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www.wretch.cc/blog/alexrhm/24727494 《简吉～台湾农民运动史诗》导读 ⊙任怀鸣2009.4.24 这是一个伟大灵魂的故事，一个被埋没多年的英雄故事，更是一段可歌可泣的台湾人民反 压迫的惨烈史蹟！ ■一位被遗忘的台湾英雄 「…回到家里，她和长子简敬只交待了几句话，便回到自己房间里，关起门来。然後，隔 着薄薄的木板房，简敬只听到里面传来像捂住嘴巴的压抑的啜泣，一点一滴，慢慢的释放 出来，慢慢的，那声音变得稍大一点，更无法停止，最後，那哭声竟变成无可遏止的哭泣 ……。几十年为台湾农民奔走而失去的丈夫，那个属於革命而不属於家庭的丈夫，如今终 於归来了。几十年的夫妻情分，几十年的流离受苦，几十年的的思念坚毅，终於决堤…… 。」 如今，这个丈夫再也不会离开了，因为妻子抱回来的，是丈夫安静的骨灰；这个丈夫，就 是台湾知名的企业家、大众集团董事长简明仁先生的素未谋面的父亲–简吉。那一年，简 明仁先生4岁，简吉48岁。 简吉这个名字，从未出现在我们的教科书上，没有出现在传诵民间的名人故事里，甚至， 也不曾出现在反对党的历史文献中；这个名字，就像风中的柳絮，逐渐从人们的记忆中消 逝。但是，这个名字却曾经撼动过台湾的土地，创造过惊天地泣鬼神的事蹟，树立过难以 超越的人格典范。在几乎已经被人们遗忘了的今天，这位真正的台湾英雄，终於透过这本 书，有了一点清晰的面目。 ■一位乡村教师的醒悟与决绝 简吉，1903年生於高雄凤山一个拥有微薄田产的小康之家，正因为如此，简吉固然有机会 就读凤山公学校（即现在凤山国小），却因为家贫必须帮农，而直到15岁才小学毕业。随 後，简吉考上台南师范学校–90年前的农家子弟有此成就，早已是地方盛事；1921年，师 范毕业的简吉被分发到母校凤山公学校担任教员（可头戴官帽，腰挂配剑），更成为日治 时代台湾人的极大光荣。年轻斯文的简吉在此渡过了四年的杏坛岁月，娶了出身富裕家庭 的学校同事陈何为妻–这位默默支撑着简吉的家庭、孤独抚育着简吉的子嗣、後来更长期 忍受着丧夫的惊惶与痛苦的伟大女性。 书里说，教学认真的简吉「看到孩子家境困苦而无法就学，会难过得流下眼泪。」他发现 「那些衣衫褴褛的孩子，拖着疲惫的身体来到学校时，不是因为一早就起来作农事，已经 疲累得无力上课，要不就是农忙的时候，根本无法来上课。…他们要参与大量的劳动，却 无法得到基本的温饱。面黄肌瘦的孩子，在课堂上只能露出被生活过早折磨的疲倦。」无 力解决学生困境的简吉，内心十分痛苦。 作为一位充满悲悯的知识分子，简吉理解问题的根源出在农村的贫困，而农村的贫困则源 自於殖民政府与资本家对农民的剥削；满腔悲愤的简吉竟因此辞去令人称羡的教员工作， 走上领导农民运动的革命之路。辞去教职4年後，简吉在一场殖民政府镇压逮捕後的审判 中，陈述自己为何要辞去教职：「我在村庄作教员的时候，生徒们概由学校归家，都要再 出田园劳动，因为过劳所致，以致这样的儿童，虽有往学校就读，而教学效果往往便失其 半，为此我想，在那里当教员，却是月俸盗贼。」说自己教书是「月俸盗贼」，好一个自 我要求严苛的热血青年啊！辞职那年，简吉22岁。 ■农民运动领袖的形成 辞去教职的简吉，终於成为职业革命家–那是时代赋予简吉的使命。 简吉的革命家生涯开始於「凤山农民组合」，凤山农民组合则缘起於彰化二林的蔗农事件 ，事件发生在1925年10月，由「台湾文化协会」李应章医师指导的「二林蔗农组合」对抗 殖民政府的强行收割。後来，简吉还在事件後陪同来台为李应章辩护的日本律师布施辰治 ，到各地农村演讲，推广农民权益的认知。 凤山农民组合在1925年11月15日成立，22岁的简吉被推选为组合长。凤山农民组合则在简 吉等人的指导下，成功的协助农民谈判，让当时的「陈中和新兴蔗糖会社」同意延後收回 凤山街的土地。和二林事件相较，凤山农组的胜利，是日治以来农民首度抗争成功；於是 ，各地农民纷纷邀约简吉传授「凤山经验」。而从1926年开始，凤山农民组合也组成演讲 队，分赴农村演讲，以唤起农民的抗争意识，并传授抗争经验。忽然之间，简吉「从一个 地方的知识分子，一跃而为农民的新希望。」而热情充沛、全心投入、又拥有巨大知识力 量的简吉，则「有如带着火种的普罗米修斯，在农村点燃革命的火把。」 这位全台唯一的「职业农民革命家」，很快的接触了全台各地的农民受压迫事件，包括殖 民政府将各地农民的开垦地放领给日本人的退休官吏，包括在「开发山地林野」政策下， 将台中竹山、嘉义梅山一带广大的竹林地收归国有、或交给造纸企业进行开发，造成依赖 竹林维生的农民与官府冲突的「竹林事件」等等。简吉到各地协助成立农民组合，传授组 织与抗争技术；在交通、通讯不发达的当时，简吉展现了惊人的行动力，光是1926年，简 吉就协助成立了台中大甲农民组合、云林虎尾农组支部、嘉义农组支部、台南曾文农民组 合等。甚至，为了团结各地农组、交换各地经验，「台湾农民组合」也在1926年6月28日 成立，简吉被选为中央委员长。那一年，简吉23岁。 ■带着小提琴的革命家 看到书中有一张简吉拉小提琴的相片，背景是台南师范学校的红砖长廊，年轻帅气的简吉 身穿雪白的衬衫和笔挺的长裤，小提琴靠在脸颊上，架势十足；即使是8、90後的今天， 一样散发着迷倒众生的魅力。单看这张相片，谁又会想到，这位气质优雅的翩翩少年，竟 在几年之後，成为全台农民运动的领导人？ （晚生个50年，简吉会不会是另一个林昭亮 ？） 台湾农民组合在全盛时期，拥有全岛27个支部、会员2万4千人，在当时，对台湾社会及殖 民政府都造成极大的震撼；但谁也没想到，台湾农民组合更替未来的台湾左派运动，建立 一个坚韧、难以摧毁的基层组织。为了启蒙农民的抗争意识、协助农民组织、协助农组进 行串连，简吉和干部们马不停蹄，四处举行演讲会。他们「从一个庙口到另一个庙口，从 一个晒榖场到另一个农家，从一场检束（不需法院裁定的逮捕拘留）制止，到另一次抗争 。」 书中有好几段由洪水流老先生（曾在白色恐怖年代坐政治牢达33年）口述的童年回忆，鲜 活的呈现了当时简吉与农组干部的演讲会「盛况」，例如有一场是这样的：「大约是1927 年的农历正月初一至初三，白天台湾农民组合开大会，晚上办演讲会，那时是下营支部发 展最蓬勃的时候。……会场於过年後三、四天开始布置，张行叫组合员每天二、三十人轮 流搭建，他们从庙里借三台戏棚皮搭做会议讲台，……组合员陆续来了，张行和顺治君及 三、四个很斯文的的人走进会场，有人拿组合旗到中央议长席後面。很多警察、巡查都进 入会场，……人陆续而来，有的站在会场外，警察、巡查布满会场，……入口处有一位警 官带着20个刑警在查验组合员的入场券，没有入场券的一概不准进入，……会场内到处都 是密密麻麻的人，张行站在议长席上讲话，左右两旁有数不清的日警监视和记录着。…… 演讲开始，掌声震天价韾，我硬从草墙挤入会场内，在拥挤的大人缝隙中听演讲。『咱台 湾的农民兄弟姊妹说起来实在很可怜，……这就是日本帝国主义的殖民地愚民政策，他们 要咱做牛做马当奴隶，咱憨憨一直做，做给他们吃喝享受。』临监官立刻喊：『注意！』 可是听众的掌声雷动，演讲者又继续讲：『…………』临监官又喊：『中止！』他下台， 立刻又换一个上去讲。……尽管警察一再压制，但所有听众都鼓掌叫好，大快人心，每人 都百听不厌，越听越喜欢；我觉得听演讲会比任何好看的歌仔戏还要扣人心弦、具有魅力 。……」 简吉经常就在这种夹杂着高昂、振奋、紧张与愤怒的情绪中，过着他的革命家生活，紧凑 的工作更造成他的精神紧绷。他要如何自我调适呢？他的苦能向谁诉说呢？他已是整个运 动的最高领导者了，家人当然更是不能连累啊！这就是为什麽革命家简吉戎马倥偬，竟然 还要随身带把小提琴的原因了！就像屏东的周甜梅老太太（张博雅的婆婆）回忆说，「有 几个晚上，简吉从农村回来，满脸的尘土和风沙，全身大汗，扶着脚踏车，喝一口水，说 不到两句话就说：『快累死了，得回去休息。』……然而过了一阵子，农组的办公室那边 竟传出悠悠扬扬的琴音。」她和先生跑过去问说不是累死了吗？简吉却笑着回答：「你们 不知道啊，如果我不拉，那才真的会死呢！」当时，年轻单纯的周甜梅小姐是不会懂的。 ■时代的不幸写下革命家的悲剧 简吉领导的农民运动终究没有成功，毕竟，二、三○年代日本政府本身即是一个法西斯政 权；即使简吉与台湾农组曾与日本本土的左派势力（包括日本农民组合、日本劳动农民党 ）接触，并受到他们的援助；甚至1927年，简吉与伙伴还远赴东京，直接拜访首相、向帝 国议会请愿；在当时，这已是巨大的成就，为下一阶段的岛内运动打下基础。但时代毕竟 没有站在弱势的一方，就在1928年对日本共产党的所谓「315检举」之後，其他重要的日 本左派团体也全部被命令解散；而台湾的农民运动，自然受到更全面而彻底的镇压。 在愈坚困的环境，更加显露出简吉惊人的靭性与才能。在1931年简吉被捕、台湾农民组合 瓦解之前，台湾农民运动仍在简吉的运筹帷幄下，持续与统治者的镇压博斗：1927年12月 4日，召开了「农民组合第一次全岛大会」，与会者800人–其中有日本劳农党干部、日本 农组中央委员长；1928年，台湾农组支援中坜事件，并发行宣传刊物《情报》；1928年12 月30日，在日警高压监控下召开「农民组合第二次全岛大会」，与会者742人；1929年2月 12日，殖民政府以「消灭台共」为名发出全面逮捕令，简吉与伙伴却於8月保释出狱的机 会，重建农组的各支部、改选临时中央委员、通过新行动纲领。1929年12月20日，简吉被 高等法院判形1年，但这一年中，台湾农组却有更多的抗争活动，而且更为激进；1930年 12月24日，简吉出狱。到了1931年5月，台湾农组的主要干部被大量逮捕，简吉便组织「 赤色救援会」，一方协助受难者家属，一方面争取及训练民众；於是，「赤色救援会」便 成为日治时期台湾最後一波社会运动，简吉则是战到最後的领导者。 第二次入狱，简吉坐了整整10年的政治黑牢。10年间，简吉不曾因为恐吓与折磨而出卖同 志；也不曾因为狱方出示日共领袖的「转向书」（谶悔书），也跟着签下「转向书」；唯 一的转变，是在狱方提供「教诲师」的强迫佛教教诲下，简吉变得更深更重的自责。 1941年，简吉出狱。出狱後的简吉，在殖民政府的严密监视下，过着安静而沈潜的日子， 直到日本战败，国府来台。1945年，简吉在国府接收人员的号召下，担任「三民主义青年 团高雄分团副主任」，负责社会秩序的维护工作。本以为「回归祖国」後，台湾将逐渐步 向公义，却因国府人员的腐败及国共内战等因素，终於导致了影响深远的二二八事件；而 简吉，凭藉着台湾农组的实力，终於再度走向革命的不归路。 ■不容青史尽成灰 这本书，作为简吉的传记，其实内容稍嫌单薄–他的成长过程、教学生涯、家庭生活都只 有梗概的描写，而占据绝大篇幅的革命生涯，却充斥着《警察沿革志》、《安全局机密档 案》等等间接的、片断的、有时又扭曲的记载。然而，历史荒谬却在於：作为争取农民权 益的农民运动者，简吉不见容於日本殖民政府；作为争取社会公平正义者，简吉不见容於 专制国民政府；但时间到了民主时代，恐共的朝野政党却仍不愿意触碰这个「令人不悦」 的名字，而任由这位一辈子反专制、反极权的社会运动英雄的言行事蹟，湮没在历史的荒 原中，逐渐腐朽。如今，同志已遭屠戮，一手资料业已亡轶，而耆老也几乎凋零殆尽…， 仅剩下那本长年不为人知、而由妻子珍藏至今的狱中日记，可以亲炙英雄的丰采。 然而，不容青史尽成灰，终究有人完成了这本书！阅读本书，我们只能仰望星辰、虔心祝 祷：但愿英雄不死，浩气长存！ ------ 书名：简吉～台湾农民运动史诗 作者：杨渡 出版：南方家园文化事业有限公司 出版年：2009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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