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chindk (小确幸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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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破报] 全球即将迈入自残式劳动时代
时间Sat Dec 6 16:52:50 2008
全球即将迈入自残式劳动时代
从人权纪录片《占领》看非典型劳动与24-7经济
周四, 2008-12-04 20:05 — 陈韦纶 文/陈韦纶
http://pots.tw/node/1402
距离此次受国际人权影展之邀来到台湾的纪录片导演Maple Razsa拍摄《占领》
(Occupation)一片已有七年之遥,然而美国哈佛大学仍然无法承诺给予校内清洁工、警卫
以及自助餐厅员工基本的维生薪资 (living wage)。「几年之後,哈佛大学校方似乎忘了
维生薪资这回事。」在映後座谈时被问及後续发展的Maple Razsa有些无奈地回答。
当年於哈佛大学攻读人类学博士的Maple Razsa正修习纪录片拍摄课程,当时校园内学生
就校内员工维生薪资议题上无法以协商方式取得校方让步之後,决定以公民不服从的方式
占领行政大楼内的校长室,直到校长及董事会愿意对薪资做出实质改进。在此之前学生已
进行三年的和平抗议。「当时我拍摄了5分钟的纪录片,观察整个行政大楼有那些地方是
容易突破进入的…,最後那堂课我只得了C的分数。」而後Maple与其他44位学生在某个夜
晚潜入行政大楼,开始为期21天的静坐:三个星期内建筑物内部的学生马拉松式地以手机
及网际网路寻求横向奥援─从社区居民、校园师生、波士顿地区社运份子及无政府团体、
全国性公会及专业律师;而建筑物外部学生与无法取得维生薪资的劳工们则在草地上搭起
红的、紫的、蓝的帐棚,早晨睡眼惺忪之际摇着装有豆子的空洗衣精瓶子,拿着金黄色的
铜制大声公在肥皂箱上演说及控诉,「当中有几个劳工在八零年代时是瓜地马拉反美帝的
游击队成员,都说自己现在於校园内被剥削的处境不断地让他们联想到过去。」当时的
Maple与其他学生手臂勾手臂将校务长围堵在办公室门口,希冀取得谈判机会。最後在全
国性新闻网路以及地方电视台的曝光之下,校方终於在网站上张贴愿意调涨薪水的公告,
占领学生们在走出行政大楼後与拉丁美洲裔的清洁工妈妈相拥而泣。
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只是至今哈佛薪资调涨幅度仍然无法跟上波士顿当地的生活开销;
而这中间的差距,七年过後校方丝毫没有补足的意愿。这差距是每小时每人约26分钱。
「你会觉得累到了一个程度,像螺丝钉一样被扭曲。」
26分钱对於作为西半球最大企业体、全世界第二富有之NGO非政府组织(第一名为梵蒂冈
)、每年接受捐款18,000美元、总资产约200亿的哈佛大学而言,绝非压倒骆驼的一根稻
草;其校务长年薪为24,500元,约可养活17个如法兰克这样的工友─法兰克每日通勤两小
时後於八点钟准时上工,然後开始马不停蹄地擦拭热水器及黑板,如此不断重复的机械式
工作每天得花去他14个小时,而这样每天睡眠时间不足四小时的生活已有20年之久。「你
会觉得累到了一个程度,像螺丝钉一样被扭曲。」
然而这般疲惫的代价仅仅温饱而已;在企业捐款日益减少之际,校方的应对策略为打击工
会,然後将低技术如清洁工、警卫以及伙房人员外包,使得如法兰克这样辛勤大半辈子的
人没有年资积累、没有病假权利也没有周休二日─自残式的工作型态。「扣税之後每周实
薪为319元。」对於波士顿这样每小时得赚15元才能负担两房公寓的高物价地区而言,如
同法兰克所言,「基本上我能存活至今的原因是我正在耗尽之後的退休金。」另一方面,
在占领行动爆发後,校方先是针对校内非法劳工进行要胁,接着派出游说团体消毒,表示
校方并非不愿意提供维生薪资,只是认为提供在职教育─「英语会话」─更能帮助工人们
脱离贫穷,完全忽略许多清洁工为了生存身兼多职的事实。然而校方何不食肉糜的行径并
不令人讶异,尽管上网查询哈佛大学董事会,也就是所谓「哈佛企业体」─从可口可乐至
Taco Bell、肯德基、奇异、安隆等等─成员们在劳工剥削史上的罄竹难书便可略知一二
。Maple Razsa如此形容初次踏入哈佛大学的地下室:「在地下室的警卫更衣间里你看到
皮肤黝黑、身材矮小的一群人,而在他们上面的则是高大的白人,真的,你会以为自己又
回到棉花田开垦时期的美国。」
「我们需要更具弹力、适应力更强的劳动力不停地转动。」
法兰克并非唯一感到自己像螺丝钉的人:自八零年代起企业体开始自我肢解,将各部门视
作可分割的机械组件进行外包,以减少内部结构投资来降低人事成本,同时如哈佛大学公
关对外宣称:「外包是让专家来负责专门的事。」而那些外包公司所谓专门事业可说铺天
盖地,从美国可以在伊拉克战场外包军人,也可以将能源/染密集如铝、钢、铁开采以及
廉价汽车产业外包到印度;在冰岛,安养院全体医疗人员可能都是外包劳工。对於企业主
而言,外包、约聘以及临时劳工都代表更具弹性的劳力运用,让「机器」维持三百六十五
天无间歇地运转─「24-7经济」(一天24小时、一个礼拜七天、全年无间休)俨然诞生:
在非洲模里西斯的纺织厂内或是鲔鱼罐头前,相同位置总有来自孟加拉以及非洲其他国家
的契约劳工不断交棒。该国的人力资源发展部长直截了当地表示:「我们需要更具弹力、
适应力更强的劳动力不停地转动。」
然而对劳工来说,「更具弹力的劳动力」意味着不安定的就业型态(precarious
employment),以及越来越多的劳动市场风险─无法维持稳定就业使得工作随时中断的可
能性、无法达到最低基本工资的低薪水、无法获得年资累积以及福利,以及无法凭藉单一
工作生存;从五零年代起采取终身雇用制度的日本企业,则於九零年代泡沫经济後大量裁
员;复以人口结构高龄化及少子化使得企业无法再以相对低薪年轻员工支撑起中高龄管理
阶层,终身雇用制神话瓦解的同时,引入派遣及外包员工以减少人事成本;其结果便是青
年不得不成为兼差族或时薪人员,并且形成所谓「单身寄身族」(parasite singles),即
20到29岁仍依赖父母提供食衣住行需求的单身年轻人。
由左向右看:诞生於新自由主义中的非典型劳动
而大量雇用外包、约聘以及临时劳工同时意味着透过规避社会福利支出、年终奖金、支薪
假期、各式正式员工福利以及企业责任。八零年代後历经自由市场洗礼後由左向右看的拉
丁美洲国家如秘鲁而言,则暗示空壳公司的滥觞;在秘鲁约有40万名的纺织工人、矿工以
及建筑工因登记於企业的空壳公司下成为约聘工人而无法享有正式员工的福利。对於南韩
企业如现代汽车(HYUNDAI)及乐天(LOTTE)而言,则不惜於政府颁布非典型劳工保护法之前
五鬼搬运,以单方终止合约的方式迫使届满两年的非正式劳工与外包公司另订合约,排除
晋升为正式劳工的可能性。也由於单一企业存在来自不同外包公司的劳工,加上不安定的
就业型态以及非典型劳动方式,都阻挠了组成工会以争取团体协约的可能性。
在台湾,part time工作者於五年间增加约五万人,派遣员工由七万六千人上升为十二万
九千人,而短时间(三个月)定期契约工作者也增加四万人之谱,失业率无法作为分析劳
动市场的精准指标,在非典型劳动型态逐渐成为趋势的同时,工作时数上升的同时被切割
得更为零碎,而时薪无法跟上消费水平,「下班兼差2小时,我要第二份薪水」之类的兼
差全攻略出现於书店之中;没周休、没病假权力、没年资及媒福利的十年之後,是不是一
个看不见的未来?
台湾版《占领》─劳动者缺席的维生薪资运动
现任民航局桃园国际航空站产业工会秘书、当时为政治大学左翼社团种子社的陈晓雯回忆
今年初政大校内清洁工事件,如《占领》行动中途劳动者现身进入运动的场景似乎不曾发
生,「其实清洁工们没有产生那种被压迫的自觉。在那样的情况下其实很难找到一个施力
点去爆发。」她表示当初在访调之後成立的清洁工子女课辅完全是因为要维持与劳工建立
的关系:「那时候有一个阿姨一直很担心自己儿子大学考不好…,不过到最後还是只有她
儿子一个人。」「很多阿姨都劝我们要乖乖回去念书比较有前途。」另一位社员易禹昕说
到。
外包公司就是那个有本事的工程师!
政大於2002年起将校内清洁工作外包给金都清洁公司,双方立约应聘人数108人,实际上
仅有72名清洁工「吃掉」校内所有清洁事务,约莫每人多付出1.6倍的工作量;而中间46
人的劳动获利约计每年800万,当初以2350万元得标的外包公司整碗端去整整五年,总金
额超过4000万。而学生要求学校调阅相关资料时,校方给的资料不是有所阙漏,就是佯装
没有相关资料的态度。而当初政大商学院出身的校长吴思华更是毫无劳权观念,脸不红气
不喘地於冷气房内教导学生们劳工剥削的真谛:「今天我用三万元聘请一个工程师给他十
天工作天,结果他三天就完成了,那我要给他多少?还是三万元!」
今天学校依照给予外包公司得标金额2350元,如果72人完成108人的工作,那外包公司就
是那个有本事的工程师!而当初谈判时发生样版劳工相挺资方,「後来我在外面看到他兼
差,生活过得也不好。可能是老板对他比较好吧,所以跳出来帮他们说话。」与《占领》
一片中工人们亲自站到肥皂箱上高喊「我控诉」反差颇大的是「其实大家都知道外包公司
在搞什麽鬼,但是都在暗地里干资方,却不敢说出来...」陈晓雯亦表示当初还归纳清洁
工十大遁逃术:「有的清洁工会跟你说:『这里没有清洁工』,或是在访调时表示自己是
新来的,但是明明几个月前还在校园内看他打扫。」
仅管两相对照下的劳工意识萌芽经验天南地北,面临工作外包化两国劳工们却有着极其相
近的脉络与处境,只是国立大专院校清洁工作外包化与历年不断攀高的学费意外纠结一块
:随着国家教育预算降低,高学费映照出国立大学渐趋企业化的发展,暗示外包化并非各
司其职,仅仅压缩人事成本。以一年一签的缔约方式降低晋升正式劳工後各种福利以及年
资累积的可能性,同时也让校方规避责任,在纠纷产生时有足够互推皮球的空间。以政大
清洁工事件为例,在学生申请劳检之後尽管证明却有违法之实,校方却以「只管采购程序
合不合法、不管劳资雇用」为由单方宣称自己并无违法之虞,同时也相当慷慨地於各系设
置窗口,欢迎清洁工申请紧急救难协助,表示将负起完全的道义责任。此外由於外包劳工
不属於校内职员编制、工作场所变动率以及员工流动率高,在无法受到校园内工会的庇荫
下,自己也难以组织工会,即便有哪个人在劳资纠纷时很敢冲,「阵亡率也很高…,没有
争取团体协约的机会。」陈晓雯所说的,正是不安定就业结构下劳工们面对资方的脆弱之
处。「之前有一位外籍配偶因为印尼家人死掉,必须回家乡一趟,结果外包公司给她签一
堆有的没的文件,她在看不懂的情况下也就签了…,後来才知道是自愿离职书。」而清洁
工也偷偷跟学生透露金都公司把他们转渡给另一家外包公司时,被迫签下自愿离职书,让
他们的年资累积重新来过。
「其实帮清洁工争取权利时也是帮自己争取权利,真的,没有人知道哪天我们正作着同样
的工作、受到相同的对待。」陈晓雯说的那天,其实早已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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