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ritt (DARIA)
看板NTUCGS
标题高微 礼拜天看到的文章
时间Tue Nov 4 23:11:18 2003
【2003/11/02 联合报】 联合副刊
高等微积分
【沈君山】
一九五○年代初的台大,物理系和数学系学生最怕的一门重头课是高等微积分,老师是数
学系的系主任沈璿,早期的日本留学生。他个儿矮矮的,可是在讲堂上一站,就忽然高大
起来,平时笑咪咪,讲话也慢吞吞,但考的题目却都是一些需要特殊技巧的难题,他对本
科数学系的学生比对物理系学生更要严格,後来成为出名数学家的项武忠、项武义兄弟和
现在中大的王九逵教授,都在他手上吃过苦头,学生怕他怕得厉害,私下叫他沈大头,可
见了面就必恭必敬。我最记得一位是我们叫老刘的球友;那时台大有几个主要的篮球队:
师大附中毕业校友组成的附友、建中毕业校友组成的建群,还有不属门派凑在一起的黄蜂
、星云等,互相争雄,老刘是我们黄蜂的主将,一百八十二公分的身高,现在打後卫还嫌
矮,但那时已算高个儿,擎天一柱,篮下一站,火锅一个个的给,是我们的主将。
讲起「火锅」,字典上的定义是一种菜的做法,这也是一般人的了解。但在篮球场上,谁
都知道就是block,这是台湾的特殊用语,用了五六十年,不上字典,可大家都懂。
老刘打球认真,绝不独霸,和谁都谈得来,是极好的一个人。可有一个毛病,就是打球打
到一半,常会忽然不见。原来他是数学系的,和大多数数学系的学生一样,当初不知怎麽
填的志愿,糊里糊涂就被分发到数学系,从此转不出去。他高微的考试老是过不了关,而
且分数越考越少。我们进去做新生时,他已是四年级生。早两年他选上了校队,沈璿做系
主任,也不让他去参加。这两年就只剩下高微一门必修课了,但总搭配着一两门营养课一
起选,以免跨不过二分之一的门槛。黄蜂一组成,老刘就是我们的基本队员,他怕极了沈
主任,沈又认为打球耽误功课,下午五时前後,沈下班回新生南路的宿舍,篮球场是必经
之途,所以一过四点老刘就心神不宁的望着数学馆(那时是在行政大楼的东侧)的大门。
远远一个影子,我们都没看清,他就呼的溜了,过了三分钟,那个影子踱过球场,再一两
分钟,老刘才再出现,谁都不知他躲到哪儿。起先他溜的时候,还给我们打个招呼,後来
次数多了,连招呼也不打了,算是个自动的长time
out,这在平时还好,自然有人补上来,正式比赛可麻烦了,有一次碰见死对头建群,我
们原就因为赛球和他们打过架,建群的田长霖还把裁判桌给冲垮了,这次是一个校内什麽
盃的准决赛,打到一半,我们忽然又只剩四个人,马上叫暂停,换人,但换谁下来呢?那
人在哪里?建群抗议,裁判也没法处理,吵吵嚷嚷一阵,眼看赛不下去,忽然老刘又蹭蹭
蹬蹬的出现了,原来沈主任已经走过,他向大家道歉。老刘人缘好,又都知道他是真的不
得已,就连建群也同情了解,於是判个技术犯规,罚两球,然後球赛继续进行,老刘继续
把关,继续给人吃火锅。
我那时在台大,成绩算是中上,可绝对不是用功的学生,对高微也十分畏惧,一开学也认
真上课,但学期还没过一半,偶尔,也是不得已罢,缺了一两堂课,就怎样也跟不上了。
但我有两位好学生的朋友,一位是同班的孙璐,她一直是班上拿书卷奖的,笔记抄得清清
楚楚,重点还用红笔画出来,平常的考试,考前两三天我就去找她借笔记,她不但借给我
,还指点迷津,什麽地方重要,什麽地方可能会考,每次最後总是劝告我:「下次自己好
好抄嘛,不要这样了。」我当然也笑嘻嘻的说:「好,好,一定,一定。」但到下一次,
当然还得去问她借,她也总还是借给我,虽然先要给个白眼。
但高微的期终考,情形不太一样。首先,课内容转的弯太多,自己看不明白,孙璐也不太
解释得清楚。其次,许多课挤在一块考,孙虽是一等一的好学生,时间也分配不过来,要
想抢书卷奖的人排着队,等着她考坏,我也不好意思老去缠她。这时就得靠我的另外一位
恩人苏竞存。
苏在物理系早我一年,也是常拿书卷奖的。他头脑清楚,思路严谨,对数学特别有兴趣。
我读高微的时候,他已早一年修过,得了全班最高的八十五分。高微总是在别的课都考完
後再选一天考。於是,在考前的两天,我们选了一间空教室,那时多数学生已回去,空教
室多的是。老师一人,苏君竞存,他在讲台上把一学期的课从头复习一遍,学生一人,就
是我,坐在下面,桌上摊着三本笔记,一本整整齐齐,是苏君去年的,一本零零落落,是
我自己的,还有一本空白的,我一边听,一边问,一边往空白的本子上记要点。到了中午一
起出去吃一碗牛肉面,下午再讲,大概四五点,大要讲完了, 师生两人一起放学,经过
操场,球友们早就拥在那儿斗牛。我看看苏,他知道我的心意,嘻嘻一笑:「去,去,去
,明天早上八点半老地方见,可别忘了!」我一冲就混进「牛」群里去了。
当然,说不紧张是违心之论。那时我家住在中山北路三段的德惠街,打完球还要骑四五十
分钟脚踏车,才能到家,拿盆水往大汗淋漓的身上一浇,匆匆扒两口饭,就赶紧把三本笔
记拿出来,对照看看,在脑海中整理出一套自己的体系,到晚上十一二点,实在倦极了,
才爬上床。
第二天赶到学校,苏君已经到了,笑咪咪的问一句:「昨天打球打到几点钟啊?」然後就
往下面一坐,今天轮到我从头讲了。那时他已经有点学者(或者学究)气,支着颐闭着眼
听,我打马虎眼的时候,小地方他放过,紧要处却猛的问上一句,看我结结巴巴,就跑上
来把公式重新讲解一遍,很有一点显一手的神气。但偶尔也有被我抓住毛病的时候,反刺
两下,他也只有摇摇头,嗯嗯两声,这样嘻嘻哈哈的,到中午时,一学期的高微,多少也
算摸了一遍。肚子也饿了,师生又一起出来吃牛肉面,为了奖赏,也为了慰劳,老师坚持
请客,还加了料,算是奖学金。吃完出来,嘴巴辣辣的,可心情畅快,老师问要不要再回
去复习一次,学生犹犹豫豫的问:「你看就这样可不可以了?」老师说:「及格是可以了
。」学生再问:「真的可以了?」老师点点头,学生扬扬手:「那就考完再谢啦!」说罢
,推起脚踏车就要走。老师忙说:「且慢,且慢。」从口袋里拿出两张纸塞给已经跨上车
的学生,原来一张是去年高微期终考的考题,一张是他写的解答扼要。
就这样,上下两学期的高微,我都顺利过关,过关的方式都差不多,分数也不赖,一次七
十,一次七十五,算是高分了。
大三以後,慢慢更迷上围棋和桥牌,我打篮球的热情减少很多。黄蜂队其他的队员情形也
差不多,各忙各的事,就没有再组队参加比赛,但那水泥地的篮球场,每次上下学还是一
定要经过,偶尔还看见老刘,有时斗牛,有时一个人拿着球投篮,他并没有再参加别的球
队。我们大四那年队上办了个舞会,他带了个挺漂亮的舞伴来参加,早就听说沈主任系主
任任满,下学期停教高微一年,老刘等着再去选。我半开玩笑的问他,他咧开嘴嘿嘿的笑
两声,耸耸肩算是默认吧,那是我最後一次看见他。不久我去受军训,一年後回来,队友
们告诉我,老刘毕业了,等了八年,终於把高微这关过了,现他在一家私立中学教数学,
还带球队,我试着联络了一次,没联络上,也就算了。几年以後,我在美国读完书回来,
再问起老刘,知道他已离开原来教书的中学,做生意去了,我心里想:至少终於不必再与
数学为伍了,真祝福他。
我虽然高微是顺利过了关,但也不是四年就毕业的。那时理学院德文是必修,对德文我当
然是更没有兴趣,所以也照应付高微的方式应付,而且拖到最後一年才修。因为最後一年
过关容易,总不会因为这无关紧要的德文拖人一年吧,这是常识。但是我对语文,却真是
一点没有天份,期末考得了四十分,连补考的机会都没有,物理系的系主任戴运轨对我很
好,亲自给教德文的德籍神父说情,说沈君山是很聪明的一个学生,已经拿到国外大学的
奖学金,德文不过不能去,太可惜了。但德国神父有他的原则,不为所动,於是只好先去
受训,受训完了,回来再补,那时学乖了,知道德国人不好惹,选了一位周老先生教的,
周先生是个老好人,也是知名的翻译家,他知道班上来了个名学生,心里怕麻烦,紧张的
心情不亚於我,就跟我约法三章,他一年点四次名,只要我到了两次,就至少有七十分。
於是我就得了七十分,加上军训的一年,差了两年,是读了六年才正式从台大毕业,比老
刘的八年略好一筹,不过当然我是没有碰到像沈璿那样的把关老师。但是在台大虽是多读
了一年,却一点都没有吃亏,德文上下两学期只要应四次卯,其他全没事了。一九五六年
的秋天,蒋介石总统找梅贻琦来筹建原子炉,清华在台正式复校,吴大猷先生首度来台任
教,胡适之也大力鼓吹发展长期科学,我这个无所事事的大学六年级生,被梅校长看中,
做了清华在台首任(而且是唯一的)研究所助教,和梅校长吴老师甚至胡适之先生都因之
结了缘,因缘得失,真是难说得很。很多故事这儿也不多赘了。
孙璐和苏竞存一毕业就出了国。那时,成绩稍好一点的学生,几乎一定出国,孙很快就读
完了博士,和在台大高她几班的同学结了婚,夫妇一直留在美国教书。我初去普渡大学教
书时,还在芝加哥拜访过他们一次,她已有了个小孩,忙着研究,早早的就有了几丝银发
。我提起大学借笔记的事,她笑着说,有点忘了。过了一阵,似乎又回想起来说,有一次
我借了笔记,拖到考试前一天才还,把她急得不得了,不过这事我却不记得了。
苏先去马大念物理,我後来去马大,多少也受了他的影响。後来他终究转读他真正喜欢的
数学,也留在美国教书。我五十岁生日的时候,正好在印度开会,顺道去卡拉曼度一游,
自我庆生。仰望晶莹白洁的圣母峰,忽然想起天涯的老友,买了一张喜马拉雅山照片的明
信片,写了十个字:「凉风起天末,君子意如何?」画了一个积分符号作为署名,然後写
上「於五十岁生日」,寄到他的学校。当时也不确定他收不收得到,不料一个多月後,收
到他的回信,首先大表惊异:怎麽会跑到尼泊尔去,那儿不是hippie就是和尚,你去干什
麽,难道要出家吗?接着报告了一些近况,信末颇为感慨的说,想不到你也五十岁了,他
以为我还年轻呢!我也回了一函,简述近况,但以後就没再联系,一晃又二十多年过去,最
近「台大校友」来访问我,要谈谈台大旧事,算算已经是上高微五十周年了。时光流逝,
带走了我们的青春,也滤清了我们的记忆,大学的一切,现在回想起来,都是温馨的,就
连可怕的高微,可恶的德文也都是。真的,怎麽不呢,那是我们的青春啊!把这半世纪前
的故事写出来,让回忆留住我们的青春,也让青春留驻在我们的回忆中,天涯故人,向你
们遥寄祝福吧!
【2003/11/02 联合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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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218.187.36.109
1F:→ yllan:写得真有味道呢~ 推 140.112.31.180 11/04