给我,说家里有凶杀案,地上全是血,那时我去看过,没有发现,但木门的门
锁坏了,有点诡异。下午她又打来,哭哭啼啼说,
「他拿刀砍他的头,流了很多血,我不敢回家了………」
阿丽是个酒瘾严重的单亲妈妈,整天在狭小阴暗的租屋处跟男人喝酒鬼混,她刚刚从医院
戒酒三个月回来,回来当天晚上就庆功,马上又沈沦。她说话总是语无伦次,所以当她说
「他砍他的头」时,我不知道是谁砍谁的头,直接问她,
「你在哪里?」
她哭着说,
「不能让你知道!」
我那时候正在处理一件棘手的警民纠纷,没时间理她,没好气地说,
「你整天找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家里喝酒,出了事才要我处理,我在忙啦!」
当即挂断电话。晚上回想,虽然她说得不清不楚,但应该有什麽事发生,所以遛狗时,绕
到她家看看。屋内没灯,机车不在,应该出去了,我骑到她惯常喝酒的兴嘉公园,才刚到
,见一名女孩拿着手机,从公园急忙跑出来,边跑边喊道,
「肉脚里长,他一直打来啦!」
我接过手机,对方口气不悦地说,
「这里是消防局勤务中心,你刚才有报案,但是我们的人找不到现场!」
我往对街望去,见一辆救护车停在路旁闪着红灯,当即答覆,
「我是里长,刚到现场,你等一下!」
我往公园内走去,见一名三分头中年男子坐在一张长石椅上,双手紧抓一名女子的右手,
那女子披头散发,全身脏污,躺在石椅上,左手腕处包着绷带,右手拿着一片碎玻璃片,
直要往左手腕割去。那三分头男子口中直喊着,
「你不要这样!」
我趋前看清那女子,正是阿丽,赶紧向电话那头的消防局人员回报,有人受伤,在公园里
面。消防局勤务中心人员说,
「麻烦里长指引一下!」
我跑到马路上,向对街的救护车大喊,
「这边啦!」
救护车过来,下来两名队员,小跑步趋向前看,此时阿丽已滚到地上,身旁都是玻璃碎片
,颇为惊险。刚才拿手机给我那女孩站在一旁,满脸愁苦,但似乎不太紧张,好像这种场
面她已经见惯了。
消防队员立即请求警方支援,警车赶到,一车四警,下车後纷纷数落,
「阿丽,又是你!」
「我们整天忙你的事就好!」
「你不要再闹了,我们还有正事要做啦!」
阿丽见警员赶到,不再胡闹,乖乖被送上救护车,准备开往嘉义荣民医院,行前阿丽唤那
小女孩陪同前往,女孩当下双眼碰出泪来,说道,
「不要!我明天一定要去上课,老师说我请假已经太多,再请一天假,就不能读了!」
我懂她的意思,阿丽之前多次在家里醉到晕倒送医,叫女儿请假陪在医院,女孩已经向学
校请了十几天假,被老师下最後通牒,不能再请假,所以当阿丽叫她陪同去医院时,女孩
当场飙出泪来。
僵持间,我赶紧请刚才阻止阿丽自杀的那个三分头男子,陪同阿丽去医院,我则负责载女
孩回家。女孩却说,
「那个人在我家,我不敢回去!」
询问後才知,原来阿丽的逗阵男友早上在阿丽嘉附近的空地与人喝酒,酒後冲突,男友冲
到阿丽家门口,踹开木门,跑到厨房拿出一把菜刀,奔回现场,往对方头上砍了三刀,然
後回到阿丽家里,把菜刀放回厨房,躺在躺椅上睡着了。就读国小五年级的女童下课回家
,见母亲男友在睡觉。前天夜间,女童睡觉时,母亲男友酒後大力撞门,凌晨一点、三点
、五点各撞一次,每逢奇数点,正点报时,女童整夜不能好睡。所以当她看见母亲男友躺
在家里睡觉时,心中害怕,当即跑到庙口借电话打给妈妈,得知妈妈在兴嘉公园,骑脚踏
车前往会合。
这阿丽昨天上午在鱼市场某卡拉OK唱歌喝酒正爽之际,忽然有人来报,说家里出事,赶
回察看,见厨房菜刀沾满血迹,吓得夺门而逃,她长期住院刚刚出来,见到这激烈场面,
心绪激动,在公园里喝酒壮胆,下午割腕一次,被送到医院急救,友人花钱叫计程车载她
回家,她却在兴嘉公园下车,继续喝酒,之後与女儿相会,还继续喝,到了晚间十一点多
,因不敢回家,心慌已极,拿起碎玻璃,又是一阵自戕,所幸被那三分头男子挡下。
我载女童回家,途中问她那三分头中年男子是谁?女童说,
「他是阿伯,人很好,我跟妈妈没地方住的时候,他会接我们过去住,给我们睡房间,他
自己睡地上!」
听起来是个好人。我载女童回住处拿换洗衣物,那砍人男子已经不在,女童拿好衣物,坐
上我机车,问题来了。
「她今晚睡哪里?」
我灵机一动,打电话给一名心地善良的女性友人,问她可否让女童同住一晚,那友人却表
示,女童遭遇,令人同情,今夜不巧,男友来访,多所不便,万分抱歉。我只好做出我最
不想做的决定,让女童睡我房间,我则流浪街头,找人哈啦聊天,渡过此夜。(待续)
菜鸟里长日记(2007年6月27日)
2007-06-28 17:08 |回响:5|点阅:2169
六月二十七日,星期三,天气晴
(续前)我把房间让给阿丽的女儿睡,自己到外蹓躂,凌晨时分,跑到民生路一家路边摊
,点了一盘炒面、一碗竹笋汤,吃不到几口,老板娘前来招呼,我当场就把昨晚的苦水一
整个吐了出来,老板娘心有戚戚焉,因为她的店也被酒醉的阿丽闹过,主客相谈甚欢,充
分交换被阿丽扰乱的经验,如此这般。
不多时,八掌派出所两名警员也来吃宵夜,四人同桌,续谈阿丽,把被阿丽骚扰的经验档
次,由民间升级的警界,内容无奇不有,包罗万象,当晚四人成了好友。谈笑间,已到凌
晨三点,两警劝里长深夜勿在外逗留,不如到派出所警员寝室小憩。
里长从善如流,与两警回到派出所,车上所载两狗暂在派出所外待命,我由备勤警员安排
至寝室休息。半梦半醒,不知过了多久,曙光乍现,由窗户透入寝室内,起身尿尿,准备
打道回府,行经值班台,此时值班警员已经换人,那警没见过我,见一人蓬头垢面,从值
班台後冒出,以为是嫌犯逃脱,差点把枪拔出来,听我细细说明,才半信半疑放行。
到得门口,两狗尾巴猛摇,好像见到亲人,我骑上机车,载狗回家,途中购买早餐,先到
服务处享用,看看时间,上午六点五十分,打电话给女童,她说,
「已经起床,准备要上学!」
我吃完早餐,骑脚踏车闲逛,路上巧遇女童徒步上学,问她,
「昨晚睡得好吗?」
她说,
「很好!」
道别後,回到房间,简单梳洗,准备要来补眠,此时手机响起,是嘉义市社会局委外生命
线社工,询问里内弱势家庭状况,我顺道把阿丽和女儿的事情简略说了,那社工大为惊讶
,认为女童有紧急处理之必要,当即通报社会局。
上午里长前往女童就读的大同国小,与辅导老师交换意见,老师认为,女童行为已开始出
现偏差,建议社会局介入关切,社工、里长、校方,初步已达共识。里长负责掌握阿丽行
踪,因今天是星期三,学校上半天,中午到大同国小门口守候,女童现身,说「阿伯」会
来载她去找妈妈,不多时,三分头中年男子现身,我询问阿丽状况,他表示,已经出院,
人在兴嘉公园内,准备载女童前往会合,里长心中不禁感叹,
「母女相聚,非得在公园内吗?这是个什麽家庭!」
当即询问三分头中年男子基本资料,一一抄录,好像在问笔录,因为我不能让一个陌生人
随便载走我的小里民,那男子倒颇为配合,并不为难。
近日多雨,中午难得艳阳高照,适合铺马路,讲到铺马路,里长话就多了,在此先行岔题
。一般马路铺设柏油,大多为市府委外包商施作,施工单位先抛除路面,再铺上高温沥青
,最後以巨大铁轮碾平。因出动的机具、人力耗费不轻,因此只有大面积路面整修时,才
会委由包商负责。一般路面小坑小洞,可通报市府工程队修补,但通报後需要耗时等待,
等待时间视里长实力而定,关系好的里长,当日处理,关系欠佳的里长,可能要等待数日
,有时候可能被相关主管单位忘了,真的,政府施政的最高境界,就是忘了。
记者当惯了,最受不了政府这套等待哲学,於是里长向友人请益後,自行买冷包柏油回来
补马路,这冷包柏油温度低,藉由阳光加热,柏油才能与原来的路面融合,成为一体,再
经胶鎚搥打,必能坚固耐用。因此大太阳天,是最佳的施工时机,里长抓紧时间,趁着天
气大好,赶紧修补里内三处破洞。说实在的,这种动作,很有点表演的意味,里长戴着台
南市政府赠送的李安断背山西部牛仔帽,自己以冷包柏油补路。我当过记者,知道这会是
话题,不要怪我,政治嘛,免不了要表演一下。
对街他里一名里民看见里长补马路,过来察看,说道,
「里长也是人ㄟ,要做得这麽辛苦喔?」
这样说,好像在烈日下修马路是什麽猪狗不如的事,我不予理会,继续工作,大约半小时
,三处破洞修补完毕,到附近菜市场喝碗冰绿豆汤,赶赴兴嘉公园找阿丽母女。到得公园
外,见阿丽骑上机车,载着女儿准备离去,此时她神态已正常许多,我装怒问起,
「你昨天晚上为什麽给我舞这出的?」
她说,
「没有啦,就是两个医生开给我的药冲到,害我神智不清!」
好屌的理由。我继续问道,
「那你现在要载女儿去哪里?」
她说,
「载她回家!」
我问道,
「你不是会害怕?」
她说,
「没关系啦,那人已经跑掉,不会来了!」
语罢母女共乘离开,临走时女童跟我道别,
「肉脚里长,再见!」
因为我以前收容过一只流浪狗,名叫「肉脚」,女童因此唤我「肉脚里长」。
回到工作室,冲了凉澡,小睡一下,才睡了一小时,电话又响起。那头一个女子的声音,
软绵绵,轻飘飘,甜而不腻,像一支香草口味的棉花糖,说道,
「里长,我是社会局社工,姓陈,你们里内有一个小女孩家庭环境不太好,我们下午想过
去看一下!」
我随口应好,希望赶快结束谈话,因为真的很想睡,但那棉花糖千丝万缕,绵延不绝,继
续谈论小女孩的事,过了大约五分钟,我开始意识到,这棉花糖看似柔弱易断,却坚韧无
比,要随便打发她,恐非易事,於是站起身来,把这几天所见所闻一一道来,双方讲了大
约半个小时,确定社会局将强制介入这个家庭。
下午四时许,社工来电,称已到小女孩家巷口,希望里长陪同前往,我骑脚踏车赶赴,见
巷口站着两名女子,其中一人为王小姐,曾到小女孩家中,审核弱势家庭儿童资格,蒙她
怜悯,小女孩之前曾获每月三千元补助,因此我认得她。另一人身材较高,长发披肩,清
秀的脸上挂着一副文艺青年的眼镜,应该就是那棉花糖,里长带同两名社工进入阿丽家中
,屋内昏暗,阿丽母女正在睡觉,想必这几天连番折腾,母女都累了。
我开启屋内电灯,阿丽幽幽转醒,我介绍来客,宾主分坐,小女孩继续在床上睡觉,棉花
糖陈小姐见阿丽右手包着绷带,问起原由,阿丽说,
「是车祸跌倒受伤!」
陈小姐「喔!」了一声。我插话说道,
「阿丽,你老实说,没关系!」
因有关键证人在场,阿丽知道撒不了谎,才道出在公园内两度自戕始末,不过她还是强调
,
「是两个医生开的药冲到,才会这样!」
陈小姐又问道,
「你为什麽要在女儿面前做这种事,你知道这样会她很不好吗?」
阿丽居然若无其事答道,
「我以前在家里就做过一次啦!」
一旁的王小姐说道,
「政府补助你生活费用,是希望你好好照顾女儿,可是你并没有做到!」
阿丽敷衍道,
「好啦!好啦!我会改啦!」
双方言语拉扯了十来分钟,陈小姐觉得摊牌的时间到了,说道,
「你已经没有能力照顾你女儿,我们会安排她到一个妥当的家庭暂住,这是为了她好!」
阿丽听到这句,脸色大变,大声问道,
「你们要强制?」
陈小姐答道,
「对!」
阿丽抓狂站起身来,上前一步朝墙角探身取物,我以为她要拿球棒攻击社工,当即全神戒
备,伺机要抢下球棒,但阿丽拿起的不是球棒,是放在地上充电的手机,忽地右手在空中
横向一挥,怒斥了一声,
「小孩是我生的,不可能让你们带走!」
她急急走向门口,边走边说道,
「她也不会跟你们走,不信你们自己去问她!」
语罢跳上机车,往巷口急奔而去。
我问陈小姐,
「你们今天就要把她带走吗?」
陈小姐答道,
「是,不带走她,如果今天晚上出事,我们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说完走向床边,俯身唤醒小女孩,我想小女孩应该早已醒了,只是装睡,恶劣的环境早已
让她练就出一套生存的法则,她在床上一动也不动,看似熟睡,但屋子里的对话,她应该
全部都听进去了。所以当陈小姐「叫醒她」,告诉她准备要强制安置时,她翻过身来面对
社工,没有一丝激烈的反应,只是默默听着,听着听着,两行泪水滚落脸颊,不管社工如
何开导,她就是不说话,一迳地流泪、拭泪。
王小姐走到屋外,用手机打一一○,表示社工准备强制带走小孩,请求警方支援。不多时
,八掌派出所一辆警车赶到,下来两名警员,其中一名是熟面孔,王小姐说明原委,两警
叹了一口气,并不多语。所有八掌派出所的警员,差不多都被阿丽闹过,光听住址,就知
道是她家,但没想到,这次是来带走她女儿。
我对那熟面孔警察说道,
「麻烦你们多等一下,让社工花一点时间跟她沟通,我希望小女孩自己愿意跟你们走,不
要硬拉她!」
那熟面头点头称是,另一个生面孔也同意。
陈小姐还在床边劝说,没多久王小姐加入辅导行列,两人晓以大义,告诉小女孩,
「妈妈已经没有能力照顾你,现在都是你在照顾妈妈,这样对你、对妈妈都很不好!」
小女孩一下子点头,一下子摇头,不断拭泪,亲情与希望的拉扯,让她陷入极度的矛盾,
一个十一岁小女孩不应该承受,却必须去面对的巨大抉择。我看不下去,假装说要回办公
室拿资料,藉机逃离现场,路上遇有里民询问,停下来聊天,聊了十来分钟,转头忽见警
车开走,急急去电陈小姐询问,她说,
「我们跟她谈了一个多小时,最後她自己愿意跟我们走,晚上我们会连络寄养家庭,安置
小女孩!」
我後悔没有留在现场,送小女孩上车,听她用清脆的童音再说一次,
「肉脚里长,再见!」
回到工作室,感到极大的不安,我跑过三一九、张锡铭,大风大浪见了不少,就是一个平
常心看待,但此刻内心却陷入天人交战的难局,於是在MSN的昵称栏上写着,
「我这样做到底对不对?我只是请社工来关心一下,谁知道她们会迅雷不及掩耳带走小孩
,瞬间切割亲情,感觉有点残忍!我到底是做好事,还是做坏事?(天人交战菜里长,马
的,社会局这麽猛,早知道就不通知你们!)」
我到底是天使,还是魔鬼?神啊!求你给我一个答案!
但现实还是要勇敢去面对,我打电话告知阿丽这个消息,她不相信,说道,
「她不可能跟他们走的,她只是跑出去玩!」
我说道,
「真的啦,她被带走了,政府会让她暂时住在一个比较好的家庭………….」
阿丽不听我说,挂断电话,回住处察看後,打来哭喊道,
「里长,你把女儿还我,是你带她们来的,你给我舞这出的!」
我说道,
「你不要再喝酒,生活正常一点,人家就会把小孩带回来还你!」
阿丽不听我解释,挂上电话。晚上她不知道到什麽地方,找了一群男性朋友相挺,轮流对
我疲劳轰炸,阿丽先上阵,哭喊道,
「她没有老母吗?她老母死了吗?里长,你把女儿还我…….啊……….啊……..」
接着她的友人纷纷骂道,
「你拆散人家母女,你会得到报应!」
「你给我卡差不多勒,今天晚上就把她女儿带回来!」
「姊姊要自杀了,都是血……都是血……啊,我也被划了一刀…….」
还有人跟我呛声,
「你家住哪里?」
一个晚上把我手机扣到没电,差我以前苹果日报的长官没多少,我不堪其扰,打电话给八
掌派出所所长,请他晚上多派警车到里内巡逻,所长叫我先到派出所闪一下。
我骑机车到派出所,临行前阿狗跳上机车脚踏板,原本想赶它下车,但心想,这狗去年逃
过一场生死大难,让它陪着我也好,当即驱车前往派出所,到得所内,副所长笑脸相迎,
引我入座,泡茶招待,说道,
「已经派警车加强巡逻,回报没有发现异状!」
他刚到这所,不太了解阿丽,一名老鸟笑着走过来,说道,
「阿丽喔,你不要理她,她不会死的!」
我把刚刚被一群她的朋友轮番呛声的事说了,那老鸟问道,
「大概几个人?」
我说道,
「听声音,那里大概有七、八个人!」
那老鸟说道,
「我知道了,应该在醉龙那里,她常常跟他们在那里喝酒,七、八个,应该就是那里!」
醉龙我知道,隔壁里的一个酒鬼,住在巷子里老爸留下的一间破旧日式平房,没有门,没
有厕所,吃、喝、拉、睡,全在同一个地方进行,走进巷子,当场一股屎尿味扑鼻而来,
寻常人要进他家,非得掩住口鼻不可,但一群酒鬼却能在里面吃吃喝喝,耗上一整天。
我原先还以为阿丽是去哪里落来一批兄弟跟我呛声,知道是醉龙那夥人以後,惧意全消,
那群人站都站不稳,要对我动手,恐怕没那麽容易。当即告别众警,驱车往醉龙住处奔去
,直捣黄龙,却不见半个人影。回到工作室,已经十一点多,阿丽又来电,这回语气相当
平静,平静得令人害怕,她说,
「里长,感谢你过去的照顾,我要自我了断,这里有一把刀…………」
话还没说完,就挂上电话。
我没有打回去给她,因为知道谈不出个屁来。
颓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播放着阿扁千金陈幸妤叫他公公去自杀的新闻,没心情看,满
脑子想:这是一场赌,赌派出所老鸟说的「阿丽不会死」?还是赌阿丽说的「我要自我了
断」?我不想赌,却被迫要赌。
最後我赌「阿丽不会死」!
临睡前,我向上帝做了一个祷告,
「神啊,求你保守阿丽的生命,不要让她发生意外,否则小女孩会恨我一辈子!」(待续
)
六月二十八日星期四,天气晴
(续前)今天早上八点多醒来,不到十分钟,手机响起,是阿丽来电,她语气平和说道,
「里长,昨天晚上不好意思,但是拜托你今天把小孩带回来!」
阿丽没有死,我赌对了,感谢上帝!
我说道,
「我今天上午到社会局问一下!」
阿丽应了声「好!」挂断电话。我这是缓兵之计,跑了十几年社会新闻,知道这种情况下
,要把小孩带回来的机会,微乎其微,阿丽现在每天喝到烂醉,政府更不可能把小孩子交
给她。但我今天确实要到社会局,询问小女孩是否适应新环境,我没有骗阿丽。
外出吃早餐时,阿丽又打来问,
「社会局说怎样?」
我回道,
「还没去!」
她马上挂断电话。
吃完早餐的回程途中,遇到「阿姑」。她不是我真的姑姑,是我父亲年少时的结拜姊姊,
他们和另一个已经过世的「阿姑」,十来岁就一起到火车站附近讨生活,年纪小,怕被欺
负,所以三人结盟,革命感情不输亲生手足,自幼我就尊称她们叫「阿姑」。我说道,
「阿姑,有一件事要麻烦阿姑的儿子发财兄,拜托他跟阿丽讲一下!」
阿姑说道,
「别说拜托,是什麽事?」
我把昨晚被阿丽和她那帮酒鬼兄弟连番疲劳轰炸的事说了,我怕老人家不接受母女被拆散
的事,反倒要骂我,因此顺便把为何会通报社会局,导致阿丽的女儿被强制带走等情由一
并说了。我希望发财兄可以帮我跟阿丽说劝一下,这发财兄以前是里内有名的老酒鬼,算
是阿丽的酒国界的学长,资历深,讲话大声,我想,找酒鬼去跟酒鬼谈,应该比较适合,
毕竟他们的频率接近。
在我担心阿姑可能开骂之际,阿丽刚好骑机车经过,见到我,当即停下,又到了一次歉,
表示要到学校找女儿。她哭了一晚,两眼浮肿,左手腕纱布已经拆下,伤口并不明显,但
大臂上多了几道细细刀伤,可能是昨晚划的。她一早想到女儿终究要上学,所以趁着自己
还清醒,赶往学校找人,但这一点社工早已料到,因此今天一早已打电话向学校说明原委
,并帮小女孩请假到学期结束,学校也答应保留女童学籍。
明知阿丽会无功而返,但为了不挑起她敏感的神经,我还是假意说道,
「好,那你去学校看看,等一下我去社会局问一下!」
阿丽离开後,阿姑叹了一口气,说道,
「你这样做是对的,阿丽的女儿跟她这样下去,会被带坏,发财我来跟他讲,叫他去帮你
!」
有阿姑相挺,我精神大振,当即驱车前往社会局,到得社会局,局长相迎入坐,我还没道
明来意,他已知情,因为他昨晚也被阿丽闹过。阿丽那群酒鬼朋友,不知弄到什麽线索,
居然找到市长的秘书,秘书在电话里听阿丽哭得呼天抢地,以为要出人命,赶紧回报市长
,市长指示社会局长妥善处理,局长打电话给阿丽,电话那头又是一阵哀号,任凭局长如
何解释,阿丽总是不听。
局长请福利课课长前来他的办公室,福利课长找来承办人棉花糖社工陈小姐。我开门见山
说道,
「虽然安置了小女孩,但阿丽是个问题,不知社会局可有相关配套措施?」
福利课长说道,
「目前我们只是紧急安置,带走小孩是一种亲权的剥夺,最终还是要由法院裁定,三天内
我们会向法院提出申请,依照小孩母亲现在的情况,法院应该会裁定小孩先住寄养家庭,
每三个月我们会重新评估一次,如果小孩的母亲表现良好,生活已经明显改善,法院会裁
定将小孩归还给母亲!」
我如在漆黑的夜里,看到一盏明灯,兴奋地问道,
「这麽说,阿丽还是有机会的?」
课长笑了,说道,
「对,端看她的表现如何!」
我又问棉花糖社工陈小姐道,
「女童在寄养家庭还适应吗?」
陈小姐说道,
「昨天我们带她回局里时,她神态忽然变得轻松愉快,就像一般的小孩!我们要打电话让
她跟妈妈道平安,她却说,『不要,她会给我乱!』」
小女孩的情形我约略知道。她离不开妈妈,但一旦离开,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她很
想摆脱那种向下沈沦的生活,却无力挣脱亲情的牵绊,原本很单纯的幼小心灵,被扭曲的
家庭环境,挤压得百转千回,比同年龄的小孩早熟许多。
我见过阿丽骑机车送女儿上学的情景。坐後座的女童双手紧抱着妈妈,侧脸贴在妈妈的背
上,脸上泛着幸福的笑容。虽然家徒四壁,虽然妈妈总是蓬头垢面,但那种孺慕的笑容,
千金难买。
但有一次,小女孩打电话给我,语气不悦地说道,
「肉脚里长,我家里那个小姐在找你,叫你过来一下!」
我问道,
「那个小姐是谁?」
她说道,
「就我妈妈啊!」
女童对妈妈有一种又爱又恨的情结,我担心,这种情结如果继续发展下去,对她恐怕不是
好事。学校辅导老师也很怕小女孩将来可能会变成另一个阿丽。我们凤梨会社这个小小聚
落,有一个阿丽已经够乱了,如果让「二代阿丽」出现,那我这个里长,就罪孽深重了。
棉花糖陈小姐虽然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但我心里其实早已有谱,因此未再追问。小女
孩适应力强,周旋在一群酒鬼当中,都能优游自如,这种能力,一般人恐怕还望尘莫及,
她到寄养家庭,应该可以适应。
我道谢而去,正在离开市政府,阿丽又来电,哭喊道,
「他们不让她上学,怎麽可以这样……」
不等我说明,她又挂断电话。我想,还是让老酒鬼发财兄去跟她讲好了。
中午时分,电话又响起,是一个阿桑,六十多岁,在荣民医院当清洁工,丈夫已过世,独
生女儿患有精神疾病,她拖着老命在医院打扫,母女生活吃紧,但坚强地活着。阿丽到荣
民医院戒酒期间,阿桑很照顾她,阿丽向她吹嘘说,我这个菜鸟里长很会帮穷人申请民间
慈善机构的救济金等等,因此阿丽出院隔日,就带阿桑来找我。
由於阿桑不是我的里民,基於政治伦理,我不便出手,以免她的里长怨我,但我告诉她,
某立委服务处也会帮人申请救济金,我可以带她过去。我想,选举快到了,立委服务处很
乐意做这种事,双方各有需求,我只是扮演媒合的角色,两全其美,共创双赢。
由於阿桑只有午休时间有空,因此今天中午她来电时,我当即告诉她,
「阿桑,你工作时间比较忙,不如趁你有空,我们现在就到立委服务处去!」
她满口答应,我提醒她把该带的资料证件都带齐。不多时,两人来到立委服务处,立委助
理很快办好相关手续,并提醒阿桑,手机一定要开,因为慈善会人员必须先审核案主的家
庭环境,才决定是否提拨救助金,如果找不到人,铁定杠龟。
阿桑满口称是,闲聊间我提起阿丽的女儿被社会局带走的事等等,她说道,
「她实在不会想,像我全身是病,还拼命工作,就是为了照顾我女儿,她整天喝酒,不为
自己想,也该为女儿想一想!」
我拜托阿桑跟阿丽劝一下,阿桑说,
「她脾气发起来,谁也劝不住,等过一阵子,我再跟她讲!」
谈话间手机响起,是发财兄找我,我把相关情由说了,他满口说好,但并未评论。在立委
服务处又聊了一阵,与阿桑道别而去,她到医院上班,我则回家休息。
有一个里民的老板的姊姊的女儿,日前乘坐男友机车,遭一辆自小客车撞击,男友擦伤,
女子断腿,肇事者逃逸,当时曾找我帮忙。今天晚上九点多,里民的老板来电,称嫌犯已
经到案,希望我能陪同前往交通队。我当即驱车前往,途中想起以前当社会新闻记者的情
景,差不多也是这样,随传随到,歹命。
在陪里民的老板的姊姊的女儿的男朋友等候制作笔录时,手机又响起,是荣民医院的阿桑
,她说,
「我刚刚打电话给阿丽,她哭哭啼啼说她女儿被带走的事,我跟她说,这是政府的好意,
要暂时照顾你女儿三个月,等你自己把身体养好,人家自然就会把女儿还你,如果政府要
照顾我女儿,我老早就把她送过去了………」
我问阿桑,阿丽有何反应?
阿桑说,
「她心情有比较好,已经回家休息了!」
我非常感谢阿桑帮我打这通重要的电话,她虽然是社会底层的人,却如此情意相挺,令人
感动,我再三道谢,她说我帮她的忙才大,双方客谦一阵,才挂断电话。
处理完交通事故,我打道回府,行经阿丽家巷口,趋前探看,见阿丽的机车停在门口,应
该已经回家。我想,过几天等她心情平复,再去看她。(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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