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uchababe (下次要去一个月)
看板NCHU-Ent2000
标题[转录]我们都在寻找一种语言
时间Wed Jun 27 13:36:17 2001
※ [本文转录自 humanity 看板]
作者: jennerc (遇州则迁遇江则止) 看板: humanity
标题: 我们都在寻找一种语言
时间: Sun Apr 15 00:41:08 2001
收录在林维箴的纪念文集 '维箴涂鸦' 里头. 今天是他的追思礼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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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在寻找一种语言
--纪念建中高一学生林维箴的死.
陈俊仁
我是基於几个动机想写这篇文章的: (1) 我恰巧认识前阵子自杀
身亡的建中学生维箴, 而维箴的导师希望我为他写一篇文章. (2)
我发现大部份的人谈这件事是把重点摆在该事件所可能带来的
我发现大部份的人谈这件事是把重点摆在该事件所可能带来的
影响 (谈制度, 谈升学, 谈念书的价值), 而不是去问维箴本人是
怎样的一个人? (3) 我很知道人类容易陷入语言的迷障: 一方面,
用句子造句子是得不出令人满意的结论的; 另一方面, 句子不足
以表达我们真正想说的内容. 如果今天维箴未死, 而他打算向我们
求救, 向我们描述他的问题, 他说得清楚他的问题吗? 而我们是否
准备妥当去聆听他的问题? 死神是没有偏见的, 但看待死者的我们
却存在有偏见. 自杀的人很多, 但大家却只注意资优生的自杀. 把
话题围绕在 '资优生' 三个字上头, 将使我们失去焦点.
今天我们回过头来看维箴生前的文字, 发现他持续努力地伸出各式
各样的触角去寻找一种可以描述自己状况 (症状) 的语言, 有时候他
成功触及重点, 但又沦回用句子造句子的恶性循环, 岔开去了, 过一
阵子他又跳回重点, 然後又岔开去了, 如此这般.
我想寻找一种足以描述他的语言. 我想找一个地方呈现这种语言
(我不知道该往哪里投稿). 我不知道谁才应该是我的读者, 因为对於
没有想过这类事的人, 他就是不可能理解. 既然不知道读者是谁,
所以统称作 '你'. 维箴是凡人, 同我们有类似的苦闷. 有的人碰到苦闷
就藉酒浇愁, 有的人动拳头打枕头, 有的人去舞厅跳场舞, 有的人看小说
读散文, 有的人 (好比维箴) 乾脆自己动笔, 或者写日记, 或者拟文章.
如果真的要去设想我的读者应该是怎样的一群人的话, 那麽他们一定
是惯常以文字当武器来对抗苦闷的一群人. 说穿了, 我企图去写一篇
文章, 指出维箴和我们的共同点. 当我们从共同点出发, 就比较能够
了解维箴这个人, 也比较有个思考的重点.
思考的目的当然是希望我们的未来能够更好.
假设让你用语言描述自己, 你怎麽做呢? 你也许说, 你很乐观;
或者你说, 你很孤僻; 或者你说, 你是乐观再加上一点孤僻. 这
些形容词的力量都太狭小, 於是我们被语言给限制住了, 我们企
图让别人了解我们, 但语言的能力实在是有限, 所以我们只好让
别人只了解我们一点点, 因为我们只说得出那麽一点点. 你了解
你自己吗? 如果你一个人静坐在房间里跟自己对话, 你怎麽跟你
自己描述你自己? 你不了解你自己, 你只好不停地用有缺陷的语
言来寻找你自己. 是寻找自己? 还是寻找一个足以描述你自己的
语言?
你是谁? 笛卡儿说, 如果你能怀疑你自己的存在, 那麽你应该存
在, 否则你没办法怀疑你自己. 你存在吗? 如果庄周又做了一次
蝴蝶的梦, 梦中蝴蝶怀疑自己(蝴蝶)的存在, 梦中的蝴蝶真的存
在吗? 蝶思, 故蝶在? 你的存在跟梦中蝴蝶的存在一样不一样?
你是深奥的. 每个人都是深奥的. 你的深奥对我来说很黑暗 (隐
藏在黑暗处) , 没有光照着它, 所以我看不见它. 可是, 你的深
奥对你来说难道就不黑暗吗? 什麽是黑暗? 有人说: 把所有的光
明除掉就是黑暗. 你肚子饿就想吃东西, 这个现象很清楚, 所以
这个现象就不在你的黑暗里面. 你遭遇挫折便愤怒, 碰到压力便
焦虑, 这些现象也很清楚, 所以它们也不在你的黑暗里面. 真正
的你比这些现象都更深层. 那麽, 你是什麽? 你想说却说不出来.
有人说他想哭却哭不出来. 你的处境比他还迷茫. '想哭' 是一个
有名字的情绪 (难过? 伤心?), '想说' 却不知道算不算是一种情
绪?
维箴死了. 可是维箴的处境不只是他的处境. 你也有类似的处境.
讨论他的死, 原本不是我该做的事. 我只是认识他, 跟他聊过天
罢了. 我对他的认知不一定正确, 但我所认知的维箴是我非常看
重的维箴. 所以, 容我暂且撇开制度不谈 (不谈资优教育, 不谈
教育制度, 不谈明星高中, 不谈升学科举, 不谈人文素养的培育),
就只谈这个人. 事实上我不只谈这个人, 我也谈了某部份的你.
维箴也是人, 跟你我一样. 任何企图以 '资优生' 的名义把他排除
在外讨论的作法, 都是不对的.
讨论维箴最好的作法, 也许是去设想他的处境. 如果今天你是他,
你怎麽作? 有人说我们都被制度塑造成 '假我', 於是 '真我' 被
掩盖了, 但你能够撇开一切然後背起行囊去流浪吗? 或者, 你是否
愿意复古, 重新发起嬉皮运动, 然後再重复一次历史上的失败? 世
界上的人都是一样深奥的, 只是有的人其深奥更难用语言去描述.
这些人并不注定要孤僻. 他们努力观察和聆听周遭的所有人, 也努
力寻找一种语言描述自己, 让别人更了解他. 让我们看看维箴所做
过的几次语言尝试--
当他谈到自己: '也许我的行为在逻辑上的确有矛盾的地方, 不过
我却无法使我自己不要这麽想; 这应该是我用理性控制感性之中,
一个失败的例子.'
当他谈到他谈到自己: '也许我说出这句话时是在对自己说话而非
训诫别人.'
当他谈到他谈到他谈到自己: '当你追求自我的过程中, 你究竟想
要个怎样的世界?'
你想过这些问题没有? 你是没想过还是不敢去想? 你为什麽不敢?
然而, 他敢. 就某方面来说, 维箴不勇敢, 因为他自杀. 但就另一
方面来说, 他很勇敢, 因为他坦然面对那个模糊的自己. 他不愿意
欺瞒任何人, 甚至不愿意欺瞒自己. 他的确也有迷惑的时候. 努力
了解自己过於用力了, 他说: '坚持不被黑暗所吞噬'; 然而太过於
浑噩活在社会之中, 他又觉得必须 '坚持不在光明羽翼下藏身'.
又要黑暗, 又舍不得光明, 得到的便是 '混沌', 是 '灰色'. 你怎
麽描述灰色? 不够黑的黑? 不够白的白? 真诚且负责的人既要黑又
要白, 他把两者混在一起, 成了一个非常复杂的灰.
再谈回语言. 一个寻找不到足以描述自己的语言的人, 他和世界的
沟通出了问题. 所谓问题不是说是哪一个人的问题. 这纯纯粹粹就
是语言极限的问题. 当语言出现了问题, 人与人的沟通变成一种压
力. 在医学上, 任何一件需要花力气去做的事都被定义为压力. 吃
饭需要花力气, 所以它也是一种压力. 它对你而言是一件可以轻松
应付得来的小压力, 但对於一个半身瘫痪的人来说, 吃饭之於他是
非常大的压力, 所以压力是绝对的, 也是相对的. 当语言出现了问
题, 它没办法描述清楚你是谁, 你於是陷入一种压力: 你无时无刻
在寻找新的语言技巧 (然而新的技巧不一定有效, 你只好继续寻找).
你观察身边的所有人, 尝试模仿, 希望能够帮助你了解自己. 你读
遍你所有能获得的书, 盼望别人的字句可以给你一点灵感, 或者一
点启示. 你写文章, 提出一种说词, 然後再自己推翻它, 你跟你自
己辩论. 累. 值得? 不值得?
这就是我所认知的维箴. 某些人认为他因为是资优生, 追求卓越的
成绩(外在环境的肯定), 因此容易忽略自我的存在, 生命的视野也
就变得比较狭窄, 进而会想不开. 我想这是把问题过於简化, 好像
只是想赶紧塞给问题一个答案, 却不问这个答案是不是真确. 当我
写这篇文章时, 我一直考虑, 我的目的是什麽? 为了维箴? 可是他
已经死了, 写给死者更像是为我自己而写 (为了发泄我自己的情感).
为了反省社会和制度? 我不清楚维箴的死跟制度的成败是否有必然
的关系. 我的确反对资优教育, 但我并不觉得维箴是因为这种教育
而死的 (学校的课业对他来说是很容易的). 最终我决定为所有的人
写. 我想指出, 每一个人都希望拥有存在感, 都希冀用各式各样的方
式去描述真正的自己. 有时候成功了, 有时候失败了, 但努力是一
样的. 有的人天生容易被语言描述, 大部份的人却很困难.
我所谓的语言意指任何一种有效的沟通方式. 眼神, 手势, 和一朵
花都是语言的可能形式. 每种语言有它的极限. 我怀疑一朵花可能
帮助我们了解维箴 (还有你). 当我谈语言的时候, 我主要指的还是
说和写的语言. 我们要面对这个现状, 想想怎麽帮助这些人, 或者
想想如何帮助你自己.
如果你看医生, 你至少要设法说出你的症状. 这可不是一件小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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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於在眼泪中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