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windperson (王小二过年....)
看板NTU-K4
标题硫酸不能烤蛋糕─如何教孩子再「相信」?
时间Sun Dec 28 14:16:40 2003
⊙龙应台
解构的年代
八○年代写「野火集」时,被「请」去吃饭,那位掌管意识形态的国民党官员对我
说:「你写的,是祸国殃民的东西。」他很明白:我,还有许多比我勇敢比我早慧
的前辈和同辈们,在进行主流价值的拆解。
主流价值,譬如爱国。为什麽要爱国?国如果不可爱呢?国的形成如果没有人民共
识呢?譬如不能「侮辱元首」。元首为什麽不能侮辱?谁来界定「侮辱」?元首应
该凭什麽来让人民尊敬?
譬如读书报国。读书为什麽要报国?可不可以读书为了自己?可不可以根本不读书
,只是生活?无所事事可不可以作为生存的理由?譬如「牺牲小我,完成大我」。
谁决定何谓「大我」?「大我」不是为了「小我」才存在的吗?「小我」牺牲了,
还有没有「大我」?
譬如「大有为」的政府。「大有为」的政府就是危害最大的政府,进步的最大障碍
。譬如新闻要「自律」、国家要「安定」。新闻自律是箝制言论的藉口,国家安定
是愚民统治的幌子。
譬如「孝顺为齐家之本」、「助人为快乐之本」、「忠勇为爱国之本」、「服从为
负责之本」等等,没有一项不是可以彻底推翻或局部颠覆的价值观。
「三年级」、「四年级」的我们,活在一个钢铁打成的机器里,於是我们用尽心机
地去拆,拆,拆,那是一个「解构」的年代。现在三十岁的人,当时大约十岁,不
会认识钢铁的强大也不易体会解构的艰辛,就如同我们不尽理解我们的先行者面对
颠沛流离和殖民统治的心境一样。当「六、七年级」的人进入耳聪目明、人格定型
的二十岁时,原来的钢铁价值被拆得差不多了,九十年代的「主流」价值已经接近
我们当年的追求:强调个人价值,从而渐渐演绎出自由重於自律,进步重於安定,
解放重於守成,享受重於责任,个人,重於集体。七十年代的大学生谈家国重任,
九十年代、二十一世纪初的大学生谈自我完成。「只要我喜欢,有什麽不可以」,
在八○年代以前几乎不可能的一种处事态度,变成流行的哲学。
每一个少年大概都曾经拆过音响,打开盒子,松掉螺丝钉,卸下所有的零件让机器
彻底解体。解构带来快乐。但是,解构当然不是终极目的,建构才是;要在有限的
条件下组成一个高品质的音响,重新建构却困难得很。在重新建构的过程中,什麽
可以,什麽不可以,没有范本可依循,也没有标准可评断。从璩美凤到「非常光碟
」,从军校学生作弊到林毅夫的叛逃处理,从李登辉上法庭到核四或统独的公投拉
锯,是和非,像雨水不小心滴到墨,一片模糊,看不出界线,只剩下个人立场的选
择。黑和白的概念被抽掉,所有的事情都在一个灰色混沌区中搅拌,理直气壮地发
生,大剌剌地存在。
这,不就是你们这一代人当年的主张吗?有什麽不对吗?
没有线的风筝
没什麽不对。混乱,是「大破」和「大立」之间必经的过程。当原来的「忠孝仁爱
信义和平」因为僵化空洞而被丢弃,每一件事情其实都在挑战这个社会重建价值的
能力:「外籍新娘」的人权尊严和台湾人的种族偏见怎麽拉锯?政治操弄和公共利
益之间怎麽平衡?国家安全和个人自由的界线怎麽厘清?自由和自律怎麽可能并存
?有没有更高的价值和商品化抗衡?在现代化的语境里,个人的修身还有没有意义
?公民道德在各种价值的矛盾中,究竟指的是什麽?在许多曾经被尊敬的价值已经
成为被讪笑、被鄙视的东西之後,在解构了「道德」之後,我们究竟还需不需要「
道德」?
在「不相信」之後,是不是还得找回「相信」?
从前做了太多的起立敬礼,今天,总统走进来,许多人却不站起来。有人说,对,
这就是民主的表现。我却认为这是失礼──失礼的原因这里不论。我或许不欣赏、
甚至全力反对这个做总统的人,但是只要他拥有「总统」这个公器,被投以全民的
期待,被托以全民的信任,我就必须以礼相待──尊重这个公器其实是尊重那赋予
公器意义的人民;站不站起来,不是民主的问题,是文明的问题。
从前被灌输了太多的国家认同,今天,谈国家固然被视为绝对的落後,即使谈文化
认同都可以被耻笑。要国家干什麽,有人说;文化认同是什麽,也有人说。「我的
孩子到澳洲读国中,美国读高中,英国上大学,读博士,国际人的认同才是真正的
身分证。」
国际化是现代化中极重要的一环,但是在这样一派轻松的「国际主义」逻辑里,我
却看见深层的问题:有「办法」的人,都把孩子送往先进英语国家受教育,於是纽
澳英美的学校挤满了来自中国、韩国、台湾、香港的孩子。学费可以高得离谱,而
排队候补的亚洲孩子成千上万。也就是说,英语国家在教育上经过长期的耕耘已经
打好基础,亚洲人来享用现成,但是,当有现成的可以利用时,亚洲人本国的教育
基础又由谁去长期的耕耘呢?英美教育出来的孩子成材之後,继续耕耘英美文化土
壤的多,回头来灌溉亚洲本土的少,於是强势文化越强,弱势文化继续弱。大量的
亚洲少年被送往国外就学,所凸显的不是国际化的多元含意,反而是亚洲本土教育
文化基础的不健全,反而是强弱文化的对比与一元化的继续。
与国际接轨是一种竞赛,谁越快学会全球性思维,谁就越进步,但是,所谓国际主
义,如果脱离了本土与传统的观照,就变成一种文化的虚无主义。风筝飞得再高,
线,必须握在自己手里,否则,怎麽知道那是谁的风筝呢?坚持本土和传统重要,
不是出於狭义的民族主义,而是希望比较弱势的文化传统不至於被全球化统一,被
现代化掏空,从而保持世界的丰富多元。
硫酸不能烤蛋糕
从前被赋予太多的责任,今天,直率的年轻人对我说,龙应台,你们「三、四年级
」的人背负了「救国救民」的十字架,但是我们「六、七年级」的人,对不起,不
想背你们的十字架。我们唯一的十字架是「如何在成千上万yahoo 交友的照片中,
找到一个自己最麻吉的伴侣。」
我哑然失笑。
谁说我们这一代人都是忧国忧民的呢?大学时代,有那麽多同龄人选择过自己的日
子:整天打麻将的、通宵跳舞的、到处找「麻吉伴侣」的、出了国就誓死不归的、
立志「玩物丧志」的、吃喝玩乐无所不为的……,不管哪个时代,认真地心怀家国
社会的总是少数,那少数中,学而有成的,又是少数;学而有成还对家国之思持之
有恒而且加以实践的,更是少数中的少数。社会的进步,是这些少数执着的人锲而
不舍的推动,发挥影响而造成的。大多数的人,就搭了进步的便车,顺势前行。
即使只是一个灯光迷炫、乐鼓沸腾的酒吧舞场,也不会凭空而来。在舞场存在以前
,有人努力过,使这样的狂欢文化被容许而不是被取缔。然後,在「狂欢」的背後
,必须有人制订法规,有人做消防检查,有人处理噪音,有人组织音响,有人筹备
乐队,有人清理垃圾,有人设计下水道。每一百个享受狂欢的人背後可能有一千个
默默工作的人。
假设说「三、四年级」的人解决掉了专制的问题,现在的社会,是不是一个没有问
题以至於年轻人无可发挥的社会?怎麽可能?贫富不均,是非混淆、公平与正义不
明、权力与责任的规则混乱……,我看见的是一个更复杂、更难理解、需要更高智
慧去面对的未来。如果「六年级」的人觉得他们唯一的十字架就是寻找「麻吉伴侣
」,那麽他的「轻」可能正是他不堪负荷的「重」呢。
沈重的「十字架」,不管是哪一个时代,总是在的;愿意看见它而且去背负它的人
,不管是哪一个时代,哪一个「年级」,总是少数人。重点是,那少数人不能没有
。搭便车是容易的,但总得有人开车,而且是清醒地开,因为上车的可能是一群尽
情完成自我、狂欢归来的醉客。
凡是在谎言中长大的人,「不相信」是琢磨出来的智慧。可是「不相信」像硫酸一
样,可以溶解掉谎言,却不能拿来为孩子烤蛋糕。要建立让孩子世世代代生长的家
园,是不能靠硫酸的。我们需要「相信」:相信政治人物的诚实,相信文明的不可
或缺,相信自己脚踩的土地有人灌溉,相信沈重的十字架有人背起,相信在翻来覆
去喧哗浮躁的潮流中还是有一些恒久不变的东西,怎麽颠倒都不被腐蚀,譬如责任
、品格、道德、勇气……。
教孩子重新学会「相信」──这十字架你说轻吗?
华文世界公共论坛
「在紫藤庐和Starbucks 之间」一系列文章在「人间」副刊发表,同步在广州「南
方周末」、新加坡「联合早报」、吉隆坡「南洋商报」和「星洲日报」、香港「明
报」刊出,在网路上则像电线嗤嗤走火似地流传,引起整个华文世界的讨论和辩论
,广度远远超过八○年代的「野火集」。显然文章所碰触的问题──现代化与传统
文化的紧张,国家认同与文化认同的竞合,价值的失落与人心的迷惘等等,正是一
个让人隐隐疼痛又说不明白的点。一个文本,不同地区的华文世界却各有解读,为
二十一世纪初的台湾留下一幅轮廓鲜明的素描,更令人期待一个视野宽广的华文世
界公共论坛的浮现。那怒斥我的、指教我的、鼓励我的文字,我低头感谢,像秋天
采苹果的农人,感谢天地辽阔。
(龙应台,作家、文化评论者,首任台北市文化局局长,现於香港城市大学中文系
担任客座教授。电子邮件信箱:
[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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